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大开过,“全国山河一遍红”了。放眼看过去,男女老少最大的变化,是几乎每个人胸前都多了一个最高领袖的“像章”。小的一分镍币大小。大的大得很夸张,斗碗那么大。多是圆形,也有方形或别的几何形的。也有人戴最高副领袖的像章,少,难逢难遇。戴上像章后,就时兴“早请示”,“晚汇报”了。镇上,所有单位、部门——医院、粮站、百货店、饭店、理发店、屠宰场,防疫兽医站——上午开门,都要“早请示”;下午关门,还要“晚汇报”。早晚格式相同:最高领袖像下,先敬祝万寿无疆,后敬祝永远健康,再学习最高指示。学过最高指示,后面就有区别了。早请示时候,每个人都要说“我保证今天‘要斗资批修,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类话;晚汇报,就改为说 “我今天做了些好事。我要牢记,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戒骄戒躁。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之类。
反修大队派人镇上学习回来,照单抓药演练了几次,都不像。主要问题在于领头的生产队长都下不起狠心,放不下脸,社员们就严肃不起来,松松垮垮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越做越“水”。坚持不下去了。羊绍全就建议,干脆,“各家各户回到家里自己自觉早请示晚汇报。”生产队长们都举双手赞成。疯儿洞羊颈子也不好反对。
转眼又是一年。乡下这文化革命,搞来搞去,越来越没新鲜感,干部社员都有点儿淡心无肠。好在公社革委会又派人下来了:铁木业社的蒋白星来驻队。说是要“屁臣争锋(批陈整风)”。——私下的消息有点儿神秘。说是京城里又“出事”了。前些日子,屠宰场张世元押猪车,去了一趟葫芦口河。回来给羊颈子说——有个姓陈的秀才,矮子。还秃顶。 说是“嫁麻柳树村的(假马列主义者)”男人,“嫁麻柳树村”——看样子,“上门女婿”。张世元说,这个陈秀才,穷疯了,悄悄跑到京城里,当骗子,他不卖别的,卖“甜菜(天才)”。“狗日的胆子大,卖到最高领袖家里去了。最高领袖不买他的甜菜,他狗日的冒火,就想造反。找起些人,就去炸最高领袖家的炉子(庐山),结果,烫惨了不说,还遭逮住了。最高领袖发话,要整治。于是,组织内部,大家都争着上,人人巴不得踩他狗日的一脚,所以叫‘屁臣争锋(批陈整风)’”——这玄龙门阵一传,闹热了!羊绍全是公社革委会委员,镇上开了会。回来说:“不传达”。更引得大家胡乱猜想,随意发挥。
今年,国庆和中秋是连着的。寒露一过,就“点粮食”,——播种来年的小春作物了。正在季节上。公社通知,贫革委,留一位“促生产”的副主任,把生产上的事“理起走”。其余两个主任——疯儿洞、羊颈子,自带铺盖棉絮,集中到葫芦肚河县城,“关起来”,学习七天。
土改至今。农忙季节,召集这个级别的干部去县城开会,非常罕见。看来阶级斗争已经搞到不讲什么农忙不农忙的程度了。大四清时候,把大队主要干部集中,在镇上——洗澡、下楼,斗来耍!杨柳滩大队长罗祥光经不住吓,吊死在初中学堂的厕所里。还落了个“自绝于组织和人民”的罪名。文革这些年,“小分队”经常外出,一走就几天不落屋。结果,仅仅葫芦尾河,就遭弄死两个。还一直没有讨得个“说法”。阶级斗争年代,摸不透。所以,只要羊颈子一说“走”“上街”“开会”,周金花心里就是闪的,发虚。凭直觉,周金花从来都认为,“马礼堂那狗日的,心子黑”“昧良心”。逢人就说,她老公羊颈子,“属泥鳅的,一根肠子通屁眼儿”。总担心他上当受骗,被整来“笼起”。
眼下,羊颈子和疯儿洞进城,“关”这么久。她估计,不是“下楼洗澡”,也是“斗私批修”,凶多吉少。万一老公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咋办?心里不踏实。找到疯儿洞他婆娘胡鸾香,打探消息。胡鸾香也只字不识,脑筋也笨,是背领袖语录整工分最少的妇女。社会上的事,脑子里“一盆糨糊”。她告诉周金花,疯儿洞临走,只撂了一句话,说是这次学习,“全封闭”。其余,啥子都没讲。
周金花不懂什么叫“封闭”,理解成骂人的脏话“疯 屄 ”。还“全疯 屄 ”,这就惨了!越想越后怕,脚趴手软。回家,向着父亲羊登山哭——“你那儿子,万一在城里出了事,成了‘疯 屄’, 这一大家人,啷个幺台!”羊登山懵了。到朱家塘,找到朱光明。朱光明说,钱耀梅在公社“看家”。没参加县城的“四级干部大会”。但据钱耀梅说,县城学习,确实全都“关”起来了,但像是为的“保密”,不走漏消息。朱光明说,可以肯定,不是因为去参加学习的人,犯了什么事。
隔了几天,朱光明又给羊登山说,准信:是传达文件。明天就散会。第二天下午。果然,羊颈子高高兴兴回来了。周金花又惊又喜,一张脸笑开了花。小别胜新婚。床第之间,周金花忍不住问,城里开会,什么事?羊颈子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灯笼:“你狗日的傻婆娘,想整你老公,格老子要我犯错误嗦?日妈,告诉你,大队开会传达之前,这是绝密的。‘天王老子也不敢说出去’。规定,早说一分钟,也是犯罪!我给你讲了,日妈,万一你说出去了,搞都要把你搞死!”周金花真的感觉羊颈子有点“疯 屄”。
通知:上午九点钟,开大会。贫下中农和中农、还有下乡来的八个知识青年全参加。严防地、富、反、坏、右、资本家,有严重政治历史问题,和正在接受审查的人,偷听大会内容!——公社指示,朱正才可以听文件内容,但不能坐在群众一起!
大队贫革委疯儿洞、羊颈子和麻糖,早早到走马转阁楼小戏楼上,连着摆了两张桌儿。上午八点半钟,马礼堂亲自来了。他庄严宣布:第十次路线斗争了。要派工作组。反修大队工作组,三个半人。“我领队,负责。组员,甘鸡儿,铁木社蒋白星,还有这位女老师,她算半个。小学堂里的,她姓宋。”马礼堂介绍完毕,说他和甘鸡儿“负责这一片,五个大队”传达文件。所以每个大队的会,都不可能全程参会。反修大队的文件传达,驻队干部蒋白星具体负责。今天大会,主要任务,是“准确传达文件”。然后,大队干部作动员。马礼堂甘鸡儿走后,蒋白星坐中间,左面羊颈子、疯儿洞;右面宋老师、羊绍全。只两个茶缸。客人才有。于是读文件。——果然吓人啊!
原来,京城里,出了惊天大事!比骗子“秀才”卖“甜菜”更加吓人!首先读的文件,是关于向全国群众传达最高副领袖“永远健康”叛组织叛祖国事件的《通知》。标题一读,台下一片惊愕:“狗日的,老子天天在喊他‘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昨天晚上,广播里还在喊他‘永远健康’嘟嘛!——”
“伟大领袖批示:照发。”这句话,宋老师读了五遍。
宋老师高度近视,鼻梁上那眼镜儿的玻璃镜片儿,足有汤碗儿底厚。读文件时,鼻尖儿快挨着纸了,像在一点一点地舔那又宽大又厚实的书上面的字。文件很长,厚厚一本儿书。包括最高领袖最近批示的五个重要文件,一个通知,还有最高领袖亲自写的《我的一点意见》。还有附件,叫什么“误期了攻城急着要(《571工程纪要》)”。很明显,宋老师很紧张。很小心,怕读错,读得很慢。句子读来,扯拔拉牵。十月小阳春,暖和。她人胖,搞整得汗流浃背的。多数内容,农村社员搞不懂。因为神秘,就很认真地听,边听,边各自发挥想象,连蒙带猜——越听越莫名其妙——终于,文件读完了。蒋白星于是请贫革委副主任羊颈子讲话。蒋白星解释:——这话,本该羊绍银主任讲。大家知道,他腰杆上,安了钢筋的。两位主任在城里就商量好了。回大队传达,羊颈子负责。蒋白星“幽了一默”:“我们羊绍章主任在城里吃了会议伙食,嘴皮子抹了油的,应该说得清楚。”
羊颈子胃口好,脑子笨。马桂英的扫盲班,也没正式毕业。开会记东西,比挑大山煤炭还吃力。但会议伙食,他很能吃。乡下人都信实“吃得饱睡得着”。只要会议有伙食,无论什么会,开场不到五分钟,羊颈子就可以睡得吹鼻打鼾。但这并不会妨碍他回到葫芦尾河,按照自己的理解,不但“传达会议精神”,而且还要“讲话”。
大家这才注意到,羊颈子今天特意换了件新衣服——蓝哔叽中山服。他表情很严肃。声音高亢。话说得一板一眼。看得出,他在尽力克制,尽量不说脏话:
“贫农、下中农、中农,还有知识青年,同志们啊——啊,对了,大家提高警惕,看看周围,有没有地、富、反、坏、右、资本家,害了严重问题,正在遭查的坏人?要严防坏人偷听!刚才,大家都听到了啊——不听不知道,一听吓日妈不得了!”他突然提高嗓门“日妈,我们贫下中农,坚决不答应!就是不答应!”——“日妈”,他还是说了,大家晓得是没有意思的话,但后边这突如其来的两句“不答应”,羊颈子不是在说,是过吼。与此同时,还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哗啦”一声,为客人——蒋白星和宋老师——准备的两个茶缸,差点儿跳到地上。满地坝的男男女女,都没提防,被羊颈子突然的高音和拳头声,吓得打尿惊!看下面的人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样儿,羊颈子很有成就感,挺着胸脯,昂着头,环视一圈儿,才接着说:“日妈,永远健康这个狗东西,大家说,他有多坏!简直大坏蛋——太坏了。出门,有飞机坐;回家,有嘎嘎(肉)吃。好享福了啊!我们葫芦尾河,挨了炮的狗日的狗子三,也没过上这种生活啊!可是,永远健康他龟儿子,还是不知足,还是要反对伟大领袖!可恶啊!——他自己当叛徒,跑了!跑了就跑了,算球了嘛,他才不甘心呢,临走,还偷了最高领袖三只鸡(三叉戟)。——最高领袖,岁数也不小了啊!我们农民,最清楚,养三只鸡,容易吗?日妈,他狗日的偷了鸡嘛算球了嘛,还去偷人家的瘟猪儿干(温都尔汗)摔死球了嘟嘛。最令我们贫下中农气愤的是,在乡下,我们不晓得他狗日的良心已经大大的坏了,还是天天喊他,‘身体健康,永远健康’。你们猜,他喊的啥子?——他喊——‘客气不理(克己复礼)’,‘添菜(天才)’。狗日的,嫌弃我们农民,说是太客气了,不要理他们,赶快添菜!你们说,好坏好坏!——这个王八蛋,什么本事也没有,就知道成天胡说八道,骗我们老百姓。他说什么‘金不如锡(今不如昔)’。狗日的,哄三岁娃儿嗦?金多少钱一斤,锡多少钱一斤?”说到劲头上了,羊颈子转过身,面向蒋白星,说道,“日妈你狗日的蒋白星,今天在会场,你是铁匠,你给大伙儿说说,哪里会,金不如锡嘛……”那语气好像是要将白星拿话来说。
小戏楼上,蒋白星坐主席台五人的当心。听羊颈子突然如是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忍住笑,模棱两可地点头,连声道“那是,那是。”
城里吃了七天“会议伙食”,不日晒雨淋,心里又不装事,睡得着。羊颈子养得白胖了些。今天又穿上过年衣服,精神杠杠,唾沫横飞。批了“永远健康”,接着就“批孔老二”——“批了永远健康。我们还要挖他的祖坟,造他的祖宗!你们猜猜,狗日的永远健康,他祖宗是哪个?猜不着了吧?告诉你,开会说的,就是——孔老二!孔老二,孔夫子,晓得吗?孔夫子孔老二又是哪个呢?你们猜不到吧?就是孔明,诸葛亮嘛!这家伙,在家排行老二。今早晨,我问了我老汉儿,他老人家记性好,记得。孔明是有个哥的!孔老大,名字叫日妈——猪颈子(诸葛瑾)。——其实,戏台子上,大家都见过孔老二的。孔老二孔夫子孔明诸葛亮,手拿鹅毛扇,身穿长道袍,——嗨,别看他,外表上斯斯文文,坏得很,哪个‘客气不理——添菜’,就是他发明的!——”
羊颈子说得眉飞色舞,知识青年们笑得流眼泪。朱正才被知识青年们监督着,他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来——这是立场问题!宋老师读完文件,完成任务。和蒋白星、羊绍银、羊绍章、羊绍全并排坐着。听羊颈子发表“批判”高论。先是惊诧,继之以疑惑。到后来,听他说到“孔老二”孔夫子,就是“孔明诸葛亮”,害怕羊颈子像刚才向蒋白星印证“金不如锡”那样,问到自己——那就太丢人现眼了。连忙跑开。厕所里独自笑得“哎哟”连天地喊肚子痛了。她那近视眼镜儿,差点儿就掉进粪坑里了。
会场有了嘈杂,有人说,孔老二,孔夫子?怕是先前马德高“那时候儿先生”堂屋里挂的那个胖老头儿哦。破四旧那阵,马白莲说的——那个老头儿,就是孔夫子,孔老二。格老子瞎球扯——孔明是哪个?是诸葛亮。人家姓诸葛,名字叫做亮?有好亮?人家谦虚,告诉你,不亮,只有个小孔孔那么“明”。所以又叫孔明。他和孔夫子,哪里是一个人嘛,羊颈子球吃多了说卵话!
羊颈子似乎有点儿意识到自己开了黄腔,脸和脖子都翻红了。他停了下来,颈子偏了几下,突然将右手手臂向天空猛然奋出,声嘶力竭高呼:“打倒永远健康!”
“打倒孔老二!”
“孔老二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蒋白星读过家乡的“鸡婆窝(私塾)”,认得不少的字。解放前,他舅舅在葫芦底河镇上有铁匠铺。没有儿,准备抱养蒋白星,以便日后把铺子传给他。解放了,铺子还在舅舅手里,舅舅和他都一口咬定他的身份是“学徒”。所以他的成分就成了“工人”。他最擅长背锄头(修旧锄头),淬火拿得稳,他背的旧锄头比新锄头好使。于是就成了铁匠铺的掌火师傅。夏天,赤膊上阵,全身上下仅一条花内裤。一条长的帆布围腰从脖子遮到脚背,板板鞋。冬天穿条单裤,圆领短袖的白色汗衫。那汗衫比蜂窝的洞还多,脏得什么颜色都有,就是没有白色。终年都放一个遍体鳞伤的搪瓷茶盅在火炉边。茶浓得可以当饭吃。他一点不怕火,火红铁屑溅在光着的肉皮上,徒弟烫起了血泡,他屁事没有。自从跟马礼堂跑腿后,蒋白星就只是回单位领工资,大家把这种人叫吃家饭,屙野屎。现在的蒋白星是正式的驻队干部,名称叫“政治宣讲员”。他能够读通文件报纸,文件主要精神,能大致读懂。在镇上,蒋白星和牛道耕的独女儿牛天香“一个单位”—— 铁木业社。反修大队很多人都熟识。特别是牛家大院儿的,偶尔还开几句玩笑。他在葫芦尾河花了个多月时间,最大成绩,就是让反修大队老百姓,搞明白了社员大会上羊颈子说的那些事:什么“偷三只鸡”呀,整“瘟猪儿干(吃)”呀,“客气不理”只喊“添菜”呀,“金不如锡”呀,“猪颈子的兄弟叫孔老二”呀——全是“吃了茄子说卵话——说他羊颈子那铲铲”,鬼扯的! 根据公社的安排,社员大会后,蒋白星就依次到各大院子组织学习。翻来覆去读文件。读完文件,有时也闲扯几句,算是“讨论”。
一天,在牛家大院。他给生产队长牛道松吹,“永远健康”这事儿,伟大领袖给起了个“书名”,叫“第十次路线斗争”。这话,恰好矮子幺爷听见了。他一辈子好奇,爱问。“啥——蒋铁匠,前些年,都说阶级‘斗’,阶级‘争’。这个,我懂。就是发财人和穷人,地富反坏右和贫下中农斗、争嘛。除此以外,只听说过斗鸡斗狗,斗牛斗羊,你说这路线——咋子个斗法?我们葫芦尾河,莫得马路,只有土路、石板路。”蒋白星本想告述矮子幺爷——“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转念一想,上头说的,“纲”是打鱼雀儿“渔网”的绳绳儿,目是渔网的眼眼儿。这绳绳儿眼眼儿的,越说越麻烦,越说越复杂,小心自己说来网起了!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打比方:“啥子马路土路石板儿路啊?不是路和路两个斗。是两个人,你要走这条路,我不干,要走另外一条路——比如吧,葫芦底河赶场,伟大领袖说,我们一起,走大牌坊码头,坐船。‘永远健康’他狗日的,答应得好好的,可是临走的时候,他却悄悄爬鸡公岭去了!你看,一个要走水路,一个要爬鸡公岭,扯起拐的。这,就是路线斗争嘛。”
羊登山对蒋白星这种解释,嗤之以鼻:“你才是说人家的铲铲。各走各的要不得呀?依我看,问题不在那里——‘人不人,看五行’。你看这个‘永远健康’,两眉毛一吊起,两颧骨一翘起,两肩膀一垮起——相书上说的,这种人,天生‘吃了饭,只长心子不长肉’,在野是‘贼’,在朝为‘奸’!——你就和伟大领袖喊醒,明说,我们各走各嘛——我要到猪市坝喝茶!我不信,伟大领袖就那么小气?就会弄你来斗争?伟大领袖冒火,我想,肯定不在这里——绝对是发现了狗日的‘永远健康’搞小动作——你在哄我嘟嘛——!你也不动脑筋想想看,‘永远健康’为啥不打招呼?悄悄就跑球了?——吃独食嘛!瘟猪儿肉也是肉嘟嘛!农民一年辛苦到头,一大家人就那半边猪肉。” 羊登山一席话,搞整得蒋白星哭笑不得。——越扯越远了。麻烦。越宣讲,奇谈怪论——牢骚话越多;越解释,越成一锅糨糊。
蒋白星私下想,照这样“宣讲”,和这帮半通不通又爱扯横筋的农民伯伯扯下去,小心自己整来犯错误!于是,只好删繁就简,“抓要点”:上面说的,“永远健康”罪大恶极,罪行多得数都数不清,蒋白星大着胆子概括起来,成了四句话:“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
谁知道,此话一出,社员意见更大。他们觉得才这点罪行太不过瘾了。朱家塘朱光兵叽咕道:“就四句话,日妈搞整了个多月?收风放风,都是你们些狗日的,‘国家供应’拿给你们吃多球了,逗我们来玩儿嗦?——你几爷子实在没得耍的,回家去,关起门来,捧自己的卵子搓嘛!”都说“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但这次打倒“永远健康”——老百姓这杆秤,“称下来”,感觉怪怪的。好些人都在说,“其他都莫得啥子,就是一时半会儿,不习惯改口。”
比如,“最高指示”,而今不能叫“最高指示”了,叫“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拗口”,不习惯。
又比如,语录本儿上的啥子鸡巴《再版前言》,转眼间,成“大毒草”了。公社来人,专门督促。一户一户喊,“把语录本本儿全部找出来”。《再版前言》,当众“撕掉”。有些人毛手毛脚:“呼”,一爪撕下来——人家新崭崭的语录本,变来像耗子啃过。
社员不依,“你格老子赔我!”
来的人耍横:“老子又不是故意的!赔赔赔,陪你个铲铲!”——险些打架。
早请示,晚汇报,越整越别扭——“敬祝——万寿无疆”之后,习惯来一声“敬祝——永远健康”!——不得了了,眼下这样说,就站错路线了,就是“现行反革命”啊!于是,干脆,不“请示”,也不“汇报”了。一旦说错,那是“自取灭亡”!特别是那些曾经有过永远健康像章的人,都悄悄找出来,丢进茅坑了。还打死不认自己戴过。
镇上教忠字舞的人,龙门阵也是摆着摆着就变了。开始教的,出场——要求“微笑”“仰面朝天”“双手高举”, 说这是表示“葵花向阳”。刚学会,又改了。说是应当“团结起来向前看”——还有,“斜出弓步”“屈前臂展后臂”,“表示永远紧跟伟大领袖”。而今要改为前臂也伸直,还要五指张开……动作寓意太多、太深刻,就很难记住,搞得一些才学会不久的人,也没有心思去“修正”,没法再坚持跳下去了。
葫芦尾河最大的变化,是背语录挣工分的事,彻底“泡汤”了。说来也怪,——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吧?“永远健康”“偷瘟猪儿肉干”的事情传达后,公社也好,大队也好,并没有任何人发话、下指示:“背语录挣工分儿”的事情“不搞了”。不知为什么——竟然像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这事儿就寿终正寝了。任凭你牛天才、羊二傻说得口死眼闭,在哪个哪个面前背的。相关知青,也出面来证明:“他娃是背了的。”但是,朱正明牛天久他们偏偏就稳起,不理会。既不说计分,也不说不计分。牛天才急了,找驻队干部铁匠蒋白星评理。蒋白星只打哈哈,笑眯眯地问:“——是不是哟?”不表态该计分,也不表态不该计分。一问,才知道四个生产队的队长、记分员,对背语录的工分儿,都不再认账。牛天才气得在石板儿大路上跳着脚骂人:“我日死你几爷子的先人板板!——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你们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你们——蚂蚁缘槐夸大国,匹夫撼树叹何易——不需放屁——”
贫革委三个主任。本人能亲自挣点语录分儿的,只有麻糖“羊排长”。羊颈子沾儿子的光,挣了不少分儿,是整住了的。疯儿洞挣语录属“低能”,巴不得早点儿废止。其实,稍有点良知,都心知肚明,这背语录挣工分,继续搞整下去,田土早晚会“只长社会主义的草”,全部荒芜!再背下去,喝西北风?
不给工分儿,就是不给工分儿!——不解释、不争论、不明说。都稳起。装傻。
“宣讲、传达、贯彻。”告一段落。驻队干部回镇上,开了两天会。蒋白星返回大队,说,——当前形势下,大队贫革委,要“带好自己的队伍,管好自己的人”。革命生产两不误。第十次路线斗争,远远“没完”,要进一步“深化、细化。重落实、重效果”。上级指示“撤销各大队贫革委的文化革命武装小分队”。“公社以下,一律不得设立脱产、半脱产的文化革命专职机构,不得配备专职人员。”他还说,公社在镇上抽调的驻队干部,包括他本人这种“以工代干”,全都要返回本单位,“抓革命促生产”。蒋白星透露,为了把“第十次路线斗争”的宣传落到实处,公社要成立一支半脱产的,精干的——“领袖思想宣传队”。要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娱形式,把“宣讲”和“宣传”工作,“生动活泼”地开展起来。“晓得的,我是铁匠,搞宣传队,没我的戏。只能回铁匠铺,捏我的锤子耍了。”
葫芦尾河的“小分队”,从“半夜敲门”到“白日看烟”再到“外出武卫”,而今早已经名存实亡。撤销“小分队”,圈子里面和外面的人,其实都“巴不得”。自从羊登健、朱正金龙头山被弄死之后,小分队就再也没真正“活跃”过了。疯儿洞说“棒槌话”:“解散就解散,不活动就不活动——好稀奇呀?只是,我们这些,在小分队受了伤的,带了残疾的,未必然,也没个说法?将来就这样算了?难道该我们自己倒霉?”蒋白星知道他的心病,也同情。说,“估计——这种事,运动后期,总会有个说法吧?”
公社的“宣传队”,抽调反修大队一位老贫农——“著名民间老艺人”羊登山;三位知青——会唱歌跳舞兼普通话说得好的梁兰巧和“小机灵”吕莹;会讲评书,会唱几句革命样板戏的“罗二麻子”罗成。八个知青只抽调三个。通知一到,走马转阁楼立即五味俱全。抽到的,春风得意,喜上眉梢;没抽到的,愤愤不平,斜牙咧嘴。牛天红到底是“点长”,姿态高些,大大方方地说:“你们三个,好好干,给我们知青点争点光。”干精精儿何伦迪气不过,第二天就“请假”回葫芦口河去了。
成立宣传队,说是要实践“工农兵占领舞台”。按照马礼堂的理解,工农兵占领舞台,就是要“用工农兵来演工农兵”。据说,公社研究抽调人的时候,马礼堂就主张:“全部找贫下中农”。其他人觉得,“可能不好搞整”,“还是要考虑群众喜闻乐见”,“生动活泼,形式多样”。有看头,效果才更好。
最后敲定:宣传队十二个人。
“核心成员”是——三个老贫农。葫芦尾河羊登山、宋家沟宋天福,沿河大队叶开鑫。“有生力量”是三个知识青年梁兰巧、吕莹和罗成。“培养锻炼”两个回乡青年。周也巡的儿子周小青,区革委主任、武装部杨武英的女儿杨英。“乐队”三人。“陈二胡”。沿河大队陈希朝。伪政府时候,他装瞎子,靠拉二胡闯荡江湖,能讨生活。“谭三弦”,镇上谭立乾。县葫芦戏团的三弦手。而今,葫芦戏团解散。下放来镇上群运社,拉板板车。“崔笛子”,湾滩的崔建贵。此人在伪军的军乐团干过。队伍被解放军打散,靠一杆竹笛,千里讨口,逃回家中。领队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脱产干部钱耀梅。她很谦虚:“我打杂。”
集中在罗公馆,先封闭排练半个月。都是文娱爱好者、积极分子。不乏“文娱细胞”。几个青年人,各自学校“红卫兵宣传队”的台柱子。主要节目排定之后,很快就融会贯通,配合默契。——先在镇上,给区、社领导“汇报演出”。然后,从最边远的葫芦尾河起,“依次到各大队巡演”,然后全区七个公社“公社之间再交换演出”。完了,再去“区上汇演”。最后,“县里调演。评比。授奖。”
好几年没看过“人演的”戏了。
文革初期,牛天高带红卫兵回乡破四旧,没带宣传队,终是一大遗憾。红卫兵来那次,葫芦口河中学的红卫兵宣传队陪同助阵。“二零三”和“小白鸽”他们的演出,全是些“保皇的王八蛋,睁开狗眼看——”“上战场枪声一响”之类,“打打杀杀”,“喊天叫地”的节目,看得台下的人提心吊胆。这一次,来演出的,全是自己公社的人。而且,宣传队的人,“我们大队就有五个,占了差不多一半”。“三个老贫农”——再熟悉不过了。特别是羊登山——记得还是大跃进那年,给来的大首长演出那次,听他唱过《撵贼》——“啷当啷当就啷当——三十晚上大月亮”。他的金钱板、肉莲花,连箫,伪政府时候,就是“葫芦河三绝”。老人家而今重新登台,那效果,绝对超过任何猴戏、耍把戏(魔术)。还有,陈二胡、谭三弦和崔笛子。过去,只是听镇上的人摆龙门阵,吹得神乎奇乎,到底如何?还没亲耳听过!大家唯一有点儿担心的,是“气包卵”羊登山,身体“遭不遭得住”哟?“毕竟一大把年纪了”。
刚得到通知,羊登山确实也有点儿犹豫。眼下,他只担心“累不累得下来”。至于他的老毛病——“气包卵”,这世界上,或许只有他自己一人最清楚——早已痊愈!这事情,说来真还“气死华佗”,鬼使神差。——三年自然灾害,饿肚子。当年讨口路上,老叫花子曾教过羊登山:保存体力,就饿得慢;睡着不动,保存体力的效果,就最佳。——那两三年,儿子、儿媳妇千方百计讨生活。羊登山多数时候,都在家躺着。饿得头昏眼花,口水长流。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喊孙女舀碗凉水他喝。——命,吊出来了。奇怪,他先是感觉那“气包”饿来缩小了,后来就没有“气”能把那“包”胀起来,那老毛病,居然被“饿”好了——不治而愈。从那之后,这“气包卵”——实际上早就已经成了老人家的道具。一定场合,需要的时候,就喊“哎哟喂”,那不过也是在“演出”——装的。
都说“人性的弱点”。其实,人性的最大弱点,莫过于“爱好”二字——人生一世,成也“爱好”,败也“爱好”,亡也“爱好”!吹拉弹唱,钓鱼打枪,斗鸡走狗,赌牌执骰,怎一个“爱好”了得!——犹豫了不到半天,羊登山实在心痒难熬。收拾金钱板儿、连箫、莲花落,一个帆布口袋装了。卷了被盖卷儿,就往大牌坊码头赶,搭最后那班船,哼着老调,去了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