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牌坊前第二个“出大洋相”,被红卫兵拦住的人,是朱跛子。——也难怪,朱跛子少回来。红卫兵没认出,被误为过路的“外公社”人了。
这天,不当场,按规定,只两人“站岗”。派的马家院子马白财和二傻羊长理。黄昏时分,最后一班机动船上来了。“吐、吐、吐、吐”,冒着黑烟,分开波浪,摇摇晃晃地,向大牌坊码头的石梯挨过来。罗响竿儿现在不撑粪船了,开机动船,公社拿补贴,回队里评工分。他没有照常出来搭“跳板”,懒得。只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声:“慢点啊!”原来,只有一个乘客——
朱光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背着剃头箱子。兢兢战战,跨上岸来。他刚站定,那船立即又冒起几串浓浓的黑烟,“吐、吐、吐、吐”,大叫几声,一下子就退到河心去了。
二傻十分严肃认真。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敬礼!——瘸大爷同志,欢迎路过反修大队,请你背一段最高领袖的语录。”朱跛子一下子愣住了。“啥子意思哟?——莫名其妙!”这几天,从市政府宿舍大院家里出来,到白鹏朱正英家,再到粮站马常山牛天香家、一路上,朱跛子胸口都窝着一口气,出不出来,咽不下去,一直哽起的——想骂人。今天更奇怪,镇上猪市坝码头上船,葫芦尾河的熟人一个也没看见。狗日的罗响竿儿。历来见面,都招招呼呼的。今天他开船。竟然装着不认识。望起个脑壳看天。好不容易,到葫芦尾河了,刚上岸,又遇到这“鬼猴猴儿”,把他拦住了。
见朱光富愣在那里不言语,二傻不卑不亢,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瘸大爷同志,欢迎路过反修大队,请你背一段最高领袖的语录——”
本来就一直火起的——朱光富这下子认出来了:上前敬礼说话,“请”他背语录的,是羊登山那个小名叫二傻的小孙子。他老子羊颈子,该叫朱跛子“大姨爹”。听面前这小子叫自己“瘸大爷”——那是电影《夺印》里面最坏最坏的那个坏人的外号——朱光富忍不住怒火万丈。破口大骂:
“你屋头那气包卵爷爷——狗日的羊登山,才是他妈个‘瘸大爷’呢!让开,惹毛了,老子给你两挞儿(耳光)!”
朱跛子边说,边扬起手,做出真要打人的样子。听朱跛子开口骂“你屋头那气包卵爷爷狗日的羊登山”——二傻这才认出了,这个糟老头子,是三姑姑他“大姑爷”,从前当大官的朱市长他爹——剃脑壳的朱跛子。小时候,二傻全家住牛家大院子,经常看到他。——怎么会是他?二傻一惊,吓了。脸色骤变。担心他真给自己来“两挞儿”。后退一步。自言自语道:“咋子嘛?这,又不是我——规定的——”然后,哭丧着脸,站一边去,不敢再言语了。
自从大牌坊码头设置“语录岗”以来,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凶,这么扯横经的老人。和二傻一起的马白财不虚火势,不买账。在葫芦尾河的娃儿中,他也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这娃娃确实不认识朱跛子。他是马德寿的小儿子。老子是生产队长,姐夫麻糖羊绍全,姐姐马晓梅,都是“大队干部”。 在而今的葫芦尾河,只有他家欺负别人的,他何尝被人欺负过?见二傻被朱跛子吓住了,他不信这个邪。笑扯扯地,站上前来,望着朱跛子:“打了两挞儿,你还是要背语录!哼,公社规了定的。外乡人,背不出,可以找人帮忙。今天没人和你一路来,你就找不到人帮忙了!也可以我们教你背——不然,你从哪里来的,嘿嘿,就请,坐船回哪里去!告诉你,——公社马主任说的:天王老子,都要斗硬!”
朱跛子火气在胸口涌。要是过去,耳刮子早扇过去了。面前这娃儿提到“公社马主任说的”,朱跛子一下子冷静多了。眼下,文化大革命。最惹不得的,就是“领袖画像”“领袖语录”这些东东。稍微大意出错,很容易就“现行反革命”!听娃娃儿说“外乡人”如何如何。想起刚才二傻说“欢迎路过反修大队”的话,估计他们有可能是真不认识自己。连忙弓下身子,咧开嘴,装笑脸,套近乎:“哎呀,红卫兵。你是哪个院子的嘛?你咋会不认识我哟。我哪里是啥子外乡人嘛!”他拍拍肩上挎着的剃头箱子,再翘起那条残腿,弹了弹,“我是朱家塘的剃头匠,朱跛子嘟嘛,剃脑壳的。你家大人都知道我——嗨,二傻,你狗日的也装起?你也不认识我了?”
听朱跛子喊到自己的小名,二傻不敢正眼看他。只好低声说:“他是马家院子的财娃儿。”
“哦!财娃儿嗦?哎呀。你老汉儿是马德寿嘛。生产队长。你姐是马晓梅妇女主任嘟嘛。算了算了,我不和你们小娃娃儿一般见识,不生气,这样,你去喊你姐哥麻糖来——”
“原来他都知道?”马白财听朱跛子说起他家的“大人”,知道这不是撒谎。就不再坚持了:“这样嘛,今天的语录,你就先欠着。——今后补起。不然,我们给朱正明说了。扣你全家的工分!”
“要得要得。”朱跛子忍住笑。“扣工分扣工分。不背语录的,把他家的工分儿,全部扣他妈的。”
朱跛子歉意地摸摸他们的头,“娃儿,二天,剃脑壳,算我的!——啊。”然后,一摆一跛地,向朱家塘走去。——女婿白鹏和女儿朱正英都反复告诫过他:你回乡,只能住在朱家塘老房子里!
早年“二月逆流”被“彻底否定”之后,朱光富有将近两年没见着儿子的面。朱解放悄悄告诉爷爷:父亲在刘天明司令员那儿“藏起的。”——炮火连天,遍地武斗。军分区里的人把儿子藏起来,朱跛子很感激。后来《红五条》下达。组织派人,到家里向马桂英和朱光富“通报”说。组织“批准”朱正才回乡,在贫下中农监督下,一面学习,一面“劳动改造”,革新洗面。——可是,宣布了“批准”儿子“回乡劳改”之后,不久,军分区刘司令就调离葫芦口河了。自那之后,朱正才的消息一点儿也探听不到。人间蒸发了一样!
朱跛子慌了,担惊受怕,几乎夜夜梦见儿子被造反派“黑打”。 既然说的儿子要“回乡”——他就在葫芦口河、葫芦肚河、葫芦底河之间——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仍然一直不见朱正才的人影子。也不晓得被他们关到哪里去了!找白鹏闹,找张新华闹。都不说——朱光富急得大病不起。
也算吉人天相吧。恰好遇上刘天明路过葫芦口河。无意中,得知恩人朱跛子生病住院。听说他是急出来的毛病——满世界找儿子!悄悄拜望“朱大叔”。劝他:“老人家,你相信,我——不会骗你吧?红五条,你肯定也听说了——你家老朱——正才他,犯了走资派错误,这是肯定的了。不过,我告诉你,首长有话,犯了走资派错误,改了就好——他人,一直是安全的,也是健康的,生活,衣食住行,绝对没困难,没问题!——老人家,眼下,路线斗争,复杂得很——我们都要努力学习伟大领袖的著作和文件,紧跟形势。不要有别的想法。——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再东找西找的。你不找,老朱安全;你找,说不定节外生枝,找出点儿麻烦!这种时候,你能帮助马桂英,把老朱这个家、把两个小孙儿,照顾好,就是对老朱最大的关心、支持了。你知道的,大孙儿朱解放,已经带在我身边了——”
全靠刘司令及时提醒。朱光富的心,算是稳住了。
前些日子,家里好久没有叫过的电话,突然叫了。朱跃进接着就叫“妈”。朱光富“听谱”,马常山打来的。像是说牛天香怀上孩子了。朱跛子也高兴——这对马家他们“幺房”一门,算天大的喜事——终于有人续香火了。再听,朱光富听出来了:朱正才早就已经回葫芦尾河了!
朱跛子再也稳不住了。马桂英上班一走,就麻起胆子,偷着试摇电话,给葫芦肚河:找白鹏朱正英家!——世上还是好人多。接线员听出是久违的朱老太爷的声音,把电话给他“摇”出去了!——核实了。朱正英说,“哥哥回老家葫芦尾河了。”
和朱二妹通了电话。朱跛子又把电话摇到葫芦底河粮站,刚好当场天。大舅子牛道耕在牛天香家。电话里又说了好一阵——牛道耕把朱正才回来之后的基本情况,告诉了姐哥。说“没得事,朱大娃儿还撑得住。带着那几个知识青年,干点儿轻巧活路。公社说了,朱大只劳动半天——他还学会煮饭炒菜了呢——”牛道耕还把朱正才玉扇坝挨了斗争,戴了高帽子——老五牛道宽家那个“天棒娃儿牛红钢”,那天刚好“上山下乡”回来,遇上了,小狗日的,竟然六亲不认,邀约着人,把朱大娃儿捆了起来,还剪了十字头!——放下电话,朱跛子气得在宿舍大院儿里暴跳。端根凳子,坐在门口,数数落落骂人——当然,眼下葫芦口河这些人,像赵连根、罗天邦他们,是不敢骂的。于是就从白鹏、朱正英骂起,然后马常山、马桂英、牛道宽——最后,落脚到牛天红、马礼堂、疯儿洞、羊颈子。他一个一个地数落着骂。
宿舍大院儿里,人们窃窃私语——走资派朱正才他爹,在家门口“发神经病”——骂人!没人搭理他。大院儿里,谁也不认识他骂的这些人。所以也就不关任何人的痛痒。骂了半天,没人感兴趣,连围观的人也没有。慢慢就骂不起劲了——歇下来,朱跛子一估摸,再不回葫芦尾河看看儿子,自己真会成神经病,会疯!于是收拾了换洗衣服,背上剃脑壳的行头,就要去草棚子码头找船。二孙子朱跃进刚好放午学回家,见爷爷收拾东西要走。连忙打电话报告。马桂英赶回家来。不赞成朱跛子回葫芦尾河。
而今,马桂英也还在“审查阶段”。组织上安排她到市革委宣教办公室上班。她眼下没资格像过去那样,代表组织批文章,只“帮着”改改稿子,搞搞校对,“打杂”。马桂英说,眼下,老大朱解放走了。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几乎天天加班加点,熬更守夜的,这日子咋过?
朱跛子一想,媳妇这话不假。朱跃进初中复课。再不读书,就“知识青年”了。一点儿也耽误不得!朱文革五岁。这几年主要是朱跛子在照看。朱光富横了,一跺脚,牵着小孙儿,哄他道:“妈妈要上班,二哥哥要上学了。我小乖孙儿,跟爷爷回乡下老家去,找你爸爸。爸爸在葫芦河边,天天捉鱼、捞虾米、抓王八,爬神螺山取雀儿窝,摸鸟蛋。好耍。安逸得很——爷爷带你去啊!”朱文革臭屁不知,高兴得拍着小手跳:“好呢,好呢,回老家,找爸爸,捞虾米,抓王八——”。马桂英知道拦不住。同意公公带着小儿子去找朱正才。
祖孙俩高高兴兴到了葫芦肚河。在朱正英家。不管朱跛子怎么闹,怎么跳、骂,朱正英坚决不让父亲带朱文革到葫芦尾河去见他爸爸。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朱正才在那里是改造的,万一突然有人心血来潮,搞个斗争会什么的,孩子这么大点儿,看见了,刺激太大!不好。苦口婆心,劝父亲把侄儿留在县城里自己身边。朱光富转念一想——女儿女婿结婚快二十年了,没孩子,膝下荒凉。把朱文革留在县城里。也有道理。左哄右哄,孩子心甘情愿,留在了姑姑身边。
小孙子有了“粑处”,朱跛子可以安安心心到葫芦尾河照看儿子了。临上船,朱正英反复叮咛父亲:“回到葫芦尾河,你就住在朱家塘。千万不要掺和哥哥的事。”她说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老人家回去,嘴巴闭紧点儿,不要找些龙门阵来摆,给哥哥搞整出点儿新的麻烦来,就点儿意思也没有了!”
这话朱跛子一直记在心里。所以两红卫兵一放行,他径直就回了朱家塘。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朱光财、朱光明、朱光寿这些“亲房”人,早就料到,朱跛子一定会回来。于是一家帮补点儿日常家用物品。铺笼帐被,锅盘碗盏,东拼西凑,凑凑合合的,第二天,朱光富就自家灶头“升火”,把“伙”开启了。他没住到牛家大院去。岳父岳母都不在了。大舅子两口子,在镇上的时间多。小舅子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宽裕。对牛家人,没能管住“小天棒槌”牛天红,他也多少有点儿耿耿于怀。——这个小狗日的,和他爹牛道宽一个德行——革命革得来,神魂颠倒,六亲不认。“——狗日的,不看僧面吗,你看佛面嘛。——朱大他妈,是你亲姑姑,他朱大也有五十根头发姓牛嘟嘛!家乡父老面前,带着一帮外人,把亲表哥绑起来,还剪十字头!”朱跛子恨得咬牙切齿:“总有一天,老子要找你算账!不捶得你狗日的鸡叫鹅叫,我喊你喊姑爷!”
第二天一早,朱跛子就背着理发行头,到走马转阁楼去。
总算见到儿子了!
父子见面,眼泪汪汪,还不敢流出来。想说出来的话,都是多余的。不想说出来的话,依然不敢说。朱正才问父亲身体。朱跛子也问儿子身体。朱跛子告诉儿子,解放在刘司令身边;城里初中复课,跃进回学校去了;文革带回来了,放在城里,他姑姑家——看儿子精神还好,只是满脑壳头发,长短不齐,马啃了一样,坑坑洼洼的,像个烂鸡窝。当即叫儿子烧盆水来。拖条凳子,顺过剃头箱子,抖开围脖,系上。让儿子弯腰,浸湿头发,坐上来,掏出剃刀,给儿子剃光头。——边剃,边咬着牙,重复一句话:“那个小狗日的,我把他——”
朱正才知道父亲骂谁,笑道:“何必生他的气哟。娃娃家,晓得啥子?”朱跛子反驳儿子,“娃娃家?你还说得安逸呢!他还是娃娃家?还小哇?伪政府,他这么大,早成家立业——当老汉儿了!”朱正才说,“算了,不争这事。”朱光富说,“这下子,反正我都在。干脆,从今后,就剃成光头儿!”后面的话,朱跛子不好说出口:搞整成了光头儿,随便狗日的些,咋个斗,咋个批,也剪不成“阴阳头”“十字头”了。朱正才高兴:“要得。当兵时候,都剃光头。好得很!”内心深处,对那个让自己颜面丢尽的“十字头”,也难以释怀 。想起就打寒战。巴不得父亲给自己剃光头。以至于,这以后,不刮光头,反而感觉不舒服了。——或许应了那句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文革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剃光头儿,居然成了很多当年“走资派” 的标志性打扮。当然,这是后话了。
大姑爷回葫芦尾河的消息,当天夜里,牛天红就听二傻说了。按公社规定,今天朱正才和朱跛子走马转阁楼的“父子会”,革委会马主任授权的“知青点点长”牛天红,应当“现场监督”。——也叫“一物降一物”。今天,别说监督。牛天红照面也不敢打。喊了文盛明文眼镜儿,罗成罗二麻子两位知青,去“看着”。自己躲在学习室房间里,不敢出来。
牛天红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大姑爷”朱跛子,“成分儿”好,乡下难得一见的“工人阶级”。伪政府手头,和爷爷、幺叔一起,救过革命队伍的领导人,立过大功劳的。牛天红那工人造反司令的老子牛道宽,历来就怕这位大姐夫。说他“倚老卖老,打老趔殂”。——惹横了,他可以不分场合地点,当众骂得你狗血淋头,不好意思睁开眼睛!亲眼目睹父亲被大姑爷骂过几回,牛天红再不敢招惹这个糟老头儿。堂兄牛天才和幺妹三姑姑也悄悄告诉过他,“大姑爷放了话的”,“要捶你狗日的小天棒”。所以,见了朱跛子身影儿,听到他的声音,牛天红赶紧就躲。心里自然是很不服气,就向马礼堂反映。抱怨说:“搞不懂,眼下文化革命,啥子罪名都有了,为什么不可以再多搞整一个罪名,就叫‘走资派他老汉儿’?有了这罪名,就可以把朱正才那跛子老汉儿,也弄来专政了。看他还敢不敢凶!”
回老家来了,在儿子身边,朱光富又放心不下两个孙子。特别是小文革。隔三差五,又回葫芦肚河女儿家、葫芦口河自己家中,住几天。马桂英很少打照面。二孙子朱跃进,学校“复课”,看来也是“水”的。学校依然开会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多。更何况“以前的教材,封资修,多属‘四旧’,遭‘破’了,书包里就一本儿语录。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朱跛子劝二孙子,“管他妈的,有书读,有老师陪着,总比没得读的好。乡下,你表叔牛天才、表姑牛秀姑这些,说复课说了这久,还是没响动。找不到地方读书呢。”朱跃进一点儿不领爷爷的情。说,“爷爷你想读书哇?”他取出书包里的语录本儿,摆到朱跛子面前,“来嘛,你想读书,你读!”气得朱跛子大光其火:“输不输?老子——今天给你两挞儿!”朱跃进笑,“错,你不是老子,是爷爷!”朱跛子哭笑不得。朱跃进见爷爷还想“谆谆教导”,干脆,转身跑街上去了。——唉,没意思。
于是,又回转到葫芦肚河朱正英家,待几天。朱文革可爱得不得了。不嫌弃爷爷身上有臭味儿,猴在他身边,没完没了地要他讲故事——朱跛子能讲的故事,不外乎“白娘娘”之类,全是“封、资、修”。白鹏胆小,生怕外人听到,被打小报告惹大麻烦倒血霉。就来制止。“你给他讲点英雄故事嘛。不然,讲点儿雷锋啊这些,也要得嘛。”——朱跛子历来看不惯女婿那张一天到晚似笑非笑,假惺惺的脸。家里嘟嘛,白鹏不准他讲“白娘娘”,他心里发颤、添堵。于是,一气之下,还是回到葫芦尾河,陪朱正才劳改。有时候,还到走马转阁楼,帮着朱正才煮煮饭,洗洗衣服。
依然是闲,无聊。没别的办法了。干脆,重操旧业。背上剃头箱子,打着圈儿,这村,那院儿,去给别人剃头。城里呆了这么些年,早就学会了使用“推子(理发剪)”。只象征性地收点儿“消磨费”:剃光头儿,一个头一分钱。“剪样式”,两分。有时,一家三个脑袋,说好了,收两分钱。剃完了,才告诉你——没得现钱,赊个账。咋整?——也要得。
牛天香生了。头胎。这里的规矩,“月母子”“满月”下地;“满双月”,才能出门。朱光兰住镇上,带外孙儿,“月毛毛儿”。牛道耕一人在家。朱跛子就常来陪他,吹龙门阵。矮子幺爷不放心,嘱咐他两个:“朱大倒起霉的,你们嘴巴闭紧点儿,不要岔起乱说。”牛道耕不置可否,不言语。朱跛子无名火冒。顶小舅子——“老子人是一个,命是一条!——他幺舅公,你晓得的,伪政府的监狱,都进过了的,这辈子,我怕过谁?谁都不怕!哼,他们当老子是什么人?是‘分子’啊?老子偏要‘乱说乱动’!未必哪个,敢把我鸡巴搬来当弹弓?”——这糟老头子!好在,乡亲们没人拈过拿错,钻他的空子。都知道,朱跛子一辈子,为人热心热肠,从不使坏,是个好人。没人会去和他计较——懒得招惹他。
再说,他给全大队的男人理发,基本上免费,哪点儿不好?人多的,一家人几个脑壳。虽是分分钱,小账不可细算。加起来,还是多大一笔呢!
父亲来了,朱正才心里更踏实些。白天,和知青一道,干点清闲的农活。下午、晚上,自学领袖著作。《选集》四本书,通读好几遍了。不同的是,眼下,再也不写什么“心得体会”之类。运动得多了,知道“言多必失”。即便是今天公认的最革命最正确的“心得”,保不定明天再看,就成 “三反”“黑话”了。阶级斗争年代,最忌讳白纸黑字,历历在目,铁证如山,百口莫辩!“小辫子”会惹出大麻烦。而今,官场的最高境界,说话做事,都符合伟大领袖的思想,没有任何一点儿自己的痕迹。人家想挑你的漏眼儿,也抓不着把柄。至于莲池招待所十三号楼写的那种“交代”“学习心得”,回葫芦尾河之后,朱正才依然老老实实,每周各一篇。——这么些年,就那么些事儿。说过去,说过来,早已烂熟于心。几千字的“交代”材料,他已经操练到连写十遍,只字不差的地步。印版印刷出来的一样。马礼堂他们,看第一次,新鲜,享受,当作看稀奇。多看几回,厌了;朱正才写来写去,更厌了。至于“学习心得”,更是翻过来牛皮渍,翻过去渍牛皮。心得过来,心得过去,没新鲜的,也倦了。朱正才自己也心中有数——货真价实“死老虎”了。已经没有人对他感兴趣,有闲心来斗争他了。——实际上,朱正才主动提出来回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心比心为昔日的部下着想——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你走资派一个,新生红色政权里面那些“旧人”,天天看见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人家能睡好?——没出路的时候,能有退路,也不失为人生一种境界。“后退一步自然宽”。文化人,有时难免心痒痒的,想把自己的一些情绪写下来。但一提笔,发觉似乎句句都近于“黑话”。言为心声,算了!
唯一让他难堪、难以自禁的,是莫名其妙地——居然想女人!《红五条》下达,马桂英提出离婚。这之后,他俩一直分居。莲池招待所十三号楼,县武装部楼上,“躲武斗”兼“反省”。那段日子,四面八方,打枪打炮。两派的大喇叭里,天天都在声讨“走资派幕后操纵,屠杀革命左派”,要向朱正才“偿还血债”!天天胆战心惊,夜夜寝席难安,哪有心思想别的?如虎似狼的年龄,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男人!被押回葫芦尾河那个雨夜。受矮子幺爷派遣,牛羊氏送棉被到走马转阁楼。那以后,每隔一两天,牛羊氏就要到葫芦河红豆林码头,去那石梯上洗衣服,也顺便把他的脏衣服洗了,并晒干叠好送来。平时不去朱正才那里拿衣服送衣服,就是走小路,小路必定从走马转阁楼背后的竹林里穿过。她下河洗衣服,多是一早一晚。开头几次,朱正才只觉得,屋后竹林里有人——门缝里一看——原来是她!匆匆忙忙地走过——
葫芦尾河人家,房前屋后,都是茂密的竹林。劲节修长的竹竿,像结实牢固的篱笆、隔墙,掩护着人们的茅棚瓦屋。清秀繁茂的竹叶,遮天蔽日。阳光从竹枝、竹叶间泄露下来,抛撒在地上,斑驳陆离,摇摇晃晃,时隐时现。早晨,旭日东升,红霞辉映,那竹林里,像有遍地红花儿开放。傍晚,夕阳西下,金线斜织,黄金碎地;一根根竹节,金光闪亮。夜里,闲适的薄薄的烟雾罩着竹林。那些肩并肩背靠背挤挤挨挨的竹子,睡眼惺忪,懒懒地注视着天幕上的星星和月亮。
葫芦河乡下。有人家就有竹林。有竹林就有麻雀——成千上万,农家最亲密的“冤家对头”。骂不听,打不开,轰不散,赶不走——葫芦尾河称麻雀叫闹山麻雀儿。每天清晨,雄鸡高唱之后,麻雀们总是自作多情,最先捣乱。成千上万只麻雀,成群地飞起又落下。唧唧咋咋,吵得一塌糊涂。千方百计把那些还想在床上赖一会儿懒觉的人,吵得无法安睡。到了傍晚,麻雀们从不忘记提醒人们,“该落屋归窝了”。它们一群一群地,这笼竹子上站着看看,那笼竹子上停下喊喊——夜幕降临,它们就忙着争床、挤铺、拉被、抢枕头,直吵到人们熄灯上床,才会于心不甘地,慢慢安静下来。
其实,在乡下,人们都喜欢麻雀,甚至离不开麻雀。一天之中,晨昏两次的“麻雀闹林”,是大自然在向人们传递一个最让人心安理得的信号——“平安无事”啊!千百年来,乡下人都知道,无论早、晚,如果一旦出现麻雀该“闹林”的时候,四周却反常地清风雅静——天啦,小心!灾难正在悄悄逼近!深更半夜,本该麻雀们安享太平了,这时,如果屋后竹林里突然叽叽喳喳吵闹起来——那更是“不祥之兆”!新社会——没有“棒老二(土匪)”了,但“贼娃子”还是有的。像文化革命刚开始时候,葫芦尾河贫革委成立,搞整“全天候专政”。—— 小分队的行踪——让麻雀们也心烦:“狗日的,小分队那几爷子,又来了!”
朱正才的房间有扇后门。开向竹林。文化革命,把他这个大市长搞来神经兮兮的。稍有响动,总忍不住要门缝里看。竹林里有人经过。麻雀们必定呼呼群飞。朱正才发现,牛羊氏每次单独经过竹林,无论是端着盆、提着篮,还是挑着桶,路过屋后,总会放轻脚步,像是在担心惊动麻雀们。还必定不时向这门边张望,那目光,那神情,有点儿慌乱,有点儿紧张——怪怪的。像是在害怕看见什么,又像是在盼望着——能够看到点儿什么!朱正才会突然想起老师教的那句“竹喧归浣女”来。
公开场合,朱正才总在克制自己,尽量回避和牛羊氏见面。心里在默念。告诫自己:“她而今再不是什么红樱桃。她是你的幺舅娘!”——鬼使神差,越回避,越念叨,越告诫,偏偏越容易遇到她——像有磁铁!——二十来年的风雨磨难,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竟然会是薄薄的,浅浅的!她还是那样丰满、那样美丽,那样鲜艳,那样勾魂夺魄。朱正才发现——每次遇到自己,牛羊氏的脸颊上,总会立即绽放出两朵鲜艳的羞涩的红晕。——朱正才恨自己,为什么总想看到牛羊氏?——哪怕远远地,只看到她的身影,心里也美滋滋的。最危难的时候,他救过牛羊氏母子。——这是他一辈子也不敢承认,特别是不敢向组织坦白的“错误”。那个永远刻骨铭心的下午——他把自己,献给了他的初恋——每每想到这件事,他总忍不住浑身战栗——没有后悔——有的,只是——除了激动,还是激动——销魂。——过来人,朱正才知道,眼前这种感觉,很危险——简直就是——犯罪、是亵渎、是无耻……告诫自己“不能乱想”,“不能再从门缝里看她”——
吃过晚饭,收拾好厨房。房上的亮瓦,斜进一缕柔光。朱正才打开后门,走进竹林。晴天,晚饭后,总忍不住在竹林里散一会儿步。晚风轻拂,夕阳摇曳,竹枝竹叶,细语沙沙。泥地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朱正才缓缓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不时仰起头,看看开始昏暗的夜空。竹叶覆盖之下的地面,潮湿的空气升腾上来,隐隐有股凉意。朱正才向着牛家大院方向望了望:“今天,她没来河边洗衣服!”
“说曹操,曹操到。”真灵啊!心里空落落地,正在想——恍惚中,朱正才隐约感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而且,像是她的!——肯定是她的!——她什么时候?没看见她去河边呀?朱正才想回过身——但他忍住了——她那脚步声,很独特。听过一次,终身难忘——倔强而又温柔,真实又梦幻,熟悉而又亲切——她,就在自己身后,站住了——那呼吸声——朱正才猛然回转身——手臂,像是本能地,悄然张开——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乌黑的头发,拂在朱正才下巴上,痒酥酥的。什么声音也没有——牛羊氏突然推开他的手臂——一声不响,拉着他,回身就向那扇后门走去——
朱正才看见,前面十来步远,一笼竹子的中央,放着一盆衣服——朱正才被她拉着,跟在她后面,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扇敞开着的后门——
她伸手轻轻一推,小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闪身,她闪进了屋子。顺手将小门推过去,掩了。亮瓦泻下的光亮,恰好洒在她脸上。她目光惺忪,面色绯红。胸中一个浪头打过,朱正才再也忍不住了——一只手,迫不及待地,从她的前胸,不动声色地,轻轻插了下去,手心准确地抚着那已经挺立起来的乳头。只一下,牛羊氏失声轻轻“啊”了一声,顿时瘫软在朱正才的怀里。她忍不住张开嘴,轻轻地咬住了他的肩膀,以免自己会情不自禁发出叫喊。——小屋里的木床,钉子钉成的。吱吱呀呀。他们都在噗哧噗哧,喘着粗气。她的脸,热浪滚动,烫得惊人——朱正才感觉,浑身有一股惊天动地力量,在咆哮,在迸发,在撕裂,在摧毁——暴风雨抽打着他身下的大地——雷鸣闪电中,大地发出呐喊声、欢畅声、叹息声——脑海里,惊涛骇浪在翻腾,在拍打,在冲击!
——乌云散去,雨停了,风歇了,雷电遥远了——蓝天白云,一群仙鹤姗姗飞来——他们都感觉到——自己已经悄然长出翅膀,在自由地比翼翱翔,朝那鹤群飞去。白云深处,那是一个深邃、神秘、幸福和欢乐的——仙山琼阁境界——
夜色已经把头上的亮瓦,变成了一个白点。牛羊氏像是大梦初醒,站起身,穿好衣服,理了一下头发,整了整衣襟,对躺着的朱正才做了个浅笑,开了门离去了。
朱正才迅速起身,轻轻裂开点门缝。竹林里,点点星光。竹影婆娑。她消失在小路那一头了。朱正才关上门,靠在门背后,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