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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被允许“列席会议”,不能说朱正才就没有一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讨论具体行动方案。羊家三主任,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马礼堂心中也无数。于是:“老朱,说说你的想法。”朱正才有点儿诚惶诚恐,连忙站起身,先向大家点点头,弓着身子问马礼堂:“我发言?合适吗?”

马礼堂大大方方地说:“没事没事。坐下坐下。慢慢说说,你的意见,咋子搞整——”

在牛栏山领导大四清时候,朱正才曾经搞过“学习最高指示样板大队”。结合这些年文化大革命的新精神,要规划这些,对他这个大市长来说,确实“小儿科”!

朱正才建议,先从“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处”干起。他说,革委会成立大会时候,山、坡、岭、坎,写那些标语,要专人管理,随时维护,最好弄成永久性的。神螺山上那些墓碑,坟山上的最高指示,底层石灰脱落,表面油漆褪色,字迹模糊。能不能重新油漆一遍,另行写字?让人走进反修大队,就感受到新气象——

朱正才一开了头,立即打开了大家的思路,众人立即七嘴八舌起来。羊颈子提议,几大院子。家家户户,瓦屋中堂房顶,可以用石灰,写上一个大大的“忠”字。最高领袖坐飞机,天上过路,向下一看,嚯呀,这里的人,很忠于我嘛,下去问问,这是哪里。安逸了啊!就算最高领袖忙,没时间坐飞机从我们的天上过——外乡的人来,几里路远,站在鸡公岭、神螺山上,往下一看——哦呀,看到房子,就能看到“忠”字。肯定会想:狗日的,这里的些鸡巴人,好革命啊!

“还有”,羊绍银说——堂屋神龛,“天地君亲师位”那个东西,牛天高他们破四旧,当时匆忙,粉刷很马虎,贴上去的领袖像,烟熏火燎,好几年了,泛黄。神龛必须重新粉刷,领袖像,要统一换新的。

大家越说越兴奋。马礼堂更是兴奋得不得了。站起来说,要搞就来点儿大手笔!“永久性”三个字,我很赞成。——外面,好多地方都在建“忠”字牌坊。效果好得不得了。我们反修大队,守着神螺山鸡公岭,石头多,你们朱家塘,石匠也多。搞整几个“忠”字石牌坊,流芳百世,千年不坏,今后就是文物呢!

三位“羊主任”连连点头。羊颈子连声“日妈要得要得。不就是出点劳力,摊点工分嘛。搞整点儿大的,要得。即使社员大家都出点儿血,也不关事。一人攒一口,就要喂条狗。”羊绍全心里在想,“牛道耕他们那帮老农晓得了。肯定又要骂人——‘狗日的,些当官的,尽搞整些吃球不得,穿球不得的鸡巴事’。”疯儿洞说,他“老姨”那边,已经修起一座“忠”字石牌坊。和葫芦底河镇桥当头的“贞洁”牌坊比,高矮差不多。正中“圣旨”那位置,是领袖头相,下面一个面筛大“忠”字!两旁对联。对联的下方,是葵花。

联系会议决定,建三座忠字石牌坊。陆路进反修大队的路口——杨柳滩石板大路口;鸡公岭下来进神螺山路口,各建一个。红豆林码头,建一个最大的。

羊绍全一直提不出建议,坐在那里很尴尬。搜肠刮肚,终于想起部队时候,“营房建设”的“红化”经验。说,可以搞整些领袖语录牌。方便人民群众随时、随地,学习最高指示。——最好,能够把家家户户的门枋,还有村里的墙壁,都漆成红色,用黄油漆,写上领袖语录或标语口号,让大家天天读,天天看,鼓励大家继续革命,永不落后!牛道松问,哪里那么多钱买油漆啊?石灰刷白,锅烟墨写字,要不得呀?朱光寿“打和牌”:打眼地方油漆,背寂地方锅烟墨。马德寿笑他“菜刀打豆腐——二面取光。”引得大家一阵开心大笑。

马礼堂总结:“当前,迎接九大,就是最大的政治。刚才商量这些事,都是面上的活路。有句话:‘马屎皮面光。里头一包糠!’我们贫下中农,不能当‘马屎’。不仅皮面要‘光’,里头也要‘光’才要得!怎么做到?那就是学习最高领袖著作,背诵最高领袖语录!要尽快成立——最高领袖思想宣传队!贫下中农为主,要吸收知识青年参加!这是中心工作中的核心任务!”

修石牌坊,毫无疑问,朱发钟朱光明父子挂帅。朱发钟老伴儿朱光明她娘罗兰珠,好多年不描花样了,这回儿的花样,是“最高领袖头像”,点儿都不能“走样”,必须亲自动手。羊颈子带人,先把成立公社革委会写那些标语,重新石灰水刷一道,再把神螺山、朱家塘和红豆林、羊子沟所有的石头墓碑,都搞整成标准“语录碑”。知识青年跟着他写语录,最喜欢写“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类,简单,省心,省力。大师墓和碑,墓门写“人民公社好”;碑上写“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红海洋”工作,各生产队自行安排人“打下手”。需要写字的,找知识青年,或者叫朱正才。

羊子沟搞得最闹热。

羊子沟的房屋,只有羊颈子一家是木架子,其余,多是土墙。土墙上写字,工序很麻烦。土墙上直接粉刷,不粘,要先刮灰浆。灰浆刮过,再涂上油漆——哈哈,这不?土墙就上了一个档次,可以防雨水了!千百年来,土墙房子最大的隐患,就是怕飘风雨淋湿墙角。这下对了。

羊登亮首先安排人,把自己和侄儿疯儿洞家两通房子,搞成“样板”。羊子沟人一看,安逸,这回儿“整住了”,高兴得不得了。刷墙写标语的人一到,端凳子、递楼梯,大方点的,还捐献两匹烟叶子,送出几碗老鹰茶:“安逸,最好挨屋里那一面,也都写上语录,我们躺在床上,都可以学最高指示,实在更方便了。”羊颈子木架子房子,占不到这便宜,忍不住放下脸来,“你给老子少日鬼,你这破土墙,两面都给你刮灰,刷漆?想得还多精怪呢!要不要——日妈再给你狗日的修一座大瓦房?”

朱发钟搞整“忠”字碑。朱光明主要负责“语录碑”。所有的三岔路口,所有山脊山梁——一切显眼的地方,都用石板竖成一座座简易的“碑”,阴文刻上“最高指示”。

羊绍全把部队学文化的创造,搬来用在学最高指示上,发明了“流动语录牌”。这种“流动语录牌”,分成大、中、小三种。大的丈多长四尺宽,要人抬,摆在各个大院子地坝边,也可开大会抬去作摆设;中的五尺长两尺宽,需人扛,放在各家的家门口;小的,两尺长一尺宽,一根绳子系着,背在背上。羊绍全解释说:“后面的人看前面的人背上的语录牌,大家都可以一边劳动一边背语录。学习劳动两不误。谁说日妈我们农民没有智慧?”——这“流动语录牌”很快就风靡葫芦河两岸。后来把这个亮点取名为“马礼堂流动语录牌”。作为学习最高指示一大成功经验,推广全省。

朱发钟指导徒弟们精心制作的石牌坊,据说,在整个葫芦河流域,也堪称绝唱。特别是立在葫芦尾河红豆林码头上那个牌坊,足以让方圆百十里古往今来大大小小的“贞洁”牌坊,“孝廉” 牌坊,“政德”牌坊相形见绌。大长了葫芦尾河人的脸面。这石牌坊两根石柱,高三米九九,宽三米六六。正面——牌坊中央,是面筛大的领袖石刻像。画相左右刻向日葵。向日葵两边,各三面红旗。这一组石刻,据说是朱发钟夫妻的“金盆之作”。创造了葫芦河民间艺术理所当然的顶峰。石牌坊两根四方石柱上,左面:“四海翻腾云水怒”;右面“五洲震荡风雷激”。对联的上方,各一轮冉冉升起光芒四射的红日。下方,都有一个小“忠”字。背面——领袖石刻像处,是一个硕大的“忠”字。对联改为:上联“红雨随心翻作浪” ;下联“青山着意化为桥”。

九大前夕,《葫芦日报》开专版,详细介绍并号召学习、推广“马礼堂最高指示最新学习法”。归纳了三大要点:

其一,认识上——学习领袖著作,应当被看成是最高尚、最纯洁、最革命、贡献最大的“劳动”,必须把学习领袖著作的成绩,看成是社员最重要的“劳动贡献”。因此,必须和“劳动报酬”挂钩,才能落到实处。

其二,方法上——以大队为单位,根据本大队学习领袖著作现有实际,统一设立“学习领袖著作”工分,并制定相应评定标准。

其三,具体实施执行上——学习领袖著作的“劳动报酬”,再不能按农业劳动的“全劳力”“半劳力”“副劳力”标准来评。要真正做到男女平等、老少平等,搞计件工分。报纸还具体介绍了评分细则,主要内容是:时间单位以“天”计算。背诵《语录》,以“段”为最小计分单位。分段、按照行数,计算长短和难度。分别计分。例如,一段只一行字的,一分;一段两行至三行的,两分;一段三行以上,三分。“老三篇”背诵其中一篇,三十分;“新五篇”背诵其中一篇,三十五分。文章说,“有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地方,要放手发挥他们的带头作用,安排他们作为学习领袖著作辅导员、监督员和检查员。”——“他们的工分,按照每人辅导和管理的人数,适当评定。”

知识青年牛天红,历来敬佩他父亲牛道宽“积极争取进步”。进学堂后,就和父亲比奖状多。而今,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马礼堂学习法”具有创造性的推行者。社员大会上,牛天红说,“大家都会唱那首歌,是怎么唱的?——伟大领袖的书,‘我最爱读,千遍那个万遍哟,下功夫。深刻的道理,我细心领会,只觉得,心眼儿里头,热乎乎! 哎……好像那,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呀,小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呀!伟大领袖雨露,滋养了我呀,我干起革命劲头儿足!’”他边唱边念,感觉自己的生活是在歌唱——他说,忠不忠于伟大领袖,最直接——看得见摸得着的“衡量标准”,就是看你学习领袖著作,是不是“千遍那个万遍哟,下功夫”,说白点,“看你能背多少条语录就知道了!”

朱正才在他的《学习心得》里,也这样写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探求,如何在人民公社,掀起基层群众‘学习领袖著作’的热潮。坦白说,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好。葫芦底河公社反修大队推行的这套学习领袖著作新方法,一举打破沉闷……”

这下热闹了!

俗话说,有所长者,必有所短。农活的行家,背语录绝对是弱智,庄稼活再能干也抬不起头来,如果你要辩解,还立马给你一顶帽子,说你“唯生产力论”。反过来,最高“语录分”获得者,农活往往狗屁不通,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趾高气扬地时不时还去开开“活学活用”“先代会”,吃油大,喝好酒。

新办法。牛道耕、羊登贵他们这帮老农,最狼狈。吃亏,还丢人现眼。常常是儿子、孙子们教一整天,一句“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 他们背来也要错。特别是羊登贵这样的“使牛匠”。从合作社至今,集体出工,只要他到了劳动场地,哪怕站、坐,啥事不做,最少也是“十分”。还“雷都抓不脱一个边边!”而今,背语录,逗了硬,一天能够拿到两三分,算那天脑袋“开窍”,聪明绝顶了。

在家里,羊登贵骂儿子麻糖:“日妈,你们些狗日的,这不是伙起来,欺侮老子们没文化吗?把那语录本本儿,顺着背过去,倒着背过来,能吃,还是能穿啊?”

羊绍全害怕隔墙有耳,吓得连忙关大门。一脸严肃,制止父亲:“你咋第二个牛大舅出来了啊?这些牢骚话,都说得呀?眼下,牛大舅都虚了,不敢乱说,你还捞起来唱——想当反革命啊?你犁你的田,别人挣语录分,挣他的嘛,好大个事情呀?这就像煮稀饭,不过又多掺了几瓢水进来,充其量更稀点儿嘛。劳动日价钱,再摊薄点儿嘛!去年二角二,今年一角八——又不止你一家,大家马儿大家骑嘛!”

羊登山看不惯。他发牢骚,不找人说,编顺口溜念,牛家大院子里的小娃儿就学他唱:

不挑粪桶,不拿瓢;

不捞锄头,不带撬;

不扛犁耙,不牵牛;

嘴巴一张,把分捞!

长天白日,都过混,

田土收成,找鬼要!

其实。实行新规定,他家并不吃亏。他的两个孙儿,都堪称背语录挣高工分的绝顶高手。还有像牛天才、牛天柱、马白财,朱正国他们——这个年龄段辍学在家的娃儿,基本上都竞相成为“语录分”的挣分高手。他们每天的“劳动日”收入,比前一两年文革小分队的二十分,还多。

二傻羊长理,天生记忆力特好。书上的,过目,口头的,过耳,只消一遍,多能倒背如流。这娃娃的性格倔强,做事用心,执着专一。干什么事,一学就会,一会就钻,一钻就精。在葫芦尾河,乡下人田间地头下“裤裆棋”“六儿冲”“三三棋”“卵尻子棋”,他小小年纪,棋艺出神入化,无人能敌。他的绝活,是徒手“摸黄鳝”“捉泥鳅”, 杨柳滩号称“打鱼雀儿”的罗瑞海,也心悦诚服地叹“后生可畏”。二傻听父亲羊颈子说,背领袖著作、背语录,算出工,还能挣工分,兴奋了。专门跑到走马转阁楼,向牛天红问清楚各项规矩。然后,专捡“老三篇”“新五篇”这些最难的来背。

“狗日的,好来事哟!”大队总记分员朱正明,收各生产队记分手册汇总,看得冒火,“都像你狗日的羊长理这样,锤子大哥搞生产啦!”羊长理名下,这些日子,三四十分一天时候多,有的天数,还五六十分。相当于一二十个羊登贵之流背语录的总工分!羊长理得理不饶人。颈子一歪,说,“咋啦,我学领袖著作,你有意见?”他说,评分标准,你那本本儿上有。我背语录,是知青肖滚龙,还有王跳跳儿,两个知青大哥监督的:“这分儿,你不算?——试试!我找革委会,告你!”

牛天才的语录分,仅次于二傻。但他挣分儿所花的劳动,远比羊长理轻松。牛天才工于心计,精于算计。下棋,他干不过二傻;但打牌,赌钱,如果二傻不幸遇到牛天才了,准会裤儿衣裳都输得干干净净。牛天才特会作弊,还绝不露馅儿。

牛天才挣工分的“板眼儿”很绝。他也背长文章。比如《反对自由主义》。能背通了,先找到牛天红、吕莹,请他们监督自己,通背一遍。“工分条”到手。无疑,记一次“大分”。转过来,再找到文盛明文眼镜儿和胖妹儿梁兰巧,把已经背过的文章拆散,分段背。“工分条”又到手。得若干次“小分”。 最后,又找到罗成罗二麻子和干精精儿何伦迪,把背过的诺干小段儿,组合成长短不一的大段儿。“工分条”再到手。得一次“中分”。每张工分条,都有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他给妹妹牛秀姑说,这叫“一文三吃”。

三姑姑诚实,不搞这些“小把戏”。她挣语录工分也很在行。比他爹、妈加起来,还挣得多。——这办法好!矮子幺爷家,历来劳弱户,年年补钱。这下,儿子、女儿都争气,都能靠背领袖著作,拿高工分,两口子感觉很骄傲。——这样下去,年终决算,有希望赶上乃至超过大哥牛道耕家,成劳强户,也归点儿钱,才安逸哟!

牛道耕家,孙儿建功建业太小,刚“发蒙”读书认字。两个儿子牛天宁牛天宇,都是扫盲班水平。挣语录分全靠两个媳妇李明霞,李明芳。她们一个初中毕业,一个小学毕业,文化不低,奈何年龄不小了,又都带着“奶毛毛(婴儿)”,精力、记忆力,无法和牛秀姑牛天才他们比。三家人挣的语录工分,远比矮子幺爷一家低。

牛道耕郁闷,三个字评价:“扯卵谈!”心里气愤,还不敢吼出来。《葫芦日报》接连发文章,介绍葫芦底河公社的经验。新人、新班子,“都上了报纸了,哪个还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呀?”

为了“迎九大”,公社出资,买了一条机动船。往来于下到石板滩,上到葫芦尾河的葫芦河段。本公社沿河各大队社员,坐船不要钱。每月每户,发十张船票,可以互相调剂。外公社人,不论“坐几个码头”,只要上船,远近都一样,一人一票三分钱。这“班船”一开,葫芦尾河人赶场,多坐船,走水路了。下水,去镇上,个把小时。上水,回家,沿途还上下人,最多也就两个小时。如果步行,过杨柳滩,太绕,路远。费时。走山路,近些,但要爬神螺山,翻鸡公岭垭口,费力。而今,水路开通了,除非涨洪水,或者枯水无法行船,人们绝少再心甘情愿绕山路了。

牛天红提出,既然公家的船,是为了迎九大买的,所以每个人都必须“以实际行动”报答组织。——这船,任何人也不能白坐!凡是要坐船的社员,无论是谁,不但要有船票,还必须有“语录票”!——赶集天,派领袖思想宣传员,就在忠字大牌坊那儿,站岗守候,坐船人背一条语录,给一张语录票。“双票齐全”,才允许上船、过路!

此建议一出,马礼堂和他的公社革委会都认为:这种设卡要求过路人背诵最高指示的办法,太有创造性了。专门让甘鸡儿实地考察并写了一组经验文章,给“葫芦日报”连载。报纸上称其为“马礼堂学习法”。基本经验三条:

第一,领袖思想宣传员不要找成人,就安排村里的“红卫兵”“红小兵”。这些中小学生,拿着“鸡毛”都能当“令箭”,何况拿着的是“最高指示”?

第二,“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实行“语录票”制度,坚决逗硬。不定期抽查坐船社员是否“双票”齐全。没有“语录票”的人,上了船,检查到了,每发现一个,扣开船社员当天工分。当天的不够扣,扣以往的。

第三,外乡人来了,背不出语录,相关联的本村人(亲戚朋友)代替。如果本村人代替不了,也背不出来,宣传员现场教。教会了、会背了,发语录票;实在背不上来,对不起,你回家去,背清楚了再来串门走亲戚。至于过路人,你背不上来最高指示,你就别从我们葫芦尾河这石板路上过。

这经验的关键点在于——成人多徇私情、讲勾兑、给面子,经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红卫兵、红小兵,不理会这一套:天王老子也斗硬!——《葫芦日报》介绍说,那效果,是真正的“立竿见影”,“让很多老落后、老顽固,也不得不口服心服”。


第一个在红卫兵面前“丢人现眼”,又是牛道耕。

好长时间没赶场了。在家里,牛道耕历来都是“甩手掌柜”,不理事。称盐打油,多是女儿女婿回家顺带;“对外联络”,走亲送礼,老婆朱光兰一手操办。除非稍微要多花点力气的事,他才亲自干——心疼老婆,害怕她岔气闪腰。

这天,牛道耕想去镇上看看女儿女婿。两个月前,朱光兰告诉他——天大喜事:天香怀娃娃了!听到这话,牛道耕高兴得流眼扒泪的!前些年,生活困难。天香为了牛家大院这个家,最担心幺弟雀八儿饿饭。她家住粮站,“吃国家供应”,却差点儿得“水肿病”。长期营养不良,酿成“暗病”。一直没小孩。菩萨保佑,也算好人好报——终于有了!眼下,朱光兰多数时候镇上照顾女儿。天香的好朋友曾德蓉,每半个月,必定亲自登门为她做检查。确保万无一失!——主意已定,牛道耕想到反正“空脚撂手”,就顺便到屋后自留山林,砍了一捆竹子。带了船票,镇上把竹子卖了。买供应的洋油、盐巴和火柴。能省一个算一个。

按规矩,坐机动船,空手,背背篼或提提篮,一人一张船票;挑担子,扛竹子,捞树子,船上要多占地头,收两张船票。牛道耕三家户头,船票不是问题。到了码头,一看,大牌坊那儿,插着红板板写黄字三块语录牌。今天,是矮子幺爷的三姑姑守码头。牛道耕一看是“幺女儿”,心里先虚了大半。这姑娘做什么事都最认真。为背语录的事情,曾经把她娘牛羊氏气得哭。还正经扣过院子里二爷爷仁菩萨的工分儿。咋整?绕是绕不过去的。牛道耕硬着头皮,拿了船票,扛着竹子,过去候“轮子”。

三个孩子,语录牌前一字排开——除了牛秀姑,还有羊颈子的两个儿子。大傻羊长道;二傻羊长理。每人左臂上,都带了个红袖箍箍。牛道耕前面一位是马白贞。她很顺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大傻说:“好,放行。二傻,给她一张语录票。——拿去。”

牛道耕知道规矩。为了今天坐船,早两天,就叫牛天宇为他选条简单的语录来教自己。牛天宇想了条自己最熟的语录教父亲背:“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牛道耕背了,感觉领袖这话说得在理,隐约感觉背语录还真可以长见识,一有空就念,刚才砍竹子时还念过。

“大爸”——三姑姑高高兴兴地迎上来。她一直叫牛道耕为大爸——“敬礼!”牛秀姑立正,学着解放军的样儿,行举手礼。

“请你背伟大领袖的语录。”三姑姑很认真。

牛道耕没有放下竹子,只换了一下肩膀,气喘吁吁,也想在众人面前给三姑姑长脸,就背诵道:“农民,只有农民,才能够搞整出吃的东西。”

“啊,大爸你背的啥子呀?”牛秀姑很吃惊,瞪大眼。

鬼使神差。怎么回事?牛道耕又更大声地重复一遍:“农民,只有农民,才能够搞整出吃的东西。”

大傻、二傻,还有码头上的人,这下都听清楚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你背的啥子语录哟?”“领袖咋会作这样的最高指示哦?”

牛道耕很委屈,他觉得牛天宇就是这样教的,而且自己还觉得领袖这指示就是好。

二傻羊长理忍住笑。上前,扬了扬手中的粉红色语录票,义正词严:“牛大舅公同志,你把语录背错了。是不能过去的。这语录票,不能给你。”

牛道耕觉得自己肯定没有错,只是这些娃儿没有学过这段语录,看这些娃儿太认真了,牛道耕想逗他们。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的,应该让扛竹子的人上船。”

不逗还好,一逗,坏了!三个娃娃都跳起来。上纲上线。吼道:“乱编语录,就是反革命!我们要告你!”

牛道耕连忙给自己解围。笑道:“你们不要捞起跑嘛。——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后面那一句记不得了,应该让扛竹子的人上船去好好想嘟嘛。”

看娃儿些真不放行,牛道耕只好把竹子放下来,说:“你们还小,没有读过这段语录。”

二傻不依,说:“我教你,最高指示是这样说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但牛道耕还是背成了“农民,只有农民,才能搞整出吃的东西”。他还说二傻是错的。

三个孩子又跳起来吼牛道耕。大傻羊长道一副很不屑的模样,“这么简单地语录,跟着背都背不出来,哼——”他转身冲着牛秀姑说,“你大爸真笨——”

牛秀姑很扫兴,悄声回了一句:“你的大爸才是真笨!”从小和大爸大妈最亲近,大爸乱背语录,牛秀姑觉得自己也太没面子了。又羞,又脑,又急——女娃娃家,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牛道耕被红小将堵住,为难了。进不是,退也不是。后面等着上船的人,站成了一条长龙。没人笑了,也没人发怨言,全都默不作声。似乎在作无声抗议。牛道耕下不来台,收不了场。只好把竹子重新扛起来。抬手摸着心肝宝贝牛秀姑的头,说:“三儿啦,大爸的乖女儿——你别哭了!大爸回去背语录——”说完,转过身,恶狠狠地对大傻、二傻吼道:“我不过去了,还不行么!”

他气冲冲地,真扛着一捆竹子,回牛家大院去了。

这事,当天就成了葫芦尾河的特大新闻。牛道耕“农民语录”一度传为葫芦尾河的经典笑话。干部们都赞扬红小将坚持原则,“是好样的。”

牛羊氏知道后,连忙找到牛道耕,道歉:“三儿不懂事,大爸你就不要生这些闲气啊。”

朱光兰在镇上,听说了这事,哈哈打得山响,笑得流眼泪:“阿弥陀佛。我幺女儿能够管住她大爸那个牛板筋,我回去一定要好好谢她呢!”

但是,怎么说,这也是个教训。二媳妇李明霞赶快给牛道耕找了十多条只一句话的语录,责成三姑姑教会大爸。像“革命委员会好”“人民公社好”“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学习解放军”之类。——还真管用。那之后,牛道耕出门,再没被“拦回来”,“抓现场”了。但他还是相信领袖说过“农民,只有农民,才能搞整出吃的东西”这条最高指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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