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礼堂显然慌了——下意识地伸开双手,试图拦住大家,疾呼:“大家安静!大家安静——这是革命啊——革命是暴动——谁破坏斗争会,谁就是破坏革命!破坏革命的,就是反革命!”甘鸡儿、杨癞子、石胖娃儿,铁木业社的蒋白星、龚静恒,看一伙三大五粗的农民,在朱正才他幺爹朱光财、他大舅牛道耕带领下,往主席台前涌,都知道没好事——赶快从两侧,向旁边退下了。马礼堂站在台前,人一涌上来,差点儿就把他挤倒。——吓得两腿直哆嗦,脸色惨白,也想往一边溜,但出不去了。
八个黄衣服看农民围上来了,竟然一点儿也不惊慌。为首那个黑胖娃儿,抓过红旗,举在手中。其他七人,立即手挽手,肩并肩,站成一圈儿,把红旗围在当心。几个人都将红宝书紧贴胸前。接二连三,重复着,喊一句口号:
“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
农民们何曾见过这阵仗?不晓得些学生娃儿在干啥子。一下子全停住了。把他们围在核心。也不好动手,就吐口水,骂,喊他们——“格老子,滚!” 人浪在一波一波地涌动——此时,被围在主席台当心的八个娃娃,也像是着了魔一样。任人吐口水,任人骂,任人喊“滚”。之后,居然莫名其妙地唱起歌来了:“抬头望见北斗星——迷路时想你指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黑夜里想你照路程——”
圈子越来越小,八个人被挤成了一小团儿。但是,那歌声,却越唱,越豪情满怀。越唱,越斗志昂扬。玉扇坝里的外乡人,好奇,新鲜。为了看得更实在,全都在往高处攀。神螺山的山坡上,瞬间站满了人。
突然,一阵狂风卷来。人们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布满了乌云——风一起,人们抬头看天。有几个挤在前面的外乡人,看天色不对,就往外面挤,想尽快退出来。无意中,把马礼堂撞倒了。不知是谁,乘势一推,顺手狠狠打了一拳“太平砣子”。马礼堂“哎哟”一声。连忙向旁边让。回身,想看清楚,是谁打的,刚一转身,背上又遭了一拳。有人还在他的肩头部位,搞整了一手肘!马礼堂立即本能地含胸拔背,缩肩低头,“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坏了!马礼堂这一叫,外围的人,不知就里,认为里面的“黄衣服”在动手……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拳头、脚尖……石头、瓦块也飞了起来——场面失控了……
朱正才捆绑着,被晾在了一边。猪市坝的惨案,记忆犹新。他意识到,这样下去,要出大事!于是,竭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虎死不倒威。到底是市长,虽然下台,毕竟大世面见多了。他这一喝,还真管用。人们全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脚下的活。趁人们发愣的一瞬间,朱正才不失时机补充道:“别打了。都是阶级兄弟!这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能动武!”
黄衣服的歌唱,也戛然停住了。所有的人,都像在等待照相师的快门。马礼堂趁机挤到朱正才身边,喃喃自语道:“要文斗不要武斗哇——要文斗不要武斗哇。”
朱正才高声说:“中央反复强调,文化大革命,是思想上革命;不是肉体上要命!革思想的命,就是每个人都要在这次运动中,受到教育,受到洗礼——”朱正才说话有挥手、打手势的习惯。通常是,说到“受到教育,受到洗礼”之类语句时,要提高声音,加上右手用力一挥。他这才意识到,手还被绑着的。声音立即低了八度,接着说:“文件,点名批评了我。我知罪,该悔过!大家斗争我,斗争多少次,我都毫无怨言——应该的。通过斗争,我提高了觉悟,大家受到教育。首长说的,犯了走资派错误,改了就好了!”——此时,马礼堂已经站到朱正才身后去了。刚才来路不明的拳头、脚尖,打得他晕头转向。战战兢兢,心有余悸。农村长大,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即便是对付猪、马、牛、羊这些畜生,也要遵守起码的畜生规则。出口即骂,动手即打,畜生也不会答应。真把它们惹火了,也能“顺者昌,逆者亡”啊!——这里是葫芦尾河,朱正才的老窝——别忘了,他曾经是这里的英雄和骄傲!
显然,八个“黄衣服”,犯忌了。惹众怒了。问题是,刚才挨打最多的——却是马礼堂,倒霉!朱正才发话,管用。羊绍全清醒,大声对黄衣服喊,“讲道理,大家都讲道理嘛——我们又不是不准哪个斗!斗争,也不是你们这个斗法嘛!”羊颈子不失时机在喊,“好了好了,都下去都下去——”
果然,人们很快就退下台去了。
马礼堂这才记起了,今天,自己才是这里的主角、主人兼主宰嘟嘛。他喊甘鸡儿:“日妈你龟儿几爷子,不维持秩序,跑一边去了!羊排长,赶快,给朱——他,把绑,松了!”——差点儿就喊出“朱市长了”。他镇定了下情绪,清清嗓子。这才打着官腔,转着身子,打着圈儿,喊道:“红卫兵小将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社员同志们——文化大革命,也是革命。最高领袖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革命,是不能搞温良恭俭让的。所以,大家要理解——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现在,我受——葫芦口河市——革命委员会的——委托,宣布一条——决定:下放走资派——朱正才,到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公社——反修大队,由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今后,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现在,我问你——朱正才,你听清楚了吗?!”
朱正才正活动刚才被绑得有些麻了的双手。听马礼堂如是说,下意识地低头,弯腰,应答道:
“是。我接受组织的监督改造。”
“今天的批斗大会,到此结束——散会!”
散会了?好戏才开头哇!人们似乎都有点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刚才那些爬上神螺山的人。听说没戏了,转身就从鸡公岭那面山路走了。散得最快。玉扇坝里,多数人走杨柳滩,也很快就走得差不多了。站在远处的一二十个人,见围着台子的人散开了,趁势向主席台挤过来。看又有人涌来了,马礼堂神经一下子绷紧。刚才,混乱中,他腰、背,挨了不少冷拳。屁股尾脊骨处,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还在隐隐胀痛。吓了,连声道:“干啥?干啥?你们想干啥?我没有动手打人啊——不要乱来啊——”走前面的人,笑着说:“马社长,我是请你盖章的。儿子海南岛当兵,寄钱回来了。汇款单要盖公社的章。”一问,十多个人,全是等着盖章的。婆娘生了娃,要买供应的“月母子肉”、红糖;刚死了老娘,办丧事买供应肉;兄弟的婆娘被人拐跑了,要外出寻找——都是大队开了证明、介绍信,找公社盖章——马礼堂这才记起,公社“革命委员会”那颗新大印,在腰间皮带上的小布口袋里。连声道,“好、好、好。马上、马上。”
石胖娃儿杨癞子甘鸡儿他们几个,见状,立即涌上来。分开人群,凶神恶煞地吼:“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等到将这些盖章的人打发完毕,马礼堂发觉八个穿黄衣服、打红旗的小年轻人,还在大会主席台上坐着,没动。立即警惕起来:“请问小将们,你们是——”
出乎马礼堂预料,这支队伍,也是来找他的。但不是要盖章,而是要落户。为首的黑胖娃儿,听马礼堂问起,先不搭话,笑着,扯开手里那面红旗,请马礼堂看。
金黄色,两行字:一行,字小个。竖着,和旗杆平行, “葫芦口河市知识青年”;另一行,大字。横着,“上山下乡先锋”!——搞了半天,他们竟然是葫芦口河市响应伟大领袖号召,自愿“上山下乡”的“首批知识青年”。
马礼堂恍然大悟,记起了:“唉,耶——甘鸡儿,不是说好了——你告诉我——市革委通知——明天二十八号后天二十九号——哦,对了,说的三十号,他们才到吗?——商量好了的,到乡下来过国庆节嘛!”
甘朝正连声说:“市革委办公室,是这样通知的,他们也答应了的嘟嘛。有电话记录。”
为首那黑胖娃儿哈哈大笑:“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说,别小看这面红旗,那是市革委会主任军分区司令员万伯宁亲手授予我们的。戴上大红花,汽车敲锣打鼓在市里游行后,由张新华主任接到葫芦肚县城开欢迎会。本来说好了等你们葫芦底河公社来接。听说你们正要开革委会成立大会,而且在这葫芦尾河开。我们就请求张主任用快艇送我们过来。
不得了的来头!原来他们是知识青年!马礼堂吃惊不小,连声道:“了不起,是伟大领袖的客人啊!欢迎欢迎——”“革命小将”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黑胖娃儿说,他叫牛天红,家在葫芦钢铁厂。旁边的小姑娘插话,“他爸就是市革委副主任。牛道宽。他说这里是他的老家。解放前,他爸躲壮丁,就是从这牛家大院,逃出去的!”一旁的朱正才猛然记起了:“嗨,牛红钢嘛!对对对,是他娃娃!”曾经多次听大儿子朱解放说起过。牛红钢的名字,文革时候,才改成的牛天红。葫芦口河中学的同学,诨名:“牛天棒”。难怪得,一副自命不凡,红眼绿眉的样儿!——三个女生自我介绍,“胖妹儿”梁兰巧、“干精精儿”何伦迪,刚才插话的“小机灵”,叫吕莹。她们三人,家在葫芦丝绸厂。除了牛天红,还有四个男孩儿:文盛明,戴眼镜,外号“文眼镜”;罗成,脸上雀斑多,外号“罗二麻子”;肖坤龙,外号“小滚龙”;王明山,走路蹦蹦跳跳的,外号“王跳跳儿”。五个男生,家全在葫芦钢铁厂。
“哦,是他狗日牛红钢,老五那个儿,几年没有见就认不出来了。”牛道耕给矮子幺爷说。见矮子幺爷和其他人都还是没有认出牛红钢。牛道耕又补充说:“耶,那年老五带回来,在院子里耍气球那个。”——啊,想起了!牛红钢要回乡下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事,牛老五给牛家人带过信的,只是没有明确说好久来。
马礼堂早就从赵连根口里,听说过葫芦口河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牛道宽其人——牛道耕同父异母的弟弟。朱正才的“五舅”。笑眯眯地,逐个听完介绍。马礼堂对牛天红道:“你爸,是全市造反派里最闻名的工人领袖嘛。久仰久仰。”又问,“听你们相互之间,都在称呼诨名儿,喊外号,不生气?”牛天红哈哈大笑,大大咧咧地说:“生啥子气哟。都是革命战友。随便点更亲密。我外号最难听——‘半天云中挂鼓槌——天棒’。都叫我牛天棒。没事,喊就是,包答应!我老汉儿说的,革命者,天不怕地不怕,天棒就天棒,咋子嘛?”马礼堂觉得好玩儿,也笑。说:“当然当然。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是可以大有可为的——你们拜贫下中农为师——根红苗正——革命的生力军。好好锻炼——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
天气越来越坏了,牛道耕叫住朱光明,说这雨马上就要下来了。他叫朱光明去问马礼堂,是不是把朱正才和牛红钢接回牛家住下再说。马礼堂说,有那么好的事情,你以为他还是朱市长,想干啥就干啥?牛道耕气得转身走了。马礼堂让蒋白星,“赶快,把反修大队贫革委的领导,都叫来。重要任务!”蒋白星找了一圈儿,还在现场,帮着收拾会场的,只剩了羊颈子、朱光明和几个生产队长。自从知道公社革委会“委员”,没自己的分儿,而麻糖“进去了”,疯儿洞一直在“鬼火起的”,开口闭口自己“ 屌 了”。今天开会,站得远远的。压根儿就没到主席台这边来挨边儿。说是“不想沾光”。麻糖羊绍全儿,前半段一直在帮着忙上忙下,安排布置,主动维护会场秩序,会没有开完,就赶回红豆林马家院子去了。镇上接生站的人,早晨就来了,——“羊排长他老婆,生第三胎。——名字都取好了:如果男孩儿,叫羊革委;如果女孩儿,就叫羊革红。”
马礼堂将就大会主席台,“开个小会”。宣布“公社革委会的决定”:欢迎知识青年到葫芦底河公社“上山下乡”。他们自愿,到全社最边远的反修大队,很好,很革命!他们的生活问题,反修大队要想尽一切办法,帮助解决。费用,暂时由公社先垫着——看今后,上级有没有什么说法。关于他们与贫下中农们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良好愿望,要慢慢来,分步考虑,逐步到位。马礼堂说,公社革命委员会充分信任知识青年们的革命觉悟。鉴于公社革委会刚成立,领导们忙,今天,就交给你们一项光荣任务:监督朱正才劳动改造的工作,就交给你们知识青年来办,说:“怎么样?小将们,愿意吗?”
八个人立即神色庄严,呼的一声站起,举左手:“保证完成任务!”
马礼堂高兴:“好好好!”又转身对羊颈子和朱光明说,“你们贫革委,一定要把知识青年,包括朱正才——他们的生活问题,解决好。有什么困难,及时报告。”
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了。毫无思想准备。羊颈子和朱光明,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既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马礼堂回头对朱正才说,“今天,你就用不着再回公社了。县革委张部长——张主任说了,你在武装部的那些行李,他会想办法,给你带来!”
朱正才弯腰、点头,连声道:“那好那好。”
乌云越压越低。天,像是随时可能垮下来。马礼堂抬头看看天空,催着公社来的一帮人,“赶快点儿——赶快点儿——雷雨马上就到。慢了,小心大家都遭炖汤锅儿肉(淋雨)”。羊颈子也抬头看看天空。——主席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多。心里一阵阵发紧。催着大家,赶快——取领袖像抬桌子捡桌布收茶盅下挡席——。
公社来的人急匆匆地走了。知识青年把行李卷儿堆成一堆。收拾会场搭不上手。无所事事,就捡起地上刚才朱正才戴过的“高帽子”,研究这件难得的竹编工艺品的编制窍门。
天垮下来了!
乌云像一床污浊的大被盖,从鸡公岭背后,遮天蔽日地铺过来,压得神螺山嘎嘎有声。脏兮兮的乱云,像黑色的火焰,在葫芦尾河头顶上燃烧。一股冷风吹来,散发出一种馊腥味。
老天爷动作也太快了!那些乱云,几经摔打、翻滚。摇身一变,全成了一群群、一队队,硕大无比,贪婪凶狠的野猫——上年纪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天上最可恶的家伙——“野猫云”——它常常揣着狂风,夹着雷电,裹着暴雨,狂到极点时,还夹带着冰雹!不仅凶、残,而且,来无影,去无踪,防不胜防!
“野猫云”压得很低,似乎已经伸手可及。天顿时阴暗下来。玉扇坝会场里,外乡那些看热闹的人,早已跑光。近处杨柳滩、湾滩的人,见势不妙,石板路上,也拉长步子,加快脚步,开始跑起来。葫芦尾河反修大队,贫革委、小分队那些在羊颈子、朱光明带领下,正收拾会场的人,见事不妙,也一个个老鼠一样,瑟瑟缩缩,借口往回拿东西,就“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来”——纷纷溜回到自己的巢穴,躲雨去了。
一道闪电,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声惊雷,震得大地簌簌发抖。
暴雨在狂风的裹挟下,骤然而至。雨点打在地上,先是点出密密麻麻的圆圈,继而砸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在地上擂出无数拳头大的水泡泡。狂风拽着铜钱大的雨点,斜着抽打过来。抽在人身上。疼得发木。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一些人吓得不由自主地尖叫。好多人都在无头苍蝇一样,东撞西撞,狂跑。慌乱中,玉扇坝主席台上的人,谁也顾不得谁,谁也记不起谁,心里只有两个字:“快跑!”
离家近的,朝家里跑;
离家远的,朝别人屋檐下跑。
还在路上,没跑赢暴雨的人,惊恐之余,钻岩洞、躲竹林,藏树下——躲雨——站不直。坐不下。只好蹲着。
狂风骤雨,挤压着人,都感觉呼吸困难。
还在雨天坝里,无处藏身的人,就惨了!八个知青,朱正才——背对着风、紧闭着嘴、强捂着鼻、低低地弓着腰、尽量把身子缩成一团!——一阵雨打过,片刻之间,衣服、裤子、头发,全都粘在了身上,头上,浑身上下像刷了一层厚厚的糨糊——来到“广阔天地”这第一课,老天爷竟然会以如此方式进行“再教育”,牛天红他们几个,毫无心理准备。雷鸣电闪,风一灌,雨一淋,身子湿透——都傻了!——别人都在跑,他们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跑,更不知道该朝哪里跑——天啦,属于我们的洞穴,在哪里?
朱正才一时也懵了。昨天,县革委办公室派人,押送他到葫芦底河镇。明确告诉他,是接受批判斗争。以为又是猪市坝或者初中校大操场,最大限度“戴高帽挂黑牌站台子”。昨晚,罗公馆“值班室”马虎住一夜。今天一早,被押到葫芦尾河玉扇坝来,已经很出预料了。更没想到,他就此被马礼堂代表“组织”,正式交给反修大队新来的知识青年了!
乱七八糟这大半天!朱正才出了很多汗。感觉累。有点儿晕乎乎的。
暴风雨来得太快、太张狂,一会儿就起山水了,漫山遍野,霍霍有声。
大雨一淋,朱正才反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到底见过世面——环顾四周,大声发话:“你们——快,拿好东西!跟着我——我们赶快到村公所去!——快!”朱正才还习惯叫村公所,在他印象中,村公所——大队部——走马转阁楼,而今,应当还是一座“空城”!
大四清时候,工作队谷栅、崔桂华,曾经住在走马转阁楼。四清以后,牛道耕大队长没撤。大队部还是“铁将军把门”,“办公室”灰尘扑扑的。牛道耕不喜欢进这走马转阁楼里来,历来都“无事不登三宝殿”。偌大的村公所,“金光白天,鬼都打得死人。”曾经有一段时间里,牛道耕借口“正才小学”红豆林那土墙茅草房,太阴暗。于是安排人,生拉活扯,把正才小学,弄到村公所里来上课。“反正是空球起的”。 牛道耕旧脑筋。很迷信。狗日的狗子三,戏楼上从他身边自坠而亡,至今历历在目,也耿耿于怀。只要进了这院子,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晃过狗子三那身影。耳朵里就听到那可怕的闷响!他无端地相信——“小娃娃儿,阳气重。娃娃儿们过来,吵吵闹闹,猴跳舞跳的,热闹,有人气,就没得鬼气!啥子妖魔鬼怪,都不敢来惹” 当时学生不多,二步制,复式班。一些年级读上午,一些年级读下午。“走马灯”“流水席”。后来,领导来葫芦尾河“视察教育”,当场把公社中心小学的校长,“臭 尅 ”了一顿。——就拨款。在红豆林青云观原址上,修了两溜六间土墙瓦架房子,一溜“标准教室”三间,一溜办公室、活动室和厨房。
学校又从村公所搬回去了。这之后,走马转阁楼再次空起了。文革了,牛道耕下台。“三羊开泰”,疯儿洞、羊颈子、麻糖上台。大队部开大会时间多起来了。冬天,小分队“巡查”,常常躲在里面烤火、抽烟、下裤裆棋——
眼下也来不及和谁商量了!朱正才想,先找个地方,遮风避雨,熬过今晚了,再说!“赶快点儿!快——跟我来——”刚才还豪情万丈的孩子们,一个个落汤鸡一样,狼狈不堪。脑子里一片空白。正不知所措,终于有人,告诉了一个可去之处。赶紧把红宝书,塞进湿衣袋里。背上行李,跟着朱正才,冒着风雨,朝红豆林和牛家大院之间的村公所,趔趔踹踹走过去……玉扇坝出来,都是田坎路。窄,雨一下,“硬头溜”、刚从城里来的娃娃们,走不稳。只能走稻田里。刚打完谷子。稻田表面一层泥,已经晒干了。下面,还是软的。没水时候,人站上去,软绵绵的,舒服。也不陷脚。眼下,雨大。几分钟就积水了。踩的人又多——坏了,成了烂泥。打光脚板,能走。穿着鞋,麻烦就大了。
朱正才脱了鞋子,捏在手里。光着脚,走前面。小青年们不知道朱正才脱鞋的奥妙。没有在意。结果,田埂上滑进田里,全都陷入烂泥。费劲把脚扯出来了,鞋还在泥里。弯腰把鞋抠出来了,双脚又陷进去了。开始时候,三个女生还在互相鼓励,硬着头皮背领袖语录,唱革命歌曲。没走几步,她们的鞋全抠不出了。“胖妹妹”梁兰巧,鞋和脚都扯不起来了。气得大哭:“妈呀!我要回家……”没办法,朱正才只好回转来,帮她们把鞋子抠起来——简直看不出鞋子模样了——告诉她们,只能把鞋提着,光着脚,脚趾抓稳,一步一步走……“文眼镜儿”高度近视。眼镜儿镜片雨水淋湿,看不清路。高一脚低一脚,接二连三跌筋斗。满身是泥,只看见眼睛翻白。像个大泥猴儿。
倾盆大雨还在哗哗哗地下。天地之间,一片灰黑,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来到村公所,天快要黑尽了。
大门敞开。进了院子,遮风避雨,心情多少舒缓了些。有了点儿到家的感觉。“好久不到这方来”。借着闪电的光亮,朱正才断断续续地打量这座走马转阁楼。大队部的几间办公室、会议室,锁着。之外,其余的屋子,门、窗,早已经不知去向。
雷声远了,闪电弱了。天完全黑下来了。说着话,一会儿,就伸手不见五指了。面对面站着,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睁大眼睛,却看不清对方的鼻梁。黑暗压迫过来,令人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战栗。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站着不动。像是一动,就会动出意想不到的麻烦。
终于,大雨停了。顷刻间,万籁俱寂。风把漆黑的天空,吹出了点儿缝隙。乌云被撕成了碎片。躲躲闪闪的星星们,悄悄从云缝里向人间偷看。刚才被暴风雨吓得哈欠也不敢打的青蛙们,现在,也学着红卫兵小将的嗓门,集体唱了起来。微弱的点点星光,把雨后的夜,反衬得更加黑暗。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开始能够分辨出人影了。大家挤在大门后的小戏楼下。或站着、或蹲着,可怜兮兮,像一尊尊遗弃了的雕像。
毕竟带过兵。朱正才明白,此时此地,只有火,才能真正给人们带来温暖和希望。土改时候,经常在这院子里进出,对房屋的结构和功用,还算比较熟悉。他想摸黑上去,那些洞开的房间里,也许能找到点儿可以引火的干柴。于是,先问——“谁有火柴?”几个男孩都说有火柴。掏出来。可惜,——雨淋湿了。
屋檐水还在淅淅沥沥。除了青蛙的喧闹,没有风声,更没有人声,连狗叫声也没有。黑暗的无形恐怖,挤压着人们。三个女生,吓得抱成一团叫“妈”,伤心大哭。“罗二麻子”罗成,和“王跳跳儿”王明山说话声音,变得瓮声瓮气。一听,就知道,他们也想哭,但到底“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好意思哭出声来。强忍着。牛天红稳得住些,有点自责,“格老子,早知道这样子,我们不该这么忙——”边说边长吁短叹——像是后悔赶上了世界末日。
娃娃们的哭声,让朱正才感觉到了为人父母才有的成人的歉意。他强颜欢笑,说:“喂,孩子们,不要怕。乡村,夜晚就是这个样儿。你们不是喜欢唱歌吗,大家唱个歌吧。——我是这里朱家塘的人。牛天红同学的老家,也在这里,牛家大院。我们亲戚多。他们肯定会帮助我们的。刚才下大雨,谁也没办法,现在雨停了,我摸黑去看看,争取想点儿什么办法,来帮助大家。”
这大概是唯一的选项了。
牛天红是警惕性很高的人,担心朱正才趁机跑掉,本想声明“我跟你一起去。”但抬眼看看门外,依旧是无底的黑暗,虚了。附议:“要得,你去。我们来唱首歌。‘抬头望见北斗星’——预备——起!”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最高领袖——想念最高领袖。迷路时想你——指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
夜空漆黑。触景生情。八个孩子,被自己的歌声感动得泪流满面。听孩子们边哭、边唱,朱正才也有点儿鼻子酸酸的了。他正要摸黑出门,突然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火!”——大门左侧石板路上,有人打着火把,正向这里走来!
或许真是救命的来了。
——是羊绍章和二傻羊长理。羊绍章挑着担子,一头是鼎锅,一头是水桶,二傻打着火把。
按照马礼堂的安排,县城“龙头山事件”中,疯儿洞受伤后,葫芦尾河“抓革命”的担子,全落在了羊颈子肩上。眼下,公社革委会成立,骨节眼上,麻糖婆娘生儿。——生儿育女,在乡下,无论谁遇到,都是比天还大的事!这些年,几经运动,反复波折,羊绍章起起落落,也算“亲口尝到了梨子的滋味儿”——被革命革怕了。他深知,“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自己能“复出”,马礼堂有“知遇之恩”。眼下,马礼堂顺风顺水,文革前的办公室副主任,临时工,连升三级,差不多相当于社长了。跟着他,不说沾光,透点儿凉风给自己,也舒服哇!今天,马礼堂指定羊颈子,负责安排知识青年和朱正才的生活,内心话:受宠若惊!
一进大门,羊绍章连声地,“格日妈的,对不起对不起。朱大老表啊,实在对不起呀。”他知道,眼下不能再叫“县长、市长”之类,就用了“老表”称谓。这还不是“泛指”——上数三辈排下来——他和朱正才,真资格姨表兄弟。“你看我嘛,这么点儿事,都没搞归一!对不起对不起——”
朱正才迎过去,才知道,空欢喜一场:羊颈子的锅和桶,都是空的。他们来送饭——不幸的是,羊绍章人高,眼睛又不好。石板路上,大意了。脚下一滑,人和担子,都摔倒在田里。饭、汤全泼洒在泥里了,连咸菜也没剩下一颗儿。还滚了一身稀泥巴。幸好,二傻手里的火把还燃着。多少给大家带来了点儿温暖、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