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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席开完了,院坝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在等着“看节目”。“崔笛子”军乐团干过,只要是演出,必定正儿八经,一丝不苟。遗憾的是没舞台。就指挥大家拉开桌子,院坝中央石板上,粉笔画出个大圆圈儿。正儿八经抬了一张太师椅,放在阶沿上,这是老寿星的“高位”。舞台正面,就以老太爷所在位置为准。

观众多是区公所、全区各公社,以及镇上各单位、部门的脱产干部——宣传队所有人都特别卖劲,演出很成功。

羊登山的连箫一响,老寿星兴奋得立即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连连“好好好——就是他,就是他——安逸安逸——”羊登山一曲《勇挑重担不换肩》唱完,连箫一并,礼貌地向老寿星鞠躬。杨老寿星连声喊道:“拿酒来拿酒来——三杯三杯!”

羊登山一听,知道,“拐了,还没脱到手。”江湖规矩,讨口子“赶堂会”,唱得好,主人家高兴,赏酒三杯——那托盘里,多数时候还有小钱,大方点的是铜圆.最高奖赏,就是“袁大头儿”,银元了。喝了这酒,收了这钱,你得继续倍加努力地唱。无奈中午已经喝了好几杯。毕竟也大把年纪的人了,羊登山有点儿力不从心。——但这种酒,哪怕明知里面有毒药,也得喝——江湖规矩,不喝,就等于不给面子,打主人的脸,失礼不说,还常常惹天祸。看来,杨家是早有准备。随着老太爷的叫喊,堂屋里,有人托出一个茶盘,里面满满“青花杯”三杯酒。还有几张红色的五角钞票。

满院子的人都在喝彩:“好!——好!欢迎!”

羊登山不得不把三杯酒一一干杯。那钱,他没好意思拿。不料老寿星盯着:“莫嫌弃嘛。收起收起。”

羊登山看清了,四张五角。两元。不是个小数目。只好收下。然后,打躬作揖,问:“老寿星,你想听什么?请示下——”

杨老寿星一下子还被问住了。像是求援,又像是在询问众人似的,左右看了看。目光在人丛上面来回了几遍。所有人,都盯着他,等他拿主意,出题目。他身旁站着的杨武英,红光满面,也高兴,鼓励父亲道:“随便点,只要他会唱的。——没得事。”

杨老太爷突然爆出一句:“来一盘《十八摸》!”

羊登山愣了一下。像是有点儿不可思议。想笑,又想问。此时,只听杨武英说,“没得事,没得事,只要老人家高兴,喊你唱,你就唱嘛。今天,这乡下——”

三大青花杯酒下肚,羊登山的老脸红得像猪肝儿。艺人就是艺人,一听到有人点自己最拿手的节目,那种兴奋,远比麻将“杠上花”、扑克“摸双王”、象棋“打背篼”过瘾儿,难以言传。羊登山挎包里取出“金钱板儿”——这《十八摸》,表演形式多样,羊登山最擅长的,是“肉莲花儿”。但眼下,老人家早已经不是腊月间可以光着膀子袒胸露乳打肉莲花儿的年龄了。

三块竹板儿 ,“噼里个——啪,噼里个——啪,噼里个啪来噼里个啪——”时而凤鸣岐山,时而雨打沙滩;时而急风暴雨,时而风清月明;时而涓涓流水,时而大江奔腾。院坝里不时有人在喊——“好——安逸——过瘾儿!”

竹板打板儿的各种“花样儿”耍足了,羊登山才应着节奏,开口唱起来:

不敲鼓来不敲锣,打着竹板我唱歌。

诸般闲言不消说,听我教你十八摸。

老板听了十八摸,包里银两要跳落。

老头听了十八摸,浑身哆嗦奈不何。

小伙听了十八摸,抱着枕头当老婆。

一摸呀,摸到呀,大姐的头上边呀,

一头青丝如墨染,好似那乌云遮满天。

哎哎哟,好似那乌云遮满天。

二摸呀,摸到呀,大姐的眉毛边,

二道眉毛弯又弯,好像那月亮少半边。

哎哎哟,好像那月亮少半边。

三摸呀,摸到呀,大姐眼上边呀,

两潭秋波在面前,勾得哥哥魂儿散。

哎哎哟,勾得哥哥魂儿散。

四摸呀,摸到呀,大姐的鼻上边呀,

大头朝下,小头朝上,好像一座小金山。

哎哎哟,好像一座小金山。

五摸呀,摸到呀,大姐的耳朵边,

两个水饺宽弦弦,还有一对大耳环,

哎哎哟,还有一对大耳环。

六摸呀,摸到呀,大姐的肩上边,

两个肩膀园又圆,我越摸约越喜欢。

哎哎哟,我越摸约越喜欢。

七摸呀,摸到呀,大姐的胳膊弯…… ”

唱到这里——只见羊登山左右摇晃了一下,身子向前打了两个趔趄,像是在努力使自己站稳。人们以为这是在吊胃口,做滑稽动作,都哄堂大声笑起来。

笑声里,羊登山又向前迈了两个碎步,一头栽了下去。手中那三块金钱板儿,“哗啦啦”全都散落在地上,弹出去好远。

“啊——”众人不约而同地一声尖叫:“糟了!”

院坝里,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在高声喊“曾院长……”

——很快,几乎全镇的人都知道了:区革委主任杨武英他爹,杨老太爷,七十大寿,羊大叫花子献唱金钱板儿《十八摸》,栽倒在杨家新寨石板儿地坝里。急送葫芦底河区人民医院,不治而亡。——这件事,经过区、社两级革委会研究,正式发布的信息是——“民间老艺人羊登山,倒在了宣传领袖思想的战斗第一线。”他是“为革命而牺牲”的,“死得比泰山还重”。 区、社革委会,把羊绍章全家人接到镇上罗公馆,开了个小会。马礼堂指出:“羊登山老人家死得其所”,“是你们家的光荣”,“要继承遗志”。给了一笔抚恤金。——事后,大傻羊长理出来说:“我也不晓得是好多钱。反正多球大一坨,‘大团结’。塞给我老汉儿。我老汉儿也没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数,就塞进荷包里了。”

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钱耀梅,办公室主任甘朝正,治安员狐平仁,还有披麻戴孝的羊颈子一家五口,机动船,护送崭新柏木棺材装殓好的羊登山遗体,回到葫芦尾河。

事先安排了,反修大队的人,红豆林码头上等着迎接。

神螺山,羊登山坟头。钱耀梅主持,开了个简单的“追悼会”。狐平仁读了一篇领袖著作:《纪念白求恩》。

原计划,腊月二十一开始,葫芦底河区各公社宣传队 “汇演”。八个公社,腊月二十八完成。春节假后,初五,县上“调演”。 葫芦底河公社宣传队所有人,亲眼目睹羊登山栽倒石板地坝里,一命呜呼。几个年轻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宣传队再也提不起神来。第三天,腊月十五,梁兰巧和吕莹都“请假” ,径直就从镇上,回葫芦口河家里去了。两个台柱子一走,周小青和杨英,一提起羊登山的事,说话就打嗝——只好不欢而散了。

区上研究决定,本次汇演,同意葫芦底河公社弃权。

罗成情绪一落千丈。舍不得离开宣传队。独自一人,在罗公馆又待了一天。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待不下去了,只得回到葫芦尾河。文眼镜儿、王跳跳儿还有肖滚龙,也都提前请假,回城里去了。偌大的走马转阁楼,只有牛天红和走资派朱正才在“守庙子”。他回来后,也才三个人。

罗成初中只读了一年。之所以跟着牛天红吕莹他们急着下乡,哪里是什么“响应号召”,要“经风雨见世面”“接受再教育”啊!——迫不得已。巴不得早点跳出那个穷窝子!他家里,兄弟姊妹多。全家八口,钢铁厂的职工宿舍,两间屋子,二十四平米。五个兄弟姐妹,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儿,挤一间;父母和奶奶挤一间。两间屋子,都是中间布帘隔开。母亲在钢铁厂扫地,清洁工。父亲是厂里的正式工人。文化革命中,全家都是牛天红他爹那一派的。

从小,罗成记忆里感受最深的,就两个字,一是——“穷”;二是——“饿”。全家虽然都是“国家供应”,但父亲工资三十五,母亲二十一,全家人均收入七元钱。衣食住行,走情送礼,生疮害病,读书的还要买笔墨纸砚——捉襟见肘。为了支撑,母亲只好偷偷摸摸卖些“粮票”“油票”“肉票”补贴家用。革命年代——工人赶“黑市”,这是犯法的。一旦被抓住了,“没收”不说,还要“处分”。比较起来,走马转阁楼知青点里的伙食,开得比葫芦口河他自己家里,还好得多。特别是这一段,宣传队的生活。最起码,咸菜下干饭,三顿敞开吃。炒的菜,油水也大。隔天演出一场。下大队演出,当天,还常常有乡下吃席的“老三篇(三片肉)”吃。内心,罗成巴不得这个宣传队,“万岁万岁万万岁”,就对了。

可是,真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偏偏羊登山老人家——!来宣传队这些日子,天天和羊登山一起。罗成对原汁原味的“民间艺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些日子,只要有空,他一直在拜羊登山为师,学打连箫,唱柳连柳。金钱版和莲花落,罗成母亲教过,但羊登山的绝活“肉莲花儿”,却不是一般人能打得响的。说好,过了寒冬腊月,天气稍微暖和些,就教他。没想到,老人家先去了。还有彩龙船、车车灯、高跷舞——

牛天红,朱正才都是葫芦尾河人。春节期间,都是有“挨处”的。这些日子,牛家大院儿他伯伯和叔叔家,天天叫牛天红去吃饭。牛天红也曾大大方方邀请罗成一起去。“这又不是你的家。你叔叔伯伯都没请我,我去,算个啥?”走资派朱正才的跛子爹回来了。朱家塘老屋里,独自开伙。为了照顾罗成,朱正才继续在走马转阁楼勉强陪着,升火,煮饭。

转眼。“年”就拢了。区上的汇演,罗成懒得上街去看。正在犹豫回不回家过年,公社通知: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为“过一个革命化春节”,春节期间,坚守岗位“抓革命促生产”的各单位、部门主要领导、军烈属代表、“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代表,罗公馆“团年”——又称“团拜会”。牛天红高姿态,给羊绍全说:“让罗成去代表。”

这是惯例。机关过年,一是开“团拜会”,互相打躬作揖说好话;二是胡吃海喝一顿。之后,春节假期,才算正式开始。脱产干部们各自回家。罗公馆里,看门人“坚守岗位”。

团拜会上,历来都会准备几个小节目助兴。多是与会者中,有些文娱细胞的人,即兴表演,自娱自乐。不用说,今年有罗成在,他的表演,就堪称精品了。

罗公馆“团拜会”宴席,中午一点半开席,一直摆到下午四点过。机动船送干部们回家。先走下游,从最远处石板滩送起。返回镇上,天已经黑尽了。上游近处高滩、湾滩的人,等不及,已经先一步走了。就剩下杨柳滩和葫芦尾河的两个人,都醉醺醺的,走路回家,肯定不安全。已经有个羊登山的教训了,公社担心再出事!马礼堂责成办公室甘朝正:安排杨柳滩的军属代表——军官罗晓成他爹罗木匠罗祥平,葫芦尾河的知青代表罗成,两个人,“镇上住一夜。明天早晨,再负责把他们送到家。”

罗祥平是葫芦尾河木匠大师傅朱发丰的徒弟。听说罗成是葫芦尾河的上山下乡知青,高兴。告诉他,自己的儿媳妇,叫朱光莲,就是葫芦尾河朱家塘的。从进入冬月起,自己一直在外面做木工活路,昨天晚上,结了账,今天一早,就径直来公社,参加团拜会。罗祥平告诉罗成——自从儿子升了连长,每年,不是腊月二十八,就是二十九——反正,除夕头一天——都要来吃一顿。——吃公家的,不吃白不吃!

喝了酒,都有些醉意,话也多了,都姓罗,一笔难写两个罗。越说越亲。临睡前,罗成提着小木桶,自告奋勇,到公社食堂打热水。“洗个热水脚。”——宣传队时候,向羊登山学的,习惯了。

罗成出去了。趁没人,罗木匠坐在床边,把刚到手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确实有点儿喝高了,醉醺醺的。数了一遍,觉得不对,就再来:“十块的,两张——这就是二十了;五块的一二三四五六,六张,六个五如三,这就是三十了。一共,二十的——耶——好多哇?”

罗成提着洗脚水回来了。罗木匠连忙把钱塞进裤兜儿里:“洗脚洗脚——”于是,洗脚——睡觉。

第二天早晨。甘朝正甘鸡儿敲门:“罗木匠,太阳晒屁股了!快点,起来起来——罗响竿儿的机动船,码头上等着的了——”两人翻身起床。打开门——嚯,少说也九、十点钟了。就向码头上赶。

开船的罗响竿儿罗祥佐,见了罗祥平,哈哈打得山响:

“大哥,酒瘾过好了没得?”

“日妈喝的葫芦头曲,打脑壳!”

说好了的“专门送”。机动船真还没上其他人。径直走。

不到一小时——杨柳滩靠岸。罗木匠跳下船,刚走了几步,突然大喊——“响竿儿,等到——莫忙走!”

罗祥佐不知他什么意思:“咋子嘛?你要走亲家屋头去呀?上葫芦尾河?”

罗木匠急得满脸青紫:“我的钱。我的钱啦——没得了哇!五打五十块呀!——就放在这裤子兜儿里的呀!”

原来,罗木匠上岸后,本能地一摸,发现裤兜里的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快六十岁的人了,顿时脚趴手软。边向船边走来,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罗响竿儿是见过世面的人。

“莫慌莫慌,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昨晚上你们——?”

罗木匠一下子回过神来。指着船上的罗成,骂道:“你狗日的——”

有句话,叫“做贼心虚”。一点儿不假。罗成坐在船舱里,靠着船舷,见罗木匠指着他,神色顿时大变。结结巴巴地:“我,我咋啦?我哪里看见你的钱?”

罗木匠正要重新上船。一眼看见罗成身后的河面上,有个小纸团。急了,指着那东西,大喊:“快点,响竿儿,他狗日的,把我的钱,丢河里了——”

……罗响竿儿从驾驶舱里扑出来。他也看到了,那个小纸卷,正在一面散开,一面下沉——黑色的十元——“大团结”;黄色的五元——“庆国庆”。

腊月间,不敢轻易下河——罗响竿儿连忙取出船尾常备的竹“舀篼儿”。 万幸,一张也没沉下去,只是全湿透了。

罗成瘫坐在那里,脸色铁青,额上的虚汗冒出来了。

“你狗日的,偷到革命军属名下来了,捆起来再说!”

罗成脸色立即变得苍白——没有争辩,没有挣扎,更没有反抗,也没有哭泣,没有眼泪——任凭罗祥佐找出绳索,把他结结实实捆了,押上岸去。

杨柳滩的大队部,是一排土墙瓦房。大门紧闭,一个人也没有。罗祥佐把罗成捆在外面的树桩上。喊人去找大队贫革委主任——“打鱼雀儿”罗瑞海来——“抓住小偷儿了”。

抓到小偷了?就捆在大队部!——好安逸!杨柳滩的男女老少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一群饿狼,疯狂地从各自的巢穴里,涌出来!——伸出红红的舌头,舔着嘴唇,磨着牙齿——啊,看见猎物了,都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撕咬!

没见过“打小偷”的人,永远无法想象到,卑微低贱的国人,在更弱者面前,兽性大发的时候,会是何等的凶狠、残忍,惨无人道——可怜罗成,一介文弱书生,糊涂一时,犯下如此大错……就像一只贪吃的羔羊,为了一小片诱人的嫩草,竟然误入狼群之中!

——等到反修大队羊绍全,闻讯带着牛天红等人,从葫芦尾河,赶到杨柳滩时,罗成已经奄奄一息了!

罗成的惨状,把牛天红吓得目瞪口呆。羊绍全到底见过世面。知道出大事了!他不顾一切地分开人群,挤上前去。见罗成还被捆着,大声道:“还不快解开,你们想出人命吗?”

没人听他的,羊绍全只好亲自动手,解开绳子。对罗瑞海说:“罗主任,你们干的好事!就算千错万错,好歹,他罗成也是‘伟大领袖派来的知识青年’——就我所知,罗成父母,都是工人阶级,‘红五类’。罗成犯事,怎么说,也是阶级弟兄。内部矛盾,把他打成这样,恐怕说不过去哟!”

罗祥平刚才匆匆赶回家,把钱交给老婆,立即用铁锅 “炕”干。那些钱,只是表面多了些皱纹,凭经验,不会有任何损失了。他记起,罗成还绑在大队部。返回来,正好葫芦尾河的人来了。看罗成满身伤痕,脸色青紫,嘴角流血,奄奄一息,也吓了。听羊绍全说,“伟大领袖派来的知识青年”。罗木匠知道,事情因自己的钱而起,赌咒发誓道:“老天爷有眼啊,我没打人啊!我连他的手指头,也没动一下啊——捆他,是罗响竿儿捆的啊,我没动他一只手指头啊!老天爷有眼啊——”

站在外围的罗祥佐,听羊绍全说“伟大领袖派来的知识青年”,心里正在发怵,听罗木匠如此说,一下子跳起来,骂道:“你格老子才笑人呢——良心遭狗吃了?你血口喷人——不为你的钱,哪个会——?”

罗瑞海火了,大吼一声:“闹、闹、闹,闹个球哇!还不快点,送医院!——你们想让他,死在这大队部哇?”

众人一听,对呀,是这个理呀,赶快,送医院!

这时,罗家湾那边的大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有人在骂,“嗨,狗日的,是哪家还藏得有火炮儿(鞭炮)呢!” ——人们这才记起,今天大年三十。该吃团年饭了。

罗成没有死在杨柳滩的大队部。

响竿儿罗祥佐,木匠罗祥平,见打鱼雀儿罗瑞海发脾气了,慌忙帮着羊绍全和牛天红,七手八脚,把罗成弄上机动船。立即送镇上。

人命关天。区人民医院院长曾德蓉也顾不得自己还在“靠边儿站”,立即组织抢救。

罗成的命,总算是保住了。只是内伤太重,必须转院。大年三十夜里,县武装部的汽艇,径直送罗成去了葫芦口河陆军九九医院。


从腊月起,葫芦尾河就不顺。

羊登山死在腊月十三。

乡下人吵架,赌咒发誓的口头禅就是“——这事要是我做的,我过不成年!要是你冤枉我的,你过不成年!”

“过不成年”,就是过不去年关,这显然是大忌讳!据说,因为腊月临近过年,是杀猪宰羊的日子。这时候家里死人,特别是老人,就和猪羊无异了,很不吉利。俗称,死在“金板上”。

都知道,继羊登健朱正金两家人之后,羊颈子家这次也不声不响得了“一大坨”“抚恤金”。都知道,没有羊登健那笔“卖命钱”,羊绍青哪里能把罗玉儿“搞整到手”?眼下羊颈子那坨钱,估计比羊登健那回儿还多。葫芦尾河的好些人家,对此都多少有点妒忌。——所以,这回大叫花子羊登山死了,族人和邻居都反应冷清、平淡。倒是牛家大院的岳父大人野牦牛,受刺激最大。回首往事,两个女儿,牛道梅、牛道竹,都是鲜花儿一样的姑娘;两个女婿,马德高、羊登山,也算葫芦尾河人模人样的台面人物,全都先自己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悲痛,非亲历者,无法想象。

据说,早年算八字。八字先生说,幺房这两兄弟都“命太硬”:哥哥牛敬仁“克子”;弟弟牛敬义“克女”。这话还真有点儿奇奇怪怪的。哥哥牛敬仁的独子牛道成,娶妻生下双胞胎刚满百天,赶葫芦底河场。涨水天,杨柳滩过河,遇上翻船,一船人二十多个,全部落水。牛道成两口子,从此双双消失得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今看来,弟弟牛敬义,岂止克女,还克女婿!

悲痛交织着自责、自卑,还有些自愧。女婿羊登山“三七”刚过,正月初八,牛敬义偶感风寒,老人家就一病不起。还好,挣扎着,拖过了正月。二月初三夜里,野牦牛自知打熬不过,把儿子媳妇叫到床前,说:这事,只有我和你伯伯知道。我们都一直阴在心里,从没对外人讲过。“我这一辈子,命太硬。你的两个姐姐、还有姐哥,都是我克死的。早晓得,我就先去死嘛!”

说完这话,老人家泪流满面,长叹三声而亡。

大叫花子羊登山的丧事,因为有“因公牺牲”一说,加之政府给了抚恤金,所以只能按“新式”来办——“开个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野牦牛就不同了,女婿都当爷爷了,他早就属祖祖辈了。这“祖祖”的美名,在葫芦尾河只两个人享受了:羊连金正经“四世同堂”;他野牦牛,有外重孙,是间接的“四世同堂”。说来也怪,他们两人,居然都是伪政府时候的甲长。革命年代,不敢大锣大鼓,僧道齐聚,水陆全堂,但“规矩”也不能一点儿不讲:酒席三天是少不了的。第一天“小开门”,是“家奠”,亲房、外公舅爷、亲家,吃的“便饭”。第二天“大开门”,是“吊丧”。所有客人吃“正席”。人太多,只好开“流水席”。第三天,老人“上山”,送葬回来,还得办“回灵席”。三天下来,牛道松家新买的几百件小碗,酒杯、汤匙、还不够“偷”。家里的饭碗、筷子也差不多被亲友们抢光了。老人寿终正寝,葫芦河称“喜丧”或“白喜事”,有 “偷餐具”的习俗。参加吊丧的亲友,临走时候,每人都会“偷”一二件碗、匙、杯之类,带回去留给子孙用,避邪、免灾,还添寿。

碗筷酒杯之类小餐具,那是准备着被“偷”的。马德春不心痛。送完客人,回过头,才突然发现:“大事不好!”家里的米坛坛、粮罐罐,谷子柜柜、麦子箱箱,全都空了。她对牛道松说:马上就要“吊起锅儿作钟打”了!

牛道松笑。说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早在年前,羊子沟好些人就在“喊黄”了!这几年,葫芦尾河时兴背语录挣工分,背过去背过来,这粮食作物,偏偏不肯听着语录长——去年全年,公粮、征购、爱国粮(余粮),和往年一样,没增加一斤一两。可是,年底朱光明拿出来的决算方案,比起往年来,差了一大截!主粮的稻谷,一个全劳力出满勤,劳动日按照三千分计,“口粮”“工分粮”,加一起,可以分得稻谷二百三十一斤八两。按照稻谷出米的最高标准折算,大米一百七十三斤八两五钱。加上小春分的——小麦大麦荞麦豌豆胡豆,以及早春的玉米大豆共计四十三斤。月平均粮食十八斤!平均每天六两。就算平时家里秤盐打油、添衣做鞋,生疮害病、走情送礼,所有花钱的地方,不卖一粒粮食,也很难吃拢第二年新粮出来。

春节前开决算会。好多人都把麻布口袋拴裤腰带上,准备装粮食。按照惯例,会后,打开牛家大院保管室,多少都有点儿吧?会上,朱光明一算盘拨下来,才知道:全年,一个劳动日值一毛二分钱。历史新低!牛道耕留下来那点儿家底,文化革命这些年搞下来,早就精光了。牛羊氏的大队集体保管室里,除了种子,用于“找补”的“机动粮”,一粒也没剩下。

自然是一片骂声:“我日死他祖先人,日妈坐牢,当犯人,每天还吃八两。格老子一个月十来斤粮,咋个吃?”

“我教你,把米,用线穿起来。吃进去,再扯出来,二顿又吃嘛!”

“莫慌莫慌,每到开饭的时候,喊那些狗日的语录高手,上神螺山去背语录——锅儿里头,自然就会冒泡儿了!”

“三年自然灾害饿肚子的日子——狗日的‘胡汉三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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