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攻打龙头山公安局,葫芦尾河去的人,按理不该有事的!
当天,文化馆集合,葫芦底河镇来的几十个人,排在贫下中农队伍的最后。据羊颈子说:“日妈都怪龟儿子羊绍宝,屁眼儿虫。就是他在那里鬼催鬼催的,想看稀奇。伙起疯儿洞和朱正金、羊登健他们,一出发,就日戳戳地拼命往前头拱。羊绍铜也是,看他哥跑前面去了,急得脸青面黑的——傻逼呀!哪个晓得嘛,拱最前头的学生娃娃,掉头一跑,后面还不知道哪河水泛了。退都退不赢,让又让不开——就鸡儿了呢。我们走在后面,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前头的人一潮一潮地,向后面倒下来,压下来——一会儿,就听前头有人又哭又喊,说是有人遭弄死球了!”
马白福证实,说他亲眼目睹,羊绍青他老汉儿羊登健送命,哪个都怪不着,就怪他那根“文革棍”。进公安局去的时候,没遇到任何抵抗,人们也就放松了警惕,像在赶大街。突然一声怪头怪脑的哨哨儿一响起,四合院儿里,门窗突然打开。石头、砖块、瓦片儿一齐飞出来——大家毫无心理准备,一慌神,拼命向后躲。后面的人见事不妙,转身后跑。“我们几个,本来,都已经跑下门楼来了。羊登健和我最多隔两步远。下青石梯时候,一挤,他手里文革棍,掉地上了。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弯腰去捡那木棒棒!后面人一涌,他就倒了。朱正金就他身后。躲闪不及,一下扑倒在羊登健身上。再没站起来。他们被压最下面。羊绍银、羊绍铜两弟兄,见事不对,机灵,径直往大门边扑。虽然也被压着了,没在最底层,捡了两条命。
人命关天啊!——杨武英武装部开完会,到宾馆来,告诉大家:这件事,说来,比天还大!他说——葫芦口河军分区,身经百战的刘天明司令员,刚才听县武装部张部长和公安局郑局长汇报,知道死伤了那么多人,惊得脸色苍白,额角冷汗直冒。望着郑法伟,半天说不出话。好一阵,才气急败坏地取下军帽,往桌上一摔,指着郑法伟的鼻子咆哮道:“你敢保证,你们公安局的人,没有还手?你敢保证,所有伤亡的人——没有一个是被打死的?!”
郑法伟笔直站着。大声道:“报告首长。验尸、验伤,已经真相大白!军中无戏言。我性命担保!”
“你、你给老子,再、再说一遍!”刘司令气得说话都结巴了。郑法伟重复了一遍:“报告首长。验尸、验伤,已经真相大白!我性命担保!没有一个人,是被打死的!”
“——好!你给老子记住,半句假话,老子当场枪毙你!”刘司令狠狠拍了桌子,“奶奶的!”
有“猪市坝事件”发生后的当天傍晚,“井冈山”群众疯狂报复的前车之鉴,上上下下,都担心重演满城“打砸抢”的惨剧。最高当局责成军区调兵遣将,坚决制止武斗,防患于未然!连更连夜,二十多车军人,全副武装,开进葫芦肚河县城。进驻老衙门政府大院,粮站、电厂,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看守所,以及县人民医院等等重要机关、事业单位。两台宣传车,大街上二十四小时巡回,反复广播《葫芦军区命令》:
“——两派革命群众组织,务必坚决执行‘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最高指示,保持克制。严防阶级敌人借机兴风作浪,挑起事端。”广播还说,对葫芦口河市的文化大革命,非常关注。已经责成葫芦军区主要领导,亲赴葫芦肚河调查研究。对龙头山事件,要“查明真相,揪出凶手;追究责任,稳定局面!”
和军区来的专业人员,先在龙头山的公安局,勘查了现场。然后,又逐个验尸,验伤。结论:八一九派公检法革命造反司令部,受到另一派组织进攻,确实曾经用砖头、石块、瓦块进行了“自卫还击”。消防队员,是奉命保护公安局的“敌伪档案”。他们手持钩镰枪,却没有任何人,与冲进公安局的另一派组织群众,发生直接接触。事件中所有死的人,面呈紫黑色。这是窒息身亡的明显特征。
总之——造成伤亡的原因,不在“武斗”,而是因“误会”,以至于造成“井冈山”自己人之间的“踩踏”“挤压”。
最蹊跷的是,经反复调查:事件发生时,两派群众组织的主要领导,都远在,参加“处理葫芦问题学习班”。而“葫芦肚河县反逆流总指挥部”策划和直接指挥“砸黑司令部、抓黑干将”游行的人,刚好又事故中“不幸身亡”了。
——综上:不再追究事故责任人。两派组织都要吸取血的教训。尽快实现革命大联合。
三条船,把葫芦底河的生者、死者全部接回来。船上没有鞭炮,没有纸钱,也没有“长明灯”。——每副棺材前,摆放一个花圈。
葫芦尾河那条船,径直开拢红豆林码头。接下来,就是——羊登健、朱正金埋进神螺山,“入土为安”。
革命年代,“四旧”是不敢搞的。墓穴开挖前,朱、羊两大姓的几位老人觉得,“横死”之人,冤孽重,当心“犯煞” 埋“天坑”——伤及无辜。特别是,两位死者,都有后人,不得不防!联名提议,希望羊颈子和麻糖两位贫革委副主任做主——托人,悄悄去请清风道长来,“点拨点拨”。
大队贫革委出面请,清风道长不敢不给面子,没有推辞。后半夜,带了又聋又哑的徒弟,趁着月色下山。架罗盘,测方位,点墓穴。师徒二人,本带了小锣、小鼓来的,但不敢轻举妄动。在老人们的请求下,文革小分队的人,才答应为道长师徒站岗放哨,让他们放放心心做了个简明扼要的“道场”。于是,清风道长和徒弟两人,在羊子沟和朱家塘,分别做了最简洁的“破地狱”。临行,羊绍全到牛家大院,找到大队保管员牛羊氏。称了五斤小麦,给清风道长师徒,权当“草鞋钱”“地理费”。——大四清至今,“红奎大队”早变成“反修大队”了,“大队保管员”人选还是牛羊氏。很多人一直估计“要动”。但却从来没人公开提出来“该动”。也就一直“没动” !
第二天,羊登健和朱正金正式下葬。马礼堂带着公社的石胖娃儿、甘鸡儿他们几个造反派,“追悼”来了。墓穴前,甘鸡儿“代表葫芦底河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神情庄重地大声朗读了一遍最高领袖的《为人民服务》。
——算是《代悼词》。
埋了羊登健、朱正金。羊颈子发话:巡逻和“文攻武卫”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小分队各回各的生产队,自觉出工。
贫革委主任疯儿洞两兄弟,年轻,伤势好转快。转院到葫芦底河镇曾德蓉那里,又住了些日子,伤愈出院。
疯儿洞回来说,腰杆上按了钢筋,不能干重活了。就四处走走,看看,也算出工。
羊绍铜的情况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说是不能干重活,还不能走远路。——奇怪,他那左脚杆,断了。接上后,人能站直。自己却总觉得这只脚杆,短了几分儿。走路有点儿跛,一摇一摆的。于是,他有了新诨名:“羊摆摆儿”。
县城的井冈山派,分别给了“文革烈士”羊登健和朱正金的家属各一百元的“抚恤金”。在那个年代,这算是一笔巨款了。下葬七七四十九天后,羊登健嫁到杨柳滩罗家的姐姐,担心瞎子娘和嫂子经不住这天降奇祸,就做主让娘家侄儿羊绍青,和婆家堂侄女罗玉儿到公社“把证儿扯了”。冲冲喜。千方百计把这断了梁柱的家稳住。
沉闷了好一段时间,公社紧急通知又来了。镇上开大会,“传达、贯彻、誓死捍卫《红五条》”。特别强调:各大队贫革委、文革小分队,务必全员到会,不准缺席!
“屋漏偏遇连阴雨”!葫芦尾河的小分队为难了,弄死两个,两个还在养伤。缺了四人。公社明确指示“全员”,“不准缺席”——要“补员”。
猪市坝遭打,龙头山死人,把文革小分队的胆子拈了。再没人甘心情愿参加进来跟着跑。——羊颈子喊谁,谁和他急:“你毛病!”求爹爹告奶奶,都这句话:“咋嘛,老子不自愿了。”羊颈子生气发火,对方更凶。——“格老子,你吼个锤子呀!是好的,你像伪政府马德齐马保长抓壮丁那样,拿索子来,捆老子嘛!——你格老子,早前,小分队吃福喜耍安泰,你咋没想起我,不喊我去?现在,给死人顶帮,就找我了?哼,没那福气。我们享受不起!”
羊颈子没辙。为了交差,就叫自己的两个儿子大傻、二傻——十七岁的羊长道和十五岁的羊长理,跟自己一道上街,开《红五条》会。周金花知道了,张口就骂:“你狗日的,想工分想疯了!日妈都不愿给死人顶帮,不吉利嘟嘛!”羊颈子找理由为自己圆场:“你懂个球,年轻娃儿,还没讨婆娘的,满筒筒,阳气重,啥子鬼也拿他们莫法!”
羊登山笑:“说你妈些啥子哟。像个老汉儿说的话?去开他妈个会,倒是没得啥子。冤有头,债有主,羊登健、朱正金,死在外头,又不是在葫芦尾河遭弄死的。再说,都和我们无冤无仇嘛!”
还差两人。疯儿洞说:“朱正明算一个”,给他讲清楚——“革命需要,没价钱可讲!你格老子不去,记分员就别当了!”话说到这份儿上,朱正明权衡了半天,无可奈何,“去就去吧。好稀奇!”
另一个,怎么也找不到人了。羊绍全灵机一动:“干脆,喊马白三去!——他狗日的,肯定不敢顶嘴。”
羊颈子笑:“这还是个办法!”
果然,马白三说:“既然你们说要得,就要得嘛。我去就是。记不记工分儿,都当卵疼。”
“龙头山事件”调查清楚,作出结论,不了了之。但作为信号,龙头山事件向高层传达了一个信息:处理葫芦口河市问题,不能再拖了。这促成了《关于处理葫芦口河问题的意见》迅速下达。这年头,文件,仅次于“最高指示”。由于《关于处理葫芦口河市问题的意见》正文共五条。传到葫芦河畔,自然就该有个更响亮更光辉的名字——叫《红五条》。
据说,按照“省上”的精神,大会要“两派革命群众组织联合召开”。葫芦底河区,成气候的“革命群众组织”,只有一个,那就是红联站。所以,只好仍以这个组织的名义开会。具体组织到会,由各大队贫革委负责。至于区、社两级的红联站,而今到底算“哪一派”?就只有天知道了!只是有一点是清楚的:这区、社两级的“权”,还是他们“掌”起的。公社的大印,依然还在马礼堂裤带上吊着的小口袋里。
会场没再选猪市坝了。放在镇上初中校大操场里。这里,也是葫芦河边一个沙坝。比猪市坝,地势更高,面积小得多。县城两派都没来人。杨武英和马礼堂、钱耀梅共同主持。钱耀梅宣读《红五条》。马礼堂讲“伟大意义”。杨武英讲“坚决贯彻执行”,“谁反对红五条,就砸烂谁的狗头”。会议结束时,杨武英领头,上千与会者,立正,举左手,庄严宣誓:“学习《红五条》,贯彻《红五条》,誓死捍卫《红五条》,高举《红五条》伟大旗帜,把葫芦底河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马白三长这么大,当了一回“贫革委文革小分队”队员。开大半天会,对文件里最重要的一句话,记得半清不楚的:“——以朱正才为首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长期以来,把葫芦口河市当作独立王国。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之所以对这句话有点儿印象,是因为这句话里,有“朱正才”。而且,钱耀梅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但是,其中好些话,马白三不懂——什么叫“未收的(为首的)”?不晓得。什么是“一小搓(撮)”不晓得。后面那些话,马白三更说不圆翻,特别是“独立国王”,朱正才怎么是“独立国王”呢?
会后,按照羊颈子安排,马白三到罗公馆公社办公室,领了十张《红五条》。那纸张,比《革命日报》还大,硬扎得多。拿回葫芦尾河,按照羊颈子的吩咐,赶紧到大队部、马家院子、朱家塘、牛家大院,每个院子贴一张。剩下六张,羊绍全、朱正明、牛天才各要了一张。还有四张,他问羊颈子拿给哪个。羊颈子不理他。马白三想丢还舍不得。这纸硬扎,还多白。只有一面,印了红字。裁成小方块儿,老爷子包叶子烟,安逸得很。夜里,马白三笑眯眯地悄悄告诉父亲马德齐:“长这么大,今天开了个‘洋荤’,开贫下中农会!这个会,是整住了的。耍一天,得十八分,还白捡四大张上等好纸。这种纸,文具店儿,每张八分钱——”
中午时候,太阳很毒。
葫芦尾河靠山临河。鸡公岭下来的风,葫芦河上来的湿气,在羊子沟里相交汇。凉风习习。茅草屋的街沿上,正好打瞌睡。石板路上有人在喊。羊颈子睁开眼——羊绍全?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马白莲出事了!公社来人,请反修大队派一名大队干部,还有牛道松、马德春夫妇,另外再派两名社员,——立即上街,到公社!
羊颈子还没来得及搭话,里屋传出父亲羊登山的声音:“问问麻糖,你姨妈呢?”羊颈子母亲牛道竹和马白莲母亲牛道梅,亲两姊妹。
羊颈子从凉椅上站起来:“白莲出啥事了?我姨妈,没啥事吧?”
“白莲跳河了。嗨呀——就是听说,你姨妈他老人家——也——”羊绍全说,通知又是“一站传一站”上来的,杨柳滩上来放信的人说的,昨天中午,马白莲跳了葫芦河,死了。你姨妈他老人家在家,也上吊了——目前,城里没别的人,只有朱正英在帮着——料理后事。
“是不是哟?”——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会是真的?
羊登山已经从里屋出来:“日妈还有啥子说的?你狗日的赶快收拾一下,到牛家大院,和你舅舅、舅娘一起进城嘛!——大傻,你陪你老汉儿走一趟!”
大傻答应了。二傻说他也要去。羊颈子冒火:“去、去、去!你认为是去坐席,好事嗦?——唉,‘冤孽’哟!别看老子认不得几个字,大关节还没糊涂。镇上开红五条会,回来,这两天,我一直在担心,你们那白莲表姑——怕她出事!嗨,果不其然,还硬是还遭我估到了——朱大在红豆林鸡婆窝读书。那时,你白莲表姑小,一直是朱大娃儿,背上背下,两人比亲兄妹还亲!——长大了吧,偏偏拱出来个马桂英——”
羊登山觉得,眼下,姨妈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狗日的说这些,简直混账!”羊颈子并无恶意,辩解道:“我没有怪哪个人的意思,要怪,就怪那个啥子鸡巴《红五条》,开头几句话,就把个朱大娃儿,整来吊起了。——白莲不晓得有好怄——”大傻二傻都是镇上的初中生了,提醒父亲:“你岔起嘴巴乱说嘛——《红五条》是京城里搞整出来的,不怕当反革命,你就骂嘛。”
羊登山、羊颈子带着大傻来到牛家大院。羊登山看老岳父野牦牛悲痛欲绝,想劝几句,又找不到适当的话。问牛道耕,白莲并不是个“脑壳打不了转儿”的人——你估计,会是什么事情,让白莲走绝路?牛道耕也拿不定,但像是懵懵懂懂地又明白了点儿什么。劝幺叔说:“命,命啊!白莲她这些年,太顺了,反而不好!没经过三灾八难——年纪轻轻,不值!要怪,全怪他那老汉儿,马德高那狗日的!一个女娃娃,你让白莲读啥子书嘛!学会家务,做点儿针线,会点儿农活。长大了,放个人户,生儿育女,多好嘛!你看白莲嘛,三十好几了,家也没成一个——我看啦,就是那‘看相婆儿本本’(书),读拐了!冤孽,罪过,罪过啊!”
牛敬义瘫在凉椅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没想到,道梅她,比道竹,结局还要悲惨啊!报应啊,报应啊!我前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呀,你要惩罚,要怪罪,你就惩罚我,怪罪我嘛!我这两个女儿,咋会命这么苦啊!”老岳父一句话,勾到了羊登山心灵深处的隐痛。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就下来了。强忍悲痛,说:“道松和德春,准备好没有?我屋头大傻陪他老子去。大队还安排了什么人?事不宜迟,赶快启程,才是正经。”
牛道松、马德春从里屋出来,“这就走。红豆林马家院子去五个人。亲房的马白三也去。在码头边等着的了。”矮子幺爷把牛道松拉到一边:“我家牛屎高,一直是她表姐白莲照顾起的。而今,白莲不在了,他呆在城里,还有啥意思?你记住,就说我说的,喊他跟你们一起,回来!这文化革命,让别人去‘革’算球了。”
牛道松说:“要得。丑话说前头——看到他了,我一定把你的话说到。如果没看到他,晓得的,我肯定也没得时间去找。”矮子幺爷点头,“要得。”
一行人出发后,牛敬仁、羊登山、牛道耕和矮子幺爷几个,仍然陪着牛敬义。牛道耕对矮子幺爷说:“老幺,你家牛天才,说他在马白三那里,要了一张那个啥子鸡巴《红五条》,你喊他拿来。读给我们听听。我估摸,白莲的事,多半和这个东西有关!古谚话,哀莫大于心死!白莲她,多半是——”羊登山说:“羊颈子刚才也这么说,要得,拿来读看——”矮子幺爷扯着嗓子喊牛天才,满院子都知道了。大院的人,老老少少,听说要读的文件和朱大娃儿有关,全都聚集到厅房堂屋这边来了。牛羊氏面容憔悴,像是非常疲倦。也端了凳子,靠西墙壁边坐了。她听别人议论过什么《红五条》,还没正儿八经听过。
——地坝里,三五成群,议论纷纷。牛天才第一次公众面前表演,兴奋得脸红筋绽。全然没有关心大人的表情。兴高采烈,拿出那份还没来得及裁开的红字大白纸,站在正房高阶沿上,像学堂里读语文课文那样,大声朗读起来:
“《关于处理葫芦口河问题的意见》 一、以朱正才为首的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长期以来,把葫芦口河市当作独立王国。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葫芦口河军分区个别负责人,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支左工作中,没有坚持‘一碗水端平’的原则、支持一派打压一派,犯了方向路线错误。在革命群众组织尚未充分协商、酝酿成熟、基本认可的情况下,采用压服的办法,强行‘夺权’,成立全市及各县临时权力机构‘红革联’。以至于被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所利用。
“二、葫芦口河军分区个别负责人违反纪律,擅自调动部队到葫芦肚河县。制造了武装镇压革命群众组织和革命群众的‘猪市坝流血惨案’。事后,又把革命群众对猪市坝流血惨案的抗议行为,当作‘反革命暴乱’加以镇压。把‘葫芦肚河工农革命造反司令部’和‘井冈山兵团’等革命群众组织,打成反革命组织。并擅自在葫芦底河县城实行戒严,大量逮捕革命群众。再一次制造了‘文化馆流血事件’。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变成了‘镇压革命群众的运动’。
“三、葫芦口河市革命领导干部赵连根、罗天邦等同志,站在最高领袖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揭露了葫芦口河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破坏文化大革命的罪行;及时发现、抵制并如实反映了葫芦口河军分区个别负责人在支左工作中的错误,表现了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立场。决定,由新任葫芦口河军分区司令员万伯宁同志、赵连根同志和罗天邦同志,负责组织葫芦口河市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以万伯宁同志为组长,赵连根同志为副组长。筹备小组的成员,应该吸收革命群众组织的主要负责人、军队其他适当的负责人和经过革命群众同意的地方上的革命领导干部参加。
“四、葫芦口河市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要对葫芦口河全市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反革命’的革命群众组织、革命群众和革命干部进行妥善处理,一律平反,一律释放,并且依靠其中坚定的左派作为骨干,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引向正确的道路上来。对葫芦肚河县在‘猪市坝流血惨案’‘文化馆流血事件’和‘龙头山流血事件’中受伤的人员,由市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负责安排治疗。对死者要进行抚恤。要教育两派革命群众组织深刻吸取教训,确保不再发生新的类似事件!革命组织之间,要加强团结,不要互相攻击,而转移了斗争目标。各革命组织,都要活学活用最高领袖著作,整顿思想、整顿作风、整顿组织,实现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实行革命的‘三结合’。
“五、要把斗争的矛头,指向葫芦口河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朱正才及其一小撮同伙。要教育受过压制的革命群众组织,不要对那些犯过这样那样错误的群众组织的群众进行打击报复,而要对他们进行说服教育,把他们也看作反动路线的受害者。一切群众组织,都只许文斗,不许武斗,不许打、砸、抢、抄、抓。煽动武斗的坏人,必须追究。——没得了。”
牛天才笑眯眯地回过身。这才发现,厅房堂屋里凉椅上躺着的幺爷爷牛敬义,还有旁边坐着的二爷爷牛敬仁、大伯牛道耕,父亲矮子幺爷。一个个全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立即收起笑容,跳下门槛,无话找话地对大家说:“就这些,没得了。要不要找点儿米汤来,贴一张在堂屋门口,方便大家看。”牛道耕没好气地吼牛天才道:“大门口像是贴了的嘛,要看各人去看。堂屋门口,不准贴!”
男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坐在正堂屋大门靠西面凳子上的牛羊氏,此时脸色蜡黄,直冒虚汗。身边的牛秀姑问母亲,哪儿不舒服?牛羊氏没有回答女儿,对牛天才说:“把那张纸,给我。”牛天才不知母亲是何意,有点儿不舍,但又不敢不给。牛羊氏接过《红五条》,仔细折好,拿在手里,转身叫牛秀姑,“你扶我,到大堂屋隔壁你奶奶那床上,躺会儿,我有点儿头昏。”
正堂屋隔壁那间屋,幺婆太去世之后,床一直还铺着。平时空着。牛天香回来,多睡这里。
矮子幺爷看牛羊氏收捡了那文件,叽咕道:“那个东西,捡来有球用。这年头,早晨一个文件,晚上又一个文件。日妈文件和文件打架的事,还少哇?说不定,明天又来个文件,朱正才是个好同志——白莲不就白死了?不值得嘛——二姐道梅,多开朗个人嘟嘛。咋会干出这样的傻事!”
牛道耕站起身,对羊登山说:“气包卵你就陪你老子多坐会儿。幺叔,你也不要太过怄气。这些,都是前世的冤孽,躲不脱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牛羊氏正迈堂屋门槛,听牛道耕说“这都是前世的冤孽,躲不脱的。”不由得心中一热,两行泪水竟然夺眶而出。
朱光兰不懂什么“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但知道这不是好话。站起身,往仓屋里走,气冲冲地道:“——无娘儿女天照顾。我相信,我朱大娃儿是好人。管他妈的什么猪本主义牛本主义,离地三尺有神灵!白莲娃儿,傻的!”
小县城。伪政府时候,年头岁尾,穷人还不起债,会有人投河;寡妇被逼嫁,有投河的;仇家追杀,走投无路,有时只好投河。刚解放那一两年,隔三差五,就有人投河——罪大恶极的地主、土匪头子——亡命天涯,东躲西藏。终而至于藏不住了。干脆,自我了断——于是投河。再后来,反右时候,右派分子;文革时候,黑帮分子,也投河——
政府官员,既没有政治犯错,也没有经济犯事,作风犯丑——还既没挨斗,也没被逼,几乎是无缘无故,投河!葫芦肚河县城的人,都觉得稀奇古怪,还闻所未闻。
马白莲算是第一个。
和马白莲熟悉的人解释说,这女人,多愁善感。天生一个林妹妹。既然都当革命干部了,早该破四旧了,她却床头还一年四季放着《红楼梦》,这就不是个好兆头。别人笑她,她还强辩,“最高领袖说的,《红楼梦》要至少读三遍后才有发言权呢。她呀,——真还是《红楼梦》读拐了!”
和她有“过节”的人说,一报还一报,毫厘不爽。文革开始,马白莲当工作组长,葫芦戏团,揪黑帮分子,王容投河自尽,阴魂不散,“落水鬼”找到她了。地点也一模一样:城南千佛崖半边寺前葫芦河那个回水沱里。
真正了解她的人,私下里都议论,“哀莫大于心死”。马白莲看不到希望了!朱正才垮了,自己被“抛出去”,那只是早晚的事情。——以往“运动”的经验告诉她,接踵而至的,必然是没完没了的检讨、交代、批斗,乃至侮辱——“质本洁来还本洁去”?
马白莲投河自尽,她的老母亲也悬梁而去——很多人——特别是那些居民老大妈们,都在扼腕叹息——“唉,好好儿的,为了啥子哟!充其量,坏人嘛!坏人就坏人嘛——”
“井冈山”有人提出,刷大标语,声讨马白莲“畏罪自杀”; “八一九更”有人恼羞成怒,主张将马白莲定性为“自绝于最高领袖的革命路线”。——幸好。“井冈山”这边,牛天宝劝大家:“人家死都死了,何必落井下石?不要转移斗争大方向。”“八一九”那边,白鹏带话“人死如灯灭。要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不要转移斗争的大方向。”
还好,两派组织都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约而同“低调处理”。只是,原则问题不能让步:允许“老母亲魂归故里”——土葬。马白莲,必须火化!反修大队贫革委副主任,马白莲的表哥羊绍章带队,马白莲的舅舅、舅娘、堂弟、表弟和亲房其他人,一行十二人,包了条木船,悄然扶灵回乡。
母亲牛道梅一口柏木棺材。
马白莲,就只有一个米升子大小的木头骨灰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