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幅——“热烈庆祝葫芦底河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成立暨批斗走资派万人大会”——太长了些,字就难免小个。马礼堂想省略,动手减,才发现干不得:“热烈庆祝”不能动,“葫芦底河”不能动,“人民公社”能把“人民”减了?干不得,要犯错误——算了,长就长点,稳妥。
马礼堂要的,就是比别的公社“棋高一着”的效果:“喜庆不忘提高警惕,胜利突出路线斗争。”会场地点,很费了点儿思量。初中校操场开?那是区革委的地盘儿,犯忌。罗公馆开?既太窄,又没特色。猪市坝开?朋友苟宜峦副司令的丧命之地,不吉利。马礼堂盘算好了:要开个面目全新的 “万人大会”——只能拿到葫芦尾河反修大队去开!易久品和周也巡都认为好,“有创意!”。马礼堂拍胸口,他保证这回的大会“开出新意,开出声势,开出威风”!
为了慎重,马礼堂亲自带人,到葫芦尾河落实会址。
听了来意,羊绍全不假思索地应道:开会嘛,肯定在“村公所”,也就是今天的“大队部”,才“名正言顺”。羊绍章不这样认为,“村公所太小,日妈站都站球不下”。 大炼钢铁时候,出钢典礼,热闹非凡!他主张:“还是老办法,玉扇坝开,山坡、坝上、河边,都可以站人。别说万人,日妈曹孟德下江南,八十三万人马,都装得下!”
处暑刚过。“二十四个秋老虎”还没完。打完谷子的玉扇坝,像一张刮得不干净的络腮胡脸,坑坑洼洼,毛毛草草。田埂上,几根断头的小树,烈日下无精打采。田里没水,开着二指宽的裂缝。地上满是两三寸高的谷桩。踩上去,像地毯,软软的,很舒服。谷子晒干了,谷草上树了。犁板田还没开头。短暂的农闲。玉扇坝空空旷旷。用来开会。正好。
到玉扇坝实地查看。马礼堂觉得,大炼钢铁时候,朱正才用社员家饭桌搭台子,虽有创意,但太寒酸,“小家子气”。下令羊绍章“牵头”,朱光明“具体负责”,在玉扇坝背靠神螺山一面——出钢典礼主席台后面山体的位置,修一座有纪念意义的永久性平台,作为革委会成立暨批斗大会的主席台。靠神螺山那面,砌一堵“反修防修墙”。他用树棍儿,在地上绘了个大概的草图:正中领袖像,两边葵花,红旗,下面巨幅标语:“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马礼堂问朱光明,“知道不知道?你老婆,马上官升两级啊!时势造英雄啊——文化革命,历经艰难曲折,发展到今天,成立革命委员会,真所谓‘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哇!——成立新生红色政权,开万人大会,拿这墙,作为主席台的背景,是有伟大现实意义和深远历史意义的!开完会过后,这墙要长期保留下来。”——他说“你老汉儿朱发钟,葫芦人都知道,石木雕花高手!有他当顾问,肯定能留下文化革命的标志性纪念物——”
这事并不难。作基的石头,就地取材;三船方砖,足够砌墙;石灰粉刷,油漆打底,都简单。仔细点儿的活,是描最高领袖像、画葵花、绘红旗。然后,油漆红底黄字写标语。开会前两天,马礼堂再次亲临现场。站在台上,环顾四周,总觉得不舒服。想了半天,明白了。原来,山下,河畔,旷野里,太空洞了。孤零零一堵墙,显得孤单。狐平仁建议,把公社小学那帮老师弄来,在远处鸡公岭的悬崖上,神螺山,仙鹤山的石壁上,河边鸭子石上,土高炉上,院子的墙上,漫山遍野,多写些标语。保证热热闹闹的效果就出来了。马礼堂双手猛一拍:“好!这才是大手笔!”
接下来就是一天的“突击”:几班人马,分头行动。羊颈子带人扛锄头,拿“泥掌(一种专门用于拍实泥土的木质工具。形状类似手掌)‘打板儿’”,板凳,楼梯。把指定的坡、坎,铲平,再用泥掌拍实。跟在后面的,是一队队文化人。提石灰桶的,握的是大腿粗的“茅草笔”;端油漆盆的,拿的是巴掌宽的油漆刷子。玉扇坝四周,凡是能写字的地方,都写。
“革命委员会好!”
“打倒朱正才!拥护红五条!”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反修防修!提高警惕!!”
“为革命种田!!!”
……
确定“陪斗”的事,马礼堂很费了些神。开个万人大会,只把个朱正才弄来站起,太滑稽了吧?就地取材?“分子”,也就一个马保长马德齐——管他傻不傻,随时可以斗,但没新意。比较理想的,是把马保长他大儿子,朱正才他妹夫——也就是葫芦肚河县县长白鹏,也弄来,斗一回。这样,这个大会的分量,就更足了!
请教易久品。易久品笑,说:“马主任老谋深算。一箭双雕。”易久品告诉他,白鹏不同于朱正才。私下里他支持哪一派,我们不清楚。但是,《红五条》下达前,县政府当权派里面,还只有他,公开场合,一直表态,“两派都是革命群众组织”。起初,“八一九”得势。“井冈山”的人,听这话,顺耳、感冒,高兴;后来,“井冈山”得势,“八一九”的人,认为白县长“还是支持‘八一九’的”。易久品说,“你说他胆小也好,和稀泥也好,歪打正着也好,反正摆起的,说到底,还只有他的表态,最后全符合精神呢!所以——你弄他来斗,怎么说,也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但是有一条——可以肯定,眼下,县革委的主任副主任们,都巴不得你斗白鹏。这样,就把朱正才和白鹏的关系,在众人面前,摊开了——”
马礼堂打电话,“请示”新上任不久的县革委副主任牛天宝。知道他们是亲戚,探探他的口气。牛天宝对白鹏两口子,一直不很亲近。他见不得白鹏那假惺惺的模样儿。但是,而今的牛天宝,已经不是听说葫芦戏团女演员王容跳河就流眼泪的“雀八儿”牛天宝,他正经是县革委牛副主任“牛三高牛司令”牛天宝了。当年那个高中一年级学生,“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眼下“成熟”多了。他那语气,已经有点儿“官味儿”——咄咄逼人,不容分辩了。他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马主任,如果首要问题没搞清楚,其他问题,会不会全是扯卵谈?朱正才是定了性的走资派,打个招呼,随便斗,没得说。白鹏,谁定性他是走资派了?马主任,你定的呀?咋回事?不要亲者痛仇者快啊!还是运动初期,有理轰三炮,无理三炮轰啊?——当然,你实在要斗,也不关事,我给朱二妹,打个电话,喊他们支持你的工作,也行嘛!你想那么多,累不累哟!不就戴个高帽儿,站一两个小时吗?白鹏又不是没遭斗过?”
牛天宝把话说到这份儿上,电话那头,马礼堂直掌嘴:“我该死我该死——那就算了那就算了。斗一下朱正才,把握斗争大方向,造个声势,就行了。不搞那么复杂了。”
牛天宝知道,白鹏正在争取两派都“接受”“谅解”,然后以“革命干部”身份,“补充”进县革委。眼下的县革委,明摆着,张新华当主任,仅仅是挂个“名”。郑法伟“粗人”。上、下,均不赏识。能实际掌权的,只有车前草。县革委“地下党”独大,失衡了,不是好事。牛天宝群众组织头头儿,按道理,很难悟透这里面的铆窍。但他毕竟与朱正才白鹏马白莲他们多有交道。这些年的批判揭发,让牛天宝对官场已经有所了解。他明白,如果白鹏进了县革委,即便是仅仅当个“常委”,排名在车前草之后,那也是镇得住场子的。对自己而言,无论怎么说,白鹏远比“本派”的车前草放心!——到底是亲戚嘟嘛!
万人大会如期召开。
甘鸡儿四处宣传说,他是“进去了的”。会一开,他就是“委员”了。街上还在传,说葫芦尾河的“麻糖”,也是“委员”。——“羊委员”。石胖娃儿“没捞到委员”,就讽羊绍全,“干脆,省一个字,就叫‘阳痿’,多好听。”羊绍全回敬:“是不是阳痿,喊你老婆来试试。”疯儿洞大队贫革委主任没“进去”,羊绍全副主任进去了。不服。逢人就问:你说说,日妈搞了半天,这“革委会”,格老子咋会“革”来有点儿土改时候,狗日的乡农会的味儿了?——明明捡他妈根草绳绳儿嘛,捆在腰间,偏偏说是皮带。还充“工作队”。——太鸡儿好耍了!羊绍银这些话传到马礼堂耳朵里,火了,带话:羊绍全在部队时候,就是排长。你是啥?“屙泡稀屎照照”! 告诉你,当年投胡豆,麻糖得的胡豆,本来就最多——你那贫革委主任不想当了?只消带个话——我来宣布就是!
羊绍银虚了,丧气:“唉,反正我都是 屌 的。”
万人大会通知上说了,会上,要斗争葫芦尾河走出去那个大官儿,《红五条》点名的“走资派”朱正才!
都晓得朱大娃儿“遭了”。猪市坝斗过之后,又是几年了,真还想看看他娃娃,当走资派的日子里,到底胖了?还是瘦了?很多人在猜测——“龟儿娃娃,扛得住,乘得起不?千万莫像马先生那姑娘,——可惜了!”有人在传说,朱正才他妹夫——县长白鹏,也要弄来,和他老汉儿地主、伪保长马德齐,一起,给朱正才当陪斗。——这样的话,就更加“有看头”了!——反正不买门票,还倒拿工分儿。你不看?拉鸡巴倒!
又是人山人海。站神螺山高处,向下看,满坝子人脑壳。看样子,差不多还真有“万人”。
只是,老天爷有点儿阴阳怪气的。
前些日子,天天“红火大太阳”。“晒秋老虎”。或许是老天爷担心人们怕晒,不来开会。今天,只露了点儿花花儿阳光。太阳不晒人。但像有锅盖捂着,热得伤心,闷得难受。站着、坐着,即便一动不动,也大汗淋漓。没有一丝儿风。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气团,像硕大无比的厚棉被,低低地挂在神螺山的树梢上。所有的活物,都感觉闷,难受。鸡趴翅膀,狗吐舌头,牛在圈里发咆躁,绕着拴牛石打转。人们恨不能胸口剖条缝儿,好透点凉风进去。清早起来,端着饭碗,就觉得睁不开眼,想打瞌睡。——这鬼天气!
神螺山、杨柳滩两条石板大路上,人流牵线线地涌进来,挤向玉扇坝。红豆林码头边,区上那艘机动船居中停着。两边,摆满了沿河其他公社开来的白木船。
会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成立人民公社那天起,就立了条规矩:开会算“出勤”,记工分。迟到扣分。缺席不得分还倒扣分。未成年人不作要求。老、病、残,走不动,去不了,也不追究,但要请假。所以,无论哪一个级别的会,只要“有参加的份儿”“——不去?当我是傻瓜?”唯一的遗憾,是今天的——成立大会也好,斗争大会也好,所有内容,和通知前来开会的人毫不相干——无关!书上说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挂起就挂起!会场上,无论台上的人怎么声嘶力竭,会场下却始终没有开会的氛围。人来人往,蹿过来走过去,和镇上赶场差不多。只是少了买卖东西的摊位,没有大声武气的讨价还价。
葫芦尾河人,多是冷眼旁观。经历事情多了,激动不起来。多数人认为,他“朱大娃儿,过去当官,老子没占到强;他娃儿眼下倒霉,我也没吃到亏。”人们朦朦胧胧地感觉得,比起出钢典礼,少了些喜气;比起枪毙狗子三,少了些杀气;比起斗争地主伪保长马德齐,少了些猴气。即便是朱家塘、红豆林马家院子、牛家大院这些朱正才的亲人们,而今,对斗争会,也见怪不怪——“反正是那么回事儿”了。
主席台,照例横、斜、竖、倒,贴满了标语。除了“热烈庆祝”“热烈祝贺”之外,全是“打倒”“砸烂”“粉碎”,还“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现在的葫芦人,会认字的多。这些标语,语言恐惧,意思滑稽。千万别把它当回事儿。既然与自己无关,没人会轻易说点什么的。大家都默默地,挤过去,挤过来。东盯一眼,西盯一眼。不认识的外乡人多,打招呼开玩笑也不敢太放肆——革命年头,和当年夜校里疯儿洞问马桂英“ 屌 ”字一样,稍不注意,说错话——更别说呼错口号,当场就宣布你为“分子”。戴尖尖帽,挂黑牌子,弯腰九十度,十分钟搞定!——让你后悔得恨不能跳葫芦河!
开会了。唱《东方红》。都会。地势太空旷。女声尖、细,还拉得长。男声粗、莽,唱得快。很快,就成了两部乃至三部、多部轮唱——主席台前都“大救星”了,靠河边的人还在“呼儿嗨哟——”
县革委来宣布文件的领导公务繁忙。临时决定,公社革委会成立大会先开。于是,先“锣鼓喧天”,后“口号阵阵”,再“掌声雷动”。接着,县革委来的那人,读文件。读完文件,杨武英代表葫芦底河区以及“兄弟公社”,表示“热烈祝贺”;马礼堂主任代表新生红色政权,表示“绝不辜负”。狐平仁代表革命干部,表示“坚决拥护”。甘鸡儿代表革命群众,表示“誓死捍卫”——讲话的人,一个个全是对着话筒,扯着嗓子,拉长声音叫唤,台下的人,一句也听不清楚。其实也没必要听清楚,反正就是那么回事。
——“公社换了一拨人当官儿。”二十分钟,庆祝大会就开完了。转入斗争大会。
人们纷纷挤到前面去看——开眼界了!斗市长,好大的脑壳啊!朱大娃儿嘟嘛,认识认识——土改就听说过。娃儿的课本上,就有他。什么“孤胆英雄只身降匪”——这么大个的官儿,拉到乡下来斗,好耍儿!这在葫芦河两岸,还闻所未闻。千载难逢!
从红豆林码头上岸,手持文革棒的“民兵”押着朱正才,向玉扇坝走。山山水水,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不会摔倒,更不会走错。会有人在玉扇坝开自己的斗争大会,朱正才真还做梦也没想到!久违了!看样子——为了这个会,马礼堂也费尽心机!居然在神螺山下,搞了这么个永久性的“主席台”——恍惚中,朱正才觉得——大炼钢铁时候,欠下玉扇坝的债,到而今,亲自来还了。眼前的一切,都勾起他痛苦的回忆——那厂房、那土高炉、那“钢这个东西”。啊,外公家那个大碾砣,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半截已经深陷泥里——山河依旧,物是人非。也许——因果报应?
天太热了,玉扇坝没有遮荫的地方。马礼堂和他的革委会们,跳过来跳过去,送走了城里来的贵客,又忙活了好一阵,才宣布斗争大会开始。
先背伟大领袖的语录——老三段新三段。然后,羊颈子领着,呼口号。接着,葫芦底河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几分钟前上任的马礼堂,宣布:“把葫芦口河市——最大的走资派——朱正才,押上台来!”
各地武斗已经熄火。枪支弹药,解放军统统收缴了。为了今天的会,新近突击成立了“基干民兵”。没有枪。文革棍握在手里,“专政”威力和效果,比起三八式、中正式来,就差远了。
三个民兵,象征性地“押着”朱正才,站上“主席台”前的土墩。听甘鸡儿在主席台上喊,“格老子,把高帽子拿来,给狗日的走资派,戴起!”那腔调像是跑堂官儿在给客人喊酒菜。话音未落,杨癞子从主席台桌子下面,拖出一顶高帽子,还有块系了长绳的黑牌,捧着,下来了。
文革多年了,竟然还兴戴高帽这一套,也太“初级阶段了”。朱正才一阵怒火中烧。他回过身子,把主席台上的人扫了一眼。钱耀梅目光立即闪开。马礼堂头一昂,看着天空。周也巡弯着身子,看桌子底下。狐平仁看着朱正才,无可奈何地笑笑……玉扇坝里,主席台最近处,全是葫芦尾河的亲人——几步之外,幺舅矮子幺爷仰着头,望着朱正才,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幺叔朱光财紧握双拳,脸色铁青;大舅牛道耕板着脸,双眼血红;朱光明紧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姑姑朱光兰,还有“她”——牛羊氏,表妹牛天香——到底是女人,全都泪眼婆娑的;——谢天谢地,没有看到父亲,也没看到大憨包马常山的身影——马白三一副苦相……
如果真的——“哀莫大于心死”,那么,肯定:“怒莫大于心横”了!这里不是猪市坝!如果在这葫芦尾河,我朱正才被戴尖尖帽,挂黑牌子,就和狗日的狗子三,没有区别了!朱正才全身一阵战栗,怒目而视,几乎吼出声来:“你们认错了人!”
马礼堂的五虎上将,齐刷刷地猛然间都站出来了。喝令朱正才: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弯腰九十度!“你格老子规矩点儿!”
朱正才大声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适得其反,或者,正是朱正才这话,提醒了几个造反派?眼下该“武斗”了!他们一个个扑了上来,摩拳擦掌,正要动手给朱正才戴高帽、挂黑牌。台下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准打人!”
有人在跟着喊:“不准打人!”“要文斗不要武斗”。
忍无可忍,葫芦尾河人,不能不挺身护着自己的朱正才了。曾几何时,朱正才是乡亲们教育孩子时,必须提到的榜样,曾经的“英雄”!他的事迹,上革命故事书,入学生课本,家喻户晓!就算他大办粮食、大炼钢铁,整了些蠢事,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干的呀?至少,他还不至于有意使坏吧?你几爷子也好意思说“革命、造反”——知不知道,伪政府手里,朱正才闹“光明正大法庭”革命,杀“横肉”,“只身降匪”——那时候,你们在哪里?恐怕还在门槛下,耍稀狗粪吧!
台下的喊声,让朱正才如梦初醒:毕竟多年的领导干部了——他立即意思到,这种场合,千万起不得冲突!下意识地道:“好、好、好,算了,你们戴吧戴吧——”
一边说,他一边把头向前一伸:“来吧!”——朱正才终于戴上了高帽子。
遗憾的是,高帽子做得太草率,很难戴得稳。狐平仁见状,立即指示一个民兵:“你,就站在朱市长前面。高帽子掉了,赶快捡起来,再给他重新戴上。——轻点儿啊!”
胸前的黑牌,两行字。“上面: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下面:朱正才。”名字“朱正才”,用红笔打了个大叉。朱正才略微低头,动作固定。弯腰标准九十度。两个民兵,拿着他的双臂,象征性的“喷气式”。
马礼堂今天很打眼。穿一套半新旧的军装。杨武英借给他的,自然就没有领章帽徽。正式的“革委会主任”——“相当于社长”了,再戴井冈山的红袖章,就没有“一碗水端平”了。扎了军用皮带。精神,威风。
斗争大会开场了,开始揭发。揭发中,还要适时插入口号。“揭发”朱正才的“材料”,很多人都见过,铅字印的,是一本书,很厚。先由钱耀梅和狐平仁各念了一篇。甘鸡儿上去,也翻着,念了一篇。接下来,饮食店儿石胖娃儿,也上去,翻着书念。——可怜他,会认的字不多。很多字,连蒙带猜,只能“认半边”。“钞票”读成“沙票”;“唾沫”读成“锤妹”;“衷心祝愿”读成“哀心兄原”……好些认真听会的人,笑得前俯后仰。
整个批斗大会,只有羊绍章喊口号,还算比较出彩。和马礼堂的配合,也默契。马礼堂说到没什么话说了,台下就有人嘻嘻窃笑。羊绍章心领神会。立即不失时机地领呼口号,把尴尬轻轻掩过。朱正才的“批判材料”,读了好几篇。连马礼堂也自我感觉:汗出了不少,话听进的不多,打不起精神。看样子,他比被斗的朱正才还要累得多。抬头看天,头上还是一副阴不阴,晴不晴的样儿。马礼堂有点犹豫,要不要“就此打住”?正在这时,红豆林码头方向,传来了一阵歌声:
我们是——
伟大领袖红卫兵,
大风大浪炼红心,
领袖思想来武装,
横扫一切害人精——
望过去,石板路上,莫名其妙地冒出一支队伍。
最前面的人,扛着一面印了字的红旗。统一黄军装,腰系武装带——见鬼了,难道真有天兵天将?只见他们单列纵队,直端端向玉扇坝开过来!——看清楚了,共八人。全是些十六七岁的娃娃!“嘴上无毛”。稚气,幼嫩,青春,潇洒!奇怪——孩子们都胸戴大红花,背着被盖卷,还提着网兜儿——面盆、口盅之类行李。那模样儿,神气活现,精神抖擞。也许意识到很多人在看他们,走路动作有点变形——脚抬得高高的,就像电影里,刚入北平城的八国联军下洋操。玉扇坝里,批斗会会场,像是一下子凝固了。朱正才站得高,看过去,发现走在红旗后面那个男学生,非常面熟,却一时记不起是哪家娃娃儿?——肯定,在哪里见过!
雄赳赳气昂昂地,队伍朝会场来了。红旗、大红花,给这个残酷的斗争会场,注入了一丝欣喜,人们不知道他们哪里来,来干什么?但看那年龄、那神气,肯定不像是专程来斗争朱正才的。
走在红旗后面,朱正才有点儿面熟那个娃娃,像是他们的头儿。他指挥队伍,毫不客气,径直走上主席台。将红旗插在主席台前泥地里。放下行李。“立正!”“稍息。”再“立正、向前看、稍息。”——整队后,八个人各自从上衣口袋取出 “红宝书”,贴在胸前,高声背诵三段语录:其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其二,“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其三“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语录背诵完毕,他们依然右手把红宝书贴在胸前,一个个走到前台,去鉴赏被批斗的朱正才胸前挂着的牌子。边念,还边比划。然后,交头接耳。像是在谋划什么。
终于,那头儿提高嗓门儿,振聋发聩地喊道:“贫下中农同志们!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对敌人的温良恭俭让,就是对革命的狠毒,对人民的不忠!对敌斗争,既要触及灵魂,又要触及皮肉!”随着他的喊叫,一个队员飞快解下背包带。另外两人立即上前。——人们还没明白咋回事,朱正才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这些娃娃,来路不明,看样子还乳臭未干。朱正才不知底细,有点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已经被他们绑得结结实实了。孩子家,不知手脚轻重,朱正才被捆得很紧,完全不是平时斗争会那种象征性的捆绑——更可恶的,是他们刚捆完,就要他“低头认罪”——被捆着,强行低头,双肩、手臂,钻心地痛!
“来者不善”。朱正才据理力争:“你们哪里来的?想干什么?”那些人并不答话。像变戏法一样,从挎包里拿出一把理发推剪来。人们还在错愕之中——几个娃娃上来,抓住朱正才的头。那个头儿,用理发剪,在朱正才头上,飞快地推出了个十字叉。然后由几个小将押着,将朱正才腰弯九十度,把“十字头”,展示给玉扇坝里的上万“观众”欣赏,像是艺术家在展示他们的杰作。此时,马礼堂率先回过神来。高兴。带头呼口号:“坚决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向革命小将学习,向革命小将致敬!”
“打倒葫芦口河最大的走资派朱正才!”
台下,外村人纷纷议论。文化大革命,原来还有这样的“革命行动”——大开眼界了!然而,葫芦尾河人却不这样看……他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只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最先带头向台上“革命小将”发难的,竟然是平时最胆小的牛天才。
出于弱者对更弱者的特殊感情,矮子幺爷对牛天才的爱意,超过牛天高,甚至超过了亲生的牛秀姑。幺婆太也对这个昔日仇人的儿子,有一种母性本能的慈爱。倒是牛羊氏对儿子反而更加严格些。除了牛家这个大家庭的哥哥姐姐,牛羊氏一般不允许儿子和外人过多接触。牛天才是拉着哥哥牛天高的手长大的。有了三姑姑之后,牛天才几乎寸步不离妹妹。而今,大哥带信回来,跟着老校长的弟子,外出讨生活去了。妹妹也大些了。兄妹两总不能老窝在家里,要出去玩,学校没复课,无所事事。牛天才就成了妹妹的天然保护神。渐渐地,两兄妹和别家的娃娃,熟识了。特别是牛家大院的外姓人孩子。牛天才长相乖乖巧巧,斯斯文文的,不打人骂人,更不撒野放刁,孩子们都领牛天才的情,愿意和他们两兄妹玩。这些年,孩子们看大人开大会,喊口号,斗争人。——知道这是大人的游戏。斗争大伯牛道耕,斗争马德齐,都像是开玩笑——吼得再凶,下来之后,各家吃各家饭,老辈子还是老辈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不对头了,外面来的这伙娃娃,穿了黄衣服,扎了皮带,未必然就“好了不起呀”?看样儿,年龄和牛天才、大傻、二傻差不多。——怪了,这些娃儿,从天而降,不分青红皂白——莫得耍的,耍起大人来了!还耍得这么的疯!把大表哥五花大绑,还剪了十字头——太欺负人了嘛!从小,大人们都说,朱大娃儿朱正才,是葫芦尾河人的骄傲,还上了书的!眼下,凭什么——拿给外人整来耍?牛天才弯腰捡起一块碗大的石头,冲了上去。大喊道:“你们狗日的些,土匪呀!哪里来的棒老二?整人不要本钱嗦!要乱来大家乱来!老子和你狗日的些——拼了!”
牛天才挺身而出,缺嘴儿羊姑和三姑姑自然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二傻见三姑姑上去了,捡起坨更大的石头,拉着大傻,“格老子,怕哪个?”也往前冲——窗户纸被一帮孩子捅破了!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将朱正才五花大绑,剪“十字头”,引起了朱家塘、牛家大院的公愤——欺负老子们葫芦尾河莫得人嗦?牛天才的一声吼,引来台下愤怒的狂喊。铁匠朱光财疯了一样,声嘶力竭地喊道:“狗日的,哪里拱出来的棒老二?!撵到家门口来欺负人嗦?要打嗦——拼了!”他身后,矮子幺爷,还有朱光兰、牛羊氏,全都袖子一挽,站上前来。朱发青、朱光贵、朱光恩、朱光兵,牛天宁、牛天宇,牛天安、牛天泰——一个个紧握双拳,怒目圆睁,全都挤向前来,朝台上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