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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羊绍章有“村公所”的钥匙。火把照耀下,他取出大队部的马灯。摇一摇,叮当有声,高兴得惊叫唤:“安逸,日妈还有油,搞得起事。”马灯亮了。豆点大一星火,给人们带来了温馨。孩子们都眼巴巴地仰望着羊绍章。羊颈子被大家看得浑身发毛。一拍脑袋,说:“日妈我也昏球了!眼下雨停了嘟嘛!二傻,带他们些大哥哥,去草树边,多扯些谷草来。先烧点儿火,把身上的衣服炕干水气。再铺一屋子谷草,将就,滚一夜。明天打早,我再给你们整吃的来。”——言外之意,今晚,吃饭是没有希望了。

羊颈子的建议很得人心。朱正才和知青们,衣服全湿透了。虽没觉得很冷,但身上粘糊糊的,终归不舒服。五个男生跟着二傻,到院外草树边去扯谷草。抱进来,迫不及待地就在戏台下烧起火来。火光里,男生齐刷刷地脱下湿衣服,就着火苗,炕、烤。

朱正才和羊颈子抱了些谷草,进到厨房,招呼女生们进去,也给他们生上一堆火。告诉她们烧谷草的基本要领和安全事项——指导她们加了两把谷草,确信她们“能干”之后,才退出来,让她们在厨房里烤衣服。

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

姑娘们进厨房去了,五个男生,立即脱得只剩了裤衩。亮着肌肉。嬉笑着,戏谑着,迎接火神的按摩。遗憾,谷草烧起来,烟多,灰多。烟、灰,顺风缭绕。时不时熏得人眼睛睁不开。有时,呛上一口烟,咳得弯腰驼背,缓不过气来。——热天的衣服,单薄。很快就烤干了。穿上干衣服,幸福感油然而生。

女生们关上厨房门,围着火堆,脱下了湿漉漉的衣服、裤子,先把裤衩脱来烤了。虽然都有些羞涩,但比起湿衣服捆在身上那种感觉,简直神清气爽。——她们渐渐也有说有笑起来。斜着眼睛,偷看同伴,暗自拿自己的某些部位——和别人比较——不幸被对方发觉了,于是会意地一对眼神,传递微笑,像是在表达自己对同伴的欣赏,其实是在展示自信。谷草不熬火,要不断添加,火燃起来的烟灰,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粘上了。用手一抹,就是一道墨迹。越抹越花,抬头相互看看,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夏天。火一烤,一个个满脸“石榴花儿开”。衣服干了。男孩儿们围到灯光下,开始有语言了。开几句玩笑,扭一把别人的手臂,拍拍自己的屁股。言谈之间,朱正才和羊颈子知道了,满城欢呼“最高最新指示”发表,本是半夜三更。这八个知识青年,居然连更连夜,风风火火,又是自愿申请书,又是决心书、挑战书——发誓“争做吃螃蟹的勇士”,要“第一批”,到“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他们等不及政府组织——牛天红父亲率先表态,坚决支持!在学校和家长们的默许下。牛天红邀约这几人,按捺不住,毅然出发,要赶在国庆前,给贫下中农们“一个惊喜”——牛天红说,出葫芦口河,一直在唱那首歌“——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牛天红还说,“——真的不知道,今天这里是个大喜日子——成立革委会,还斗争你朱正才——朱大老表——朱大市长!”

说到斗争会,牛天红他们承认,本来。只想趁势,显一把城里红卫兵的“飒爽英姿”。没想到,这乡旮旯里,没见过大世面的贫下中农,对“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最高指示,理解欠深刻。不就捆了你朱正才,给你剪了个十字头嘛,你晓得的,城里,普遍得很嘛,小菜一碟!——乡下人,他们竟然就受不了,还惹了众怒!贫下中农居然用拳头、脚尖、石块、瓦块,对我们进行了一场实实在在的“再教育”——好在,没人伤着、没流血。牛天红说,亲眼看见,不晓得是谁,在马礼堂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马主任哎哟一声,向前一扑,差点跌一个饿狗抢屎——”说得大家都笑了。他又说,老天爷趁火打劫——给了个下马威,打了我们一个凑手不及!

——语言虽轻松,话题却沉重。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第一个夜晚,该怎么熬过去,牛天红心中也无底!厨房里,几个女生摆着摆着“龙门阵”,说话之间,眼泪又上来了。个子矮小。身段秀气。脸上有些雀斑的吕莹。三个女生中,她年龄最小。忍不住又伤心起来。捂住脸,倒在谷草堆上,哭喊起来。“妈呀!我想回家……”胖妹妹,高个子,面色白净的梁兰巧,精干的何伦迪,再也坚强不起来了,和吕莹抱在一起。不是谁要安慰谁,觉得抱住她这个小妹妹,自己心里要好受些。她们曾经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今天,到“广阔天地”的第一天,三姐妹就抱着哭几场了。不是为了倾诉——互相倾吐,还为时尚早,谁也不是倾诉的对象——更何况,倾诉也没有意义!需要的,仅仅就是抱在一起,畅泻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年龄最大的何伦迪,双手拍着吕莹的肩膀,哄小妹妹似的,“不哭啊——不哭啊!”——其实,她自己的眼泪,淌得最多……

外面有男生在叫。好像是喊她们出去吃饭。她们以为耳朵出了毛病,不敢相信会是“吃饭”!但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啊。她们忙着穿上还有些湿润的衣服,花着脸,跑出来——

哈哈!果真,几个男生拿着麦粑,已经开吃了。

是牛道耕送来的。玉扇坝散会,牛道耕他们回家后,总想着朱正才、牛天红两弟兄。有人看见,朱正才带着知识青年,全都跑进村公所去了——牛道耕知道,那里空城一座。不消说,睡没睡处,更整不到吃的。牛道耕冒着雨,到院子外头去转了一圈儿。回家,就惊风火咋地,喊朱光兰、牛羊氏和李明霞她们,分头烙麦粑,熬酸菜汤。雨停了,牛道耕挑吃的,牛天才照马灯。牛羊氏给朱正才抱来一床被子。路很难走。他们都打着光脚。

孩子就是孩子。有了吃的,谁也记不起,朱正才就是他们今天斗争过的“走资派”,还捆过他,给他剪过十字头了。吞着麦粑。没有碗筷,喝汤都用一把木瓜瓢。一人端来喝几口,咀嚼着,吞咽着,万分感激着,品评着食物给人带来的幸福。整个院坝里,充满了青春的欢快。

下过雨的夜晚,空气新鲜。烧了不少的谷草,空气中烟味很浓。二傻给他爹说,他不想回去,他想和这些哥哥姐姐们耍。还叫牛天才也留下来。牛天才今天带头闹事。他不喜欢这个堂兄牛天红。不愿意留下来。羊颈子从来就不大管娃儿的事,也没说同意或不同意,自己点了个火把,挑起担子,走了。牛道耕对朱正才说:“哎,你们也遇得到!——羊绍全带信给我。他婆娘生儿。今晚上,他来不了。我本说,先来看看。路上,看羊颈子两爷子,把煮的饮食打倒球了。我赶紧回去,叫你舅娘她们,给你们弄点儿吃的送来。——今晚嘛,只好将就一下了。羊绍全说的,他会商量羊颈子,明天,大队安排人来。给你们搞整些简易床铺,弄点锅盆碗盏来。娃儿们年轻,日子不能太马虎。你嘛,当官儿是过日子,眼下,不当官儿了,当老百姓,日子也要过。”牛道耕似乎又是“朱大娃儿”从前的“大舅”了。

牛羊氏掩饰不住腮帮的红晕,低着头,避开朱正才的目光,说:“这被子,是你幺舅,喊我给你送来的。”牛天才补充说,他爹说“都是一家人,要啥子说一声。”朱正才亲切地拍了拍牛天才的肩头。年龄相差很远,但彼此都是人精,心照不宣。牛天才知道,这是朱正才朱大市长朱大表哥——对他今天——挺身而出——在表示感激。

交代完毕,牛道耕带着牛羊氏母子,也走了。

火光中,望着牛道耕和牛羊氏他们摇摇曳曳的背影,朱正才百感交集,泪珠止不住就下来了……

屋子里有马灯,虽然昏暗,男女还能分别出来。

九个人,都坐在铺得厚厚的谷草上,感觉还不错。麦粑,酸菜汤使他们精神好些了。三个女生,泪也流得差不多了。她们依然抱在一起,交流眼神,体语。和那些男生,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不停在小声说悄悄话……

不知什么时候,稻草铺上的人,都睡着了。

暴雨过后,河边的早晨,特别清爽。

朱正才带着五男三女八个知青,红豆林码头石梯上,洗脸漱口。抬眼望去,山朦胧,水朦胧,宛若仙境。第一次看见如此美丽的绿水青山,八个年轻人全都兴奋不已。牛天红扯着嗓子,拉长声音,对着神螺山,大喊了一声“啊——”。声音在山林河谷间回旋,荡漾,很快变成了无数部男声在回响 “啊——”好玩儿!三个女生立即学着,也齐声“啊——”了起来。洗过脸,文眼镜儿、王跳跳儿和罗二麻子几个,在河边捡了瓦片,比谁的水漂打得更远——

羊颈子送来早饭。大家抢。吃得嘻嘻哈哈的——美味佳肴啊!

上午,朱光明领来木匠,架设简易床铺。木料现成。锯子加钉子,七手八脚,几锤子就是一铺。分派房间。考虑安全,女生住正房,三个人一个房间。五个男生住厢房,一间三人,一间两人。朱正才要负责煮饭,独自住厨房隔壁,正房拖水——殁耳朵何望喜住过的那间房。这间屋三扇门。一扇通正屋,侧门通厨房。有扇后门儿,通背后竹林里。红豆林学校里抬来四张小学生旧课桌。每个房间一张。太矮,没法当书桌用,放放洗漱用具,碗筷、口盅之类。大队办公室就不关门了。里面有乒乓球台,权当知青们的集体大书桌。

刚刚简单布置完毕。公社的人到了。赠品:红宝书——最高领袖《选集(甲种本)》九套。语录九本;学习资料《活页文选》装订本三套。农具——每人一把锄头、一把镰刀、一根扁担。还有粮食。九个人,三十天的口粮。每人每天一斤二两。粗细比例,三比七。细粮大米,粗粮是包谷粉。

清山秀水之间,和一帮青年娃娃们在一起,比起莲花池招待所十三号楼,比起葫芦肚河的武装部那楼上,有了人气,多了青春气,少了杀气,没了鬼气——而且也自由多了。昨晚,大舅,特别是牛羊氏的出现,让朱正才真实地感到——亲人,爱人,就在身边。心里突然一下子踏实了!好几年没有这么好心情了。朱正才情不自禁,轻轻哼起了伟大领袖的《忆秦娥.娄山关》:“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这是“伟大领袖的诗词歌曲”,几个知识青年都会唱。触景生情,忍不住就应和。大声唱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接下来,日子平静了好长一段儿。

葫芦尾河人能感受到的,眼下的最大变化,就是自从公社革委会成立之后,就再没通知过小分队到“镇上集中”了。羊颈子高兴,对婆娘周金花说:“日妈小分队不上街,老子晚上困瞌睡,要少做好多噩梦!”

农民老实,革命真革到“枪杆子里面”的地步,就害怕了!知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也出“人命”!武斗最疯狂那段时间,反修大队将近二十个全劳力,跟着疯儿洞和羊颈子,时而镇上,时而进城,时而还去声援别的县、区、公社。虽然打枪打炮,农民玩儿不转。但“扎墙子”、“造声势”也需要人。“觉悟了的”“千百万”手拿文革棍的贫下中农,在夺权斗争中,不能说不是一支“决胜的力量”。更何况,那文革棍,已经不是木棒儿,早换成钢管儿、钢钎儿、钢条儿了!

外出“抓革命”的人,自认为“血盆里抓饭”,文化革命劳苦功高。促生产的人,反觉得他们在“吃安泰”——各生产队内部,先就“七拱八翘”起来了——“抓革命?”哄鬼!你几爷子“抓个锤子”!说得好听——真认为我们没出门不知道?白米干饭回锅肉,白吃白喝耍净的,大队还记高工分。——问问,在家“促生产”的人,哪个不是“鸡巴尖尖都是气”?——最可怕的是,人心散了。劳力很难调配。稍微繁重点儿,或者有点儿“考手艺”的农活,安排谁,谁骂人:“这葫芦尾河,你麻糖就只欺负老子呀?”——羊绍全和生产队长们,只能咧着嘴干笑。哀叹:——唉,你不干?拉倒。转背就说,“我得罪你捞球哇!我一家人,又分得到好多哟?”

八县联防攻打葫芦肚河县城。这“革命”越“抓”越邪门儿了。眼见得那些死者、伤者,惨啊!家属、亲友,哭的哭,嚎的嚎。比早前的龙头山事件,吓人十倍!——全靠牛司令牛天宝,私下给马礼堂下了死命令:葫芦尾河的小分队,让他们负责守卫葫芦底河“根据地”,再不准进城来!

真枪真炮——葫芦肚河县城,倒是攻打下来了。如愿,把八一九赶出去了。可是,个多月下来,双方死伤好几百!——消息传来,那些“促生产”的社员,心里才叫解气,“凉快”啊。公开骂“吃耙货,安逸呢,好吃呢!”——“该背时!现眼现报”!一问,有些失望!反修大队的小分队没进城!“再弄死几个摆起,就安逸了!”——人心咋就这么恶毒呢?!

“促生产”的社员心里不服。问问小分队“抓革命”的社员,哪个又不是满肚子鬼火?——小分队刚成立那段儿。“专”葫芦尾河自己人的“政”,半夜三更,人家屋檐下,听“反动话”。冷,累,逗人恨,但没危险。后来,公社马礼堂他们带着。东奔西走,跟着混,说白点,“凑人多”。吃得饱,耍得好。家里生产队“劳动日”照记。还——勉强。过得!可是,“猪市坝事件”一出,大家的革命兴头,猛然间一落千丈。再后来,“龙头山事件”。紧跟着,马白莲母女死于非命,——再到“八县联防解放葫芦肚河县城”,白布裹尸的死人,摆满一操场!太吓人了!那以后——只要听通知“小分队镇上集中”,好些人就虚汗直冒,腿肚子转筋。——想想吧,土改、清匪反霸,那么大的运动,我们葫芦尾河,也才弄死一个狗日的狗子三。四清运动,葫芦河畔,也就死了麻柳大队的罗麻壳儿罗祥光——还是他自己做贼心虚,吊死在初中学堂厕所里的。文化大革命,不经意间,仅仅葫芦尾河,就弄死两个,逼死一双,还两个“半残废”——幸好牛道耕他幺儿子牛天宝牛司令在上面撑着,特别关照,留了一手。不然——狗日的,吓人啊,哪个敢不虚火势?

疯儿洞光荣地断了两匹肋巴骨。羊颈子被迫顶帮。心虚。“反动话”不敢在外面发泄,回到家里,忍不住要牢骚几句:“日妈这抓革命——说起好耍,革起来了,还格老子真要命呢!——成天吓心吓胆,才不是人干的活路啊!”看着羊登健、朱正金,“走着出门,躺着回家”,丧命县城。那之后,只要羊颈子外出,周金花都连惊带吓。夜夜噩梦,出虚汗。担心老公也“遭起”。羊颈子发牢骚,她更鬼火起。没好话:“你狗日也晓得害怕呀?先说好,二天,你再把两个娃儿,弄起去开这个会,那个会,老娘和你没完!要混,你狗日的一个人去混!——等到嘛,你像羊登健、朱正金那样,遭弄死球了——老娘我,泪花花儿都不得滴一滴的哟。老娘——第二天就改嫁!不信,我们试试!”

羊颈子被婆娘数落得无言以对,想了半天,才说:“你认为,老子好想当那个啥子鸡巴——副主任嗦?龟儿子疯儿洞而今耍净的,工分比老子还高些——日妈惹毛了,老子明天就不干了!讨口子不想他那一把米,天和地一样高!”

处理姨妈和表姐马白莲的丧事,大傻羊长道跟父亲进了一趟城。大开眼界。他不相信父亲真会不当“那个啥子鸡巴副主任”,笑道:“老汉儿,你不当了,让给我嘛。白米干饭回锅肉,我好想再多干几回儿呢。”二傻羊长理不满意哥哥奚落父亲:“你?满脑壳封建迷信,也配当干部?还是到罗汉寺,找你那又聋又哑的师兄学几招吧!”大傻也不示弱:“我总比有些人好点儿——成天悄悄咪咪,跑牛家大院,躲在竹林里,偷看人家女娃儿,小骚棒!”两弟兄“同床异梦”。大傻而今迷上了当道士,二傻正暗恋着三姑姑。谁也不服谁。羊颈子听不懂:“你两个龟儿子说些啥子哟,扯到哪儿去了?——球意思莫得。”

“文化”革命,革来革去,为争左派、“造反派”,平头老百姓之间打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分果实排座次,当官儿的还是当官儿、当头儿的继续当头儿,不过换了名称,叫什么主任、副主任、常委、委员了。几年文革下来,葫芦尾河心里最不平衡的,还是贫革委主任疯儿洞羊绍银。按说,他也占组织,过去的贫协主席,还全公社最先起来扯旗造反。到头来,成立革委会了——怪得很:主“抓革命”的疯儿洞没“进去”, 麻糖羊绍全却进公社革委会当了“委员”!疯儿洞说,“不费灯盏也费油,老子们文化革命革半天,毛都没捞到一根”!逢人就骂街:“上头那些当官儿的,哪一个不是屁眼儿芯芯都是黑的?”

羊颈子劝疯儿洞,想开些:“麻糖进去了,也好嘛。他也不是外人。好些大队,革委会委员也没捞到一个呢!——算了,算了,你也别生气。能捡了一条命,也算万福了!日妈这种两个肩膀抬张嘴,吃四方的日子,日妈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定哪天早晨起来,像羊登健朱正金那样,找不到肩膀上吃饭的这个家伙,那才叫倒八辈子霉了!这几年,眼看粮食年年减产,照这样下去,狗日的革命会革来抓不到缰,吃球哇?!”

小分队不外出,葫芦尾河的文化革命,屁话就少了许多。知识青年们和朱正才在一起,确实堪称马礼堂的创举。朱正才农活基本不会。从小,就在牛家大院儿,外公、外婆还有他大舅两口子,娇惯他。“金宝贝”。稍大点儿,红豆林鸡婆窝读书,哪里正经干过农活?牛道耕的话,“种庄稼,朱大和他老汉儿一个样——三脚鸡,跳跳儿,跷的,总有只脚,踩不到地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最“农忙”的收麦、栽秧、打谷,真正没什么农活可干的日子,屈指可数。地要挖,田要犁,猪粪牛粪要送下庄稼地。秧要薅,麦要淋。红苕叶封厢了,还要翻藤藤。——好在家乡的干部群众,都理解,绝不为难他这个昔日的“大市长”。麻糖羊绍全安排:朱正才负责,带着知识青年们,积点儿肥、除除草,运点儿粪——全是杂活。过经过脉的农活,挑、抬、挖、锄,犁、耙、栽、插,基本不让他们挨边。牛家大院儿生产队,牛道松喊醒了说,不要朱正才和知青“动”他们的农活。“格老子牛没骟到,别把老子的地头整脏了!”——至于知青的“工分”,象征性地“单独”评吧!说是说 “自力更生”?哪里办得到?实际上,都是集体包了!——朱正才没这个问题,他的生活费,上面按月发了的。他参加劳动,是为了改造,不计报酬的。

“无事生非”,至理名言。特别是年轻人,闲着定生事!没多久,知识青年娃娃们,和葫芦尾河的朱马牛羊,慢慢熟识,恶作剧就跟着来了。——今天偷牛家大院儿自留地里的南瓜,明天捉红豆林里的叫鸡。不幸被抓住了——朱正才只好出面调解。社员们多是哈哈一笑,“娃儿嘛,算了算了!”其实,这些“娃儿”,全都十八九岁,“大娃娃”,不算小了。大伯牛道耕骂牛天红:“你狗日的,认为你还小嗦?我像你这样大,都当老汉儿了,你伯娘都生下你天定大哥了!”

和社员们的距离越近,知青们越能感觉到: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牛道松的儿子牛天柱,眼下在区人民医院曾德容手下,学习当“赤脚医生”。经常和知青“搅在一起”。牛道松看不惯,担心儿子跟着学“懒”。马德春批评丈夫:“人家那些知青娃娃儿,哪点儿就好懒嘛!——些娃儿们,在城里,过得上好的。不是响应号召,谁愿意来你这乡旮旯哟?无娘无老子的——还是多可怜!”

这天一早,机动船送马礼堂上葫芦尾河来了。

自从全公社第一批“识青”,外加“走资派”朱正才,安排在反修大队“村公所”之后。每隔一段儿时间,马礼堂就会来视察视察。眼下,手下“五虎上将”,四位“回本单位抓革命促生产”,只有进革委会当了“委员”的甘朝正甘鸡儿,接马礼堂班儿,继承了他空出来的交椅,当了“公社文书”。“工资人事关系”还没有“解冻”。薪水还在医院领。属“借调”。他每天背着军用挎包,军用水壶,笑眯眯地,跟在马礼堂屁股后头,当跟班,真还像“文书”了。

知青们睡得迟,起得晚。正在相继起床。朱正才给大家准备好洗脸水。水桶装着。锅里,煮着早餐。马礼堂揭开锅盖看,大半锅红苕饭。米多红苕少。放心了。很重视知识青年的“生活问题”。 县革委干部大会上,车副主任强调:“我们贫下中农,一人省一口,勒紧裤带,也不能让我们的知识青年,伟大领袖的客人,饿肚子!”集体全额分配,不足,“国家专项补助”。案板上瓦缸里,朱正才在学着泡咸菜。马礼堂高兴,暗想:还好,他这走资派生活,也开始“有盐有味”了!

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问题,几乎天天发“最高指示”:调子越唱越高:“新生事物”“榜样”“试金石”,“检验革命不革命乃至反革命”,还关系到“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如此等等!送给知青的“帽子”,也高得吓人——雅称:“最高领袖的客人!”马礼堂而今天天看《情况通报》。知道,但凡知青出了事,当地干部,那后果绝对是灾难性的。——沾边儿人员,几乎都脱不了干系。最轻处分,也是丢乌纱帽,撤职!——说是“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都心知肚明:阿弥陀佛——不过是找个理由,就此把“红卫兵”扫地出门。“分流祸水”而已。遗憾的是,一些地方干部,不动脑筋,傻不愣鸡,真以为都要同吃同住同劳动才能“再教育”,硬把些嫩莘莘的城里姑娘、小伙儿,直接“安排”进“贫下中农”家门。孰不知,这些人里面,也有不好吃的果儿——出了不少恶性事故。城里小伙子,把人家农家姑娘、小媳妇,肚子弄大了,不认账,被打个半死,——有的甚至送命;贫下中农把女知青肚子弄大了——摊上大事了!“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以现行反革命论处——判刑,几年甚至十几年!最可恶的,还是城里一些文革中打、砸、抢成性的年轻人,到了乡下,非但恶性不改,反而变本加厉——偷鸡摸狗,聚众斗殴,乃至群奸群宿。以至于这种“伟大领袖的客人”,在一些地方,成了过街老鼠。

葫芦口河市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先锋队”,到葫芦底河来,这本身,就是一个“风头”。马礼堂把“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与“走资派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 巧妙地结合起来,融成一体,更是出了个“大风头”!受到葫芦口河市革委会“主要领导”高度评价,誉之为“创举”!很明显,这比起办“五七干校”来安置和管理走资派,省事、省心多了!朱正才一举一动,明里暗中,有人“全天候”监督;对乡下生活一无所知的知识青年,有了朱正才当保姆兼作顾问,即使有点儿小麻烦,也不会出格到哪里去。马礼堂太了解了。朱正才这种人,任何时候,无论走到哪里,也无论和谁在一起,始终不会忘记的,只有一条,那就是:“我才是领导。”——知识青年出了问题,拿朱正才试问;朱正才出了问题,有知识青年可以推脱。方方面面,都能讨好。

马礼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在朱正才的带领下,这走马转阁楼的“村公所”,而今,已经办成了名副其实的“知青点”。所有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还开辟了“学习室”“活动室”之类。灶房里出来,刚好遇到朱正才。担一挑水,进门。马礼堂本能地一让。目光相碰,两人都有点尴尬,喉咙里各自干“嗯”了一声。算是招呼。

马礼堂出来。背着手,踱步到知青们刚刚开辟出来的新“学习室”。沿着四壁,巡视一圈。

屋子的布局,显然花了心思的。进屋正对门,墙上是领袖像。两边各三面红旗。然后,依次是《批斗园地》《忆苦思甜专栏》《学习园地》《战天斗地园地》,井井有条,充满青春气息。干这些,马礼堂文书出生,很内行。仅仅看那几笔毛笔字,就知道,这其中,不乏朱正才的辛勤劳动。忍不住下意识地叹道:“人才啊,人才!”

唯一的遗憾,学习室不该选这间厢房屋子,稍微小了点儿。多几个人,就坐不下。

今天,马礼堂带着甘朝正,早早赶来葫芦尾河,主要是召集大队贫革委,和知识青年们一起,开一个“联席会议”。参观知青的学习室,触发了马礼堂的灵感:为什么不——让朱正才,也“列席会议”呢?就他所知,朱正才保留了“组织”,没被开除的。至少,目前还算“人民内部矛盾”。

原来,省、市两级革命委员会下发“急件”,传达新精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目前,形势“大好而不是小好”,而且“越来越好”。“全国山河一片红”了。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就是以——崭新的姿态、崭新的面貌、崭新的气象、崭新的成绩——迎接“第九次代表大会胜利召开”!“向九大献礼”!

葫芦尾河的四旧,运动初期,马白莲带着牛天高回来,破过了。眼下,当破而未破的“四旧”,所剩不多。最高领袖教导,要“破”字当头,“立”在其中。所以,当前主要工作,是在深入巩固“破”的成果基础上,把“立”落实到家家户户、每个角落!马礼堂说,我们“斗”也“斗”了,“批”也“批”了——说到这里,他敏感地斜了朱正才一眼。——确信没有引起误会。接着道:当前,中心是——“改”!改什么?怎么改?改成什么样儿?葫芦尾河能不能在全公社、乃至全区,全县——做出个榜样来?“这就是今天,我和公社甘委员,还有你——”他指着羊绍全说,“羊委员,到你们大队——开这个会的——议题!”他笑着,看看牛天红、吕莹他们几个知青,“你们知识青年,红卫兵小将,文革急先锋啊!名正言顺正,该出大力气!英雄用武之地——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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