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定,宣传队管理“准军事化”。“送戏上门”,但所有演出,必须放在晚上,一律不得耽误生产。一般上午到达演出单位,立即放下行李,参加力所能及的劳动。下午准备,晚上演出。演出结束后,无论早晚,也无论远近,都必须赶回镇上罗公馆住宿——除了吃饭,不能给基层增添麻烦!
第一站,在葫芦尾河演出。大队部走马转阁楼,有个小戏台。得天独厚。
大队安排马晓梅和牛羊氏,给宣传队“安排生活”。走马转阁楼的厨房,而今是朱正才在打理。于是也帮着。晚饭煮好,侍候着大家吃过。社员们开始进场了。朱正才自己房间里端了两根长凳子,放在正厅阶沿上。然后,规规矩矩坐下,等着看演出。牛羊氏收拾完毕,拉着马晓梅出来,看了看那根空凳子,心照不宣,却不好意思挨着坐下。放眼看下面,三姑姑带着两个侄儿牛建功、牛建业来了。喊“三儿,你带他们过来,坐这儿,高些,挡不住——”。牛秀姑高高兴兴上来,笑眯眯地拉两侄儿,猴到朱正才的凳子上。扭头对母亲说,“我爹和大爸,马上就到——”
三盏煤气灯,小戏楼横梁上,一字排开挂着。雪亮雪亮的。继土改、大跃进之后,走马转阁楼迎来了新一次前所未有的热闹喜庆场面。乡下,很少有这种全家、全院子倾巢出动的事情。就像一夜之间,突然涨了洪水似的,也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冲来这么多人。傍晚时分,人们争先恐后,涌进院子里来。狗子三设计这个小戏台时候,大概就考虑到了,乡下人不会有从家里抬凳子来,坐着看节目的雅兴。所以戏楼修来比院坝高出一大截。站着。除了小孩儿,谁也挡不住谁。化完妆,羊登山向台下瞅了瞅:看下去,密密麻麻,全是人脑壳。院坝,正厅阶沿,东、西厢房的阶沿,全站满了。好些人挤在大队办公室、会议室,还有知青的住房门边。
公社有规定:领袖思想宣传队无论在哪里宣传演出,先要作宣传,批判发言。“领队”钱耀梅出来,宣布:“首先欢迎反修大队贫革委领导作宣传批判发言。”
这回疯儿洞没有向羊绍全借衣裳,皮带。日常打扮,爬上楼梯,站到汽灯下,笑扯扯地面向观众。那汽灯,光线惨白。疯儿洞站得太靠前。一盏汽灯的灯泡,恰好就在他头顶上,人就真的成了“灯下黑”:额头以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颈子,以及双肩以下部位,全部漆黑一片。他历来中气不足,现在又习惯用手去揉着肋骨,说话像是干嚎。他准备了一个下午的讲话,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不多:首先——欢迎公社宣传队——你们“辛苦了”。后边的话就变味了——你们从镇上出来,第一场,就在我们葫芦尾河反修大队来演,是瞧得起我们。全体社员,格老子要知趣,好好看、好好听,不要“狗坐轿子,不服人抬”。然后,他就开始批判说,“这‘永远健康’狗日的,是光头儿;台湾那个狗日的,也是光头儿;我估计,孔老二,必定也是光头儿——所以他们才一伙的,我看光头都是 屌 的。”
听疯儿洞说起光头,好些人都扭头向阶沿上看。朱正才立即回过神来。此时此地,自己的光头儿成了焦点。很尴尬,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牛羊氏也忍不住瞥朱正才一眼,暗自打了个抿笑。下面有人在喊,“疯儿洞,你爷爷老粪船,也是光头儿嘟嘛!”众人哄堂大笑。钱耀梅上来给羊绍银解围,说:“大家安静,请羊主任继续批判。”
疯儿洞接着说:“ ‘永远健康’这龟儿子,‘语录不离口,万岁不离手;当面下万岁,背后喊毒手’。蒋铁匠说的,这路线,都斗争了九回儿了。他硬是斗不怕。伟大领袖就斗他十回儿!——坏呀,坏呀!”疯儿洞觉得这回是说到点子上了。现在该说点活跃气氛的话。他突然想起上次传达文件,羊颈子的发言很搞笑,也想哗众取宠一回儿,就现编现说——“现在,全国上下都搞他们。罪有应得!那个猪颈子的幺弟孔明孔老二孔夫子——批判材料读来,大家都听到的。还说他是啥子圣人,咋会尽说些不粑墨(不着边际)的话?像他说啥子鸡巴——‘男蹲女背(男尊女卑)’。我们这些农二哥,没啥子文化,都晓得,这话狗屁不通嘛!男的蹲下去,让女的来背,这不太过头了吗?大伙看看,男的五大三粗的,女的咋子背得动吗?啊——”果然,台下一阵哄笑。疯儿洞很得意,笑笑。
有人在喊:“背得动,喊你胡鸾香来,背我,背得动——”疯儿洞对自己的批判发言显然很满意,就说:“好了好了,不扯了。大家晓得讲大道理我是 屌 的,我不说了。大家看演出,看演出——”
梁兰巧着《杜鹃山》柯湘,《龙江颂》江水英那种满襟衣服。妆画得很水灵。报幕:第一个节目,合唱,《东方红》。——这年代,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这个节目都是第一。
八个演员,从两边小门儿出来,站两排。外八字。正面是领袖像。三个老贫农——羊登山在右;宋天福、叶开鑫在左,站在离领袖像最近的位置。三人都弯腰驼背。老蓝布满襟长衫。腰间,统一拴了根白色鸡肠带儿。坑坑洼洼的老脸,满是皱纹。化妆时候,底粉打得过宽,只脸蛋中央,随随便便抹了点儿红。模样儿呆头呆脑,眼珠子却动得飞快。乍一看,就像刚从哪个山洞里钻出来的三个老妖怪。
——还没开唱,台下就热闹起来了。牛家大院“道”字辈的人,爱拿羊登山开涮——“站好,狗日的气包卵!把胯夹紧点儿——脑壳勾下去!”一阵哈哈大笑。
梁兰巧站到前面来,手向着旁边刨呀刨的——而今不少人懂了,这是“打拍子”。乐队随之起音,陈二胡唐三弦和崔笛子全动起来了。齐奏“过门儿”。然后,梁兰巧转过身来,向着满地坝、满阶沿的社员,喊了一声:“唱!东方——”,刨得更起劲了。这歌,最普及,都会唱。男女社员,全都扯着嗓子响应。台上台下,各唱各的;男人女人,各吼各的。东厢房这边在“他为人民”,西厢房那边在“呼儿嘿哟”,台上已经在“像太阳”了。——幸好,台上台下的“互动节目”,只有这一个。
第二个节目是舞蹈:《草原红卫兵见到红太阳》。两男,罗成、周小青;两女,吕莹、杨英,四个红卫兵。一身戎装,整齐利索。跳得轻快,活泼。这词、曲,广播里经常听到,大家都非常熟,就跟着哼。这反响对演员是莫大的激励。他们跳得激情万状。眉黛被汗水融化了,流出满脸黑痕,但他们是沙场骁勇,他们要催马扬鞭,他们的表演赢得全场合着节奏的掌声和高亢的应和声。一开始就把演出推向了高潮。
第三个节目,就轮到“主角”出场了:“老贫农赛诗”。演出者是宋瞎子和叶麻雀。他们是全镇出了名的“快嘴”,即使不排练,他们斗起嘴来也能多是四言八句,只是言言句句都会俗不可耐。“宋瞎子”是外号。他其实根本不瞎。两只眼睛的眼仁儿,生来就奇奇怪怪的——黑眼珠儿各向两侧“瞟”。正面的东西,他反而看不清楚。叶开鑫,个子小,比矮子幺爷高不了多少。葫芦人给小个子取外号,爱用“麻雀”称谓。他们两人的诗作都上过报的,称为“民间诗人”。乡下誉为“顺口溜大王”,俗称“日白匠”。因为他们很有名望,梁兰巧一报节目,观众立即回了个“满堂彩”:
“——嚯,狗日的瞎眼儿和麻雀出来啦,有看头——”
叶麻雀有意出丑,迈着同手同脚的“顺风正步”,先出场。
随口吟诗道:
新天新地新时代,贫下中农多豪迈。
双手老茧满脚泥,大步登台赛诗来!
宋瞎子出来了。眼睛的缘故,他只能斜着走,斜了左边又斜右边。难免踹踹倒倒,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他身后,煤气灯拉出的影子,也跟着一长一短,一摇一晃地拽着,很有舞台效果。
宋瞎子身材高大,中气足,声音比叶麻雀洪亮,一张口,就把他压下去了。
一轮明月天上悬,活像灯泡空中闪。
批永批孔上战场,批完老子吃晚饭。
台下立即有人“抵黄”——“瞎子,你狗日的扯谎,老子看到你吃了夜饭的——”好在台上两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没理会,继续赛诗——叶麻雀又吟诵道:
贫下中农意志坚,批判会上争发言。
贼光头和孔老二,提起胸中怒火燃。
——转入两人“对诗”——
宋:孔孟横行千百年,
叶:贫下中农遭得惨。
宋:光头跟着孔老二,
叶:瘟猪儿肉不放盐。
……
宋:阶级敌人恨入骨,
叶:批倒敌人搞生产。
宋:世上绝无天生智,
叶:知识才干靠实践。
……
宋:男尊女卑太反动,
叶:男女平等斗敌顽。
宋:依靠群众威力大,
叶:斗人斗地再斗天
……
梁兰巧出来串场——“两位老贫农的诗歌,都非常精彩,大家说,他们谁的诗更好?哪个取胜了?”台下七嘴八舌喊起来。有人在喊:“宋瞎子——好!”故意停下,再补一句“——个屁!”也有喊“叶麻雀——好!”照样故意停一下,补一句“——个鸡儿!”于是,又一阵大笑。因为大家对他们的期望值太高了,他们赛的诗就是些文件上说的话,没有插科打诨,点“作料”都不放,觉得不够过瘾。
接下来的节目——
用三弦伴奏,葫芦方言移植的革命现代京样板戏《沙家浜》选唱。杨英扮阿庆嫂。罗成演胡传魁。周小青唱刁德一。遗憾,罗成身材欠魁梧。里面套了大棉袄,还是不像“胡传魁”,只像“刁小三”。但是,当罗成粗着嗓子葫芦方言喊一腔“那时候儿,老子的队伍才搞响,十几个崽儿七八杆枪,龟儿子皇军撵得老子像狗样——”时,真所谓惟妙惟肖,赢得满堂喝彩。
京剧《红灯记》片段——周小青京腔唱的“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有板有眼,有些京味儿。
芭蕾舞《白毛女》的《北风吹》吕莹独舞;《扎红头绳儿》,吕莹演“喜儿”,罗成演“杨白劳”,喜儿舞姿很出彩,大家私下把吕莹和牛羊氏比,有人还把眼睛转向牛羊氏,看得牛羊氏有些不好意思。
随后,二胡独奏《京城有个金太阳》。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二胡和笛子独奏时候,三弦都在后台,似有似无,时不时轻点几下。不是协奏,胜似协奏。无声胜有声,很见功力。——胡琴悠扬。笛声欢快。但农民不太欣赏阳春白雪,大家就抽烟,屙尿。
罗成的单人节目,也非常精彩。他自编自演评书:《光头儿贼三拜孔老二》。内行人一听,就知道改自“文革”初期一个广为流传的批判“最大走资派”的节目。但改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听知青们说——伪政府时候,罗成的妈,很小就外公带着“唱堂会”。解放后,下嫁罗成他爸——葫芦钢铁厂工人。而今,罗成母亲是厂里清洁工。他的表演才能,全是他妈“正规训练”出来的。在葫芦口河二中,“罗二麻子”是红卫兵宣传队里著名的台柱子。“装啥是啥”,“演啥像啥”。 学校排演《箭杆河边》,他饰好吃懒做的“二癞子”。在师生中一炮打响。可惜,他头上没“癞子”。细看,脸上雀斑不少,于是有了“二麻子”的外号。
梁兰巧和罗成的《老两口儿学选集》,把演出推向了高潮。梁兰巧胖乎乎的。白毛巾头上一包,眼角画几条鱼尾纹,佝偻着身子,活灵活现一位“乡下老太婆”。演唱中间的男女对唱,全场人都在跟着吼——夜空里,声音大得地动山摇,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直掉——
(合)收了工,吃罢了饭,
老两口儿坐在了窗前呐,
咱们赶紧学一篇,
(女)老头子
(男)哎!老婆子
(女)哎!你看咱们学哪篇?
(男)老婆子
(女)哎!老头子
(男)哎!我看咱就学这篇,你看沾不沾?
(女)我看就学这一篇。
……
压轴戏,是羊登山的单人连箫《勇挑重担不换肩》。老人家把长衫子的前摆,后摆捞起来。拴在腰间的鸡肠带儿上。双手各握一根曾经随他走南闯北若干年,早已光亮泛红的连箫。葫芦尾河天天见面,大人娃儿喜欢喊他叫“气包卵”,也有叫“哎哟”“夹着”“捏着”的。现在人家是宣传队的人了,公社领导也叫他“老姨”(老艺人)了,说不定哪天还会把户口搞整出去当真资格演员。大家于是就仰慕起他来。随着二胡、笛子、三弦轻快的音乐,他挥动着手中的莲箫,恰似戏台上“双枪陆文龙”。连箫绕着他的身子,在头、肩、胸、肚、手、腿、脚——上下左右前后——拍打着,发出“哗——啦啦,哗——啦啦”清脆悦耳的声响。有板有眼。他自信几十年的功底是能够赢得喝彩的。果然掌声雷鸣般地响了起来。
“花样”之后,老人家已经来到台子中央。连箫舞动的节奏略有放缓,像是稍微歇了歇,这才开口唱了起来。那声音,略微沙哑。尾音短促,有些吊不上气的味道。
打莲箫唱“柳连柳”,必须有人“帮腔”。于是后台的全体演员,包括乐队的陈二胡、崔笛子和谭三弦,都一起帮腔——
(羊)楠竹(那个)扁担三尺三哟
(众帮腔唱)“柳哇柳哇莲柳哇。”
(羊)一对(那个)水桶两头拴哟
(众帮腔唱)“荷花闹海棠——海棠花。”
——后台刚帮腔了这两句,台下的观众,就全都放开喉咙跟着帮腔吼了起来。
(羊)一挑(那个)清水挑在肩哟
(众)柳哇柳哇莲柳哇。
(羊)大步(那个)流星走得欢哟
(众)荷花闹海棠——海棠花。
(羊)浇一(那个)担,绿一片哟
(众)柳哇柳哇莲柳哇。
(羊)浇上(那个)万担绿无边哟
(众)荷花闹海棠——海棠花。
(羊)领袖(那个)思想威力大哟
(众)柳哇柳哇莲柳哇。
(羊)永挑(那个)重担不换肩哟
(众)荷花闹海棠——海棠花。
……
演出结束了。人们还念念不舍。
意犹未尽,有人无可奈何地喊:“走哟走哟,没球得了。守着还不是空的呀!没看过瘾,后天晚上,杨柳滩,又去嘛。反正不买票的,随便看——”
朱家塘、牛家大院、红豆林马家院子,还有最远的羊子沟,各路人马,慢慢都燃起了竹竿火把,桐子灯。火把,灯光,从走马转阁楼散开,像是天上的串串星星,闪烁着,跳跃着,奔向神秘的苍穹——每一串游游移移,起起伏伏的星光,都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高谈阔论,嘻嘻哈哈的嬉笑怒骂。队伍中间,孩子们在你拥我挤,跑前跑后,兴奋异常。
空旷的夜空里,人的话语声混沌一片。显得空空洞洞,奇奇怪怪的。就像蚊阵嗡嗡,含含糊糊,一句也听不真切。葫芦河边,月朦胧,雾朦胧,苍茫一片。一阵阵河风吹过,河水后浪推前浪,拍岸有声;成片成片的树竹,淅淅沙沙,声音起伏跌宕,深远幽长。
夜色中,有人在哼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选段。虽不专业,但也还有几分入腔入调——
朔风吹,林涛吼,
峡谷震荡;
望飞雪,满天舞,
巍巍丛山,
披银装;
好一派北国风光……
牛天红伸着颈子,侧着耳朵,仔细听。声音像是——在院子后面的竹林里传来的。文眼镜儿第一个听出来:“嗨,别说,走资派朱正才,喊两嗓子,还多像呢。比刚才周也巡他儿子唱得还好点儿。”
牛天红说:“你注意没?自从读了‘永远健康’‘吃瘟猪儿肉’那文件,朱正才一天到晚——都高兴起的!”
各大队巡演,共十二场,很顺利。各公社交换演出六场,效果也不错。区革委调演前夕,腊月十三,区革委主任杨武英父亲七十大寿。杨老太爷爱闹热。知道孙女杨英,眼下抽调在宣传队,唱歌跳舞。别的,他不感兴趣,听孙女说,这宣传队里,有个老头儿,叫羊登山。老太爷来劲了:
“——嗨呀,他嗦?大叫花子嘟嘛!他老汉儿,你们就不晓得了嘛,羊老叫花子!伪政府手头,他两爷子——在这周围的三镇十八场,街上,只要圈子一扯,保证人山人海。金钱板儿、莲花落、连箫、彩龙船、车车灯儿、还有高脚骡子(高跷)——样样都来。演到高兴处,那小钱,铜圆儿,下雨一样丢!记得有一年,老子上街,卖了他妈一捆甘蔗。完了之后,看他两爷子打肉莲花儿。一时兴起,那钱,东丢一个,西丢一个,全部丢给他们了。回家,被你祖祖一顿脚尖锭子(拳头),打得我遍飞——那些年,好红火啊——爷爷求你娃娃,就做点好事,把他给我请来,唱一盘。让你爷爷高兴高兴——我都满七十了,娃儿啊,听一回儿,就少一回儿了!给你老汉儿说,干脆,大方点儿,你们宣传队——满请!都来嘛——反正,添人添筷子。”
杨英不敢隐瞒,更不敢自作主张。到镇上,原原本本把爷爷的意见,给父亲讲了。杨武英为难了。这种事,上头历来有文件:“不准大操大办”。老百姓不买账,该办照样办:“不准大操大办”,我“小操小办”一盘,可以吧?脱产干部,特别是当官的,就有忌讳了。官场整人的口诀:“不怕事情小,只要人肯搞。每天记一笔,十天就放倒!”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有规定的事,不按规矩办,总归是虚的。
“人生七十古来稀。”何况儿子出人头地,是“领导干部”?这高滩儿大队杨家,就他杨老太爷的三儿子杨武英风光。队伍上,干到“副营级”。转业后,官至区武装部长。而今文化革命,更光彩,当上区革委主任——说是相当于“区长”。有实职,掌实权。知道的人,都说是杨家的风水“又转回来了”。
在杨家新寨,杨老太爷一家,历来算是“有头有脸的”“狗儿粮户”。祖上做米生意,渐渐发家。最发达时候,家里也曾良田百亩。谁知,到老太爷这一辈,发财不发人。妻妾三个,就生下老太爷这个独苗。恰好又应了“独子不孝,独狗爬灶”的古话。抽大烟,“推牌九”赌钱。连抽带赌,加之家事庶务一概不理,被人明抢暗骗——到解放前夕,杨老太爷早已经“一穷二白”。带着妻儿,住东岳庙,盖烂蓑衣。靠打零工、当“长年(长工)”度日。解放时候,土改,评成分,雇农。老太爷小时候读过书,能认不少字。很得土改工作队赏识,官至“贫农团长”。后来,有人向土改工作组打小报告,揭发他昔日曾经如何“吃喝嫖赌”——总而言之“不是个好东西”。老太爷才终于没能如愿当上村长。好在,解放了,烟馆赌场娼寮,一夜之间,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此,老太爷真还“改邪归正”了。
说来,杨老太爷最识时务的举措,还是“抗美援朝”,送儿子参军入伍——自此,家道中兴,脱胎换骨,再次成为葫芦底河镇上举足轻重的“头面人物”。
杨老太爷常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出头上脸的事,一辈子遇得到几回?”六十大寿,“三年困难”时期,没“办生”条件。这次,老人家给杨武英放话:“老子活一世人,福也享过,难也遭过。辛辛苦苦,养了你们七个兄弟姐妹——你爷爷五十都没满起,老子七十了,还有多少盼头?你说,还热闹得了几回?要革命——你外头去革。这回儿的生,办定了!明说,还就要你狗日的成头来张罗!”
说杨武英真的要“破旧立新”,“移风易俗”,不想给父亲办生,那是假的。孝道是一回事;风光是一回事;实实在在“实惠”,那更是另一回事。在劳动日只值一两角钱的年月里,脱产干部,像杨武英这个级别,每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倘若“做生办酒”,区革委主任,大人大面——攀都难得攀上的——最穷的亲戚,起码也得送一块钱,还要提两斤寿面。家里稍宽裕点儿的,两块钱,加寿面。如果是部下、同事之类,没有三、四块钱,拿不出手。区公所的几十号人,怎么说也得五元。当然——如果送上十元钱,那就必定是“别有一番滋味儿了”。在乡下,单就“办生”而言,“生期老儿”常常把办酒,当作“生意”。家里如果有老人满六十、七十——赌咒发誓——不想趁机赚一把捞一把,你当人家真的是“二百五”?
老寿星坚决要办,杨部长也想办。关键是“影响”。向易久品叫苦:“老人家在逼着我犯错误啊!这咋整嘛。不办,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了。——要死要活的。办么,眼下文革还搞起的,运动当中,风头上。万一‘撞了头七’,理麻起来,吃不完兜着走——”
共事这么多年,杨武英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易久品清楚得很。笑着说:“老人家七十大寿——大操大办,顶风违纪,于国不忠;不庆贺一下,伤老人的心,于家不孝;我给你出个忠孝两全的主意:——生吗,照办。不过,你要提前一周,发辞帖。”
“啥?发辞帖?”
“你发了辞帖,人家坚决要来,你挡得住哟?”
“啊——你的意思——”杨武英恍然大悟。
“——红纸黑字在那儿摆着的,就算真有人想钻空子,门儿都没得!”
高招!说笑之间,易久品知道杨武英的文化水平,也不用他请,随手就帮他起了个草稿,交给他:“这事,你就让办公室去办——万无一失!”
杨武英接过,“立辞帖人杨武英因家父腊月十三七十寿辰为破旧立新倡导文明新风不办酒席敬请原谅立此辞帖存照杨武英鞠躬——年——月——日”。忍不住问,“这‘鲢鱼咬尾一样’,不要标点符号?”易久品说,“你爹是读过老学的。哪会有什么标点符号?”
心领神会。好——所有本家、亲戚、朋友,认识的上司、同事、下属,人手一份!“记住,用的纸张,钱一定要记在我账上!”杨武英对区革委办公室特别交代。
腊月十二上午,镇上的三个馆子就关了门。厨师们自带工具——甄子、蒸笼、锅碗瓢盆,刀枪剑戟,全都去了高滩大队杨家新寨。——办“九斗碗。”
杨武英告诉钱耀梅:老人家想请宣传队全体,热闹热闹。“杨英说,这两天都没得演出任务。就看大家,愿不愿意到我们杨家新寨耍一趟——千万不要强求啊。”到宣传队一问,谁不愿去?哈哈,全体出动!钱耀梅建议,不打旗帜。只把锣鼓敲得山响。像是在出开会通知。那效果,出奇的好。
中午,杨家新寨大院坝里,开了七七四十九桌。钱耀梅朱光明两口子,是“赶了礼”的,算客人。除掉一个杨英,宣传队实际只有十人。刚好一桌。不出钱,不送礼,吃九斗碗。全都欢天喜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