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牛天高得到马白莲出事的消息,已经是事发的第二天上午了。他正在学校“八一九”兵团的办公室——教学楼高三年级一间大教室里,核桃中楷黄广告色,红纸上抄写《红五条》。“勤务组”一个小头目悄悄告诉他:准确消息,县级机关“八一九”革命造反司令部的头头,你表姐,马部长马白莲,昨天下午,悄悄在城南千佛崖半边寺那回水沱——投河了!
这消息对牛天高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进城读书以来,一直是这位表姐方方面面关照自己。而且,她懂理论懂政策,有水平有能力,怎么会?牛天高丢了笔就往政府宿舍小院跑去。朱正英和牛天宝已经先一步赶到。房间里门板上停着的,不是表姐马白莲,而是姑姑——牛道梅!
太不可思议了!
叔叔牛道松和叔娘马德春进城,带来父亲矮子幺爷的口信。其实,牛天高自己也明白,白莲姐去了,自己留在城里,毫无意思了。文革初期著名的“保皇司令”。风风光光进京接受最高领袖检阅。二十来天。回来才发现,“麻子兵”已经“被历史所抛弃”。莫名其妙挨批挨斗,东躲西藏了一阵。之后,哪帮哪派都不要他。幸好马白莲出面干预,“八一九”勉强接纳了他。才有了继续留在学校,“闹革命兼吃全额补助”的资格。——眼下,“八一九”风光不再,红联站已被“县革筹”取代。白莲姐一走,自己就无根无袢了!
城里读高中,有两个人对牛天高“恩重如山”。除了马白莲,还有,就是校长周思源。——只可惜,眼下,据说周校长两口子,都是支持井冈山的。“派性”不同。——要离开学校,回到葫芦尾河去“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了,割不断的感恩情怀,让牛天高冒着被误为“叛徒”的危险,悄悄到老校长周思源家里,去辞行。
那个年代,一个“对方组织”的学生,能够冒着危险,悄悄来看望自己这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小当权派”,周思源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说:“你娃娃,还记得来看我,和我辞行,就凭这点儿,老夫就没有看错人啊!”周校长向里间喊道,“晋翎。你出来你出来,介绍一下,这娃娃,就是刚才——我向你提起过的牛天高。”
原来,此时,周校长房间里恰好还有一个人。——他早年一个学生,叫做胡晋翎的,出差路过葫芦肚河县城。特意到校,看望自己的老班主任。胡晋翎是周校长早年的得意门生,周思源在课堂上,或者平时的摆谈中,常会说起胡晋翎这个人。牛天高虽未蒙其面,却早已经“闻其声”了。
万没想到——这个偶然的相遇,改变了牛天高的一生。周校长把牛天高介绍给胡晋翎之后,完全是不经意地对胡晋翎感叹道:“刚才我就给你说——这娃娃,人品好,学习成绩,绝不比你当年差。如果没有文化革命打这个岔,而今,已经该坐在你们水华或者京大的教室里了!可惜啊。眼下,停课,无书可读,他只能回农村,挖月亮锄头——唉,我忘了,你能不能,找点事他做?和你一样,农村娃儿,管饭就行。如果有书读,他就幸福得很。”
听周校长这样说,牛天高茅塞顿开。连声说好,“要得”。
老校长一句近于玩笑的话,万没想到还让胡晋翎真动了心:“校长啊,有老人家这句话,学生我确实感动。——不过,小师弟,如果你真愿意去我那里,现在,就只有下苦力的活,当临时工,挣角角钱啊。”“咋会是挣角角钱呢?”周思源不解。“我们队,有临时工指标。工资按天数计算。每天七角钱。工作比起正式工来,还累些,苦些呢。”
“没事,我有的是力气!要得,我愿意!”牛天高说。
在老校长的支持下,牛天高来不及征得家长同意,竟然横下心,第二天,跟着这位只比他父亲矮子幺爷小半岁的“大师兄”——胡叔叔,走了。到一个叫做“一建司五工程队二分队”的单位,当“临时工”去了。
牛天高在信中写道:“……爸爸妈妈,请原谅我不辞而别。胡叔叔是我们葫芦肚中学,考进水华大学,学建筑工程的高材生,现在是一建司五工程队二分队的工程师。他绕道来学校看望老师,不可久留。明天早晨就起程回队。我如果回家来走一趟,至少耽误两天。……爸爸妈妈,我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你们二老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胡叔叔说,临时工,每天有七角钱,这就非常不错了。大伯当大队长时候,我们大队一个劳动日,最高也才五角五分钱——无论走到哪里,天涯海角,我都不会忘记你们的养育之恩,牛天高永远是你们的儿子。我会很想念天才弟弟和秀姑幺妹——”
牛天才读到这里,三姑姑“哇”地一声哭起来了:
“好你个大哥——牛屎高——悄悄跑了——”
牛天高不愿回葫芦尾河,走了。走得匆忙,但轻松、愉快。不声不响。
朱正才想回葫芦尾河,——却迟迟不能成行,到底什么原因?不清楚。按说,文化革命。“乱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但既然这革命,已经革到不得不请军队出来收拾局面的地步,那么恢复“正常”秩序,就该不远了。“运动”到今天这一步,像朱正才这个级别的“走资派”,已经不是运动初期,天下大乱,任何群众组织,想“批”,就能批得到;想“斗”,就能斗得成的了。“批”也好 、“斗”也好,须经“组织批准”。批斗会,经历多了,就无所谓。不外乎,躬身九十度,站着,难受几个小时。他说他的山海经,你想你的灶王爷,只要心理平衡,过得也快。——这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红五条》下达,革命委员会没“筹备”起来,两派群众组织的武斗,却天天在升级。这莲池招待所,有时一天之内,三易其手。本来,打枪打炮,朱正才见得多了。并不虚。可是,这不是当年打“伪军”。来来去去的武斗队——人心难测,防不胜防。日子难熬——
当官时候,走到哪里,前呼后拥,车水马龙。“欢迎领导莅临指导”、“请指示”。——葵花向阳,遍地笑脸,大红大紫。而今,“走资派”了,自嘲说,还是“大红大紫”。不过,是另一种“红”法、“紫”法:“红”得像燃烧的炭丸,谁都怕接手;“紫”得近乎穿孔的脓疮,谁见谁恶心!大儿子朱解放告诉父亲:在一个同学家里,无意中翻到这家人一本相册。——同学的父亲,朱正才昔日部下——过去经常人前人后炫耀他“与朱市长合影”的“珍贵”照片。朱解放发现,这位“叔叔”和父亲的双人合影,现今全部不见了。估计是“悄悄烧掉了”。最可恶的是,那些很多人的大照片,舍不得烧,就用钢笔,在朱正才的脸上,打个大叉。——生怕人家不理解——还牵条线出来,打个圈儿,里面写“走资派”,再加上三个惊叹号。——朱正才告诉儿子:“你不要大惊小怪的。路线斗争嘛。这个,很正常!”
朱正才一天也不想在城里多呆。有时候,夜半醒来,他甚至怀疑万伯宁那个关于同意他“回乡务农”,“生活费”市里还照发的指示,会不会是自己在“做梦”?在朱正才看来——怎么说,万伯宁也正经“代表组织”啊?——好在莲池招待所十三号楼,朱正才的“反省室”兼住宿房间,现成的。伙食照开。看管人员,没撤。也在“静候通知”。说是隔离审查。其实,这年月,隔离,隔离,“隔”不容易,“离”就更难。即便是莲花池招待所,即便是十三号楼,也无法真做到“与世”“隔离”。 管理人员、服务员、炊事员、门卫,这些人,没法“隔”,还能怎么“离”?眼下,“爹亲娘亲,不如派亲”。一家分几派,司空见惯。有人就有“派”。有派,就有大报、小报;大广播、小广播。特别是莲花池对面,市政府大楼上,那些高音喇叭,简直就是一扇对朱正才敞开的文化革命全景窗口!全国各地——上到紫禁城,下到草棚子,什么事不知道?一段时间,听广播内容,知道政府大楼是八一九派占领了;几小时后,发觉不对,仔细一听,像是被井冈山“夺取了”。第二天早晨,又是八一九“攻占”了——争夺归争夺,每天广播,却从没停过。有时——喇叭依然在响——声嘶力竭地吼。奇了怪了?喇叭里桌凳倒地,稀里哗啦;播音员被打得鸡叫鹅叫——高呼誓死保卫最高领袖。哎哟喂,在动刀动枪啊!——听着,让人揪心……
招待所里,早已看不到大字报踪影。没人读,也没人写,不时兴了。革命的“工具”, 不再是“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不是什么“拿起笔做刀枪”,而是“拿起刀枪作笔”了!——运动初期的“文革棍”,木棒换成钢管、钢钎——很快,又淘汰了,变了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红缨枪——在一片“要文斗不要武斗”“文攻武卫”的喧嚣声中,真枪真炮了……
莲池招待所正处级门卫“谢老革命”。资格“老”得无人敢管。偌大的招待所,只有他,可以随便走动,四处晃悠。他早就知道,朱市长在这里“隔离审查”。在他看来,这不过相当于早年队伍里“关禁闭”。对服务员们说,“朱市长和大家在一起,这是莲池招待所的光荣。”时不时,还进到十三号楼来,坐坐。看望看望“朱市长”。有时,也和看管朱市长的几个人闲聊几句。仗着酒劲,他总会扯着大喉咙,高谈阔论,像吵架。——这年月,文革“热火朝天”。龙门阵想不摆到文革,也做不到。说着说着,就扯到武斗上去了。什么“砸派”“保派”,都不及老人家的“红军派”,他无所顾忌。一天,无意中谈到“井冈山”派,在临葫县武装部抢枪的事。老人家忍不住破口大骂:“——啥子鸡巴抢枪啊,明明白白,送枪嘟嘛!些狗日的,只有哄那些没摸过枪杆杆的人!那些假把戏,随便咋个演,能骗得了我哟?——从民国十六年,我们在南昌起事,血盆里讨饭吃,打仗一直打到——民国三十八年,建国!这是多久?老子们,什么阵仗没见过?枪嘟嘛,火门儿一扣,要死人的嘟嘛!吃素的嗦?枪都拿给你抢着了,那人是死的呀?——说他妈些空话,枪哪里是抢得到的嘛!”老人家描绘道——听人说,“抢枪”的当天,上千人,冲进临葫县武装部,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正垂头丧气,准备撤离时,武装部长笑眯眯地招呼大家:“你们抢枪就抢枪,不要把我礼堂里的稻草翻乱了啊。那是专门买来,准备为县中队战士们换床草的!”听这话,“井冈山”有个头头儿顿时心头一亮!——立即回转身,带人到礼堂稻草堆里去翻。哈哈,这就叫兵不厌诈!枪支弹药,用最简单的方式,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偏偏没任何人想到!三八式、中正式、汉阳造,歪把子、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还有白铁皮箱子整箱整箱的子弹。原来,大四清时候,临葫全县收拢来的民兵武器,全在这里!
“谢老革命”有感而发:“你们说,这枪,是抢的,还是送的?送的嘟嘛!都在说,临葫县那个狗日的‘革命干部’罗天邦,早就和武装部长,勾兑好了的——你们说怪不怪?为这事,那个狗日的叫罗天邦的‘革命干部’,不但没遭起,上面反而夸他,关键时候‘火线亮相’——从那边省里调过来,还官升一级,结合进了市革筹——”
罗天邦?朱正才多年的“副县长”。敏感话题。朱正才连忙拿话岔开:“老革命,晓得的,我是犯了错误的人。我们不说这些。”
“谢老革命”哈哈大笑:“你看你,有我老谢在,你怕个锤子呀?这些话,是我说的,不是你说的!咋啦?”他接着说,“你朱市长就不晓得了吧?还有个小插曲,狗日的井冈山些造反派——里面还是有极个别人,不识好歹。趁乱,把武装部部长的小手枪,也给抢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气得武装部长跺脚。立即打电话找罗天邦。罗天邦大发雷霆,带着人,赶到武装部去,把那位在现场指挥的造反派头头儿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就当众扇他耳光!”
有了枪炮,武斗迅速升级。最奇妙的,是两派都在“愤怒声讨” ——“罪该万死的走资派朱正才”——“背后策划、挑唆武斗,制造流血惨案!”朱正才听广播,哭笑不得。这是哪跟哪嘛?心里哀叹:这年头,走资派恰恰操纵不了武斗;操纵武斗的,反而是《红五条》肯定的那些“革命干部”。 “假作真时真亦假”呀!
朱正才人没回葫芦尾河去,消息却早就到了。朱家塘、牛家大院,都在传。有人说“朱大一家,要遭押回来,劳改。”也难怪。其实,传达“红五条”当天,葫芦底河镇上,所有人唯一的话题,只有一个:“朱大娃儿遭了”。所以,遭押回来劳改,也顺理成章。这不?很快就得到证实——剃头匠朱跛子朱光富,先回来了。不过,他可不是什么“押回来”的。他自己说,回来“打前站”!从朱跛子嘴里,人们知道:朱大确实要回来——不过,他婆娘儿子,不回来。
搞了半天,只朱跛子、朱大娃儿两爷子回来?朱家塘和牛家大院儿的人不服,觉得不公平。私下议论:“两爷子出去,两爷子回来,莫球得意思!那龟儿婆娘,跑野了的。稳不稳得住哟?还跟不跟朱大过,我看是个‘耳朵符号(问号)’。”马家院子的,听到这话,不高兴了:“球大哥请他朱大娃儿,去当走资派的呀?这年头,当走资派,和当‘地、富、反、坏、右’,差球不多,敌人嘟嘛!我们马桂英,烈士后代,不和他朱大,划个界限,三个娃儿咋办?有出头之日?伸得到皮?!娃儿们,未必不是你朱家的种呀?说这样的话,——没良心!”
于是,人们天天关注,天天盼。咋回事呢?“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一直不见朱正才现身?矮子幺爷最着急,让牛天才、牛秀姑他们,上街去打听。
牛天才回来说,街上又有新说法了:而今的朱大,“走都走资派”了,眼下,比管制分子还管得严。走哪里要请假、还要层层批准!朱大回来,省里还没点头呢!
牛天香和马常山回来,是另一种说法:粮站罗站长分析——省城成立省革命委员会时候——先召开了声势浩大,规模空前的批斗会,把葫芦省最大个的那些“走资派”,全部“押上历史的审判台”,“批倒批臭”,以便教育广大人民群众,牢记两条路线斗争。罗清泉分析,这就像古代打仗,先要“祭旗”。解放那阵,成立人民政府,不晓得杀了多少土匪、恶霸地主。眼下,成立“新生红色政权”。不兴杀人了,但“走资派”也不斗一个,新政权“能镇得住哇?”
朱光明两口子回来说,易品久和周也巡的分析,和罗站长差不多。朱正才是《红五条》点名的“反面教员”,不把他弄来“扎扎实实斗一回儿”,葫芦口河市革命委员会的牌子,就不会轻易挂出来!
朱跛子说:“这些话,都是扯鸡巴蛋——没那回事!我家朱大,倒霉是倒霉了。啷个说,到底还是政府的人!哪里能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哟?当真是葫芦底河镇上,赶场卖草鞋嗦?”
实际上,他们都没猜对。
一天,“百忙之中”,万伯宁带着赵连根、罗天邦,再次来到十三号楼。一见面,万伯宁就说——“老朱哇,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丢三落四。”他说,那次见面谈话,传达的其实是“省革筹”的意见。那之后,几个市革筹领导,“天天当救火队长”“忙得晕头转向”“把你这件事,彻底忘了!”万伯宁说:“全靠昨下午,我听广播。无意中听到两派大喇叭里在对骂,都在说,是你朱正才,背后指挥武斗——我这才猛然想起!——两派都怀疑你朱正才幕后指挥——怎么还能让你,在这莲池招待所十三号楼‘优哉游哉’呢?于是,我连忙找到——他们两位一分析——细细一想,把你朱正才,放在市里,放在我们身边,对你、我都不利!——不是危言耸听,真的后患无穷啊!万一真有阶级敌人钻空子,‘横着咬一口’,站出来揭发,硬说是你在我万伯宁背后‘走’,我们麻烦就都大了!你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朱正才终于成行了。专车绝密把他送到葫芦肚河县武装部。“今收到——葫芦口河市革筹,押解到我县的走资派朱正才一人。” 张新华在上面签完字。押解的人一走,他就对朱正才叫苦:“你个老朱哇,我的老领导老首长哟,叫我咋说你嘛。兵荒马乱,到处打枪打炮的,你呆在莲池招待所,安全得多啊。你这一回来,万司令把你交给我,特别叮嘱,‘注意安全’。你叫我咋整?咋办?而今,我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只好拜托你,就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在我这武装部里呆着。——有我在你就在,我安全你安全——先说好,出了这门儿,老张我,就保证不了你的人身安全啊!”朱正才笑:“不敢不敢。晓得的,当下走资派最听话,乖得很。不得乱跑。”
谁也没想到,葫芦肚河县武装部二楼保密室,朱正才一躲,就躲了一年多。这期间,“八一九”派用从驻军独立师“抢来”的半自动步枪、冲锋枪,把手持三八式中正式的“井冈山”,赶出去了几个月。在省城,“井冈山”派搞了个“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的“八县联防”。又倒回来“一举解放了葫芦肚河县城”。好家伙,迫击炮也用上了。——当年,朱正才带人,没放一枪一炮,就解放了葫芦肚河县城。而今,用张部长的话说,“当年没打的仗,红卫兵在帮我们补课”。一颗迫击炮弹,不偏不歪,落在龙头山公安局和县政府之间的隔墙下,把墙炸塌一大片。——郑法伟说,“还多安逸,将就开道门。走政府那边,就不必绕半边街兜圈子了!”
两派背后都有军人支持,胆子越搞越大,抢援越物质,抢国防仓库——把双管高射机枪也拖上战场了——的大领导,终于看不下去了,严令:限期,都缴械!否则——军法从事!
收缴武器期限最后一日,葫芦肚河县城里,枪声响了整整一天。一问,才知道,不是两派在打仗。张新华回武装部来讲起,忍不住骂:“些败家子哟。子弹一箱一箱地,扛到千佛岩半边寺葫芦河边,各式自动枪,向着河里,打来耍。枪管打红了,鬼崽崽们裤儿一垮,屙泡尿淋淋,又干——崭新的子弹,好可惜哟!一颗子弹五斤大米——”
葫芦口河市革命委员会终于诞生了。
——成立会开过了,没把他弄回去斗,朱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广播里那名单,朱正才仔细听了两遍:革委会主任万伯宁,第一副主任赵连根,然后是罗天邦。群众组织代表的副主任里,有“牛道宽”!
接下来,筹备葫芦肚河县革命委员会,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组织内,极小范围的人,知道朱正才躲在葫芦肚河县武装部。明摆着,张新华背后有“黑高参”给他“拿主意”。
都知道“把朱正才保管在这里”,是万伯宁的决定,但谁也不敢挑明。
家里人,包括白鹏、朱正英,都不知道朱正才藏哪儿。干着急。当初,万伯宁代表组织,宣布了对朱正才《我的请求》三条答复意见。第二天,就派人传达给朱正才家人。马桂英表态:坚决拥护组织的英明决定,感谢组织无微不至关怀。自己要和朱正才划清界限,为人民立新功!朱解放当天离开家,跟刘天明走了。朱跛子没话说,回头就收拾自己的衣物。特别把他的理发箱子收拾整齐。第二天,坐船,回葫芦肚河县城。朱二妹家住了一夜。说:“我得赶快回去,收拾收拾房子。你哥从小跟着你大舅娘、幺婆太,什么家务都不会做。眼下,他一个人回葫芦尾河,饭都煮不熟,才造孽哟。”朱跛子万万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两年多。在葫芦口河市里和葫芦尾河之间,朱跛子打了无数个来回,始终见不到儿子的面。眼下,武斗停了,枪也缴了,市里的革命委员会,也成立了,还是不见儿子的踪影!无论问谁,都说不晓得。些狗日的,到底把朱正才藏哪里去了?
朱跛子急得快发疯了。找到白鹏朱正英,大吵大闹:“你两口子,把你哥弄哪里去了?吃了吗?也要吐点骨头嘛!那么大个人嘟嘛,阴消了?”女儿女婿都指天发誓,说真的不知道。朱跛子没辙了,就找张新华。心想,这年头,天下大乱,只有解放军镇得住。明说:“我不找你,找谁?”
张新华一直称朱光富为“大伯”。彼此很熟。这回“大伯”真“惹毛了”,扬言“再不告诉我朱大娃儿在哪里”,“老子拖你下河吃水!”
张新华不气也不急,笑眯眯的道:“老人家耶,晓得我是旱鸭子,不喜欢喝河水呀。”
朱正才此时就在楼上。父亲找张部长扯横筋,他听得一清二楚。不敢现身。父亲走了,连声对老战友“——对不起对不起,得罪了得罪了!”
终于,成立葫芦肚河县革命委员会的文件下来了。没出现意外——张新华“县革委”主任,车前草、郑法伟副主任。牛天宝排在副主任最后一名,第六位。全省各县,成立革委会,都先斗走资派。张新华问车前草、郑法伟:咱们明人不做暗事,“喊醒”,要不要斗一斗,搞一搞?如果要搞,我们手头,除了白鹏,还有个大的。万司令交下来的,朱正才!在我武装部楼上。晓得的,他而今,“死老虎”,斗争他,随叫随到。如果我们成立革委会开庆祝大会,顺便斗他一回儿,我看他也不会说啥子!——就当收他的饭钱、住宿费嘛。大家都是老相识。你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们的意见?我张新华,丘八儿一个,粗人,没有地方工作的经验。大家知根知底。——这县革委,我们三人排在前头。从今天起,大家都按要求,克服派性,增强组织性。有话当面说,小动作不来!
车前草表态:算了。按组织原则,斗朱正才,我们越级了,要请示。斗白鹏?没多大意思。运动初期,斗得差不多了。再斗,也斗不出新东西。麻烦。郑法伟也同意。
于是,直接开庆祝大会。
俗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市、县两级革命委员会成立,朱正才都做好了“祭旗”挨斗的准备,偏偏没人斗他。不经意间,葫芦底河公社革命委员会诞生,朱正才反而吃了点哑巴亏。“阴沟里翻船。”
号召“全国人民满怀激情迎九大”。指示: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尽可能大的范围内,恢复 “抓革命,促生产”正常秩序。省革委下死命令:各市(地)、县两级的革委会成立后,快马加鞭,加班加点,国庆前,成立公社的基层革委会,“实现全省山河一片红!”
葫芦底河公社的革命委员会,县里批,报市里备案。正式批文下达前,赵连根打电话给马礼堂,开玩笑称他为“马社长”。——特别解释道,“我个人认为,一般来说,公社革命委员会的主任,还是称为社长好。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都是要万岁的嘛!马社长——祝贺恭喜啊!”
各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即将走马上任。县革委领导分别找谈话。马礼堂兴奋,向车前草提出:葫芦底河公社,是“红五条”点名批判的走资派朱正才的“老窝”,地位特殊。他建议,公社革委会开成立大会时,最好把朱正才,弄回来“斗倒斗臭”。车前草一听,高兴。当即表扬,马主任路线斗争觉悟高。告诉他,正还有一件关于朱正才的事,要正式通知你:按照省上的指示精神,根据朱正才本人的申请,市里决定,把朱正才押回乡下,由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市里特别指示,这件事,由公社负责。这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你刚才的意见很好,正好把这件事,联系起来了。
“什么时候能把他弄回来?”马礼堂问。
“弄什么弄?”车前草放低声音:“早就押回葫芦肚河县看管起来了。放心,保证随叫随到!”
马礼堂兴奋得霍地站起身,失声道:“格老子,安逸,要得!事情,就这么定了!”
车前草毕竟“地下党”。任何时候不忘组织原则:“你还是写个报告来,让县革委一把手张部长批一下,才名正言顺。怎么说,人家过去,也是个大市长,比我都还高两三级呢!”回到招待所,马礼堂立即起草了《关于将葫芦底河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成大会开成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战斗的大会的请示》,明确提出,在葫芦底河公社,为了尽可能彻底地消除走资派朱正才的恶劣影响,肃清流毒,特请示在革委会成立的时候,将“从葫芦底河走出去的葫芦口河市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押回来,批判、斗争。”以“灭敌人威风,长革命人民志气!”报告连夜送给车前草。车副主任批示:“郑副主任阅,呈张主任。”
张新华亲笔批示:请县革委各部门全力配合,把这个大会开好。但要注意,务必确保朱正才人身安全!
马礼堂拿到县革委的批复,高兴得在公社办公室高声来了一腔《红灯记》李玉和的唱腔——“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他身边最有文化的造反派——甘朝正甘鸡儿恰好在场,对蒋白星、龚静恒说:“马礼堂高兴昏了,怎么唱这一句呢?不吉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