126

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这下,“二傻”真被吓“傻”了。——不就开了句玩笑嘛,咋回事,马主任就愤怒成这个样子了?这些大哥哥大姐姐,咋会也跟着吼!——二傻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有多大个错?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捆绑过。——在他记忆中,只有唯一一次,大人下狠手打过他,是因为菜油。

那次,红豆林学校里,他捡到五分钱。硬币。按照老师教导,这钱,应该交给“警察叔叔”。歌里唱的:

我在马路边,

捡到一分钱。

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

叔叔对我把头点。

我高兴地说了声:

“叔叔,再见!”

可是,在这葫芦尾河,哪来警察叔叔啊?而且,这可不是“一分钱”啊,是“五分”! 是他人生第一次拥有如此巨额的财富啊!于是,二傻就犯了回“自由主义”。收起来了。怕被家里人发现,就找地方藏。

放在书包里?怕同学发现;放在枕头下?怕大傻发现;放墙洞里?怕老鼠发现。屋里屋外看了一圈儿,哪儿都觉得不“安全”。突然,看到床底下,有个瓦罐。他印象里,这瓦罐,没人动过。肯定很秘密。于是就把钱丢进了瓦罐。这下——心里踏实了。谁也不会晓得他有一笔巨款,更不可能知道他存放在哪里了!第二天放学,怎么也克制不住,要把钱拿来欣赏。伸手进瓦罐去摸——糟糕,瓦罐口子很小,手伸不进去。拿筷子来夹。瓦罐太深,够不着。——原来,瓦罐里,装的是菜油。二傻一想,坏了,钱藏在这里,大人倒菜油,不是很容易发现吗?肯定不安全了!他决定:马上转移。把瓦罐抱出来,把菜油倒进了茅坑,取出硬币,把油擦干净。这回该藏在哪里了呢?——正在犹豫,他妈周金花回来了。看到那空油罐,气得发了疯。一句话都不问,拿起棍子,就一阵闷打。

二傻嚎叫:“这钱是捡的,我没偷你们的——”

他哪里知道,那罐里,是队里分的全家人一年的菜油。舍不得吃,又怕打倒,必须放“居边”处,才藏床底下。不一会儿,羊颈子回来了,听疯子羊婆一说,也是一句话没有问,拿起棍子,发狠地“下死手”打。——幸好爷爷上老屋场来遇到了。见状,抱住小孙子。把羊颈子两口子狂骂了一顿。放狠话。警告说——“你们再敢这样打娃儿”,老人家就要“和两个孙子搬出去,单独过”!

那天,全家人两顿没吃饭。怄气。也心痛。

二傻不明白。马礼堂马主任,当官的呀。咋比学校老师还凶?还不讲理哟?打了自己一耳光。这些平时和蔼可亲的大哥哥们,竟然把自己绑起来,这是怎么了?二傻想不通。“我没有拿你们什么东西呀!我二傻除了那五分钱,没有交公,从来不要人家任何东西。今天是怎么啦?”在二傻心目中,改个语录,开开玩笑,算个啥子错嘛!再说,也不是我二傻发明的呀。牛道耕说“农民,只有农民,才能搞整出吃的东西”,那么多人听到的,也没人说这就反动嘛!——最多,我不过是不该搭嘴,不该显摆,不该油嘴滑舌,不该和你们大人耍嘴巴皮嘛!

二傻的泪水不停地流,他不哭,他不爱哭,问题是泪水自己要流出来。那次被打,他捏着那五分的硬币,一声都没哭,气得他爹、妈把棍子都打断了!

马礼堂决定,留下两个男知青王跳跳儿和肖滚龙,看守“小反革命”二傻和“走资派”朱正才。其余,牛天红,文眼镜儿,还有三个女知青,都跟着自己“奔赴前线”!

马礼堂没说到底要抓谁,也没人敢问。这些年,抓特务的电影,游击队的电影,打入匪巢的电影,年轻人经常看,看也看出经验来了。对敌斗争,保密是起码的原则。

但是,既然是执行紧急任务,只带几个知识青年?伟大领袖说的“不打无准备之仗”,要“十倍于敌的兵力”,“战则必胜”——眼下,这力量对比,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牛天红问:“马主任,要不要通知公社,派基干民兵来?”

马礼堂很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怎么?怕了?谁也不准通知。以免打草惊蛇!”

尽管如此,提高革命警惕,是时刻也不能忘记的——为了防止阶级敌人狗急跳墙,有备无患嘛——两个男生,人手一根扁担;三个女生,每人一把镰刀。五人簇拥着公社革委会马礼堂主任,出了村公所,径直奔向红豆林马家大院。

牛天红揣测,看样子,先抓那个“明显的敌人”——地主伪保长马德齐。然后“顺藤摸瓜”,抓出“潜伏暗藏更深”的“更大个”的敌人。

牛天红很兴奋,起音,唱语录歌——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

歌声高亢激越,确实很能鼓舞士气,大家唱得精神抖擞。

大晴天。葫芦河边。傍晚多有雾。

那雾霭淡淡的,薄薄的。和炊烟融成一体。连在一起,飘飘渺渺,若隐若现,如丝如带。连着山,接着岭,罩着树、竹,笼着房舍、田园。已经黄昏时候,夜里为了省油不点灯的人家,已经早早地在准备晚饭了。那些习惯了收工后,天黑前,有事无事,务必要在自留地里转转,搞整一阵子,才放心的人们,还没有归家落屋。

马礼堂一行人唱着,走着。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路边自留地里的人,直起身来,奇奇怪怪地看看他们——拿的拿扁担,操的操镰刀。第一个反应是:咋回事?要打架呀?看清了,哦,是公社马礼堂马主任啊,带着些知青,往红豆林马家院子方向开过去。估计——又是去找马德齐的麻烦了。眼下的葫芦尾河,他是唯一的“分子”。阶级斗争嘛,没“分子”,没阶级敌人,咋斗争?

忍不住悄悄骂一句:“全是他妈些疯子,神经病!”

突然,空气里飘来一股浓浓的烟火味,刺眼,又刺鼻。

马礼堂闻到烟味了。望望路两边,没人“烧地皮灰”。只感觉路边自留地里那些人,神色有点儿不对。忍不住回转身看——嚯呀!村公所方向,冒着一大股黑烟——他紧跑了几步,找高处,站上去一看——天啦——走马转阁楼的房顶上,正蹿出一股股墨色的浓烟。那浓烟翻着跟斗,打着滚儿,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一头撞上去。浓烟的根部,红色的火苗,像血淋淋的舌头,在凶残地舔舐着下面的房屋——

“轰——”一声巨响。地面似乎抖动了一下。

马礼堂失声道:“糟了,我们中计了!阶级敌人,调虎离山计!”话刚出口,额角上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赶快,回去,救火!”

朱正才本来一直在“规规矩矩”,弯腰九十度,等候进一步发落。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烟火味儿。惊觉灶房里起火了!大声道“糟了!”

狗子三羊绍雄的走马转阁楼,是个四水归堂的四合院。前厅的地基,比正厅和东、西厢房都矮一梯,是上下两层,有木楼。大门进来,头上就是个小戏楼。新开辟的学习室,就在前厅大门边。知青和朱正才他们合用的厨房,在院子正厅后面的“拖水”里。中间,隔了个能容纳百十号人的院坝。

朱正才正要向灶房那边跑。肖滚龙和王跳跳儿两人,毫无这方面的生活经验,都还没回过神来,以为“阶级斗争出新动向”了,“走资派”要跑!两人不约而同,一边一个,死死抓住朱正才,肖滚龙大声呵斥道:

“站好,不准动!再动,别怪我们——”

朱正才急了,用力挣扎,想甩开他们的手。两个小伙子力气都不错,哪里摔得脱?朱正才顿着脚,吼道:“你们回头看看,惹天祸了!”

两个年轻人哪里会听他的?“惹天祸也不准你乱说乱动!你给我——”边吼边忍不住回头看,大吃一惊,“——站好”两个字再没说出来,两双手不约而同,一下子松开了!

——火舌已经蹿上正屋房顶,一股热浪猛袭脸上。

走马转阁楼整体是木结构,里里外外,都熬桐油来满刷过。燃起来,火势飞速蔓延。傍晚时分,河风大。鸡公岭山上灌下来的戌时风,从羊子沟穿过来,恰好在这里与河风交汇。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眼看那火苗,一摇一晃,火舌左右一舔——转眼间,正厅一排房子,就烧成了火焰山。

肖滚龙和王跳跳儿两个城里娃,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惊恐万状,丢下朱正才和二傻,扭头就往院子外面跑。

朱正才跑上石梯,站到院坝里,想去找水桶木盆之类救火工具。抬头一望,正厅里火已经上了房梁,烤得人睁不开眼,根本不敢靠近了。连忙退下前厅大门边来。——这才记起,二傻还被捆在学习室里凳子上。跑过去,不见二傻,急得大叫:“羊二傻,你在哪里!?”

“在这儿。我出来了!”

原来,二傻见事不妙,机警地身子一弓,连拖带背,带着那条长凳子跑出了大门。

朱正才追出院门,三五两下,给二傻解了绳子。

肖滚龙和王跳跳儿已经傻呆呆地,逃到大门前小石坝子对面的田埂上去了。浑身打抖,站立不稳,吓得语不成句:“糟、糟、糟、糟了——”

突如其来的火灾。代销点儿唐正贵两口子,幸好都在店里。趁火还没烧拢,将店子里的货物、家私,拼老命,往院外搬。唐正贵外号“水糖罐儿”,就是讽他油嘴滑舌。他属于那种到了十八层地狱,也不会忘了找阎王老子“涮坛子”的角色。一边搬东西,一边向那两个傻呆呆的知青呼吁——“娃儿嘞,来帮帮忙嘛——‘看着猫儿日死狗,也不上来搭把手’!”

院子周围都是干田。再说,这种火,只要一上了房顶,就等于一大堆干透了的木柴,在架着烧。点把点水,泼上去,火只会燃得更旺。朱正才站在那里,捏着拳头,干瞪眼。看“水糖罐儿”两口子忙着抢东西,受了启发,飞快返回院子。转眼间,从西厢房女知青的房间里,挎了三个包,一手抓着一床被子。跑了出来。——再要进去时,一股风,把火焰抬到了前厅小戏楼上来。火势太猛,——没有机会了。朱正才一张烟灰黑脸,油黑光头,像个非洲男人。

眼睁睁看着——正厅转角灶房隔壁,自己那些东西,包括父亲刚从葫芦口河家中拿来的,可能早就化为灰烬了。最心痛的,是那套四卷本的领袖《选集》。——当走资派这些年,几乎天天翻,夜夜读。有时,还边读,边选些一万年以后也是真理的话,恭恭敬敬一笔一画地写上去。看似“笔记”,实为“心得”。像是“心得”,实为传抄——那些密密麻麻写在上面的革命话语——其实,官场人都懂,这哪里是写来“警示自己”的?是写来等着别人——当然最好是官比自己还大的领导——来“发现”的!官比自己小的人“拜读”之后能流传出去,也行!眼下——还没被任何人——“慧眼识英雄”,就烧球了。白浪费了表情。可惜啊!——还有,牛羊氏送来的那床被子!

火烧到前厅小戏楼来了。火势更加威猛。风一吹,那火,就像一群巨蟒的舌头,足有一两丈长,舔着就燃,一燃就烈,迎火一面,隔着衣服也烤得人皮肤干痛。谁也不敢再靠近了。

四面八方,不少人赶来了!

红豆林马家院子、牛家大院、朱家塘——最远的羊子沟,人们提着水桶,拿着搪瓷面盆。——无可奈何,周围的田,全是干田。田里的小麦、胡豆半尺高了。葫芦河倒是不远。——可是,眼下这火,几丈远都烤得焦人,还能救么?

一声巨响,地面又一次剧烈震动。戏楼的房顶,被火焰冲破了。那火焰就像一头挣断锁链的妖魔,发出如狮虎群吼的怪叫,卷起狂风,架着烈焰,拽着火星!——烈火烧烤下,只听得屋瓦一片爆响,那激烈的爆炸声,像机关枪,哒哒哒,啪啪啪——瓦片像骤雨、像冰雹,满天纷飞,弹爆得老远,飞到葫芦河边了。火场周围的人们,惊恐之余,唯一能做的,就是纷纷后退,再后退……

随着风势的旋转、舞蹈、奔腾,整座房子都被火焰吞噬了。——先是瓦椽垮塌,接着是横梁坠下,然后立柱倾斜。火焰形成火蛇,火蛇变成火龙,火龙一跃,便成为了火海的巨浪!

夜色里,葫芦尾河反修大队大队部——走马转阁楼——这个四合院儿,很快烧成了一片火海。燃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惊天大火炬。河对面外省地界上,有人在喊——

“快来看啊,狗日的狗子三那房子——烧起来了!”

“好安逸哟,——看烧房子啊——”

马礼堂丧魂落魄。

朱正才痛心疾首。

知青们目瞪口呆。

闻讯赶来的社员们,全都一个个麻木在那里了!

人们眼睁睁看着村公所——四水归堂的精致小院——葫芦尾河最洋气的走马转阁楼——在烈焰中,煎熬、挣扎——毁灭!

绝大多数葫芦尾河人,有幸赶上了最为壮观的一幕:合抱粗的立柱——燃烧着——终于经不住火与风的撕裂,轰然倒下……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桐油焦香。

“这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我们——一定坚决要清查到底!”马礼堂怯怯的,轻声的,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目光向朱正才脸上瞟过来,观察他的神色。

朱正才装着没有听到马礼堂的话,只淡淡地说了句:“可惜,知青们的东西,没能抢出来。”

入夜了。红火辉映,星光黯淡。

社员们慢慢无声地散去。

没人问为什么会起火?怎么起的火?

也没人问为什么不救火?

既然公社革委会主任,还有朱正才都在场,那就肯定不关普通社员的事了。也轮不到——不该他们管。也许,狗子三的房子,本来就该烧吧?这下好了,再不会闹鬼了吧?唉,不过,古谚话,“成功者不可毁坏”——那么好的房子,狗子三也没住几天,烧了,还是怪可惜的。

牛羊氏站在朱正才不远处的田埂上。眼睛红红的。三姑姑问母亲,“你咋哭了?”牛羊氏反问女儿,“我干嘛哭?是灰尘吹眼里了。”矮子幺爷知道老婆的心思,也不好挑明劝。说,“走走走,回去回去,烧都烧球了,有啥子好看的!”——为此,两口子郁闷了好几天。这是后话。

七个知青,谁都不是傻瓜。谁都记得——朱正才说,灶房里烧着火的,他要去收拾、“搞整”。马礼堂大发雷霆,坚决不准——牛天红吼着,要他“老实点儿!”

事情就这么简单……

二傻站在人群中,看着被火烧得红艳艳的村公所,几乎没有表情。和不知道为什么绑自己一样,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不再绑他了。他不知道,回到家中,该不该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向父母说起。

而今,如果挨打,再没有爷爷“救驾”了——他无法估计父母会不会打他。凭直觉,这座房子,比一罐菜油,肯定金贵得多!

二傻默默流着泪。姐姐缺嘴羊姑、哥哥大傻羊长道,也来看烧房子了。他们像是都没在意二傻为什么会在这里,会和知青,还有朱正才他们站在一起。二傻独自挤出人群——看来,今晚,又得饿一夜了……也难怪哟——除了知青、马礼堂和朱正才,人们压根儿就不知道,这里,曾经上演过羊长理羊二傻,被捆起来“专政”这出戏——


葫芦尾河人没有“火灾”这一说法,只有“烧房子”。记忆里,历史上曾经“烧”过两次房子——都发生在伪政府时候。而且,两次烧房子,都是“狗日的狗子三”作的孽。

第一次.狗子三当土匪。犯事被追杀。躲回葫芦尾河大粮仓。被甲长羊连金“点水”。红豆林被羞辱、吊打。恼羞成怒,使毒手,放了一把火,烧羊连金家的房子。结果,河风吹来“横火”,把相隔不远的自家房子也烧了。父亲小叫花子羊登岭被气死。

第二次.羊绍雄衣锦还乡。修祖坟,建这走马转阁楼。指望光宗耀祖。嫌弃大伯的“狗窝”“丢人现眼”,扫了他“羊三爷”的脸皮。趁羊登山父子红豆林马德高家“走人户”之机,勾结土匪,纵火烧了羊登山老屋场的茅草棚棚儿。然后,假惺惺出面“关心”,逼他搬家。

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解放时候,狗日的狗子三,一夜之间,成了恶霸地主。终而至于“挨了炮”。他的所有罪过,包括“烧房子”这类“寡毒事”,算是用“抵命”来做了了结。——或许,正在阎王爷那里接受改造的狗子三,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那雄势、气派的“走马转阁楼”,也有“灰飞烟灭”的一天?

一报还一报。真的?须知,这可是“革命年代”啊!“村公所”——反修大队大队部、“知青点”,遭了“火灾”。 远近闻名的走马转阁楼,一把火烧得片瓦无存。——好大一笔集体财产啊!烧了,就了了?马礼堂中午的酒彻底醒了。他知道,不写出一篇比二傻“瘙痒语录”的“阶级斗争”更加“阶级斗争”的大文章来,是交不了差的!他也在埋怨自己——昨天晚上梦见鬼了?今天上午,在杨柳滩打牌,手气那么好,酒喝得那么尽兴——怎么会鬼戳鬼戳,戳到这个是非之地来?改天来就不行呀?万幸,今天没有带公社其他人来。按常规,公社办公室甘鸡儿,是该一起来的! “批永批孔!”——马礼堂在心里骂道:“我日死你‘永远健康’和孔老二的先人板板!”

能把责任推脱干净吗?——谁该对这场大火负责?推给谁,才能搁得平,镇得住,销得了账?毫无疑问,死赖到走资派朱正才身上,是最佳方案。可是,除了自己,这么多见证人啊!知青的嘴,能堵住么?更何况,现场还有个二傻!——按照常规,在所有人都被告知“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今天,任何罪行,任何过错,归咎于“阶级敌人”,最符合时代精神——这是个能装下一切罪恶的无限大的口袋。而且,“在拿枪的敌人消灭之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

既然找不到“明显的敌人”抵罪,就只能推给“暗藏的敌人”了!——马礼堂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一根稍高的田埂,双手着地,费力地爬上去。站直了。镇定了一下情绪,清了清嗓子,才对着火堆周围,还没离去的群众,大声说:

“贫下中农同志们,知识青年同学们——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眼下,村公所——就是反修大队大队部嘛——大队办公室——被火烧掉了!这是集体财产啊,可惜!毫无疑问,这是阶级敌人干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只有阶级敌人,才会干这种狠毒事!敌人不甘心失败啊!但是,敌人的疯狂,吓不倒伟大领袖思想武装起来的贫下中农,和革命知识青年!

“伟大领袖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在没有彻底查清真像,揪出暗藏的敌人之前,大家放心,这事,没完!——警告阶级敌人,这件事休想不了了之!我们要通过学习伟大领袖的著作,发动群众,认真清理阶级队伍!——人人都要提高警惕,站稳立场——是站在革命立场上,还是站在反动立场上?人的出身不能选择,但走什么道路,跟什么人走,却是自己选择的!是不是这样啊?啊——”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鼓掌。马礼堂像是也并没有期待。演说完毕,他从田埂上下来。把疯儿洞、羊颈子和麻糖三位贫革委干部,喊到身边。当面对他们交代:

“我的意见,眼下,知识青年只好去红豆林学校的旧房子,先暂时住下来。这事,交给朱正才去办——他可是在你们的监督下,接受改造啊!你们,该干嘛就干嘛!火熄了之后,还要好好清理一下。大队办公室,烧了些什么东西?要心中有数。看看哪些需要补救。比如,公章呢?大队的公章,不会放办公室抽屉里的吧?——公社革委会这颗大印,我可是随时带身上的哟!同志哥哇,这就是权力,就是政权啊!”

马礼堂正说得起劲,一眼看见羊绍全身后,背对自己站着的那人,是朱正才。立即打住话题。鼻子里“哼”了一声。放眼环顾四周一圈。然后,昂着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自言自语,说了句让所有在场人都莫名其妙的话: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老子们——骑驴子看唱本,走着瞧!”

第二天早晨。上午出工时间,红豆林依然响起了敲打钢管的尖利声音。今天,这钢管的敲打声,听起来很有点滑稽。让人联想起电影《平原游击队》敲梆子,还有那“平安无事哟——”的吆喝。

一连几天,村公所那一面吹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有股烟火味儿。值得庆幸的是:第一,没烧死人。第二,大队保管室没搬过来。否则,明年大春的种子,又只好向国家伸手了!——当年成立贫革委,牛道耕下台。羊子沟有人提出,大队保管室,还放在牛家大院,不合适!建议——搬到走马转阁楼去。羊绍全问:常在大队部住的,就一个供销社的代销店儿,他们不是反修大队的人。没义务给我们看守保管室。除此,没其他住家户。保管室搬过去,至少得天天晚上安排人去守吧?这要多出好多的事情?

此事这才不了了之。

村公所烧了。田间地头,忍不住,私下还是要议论几句。管他妈呢,那房子,反正又不是你我屋头的!平头儿百姓,偶尔开开会,盖个章什么的,才进去一趟。

三天以后,再没人说起村公所的事情了。

只是,马晓梅出来说,狐平仁带着县、区两级革委会的人,悄悄来过,向麻糖问起走马转阁楼“烧房子”这件事。说是“调查”。还叫“保密”,不要说出去。

马晓梅略有几分自豪地说:“你叫我家麻糖,能咋子说?他敢咋子说?哼,本来嘛,我家麻糖真的啥子都不知道喂!”

听的人笑笑,不置可否。烧都烧了,调查起来还有球用?再说,又不是我烧的,调不调查,关我球事?

日出日落,出工收工。日子还得过起走。

好不容易熬过了春荒的“三月”,可怕的“夏荒”——“五荒六月”,正一步紧似一步地向人们逼来!

早些年,牛道耕当大队长,葫芦尾河人虽说不上富裕,但还再没缺过粮。那些会精打细算,喂猪养羊,鸡鸭鹅兔都很顺,自留地瓜果小菜做得好的人家,一年下来,还略有结余。那个年代,这就算殷实人家了。少数大手大脚,喜欢“吃干饭”的人户,有时难免拆东墙补西墙,借点儿、赊点儿。实在憋急了,小偷小摸搞整点儿,扯拔拉牵——也总能勉强熬到新粮出来。

今年,端午刚过。羊子沟就好些人喊“真的断粮了”。麻糖他爹羊登贵,在红豆林马家院子里骂:“些狗日的,该得的——现眼现报!”——前几年,“小分队”,羊子沟人去得最多。搞武斗,虽是吓人,“帽儿头干饭”、炖猪肉,随便吃,搞惯了。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武斗平息,回家,红苕稀饭喝不起劲。天天闹着要吃干饭、炕粑粑。那点粮食,哪里经得住整?

都上门去找到疯儿洞、羊颈子,要借集体的种子粮“救命”。“不然,大队开张介绍信,允许我们出去讨口!反正都是——活一天算一天了。”

疯儿洞想开口同意,不敢;羊颈子也想开口同意,还是不敢。两人心照不宣,支支吾吾,到红豆林,找到羊绍全。羊绍全又带着他们一起,到朱家塘,找到朱光明。朱光明说,这是大事啊,得把四个生产队长,都喊来商量——这还用得着商量?“大队开证明同意社员外出讨口”——明摆着,说出去,通不过不说,不被牛家大院朱家塘的人骂得狗血淋头,才怪!

疯儿洞撂话:“我晓得,你们有些人,家头有活水,有来路。不得慌。我们这些,只有捆着饿!反正,先说断后不乱,饿死了人,我是不得负责,不得管的啊!”

羊绍全笑。说:“新社会嘟嘛。饿死人?要不得!我建个议,缺粮的,先互相借点儿,集体的小菜,这些日子,每天都搞整点儿来分,先把日子过起走。我们几个,都上街,找公社。——生产没搞好嘛!该我检讨嘛,悔过嘛——然后,把情况,老老实实向上级反映,困难讲清楚,我觉得,这才是正经。”

——好!说走就走。三个主任丢下朱光明,齐刷刷地到公社“喊救命”去了。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