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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怎样才能不显山不露水,让朱正才知道马白莲的死讯?为此,赵连根颇费了一番心思。

官场是一个场,不抱团你再能耐都会成为孤家寡人,但又有个说法,叫做“祸起萧墙”。这不?最高领袖都说过“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古今中外,官场里,身边那些跟得最久、离得最近、贴得最紧的人,最危险。很多人知道这个道理,却又恰恰吃亏在这上面!这么多年,上下级,朱正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赵连根暗中一直在“向上级”以及朱正才的政治对手,提供材料。

最让朱正才难堪的,是文革之初,鉴于以往历次运动的成功经验,朱正才在自认为“吃透了”《五一六通知》《十六条》之后,为了“知己知彼”“争取主动”,安排“身边人揭发自己”。——结果,“假作真时真亦假”,反把自己装进去了!首先,自己家里,就真假难辨。儿子朱解放、老婆马桂英,在朱正才授意下,相继写大字报,不管是屎不是屎,臭的都来。于是——《朱正才变质了》《朱正才有严重的资产阶级享乐主义》,赵连根、马白莲也按照朱正才的指示,“勇敢站出来”,揭发《朱正才是葫芦河畔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的急先锋》。直到这回的《红五条》下达。朱正才才明白过来——儿子和马白莲,是把真戏在假作;而老婆马桂英与“大管家”赵连根,是把假戏在真做。“——把自己卖了,还帮着数钱!”朱正才后悔得差点儿吐血!

在葫芦口河市“誓死捍卫红五条”大会上,罗天邦代表革命干部讲话:《红五条》已经把朱正才为首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搞“独立王国”,“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毫无疑问,“矛盾性质”,已经“转化”!还传达省革筹指示说,指示,朱正才隔离审查。

在朱正才的问题上,赵连根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点,嗅到了一点儿异味儿:文件没有说对朱正才“双开”——也就是说,他还是组织的人,还是政府的人!既然如此,自己作为他的老部下,还“不可过头”。某些问题上,还得“真戏假做”。

葫芦肚河县报告,马白莲投河,她母亲悬梁。毕竟熟人熟事。得此信息,赵连根真还动了点惺惺相惜、兔死狐悲的感情。立即想到,从“革命的人道主义”角度,这个消息,无论如何也该告诉朱正才!

朱正才和马白莲的“师兄妹”情谊,赵连根比谁都清楚。问题在于,如果以组织的名义,正南齐北通报朱正才,就“名不正言不顺”了。他于是特别授意市革筹办公室,安排“转几个弯,设法让朱正才‘听说’这个消息。”

一天,晚饭后。夕阳西下。莲花池招待所的林荫道上,两位白衬衣的工作人员,陪着朱正才,漫无目的地走动。散步。走着走着,朱正才闻到身后一大股酒气。忍不住回头。一看,是招待所门厅守夜的“谢老革命”。这谢老头儿目不识丁,忠厚老实。早前,给一位大首长,当了近二十年马夫。部队退下来后,安置到莲池招待所。“正处级”门卫。他一直孤身一人。无事就烂酒。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无论酒紧张到什么程度,也没人敢不“卖”给他。“格老子,你不卖酒给我是不是?明天,老子就到京城,找首长。——老子辛辛苦苦打天下,不爱女人不要钱,为啥子?不就为了喝二两吗?——”

谢老头儿醉眼蒙眬,盯着朱正才看。“我在后头看半天。我说嘛,是像嘟嘛!嘿,果真,——朱市长嘟嘛。嗨呀,朱市长,刚才我从大门口那儿过,那些妹儿崽崽都在说,你们——葫芦肚河,原来那个啥子——宣传部姓马的女部长,跳葫芦河,淹死球了嘟嘛!些妹儿崽崽说的,这人是你师妹儿。是不是哟?——说是还没结婚,可惜个人啊。”他自顾自说话,根本没有注意朱正才的表情。他偏偏倒倒,站到朱正才前面来,追问道,“最高领袖说的,革命者不得随便说假话。我记得,唉,朱市长啊,过去到莲池来开会,好像葫芦肚河,是有那么个人啊——长得乖乖俏俏的——我认得!”

朱正才没有正眼看他。更没有和他搭话。三脚两步,走向林荫道旁的一张木椅子,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头顶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谢老头儿又跟了上来。酒气熏人,眯缝着眼问:“咋回事?朱市长,你脸色卡白,大热天,你冷啊?是不是感冒了啊——”转身对两个陪朱正才散步的人道,“格老子,朱市长犯了错误,还没开除嘟嘛,没开除,就是同志嘟嘛——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嘟嘛!要互相关心嘟嘛——”

谢老头训了那两个人一顿就摇摇晃晃地自言自语说着话,踹踹倒倒地走了。

朱正才还背靠在铁椅子上,仰着头,望着天空。

最不该发生的事情!

罪过啊!已经意识到、估计到,有可能阻止的——却偏偏已经发生。晚了!

《红五条》公开向群众传达贯彻之前,省革筹(省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工作人员,军区政治部主任曾繁麟一行三人,在分区刘司令的贾秘书带领下,当面向暂住在分区大院儿的朱正才,宣读了下发的《关于处理葫芦口河市问题的意见》。并口头宣布省革筹通知:即日起,朱正才隔离审查。 “组织希望你能主动交代、揭发问题” ,“闭门思过”。还说,《红五条》出台前,有领导特别带话:“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好了”! 例行公事完毕,临行,贾秘书转告刘司令的话:今天起,你的饮食起居,军分区不再负责。改由市革筹(市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管理了。有什么要求,书面请示。

《红五条》点朱正才的名,并直接定性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且还“为首的”;他治下的葫芦口河,被说成是“独立王国”; 认定他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措辞之严厉,上纲上线之高,完全出乎朱正才预料。更可怕的,是宣读文件的同时,宣布对自己“隔离审查”,立即生效,类似于对敌斗争的“当场逮捕”。

虽然风狂雨暴,来势凶猛,但朱正才到底上过战场、经历运动,见过世面的。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个暂住地,是莲池招待所的十三号楼。简单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一直在猜测、权衡:《红五条》上只列了罪状,没说处分。是另行通知还是留有余地?——可能的“最坏结局”,是什么?

会不会“双开”?

最让他琢磨不透的,是不知道今后的“阶级敌人”里面,会不会增加一个成员,叫做“走资派”?文革运动后期,会不会在“地、富、反、坏、右”的后面,再加上一个“走”? ……众叛亲离,在所难免,也咎由自取。问题是,哪些人会受到连累?——弯着指头算算——家庭、朋友、同事、亲戚——马桂英从来不害怕和任何人划清界限。她能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迅速站到最正确、最革命的立场上去。朱解放、朱跃进和朱文革三个小子,老大早已声言和自己“决裂”,老二臭娃儿屁事不知,老三乳臭未干,还保姆家里带着。——数来数去,最担心两个人:父亲朱跛子;师妹马白莲!

朱正才就是父亲的命根。朱正才当不当官,当多大的官,对跛子父亲来说,都不重要。只要儿子健健康康活着,他就有生活的希望和乐趣。朱正才相信父亲能熬过任何灾难!对父亲,朱正才唯独担心的,是他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敏感时候——已经这局面了,需要的是规规矩矩。正确的做法是装死装傻装完蛋——他老人家的性格,稍不顺心,就牢骚满腹怪话连篇。如果无意中添乱——说些不利于贯彻、落实《红五条》的话,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思前想后,最让朱正才放心不下的,还是马白莲!

官场摸爬滚打十多年了。理论、政策,她都懂。组织内部,斗争的残酷,她了如指掌;无论昔日多“红”多“火”多“铁”的同志、领导,一旦你被打入敌人阵营,那就等于被送进了第十九层地狱!眼下,“覆巢之下无完卵”。对朱正才的“定性”,等于告诉了马白莲,别妄想“独善其身”!朱正才真希望她和赵连根一样,把“银样 镴 枪头”换成真刀真枪——这样,起码可以保全她自己——“留得青山在”!但是——这正是她的柔弱之处:重感情到了几乎是疯狂的地步。几次批斗朱正才的大会上,马白莲的“揭发”,朱正才戴着高帽子,自己听来都想笑、脸红——太假了!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马白莲历来毫不掩饰她对朱正才刻骨铭心的爱——“不是我会不会演戏的问题,是我说不出口!”她毫不掩饰地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老母亲,我一无所有!”——为此,朱正才好几次不得不放下脸来,批评她:你占组织,而且领导干部了,“小资产阶级情调要误事!”“不管任何情况下——即便是只当着我,都不该说这种无原则的话!”马白莲脸红红的,叽咕道,“人家说心里话呢。”

《红五条》“宣判了” 朱正才“政治上的死刑”, 朱正才担心别因此也“宣判了”马白莲“心灵上的死刑”!

朱正才思前想后,鼓足勇气,曾要求看管人员“请示一下市革筹领导——我请求——给葫芦肚河县宣传部——马白莲同志,她是我的表妹——通一次电话。望你们尽快反映。”

工作人员客客气气答应:“一定报告。”第二天早晨,告诉他,已经报告上去了。等了一天,没有回音。第二天,仍然没有信息。心里哀叹“脱毛的凤凰不如鸡”——犹豫:要不要按照贾秘书说的,“书面”给市革筹领导提出来?转念又想,书面请示给某人打电话,是不是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小题大做”了?领导们会不会“误会”自己在出难题,寻衅滋事、泄愤?

老辈人说过——人倒霉的时候,越是担心、害怕发生的事情,偏偏就必定发生!——果然!

又晚了一步——朱正才能不恨自己?朱正才想骂人。但是,该骂谁呢?——或许,这,就叫做杀人不见血!差点儿就垮掉了。妻离子散,前途未卜。“可怜身前身后事”啊!——红豆林马家院子鸡婆窝里,先生、师母和白莲妹妹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时时浮现。一种万箭穿心的痛感,紧紧缠绕着他。他不得不反省自己。

回想起来,文革开头,第一步,自己就踩错了点子。一步错,接下来,步步错。挣扎得越凶,反陷得越深,直至今日,“身败名裂”!千不该,万不该,《五一六通知》后,最不该为了紧跟形势,秉承司马大奎的旨意,试图按常规,将葫芦口河的文革运动,强行纳入自己的“可控”之中。而今看来,从上到下,对“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都希望把祸水,引向“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引向“黑帮”“四旧”,引向“地富反坏右”乃至“封资修”“帝修反”。试图转移斗争大方向的人,哪里岂止我朱正才啊!

当时,朱正才确实把文革揣摩成了又一次“整风反右”。在他眼里,“整走资派”之类的话,作用,就相当于当年的“给组织提意见”、“帮组织整风”,那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诱饵。到头来,组织没整风,提意见的人被“整疯”了!——后来,每次读到最高领袖那段话,“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朱正才总感到后颈窝凉丝丝的,有一种“刀临其颈”的恐怖。

他明白,这一次,自己把赌注下早了。队站错了!

《十六条》发布,八月十八日最高领袖接见红卫兵——葫芦口河市文革形势,一日三变。朱正才困惑,最高领袖一声“炮打司令部”,话音未落,顷刻间,从上到下,各级各类“司令部”——政府机关,加上公、检、法、青、工、妇,分崩离析,土崩瓦解!如此不堪一击,令人瞠目结舌,太不可思议了!从此——再也看不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甚至有什么药——下一步棋,会在哪里落子?

朱正才不敢轻举妄动,为自己定了三个字的“戒律”:“学、听、看。”——学最高领袖的著作和文件;听不同声音和意见;看群众的革命首创和外地经验。可是,越学、越听、越看,越觉得自己兴奋不起来。心中一阵阵隐痛。官场多年,深知“最高的智慧就是没智慧”。——与京城保持一致,就万事大吉。然而,为官之道,恰恰就在于能不断找到新的兴奋点。面对文革,朱正才怎么也兴奋不起来。而且,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反而越来越强烈——官场里,这是大忌讳!是不祥之兆!——新郎进了洞房,才发现自己并不想结婚;学生进了考场,静不下心,读不进题;运动员上赛场,腿脚抽筋。——神经越是高度紧张,越是跟不上形势。他想不通——按说,古今中外,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当权者,自己和自己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政权过不去的。既然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那么必然就有“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把“当权派”分为两派?谁来分?怎么分?标准是什么?谁来掌握这个标准?谁来执行这个标准?——标准答案据说是:在上,是最高领袖,在下,是“人民群众”。

可是,一份份不断下发,不断作废;不断公开,不断否定的文件,说明最高领袖的想法,也在不停地改变。再说,谁是人民群众?张三李四王麻子。都是,又都不是!

很多时候,越想理清头绪,反而更加摸不着头脑。特别是报纸上那一篇篇火药味很浓杀气腾腾的文章,读来已经没有了过去读报纸那种茅塞顿开,或者热血沸腾的感觉。这些文章,几乎全在向朱正才传递一个信息:这次运动,就是对准自己来的——没底气哪来中气?本能的抗拒、抵制乃至于引开祸水——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朱正才慢慢想通,明白过来了:《红五条》拿自己开刀,不仅是那些人在算自己的账,而且,很明显,也把支左部队前一段时间“支一派打一派”的账,全算在自己这个“为首”的“走资派”身上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舍此,就不可能让军队,成为超脱于两派之上,自然而然“代表正确路线”的革命力量!——理论上讲,那样,就永无宁日了!特别是葫芦肚河县,三大血案,震惊全国,牵动。——都和“八一九”有关。而朱正才和“八一九”的关系,傻瓜也看得清清楚楚!——市里,亲舅舅牛道宽,“八一九”工人司令部的头目;儿子,“八一九”学生兵团的“五号”。在葫芦肚河县,马白莲又被“八一九”县级机关革命造反司令部封为“头头”——这已经能说明一切了!“八一九”背后,是支左部队;支左部队背后,就是朱正才!“八一九”惹的祸,支左部队惹的祸,最终,账都得落在他这个“背后的走资派”肩上——朱正才必然成为葫芦口河一切问题的“总根子”。这才符合文化大革命的革命逻辑!刘天明不再兼任葫芦口河军分区司令,也就不难理解了。

真的在劫难逃?人生的恐怖之一,就是脚已经抬起、迈出去了,却不知道会落在哪里——泥潭?深渊?刀山?火海……——“没有底”“摸不透”。在政治舞台上,过早张扬,轻易伸脚,随便出招,必然惹来杀身之祸。朱正才不是傻瓜,更不是“眼前无路想回头”的白痴。

“死者长已矣!”既然“大丈夫能屈能伸”,那就“后退一步自然宽”吧?

既然没有出路,就应当心气平和地,寻退路!

这莲池招待所既非吉祥之地,那就不当是久留之地。虽然“死老虎”了,但“卧榻之下岂容老虎鼾睡”?

退?退到哪里去?

唯一理想的退路,就是“到群众中去”!

大凡有革命经验的人,都知道,“群众”是个好东西。有时,它是烈日下的一片树林;有时,它是战火中的一道掩体;有时,它是一把进攻的尖刀;有时,它是一个捞取私利的口袋。此时的朱正才知道,只要自己到了“群众之中”,运动对他就难以形成太大的冲击。当然,最可靠的群众,必然是——也只能是自己的发祥地——葫芦尾河——红奎村,现在叫反修大队。

家乡不是白爱的,山水人情,会给爱它的人特有的眷顾。

领导批示终于下来:关于朱正才请求与葫芦肚河宣传部马白莲同志通电话的问题,鉴于马白莲同志已经去世。经研究,同意朱正才和胞妹朱正英同志通一次电话。

朱正英告诉哥哥——是羊颈子羊绍章老表,带的队进城。牛道松舅舅和马德春舅娘他们,还有马家的亲房,也来了人——牛道梅姨妈,柏木棺材;白莲火化了,骨灰盒。

——电话里,朱正英告诉他,马白莲投河的地点,竟然是城南千佛崖半边寺前那个回水沱!文革初期,马白莲担任葫芦戏团文革工作组组长。戏团的台柱子,著名葫芦戏女演员王容,就是在那里“举身赴清流”的——朱正英问哥哥,“难道,真的有人们常说的那种啥子——‘报应’啦?”

朱正才惊得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啊!

朱正英告诉朱正才,马白莲之死,两派都低调处理。客观上,多少减轻了点儿《红五条》下发,“哥哥你被点名,给白鹏形成的压力。学习《红五条》时候,蒲思秀在会上说的,‘朱正才成走资派,意想不到。我们共事多年,这小兄弟人品不坏’——还说你的好话呢!”

几经权衡,朱正才写了《我的一点请求》。呈交新任葫芦口河市军分区司令员、葫芦口河市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组长万伯宁同志。“请求书”中,朱正才自称“一个犯了严重错误乃至罪行的老兵”。向市革筹组提出:

“一、大儿子朱解放响应最高领袖的号召,积极投身文革,运动初期就宣布,和我划清界限。眼下,由于他身份特殊,会给他自己的健康成长带来不利,也会给全市文化革命造成损失。希望能批准将其送军队锻炼。将朱解放交给部队,让叔叔伯伯们严加管教;

“二、我还年轻,将功赎罪,至少还能为革命工作三十年。痛定思痛。我决心哪里跌倒哪里站起来,改过自新。愿意回到葫芦尾河乡下,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再教育,希望组织批准;

“三、《红五条》下发后,马桂英提出要和我这个走资派划清界限,这是她觉悟高,立场坚定的表现。本人愿意满足她的离婚要求。”

《请求》书交上去。朱正才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

十三号楼,位于莲池招待所最北面。“苏式”建筑。楼梯、楼道,都在楼内。四面窗户。走廊、房门,都在中间楼道。楼的背面十多步远,有两人高的围墙。围墙后面,就是农田了。

表面看,十三号楼和其他楼,并无明显区别。里面,宾馆设施同样一应俱全。但是,这栋楼,从来不安排客人住宿。文革前,一直被政府的一个什么机关“借用”着。文革开始以后,政府机关全面瘫痪,那些在这栋楼里办公的人,阴一个阳一个,莫名其妙地悄悄消失了。空了大约半年多时间。后来,赵连根在这栋楼里安排了几次会议,房间又才开始启用。不过,依然还是神神秘秘的——未经允许,“闲杂人员”,不得靠近。更不得擅自闯入。

用于朱正才“反省”“交代”的房间,在二楼正中。里面,按照“标间”格调,并排两铺床。一铺床属朱正才。另一铺床,“值夜班的工作人员”轮流睡。正对门有唯一一扇玻璃大窗户。站楼下,从外面看,一切正常。进到屋里一看,这窗户是被封死了的。只竖着留了一拳宽的缝,通风透光。其余地方,木板钉死。床头两边,各有一张带抽屉的书桌。房间里,除了朱正才的换洗衣服,还有一本最高领袖的《语录》、一套《选集》、一支钢笔。其余的东西,全“公家”的。最显眼的,是桌上放了厚厚几本“稿签”纸——通行的,方格的,暗格的,各种格式,应有尽有——是为朱正才写“交代”准备的。

夜里。快十点钟了。朱正才准备上床睡觉。部队上养成的习惯,无论多忙,也无论多艰难,睡觉前,都要洗帕脸。否则,脸挨在枕头上,粘糊糊的,睡不踏实。

楼梯响。脚步声。——进到走道里来了——还不止一个人。一行人,隔壁房间门边,停下,在轻声议论什么,听不清楚。朱正才迅速将洗脸帕床头搭好——毫无疑问,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他记起已经交上去了好些日子的“请求” 书。

是福是祸,都得面对。

朱正才恭恭敬敬站在床前,静候发落。

第一个出现的,是赵连根。略有点儿尴尬:“呵呵,还没休息?”说完,侧身,退了半步,让后面的人走到前面来。

第二个人,比赵连根差不多矮一头。胖。富态。那身材,葫芦人称为“洋油桶”或“面粉口袋”。北方口音:“老朱哇,怎么样,还习惯吗?”没等朱正才回话,那人又说,“来来来——老朱——新领导,万司令员,亲自来,看看你!”

随着刘天明的介绍,新任葫芦口河军分区司令员万伯宁,走上前来。《红五条》上,已经久闻大名了。一眼望过去,朱正才有点儿纳闷儿——这人,哪儿见过?中等身材,健壮结实,满面红光。军装很合身,只是已经洗得发白。帽徽红五星的尖角,有点儿脱漆。衣领上的“两面红旗”,褪色了,还有点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坐机关的“首长”,刚从野战部队“下来”无疑。

屋子天花板正中,吊着一束三个电灯泡,都是五十瓦的。雪白的灯光,照着万伯宁满面的微笑。进门,大大方方伸手过来:“我叫万伯宁。——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朱正才?”

朱正才本能地脚后跟一靠,右手举到帽檐高度,立正、敬礼。大声回答:“报告首长。我是朱正才!我一定不辜负首长的关心,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问题!”——然后,弓腰、低头,双手握着万司令伸过来的手。

“坐坐坐。早听说了,都是‘丘八儿’出身,别搞得那么正规。坐吧。——看了你的请求书,我们今天,算是市革筹领导,集体找你谈谈。——罗天邦同志临时有事,就不参加面谈了。”

万伯宁简而言之:“最高领袖说过,犯了走资派错误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敌我矛盾。——说白了,就看我们自己能不能正视错误,改正错误。对你的事,我听刘司令说,领导有话,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了——这就是最高领袖常说的——犯错误是难免的,改了就好嘛。”

万伯宁告诉朱正才:他的三条请求——

其一,“娃儿朱解放的事。同意送军队锻炼,由刘司令带走。”

其二,“回乡务农的事。态度端正,好事。但也不是真的就回乡当农民。不可太劳累。半天劳动,半天自学领袖著作。不记工分,市里发生活费。”

其三,“离婚的事。研究过了,瞎扯淡!——运动后期再说。”

万伯宁看着朱正才的眼睛道:“提醒你一点,葫芦肚河马白莲的事,你都知道了。要相信组织,相信群众。你回乡后,不要节外生枝。另外,你的人事关系、组织关系,都不动。你的组织生活,暂时委托葫芦底河公社负责。”

朱正才连连点头,真感动了,还热泪盈眶的。

刘天明望着朱正才,语重心长:“文件你都学过了。我不再兼葫芦口河的工作。这两天,和万司令交接完,很快就走了。解放娃儿,我一直当儿子看,这你知道的。——战争年代,我们这些人,提着脑袋,南征北战,什么风浪没见过?——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明人不做暗事——你父亲,你外公,还有你的幺舅,是司马首长和我的救命恩人——革命者,绝不会是忘恩负义之徒,也知恩图报!我还欠葫芦尾河乡亲们的情。我会报答的!——不过,有一点,值得我,也值得你——好好反思!这些年,我们走得太近。现在看来,不是好事。坦白讲,你犯错误,有我的很大一份儿。”

朱正才连忙说:“首长言重了。是我自己不争气,没有深刻领会最高领袖的教导,紧跟最高领袖的革命路线。我有罪。罪有应得。”

赵连根掏出小怀表,看了看。这是向两位首长示意:“时间不早了。”

果然,两位司令站起身,告辞。万伯宁司令员走在后面。到门口了,他突然回过身,笑眯眯地问道:“唉,老朱哇,听人说,你读过私塾,还是先生的得意门生——我这名字,万伯宁的‘宁’,你能写出四种写法?啊?——哈哈!”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望着万司令,云里雾里。

一段往事,流星一样闪亮,在朱正才脑海里飞速划过!记起了。当年,大表哥牛天定和自己被抓了壮丁——新兵连登记壮丁大名的时候,一个壮丁为自己名字中的“宁”字,和登记的书记官闹起来。朱正才上前解围,挤上去,拿过书记官手里的毛笔,在桌面上,接连写了四个不同的“宁”字,让新兵“选一个”。那新兵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个,“就是它!”

对,那个新兵,就叫“万伯宁”!——原来是他?这个世界,也太小了!难怪感觉依稀面熟?

难道,冥冥之中,真还“离地三尺有神灵”啊!


一条木船,悄然载着一口柏木棺材和一个“米升子大小”的骨灰盒——牛道梅、马白莲母女——回葫芦尾河来了。

要不要请清风道长?没人提。母女二人,都死于非命,孤魂野鬼,不吉利,忌讳多。如果不是至亲,一般人是不愿站拢来的。好在有牛敬义、羊登山翁婿做主,牛道松羊颈子舅甥操劳,马白三,大傻、二傻和牛道松的儿子牛天柱,以及牛天安、牛天泰,牛天宁、牛天宇,几个表兄弟出力跑腿儿。事情还算办得体面。牛敬义说:“还是让他们一家人团聚吧。”神螺山马德高墓并排,点了一穴,葬牛道梅。女儿马白莲的骨灰盒,埋在旁边后退三步的地方。

马德高牛道梅夫妻无儿。羊登山本准备让大傻羊长道出来,姨侄儿身份,披麻戴孝,送终捧灵。没想到马白三自告奋勇,站出来,自愿充当“孝子”,送伯娘归山。

下葬时候,都才记起,眼下不准烧纸。牛敬义对羊颈子和牛道松说:不准烧纸,我们日妈就烧书!你们到红豆林马家院子去,把他们家里那些“看相婆本本(书)”,全给我拿来,就在这坟头,给我烧了!读书害人啊!

大傻二傻都反对,说外公气糊涂了。牛道松也站出来对父亲说,该烧的书,破四旧的时候,白莲牛天高他们回来那次,早就烧了。“未必哪个敢拿最高领袖的选集和语录本本来烧啊?”牛敬义无言了。

一直都说马德齐“傻球了”。下葬完毕,人们才发现,马德齐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也来送堂嫂牛道梅“上山”。虽然一言未发,表情木呆呆的。但看他两眼红肿,显然是哭过。马白三解释,“我爹常说,我娘死的时候,我还在吃奶,全靠伯娘带我——”

忙完大姐和外甥女的丧事,牛道松才记起临进城的时候,矮子幺爷关于牛天高的嘱托。拿着一封揣得邹巴巴的信,送到磨房,告诉矮子幺爷夫妇:白莲和大姐出事后,全靠朱正英和牛天高,还有牛天宝,料理她们的事。一直到葫芦尾河的人拢场。

牛道松说:“牛天高没有跟我们一起回来。他说要到远处去。我们也没细问。这里——有封他给你们的信。都几天了,你看嘛,我简直忘记完了!”牛道松很抱歉,“船拢红豆林码头的时候,我都记起的——打个转转儿,就忘了——”

矮子幺爷扫盲班的水平,拿到信,打开,认识“爸爸妈妈”,还有个“你们好”,后面的,就认不得几个字了。牛羊氏更是两眼摸黑,大半个“睁眼瞎”。夫妇俩满院子把牛天才、牛秀姑兄妹找回来。关上门——读牛天高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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