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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当权的全是羊家人。做庄稼,偏偏羊家人最外行。别说比牛家人,就连朱家塘、马家院子那些祖祖辈辈靠手艺吃饭,从小要读点儿“子曰诗云”的人,挖几锄,犁几犁,也漂漂亮亮的。除了使牛匠羊登贵,小粪船他们几个,羊子沟多数人,做点儿农活,毛毛糙糙,丢人现眼。

葫芦河流域的农家,一年到头,最忙是“双抢”。抢收、抢插。麦子不吃“小满”水。是说“小满”之前,小春作物必须全部抢收完毕。晚了,太阳暴晒之后,雨水一淋,半天就成麦芽了。这庄稼收回去,不熬糖就只能喂猪。更加耽误不得的,是“关田缺”“揉田边”——“抢水”。大春作物的水稻,必须在“芒种”之前全部栽插完毕。“芒种忙忙栽,夏至就怀胎。”季节不饶人——就那么一二十天半个来月,关系到全年主粮的收成,踩不得半点假水!

“促生产”促下来,羊绍全深有体会:无论谁当干部主事,真能把这葫芦尾河的庄稼做来——别说出人头地——能像是“人做出来的”,何等艰难啊!而今,歌唱得好——“社员都是向阳花”。以自己的体会和观察,正应了那句骂人的话:“儿孙个个都是贼!”从疯儿洞、羊颈子这些大队干部,到马白琼朱正金这样的一般社员,几乎全是——集体的东西,能贪,就贪;能占,就占;能偷,就偷。贪不到,占不着,偷不成的,“老子偷懒还不会呀?”——你还防不胜防!再过些日子,自己这个“羊排长”,能不能保证继续不贪不占?良心话,没底!这才多久啊?昔日的“红奎大队”,老标兵,老先进,老红旗,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可怕的是,这些变化,还都是以“革命”的名义!想到这里,羊绍全才真正理解,那个被人们讥讽为“牛板筋”的牛老大!他为什么能在葫芦尾河,表面上似乎“逗人恨”,而“天理良心”,大家又都无一例外地感激他。——只可惜,自己没他那魄力、威望和经验。

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一季小春下来,公粮、征购,给国家的没有增加一粒;集体的提留,除了种子,只考虑了年终的“找补”——社员分到手拿回各家各户的粮食,竟然比牛道耕的年辰减少了差不多一半!减产幅度最大的,是油菜。征购之后,菜籽换回的菜油,分到一家一户,平均每人不到两斤!牛道耕时候,最多的一年,每人八斤二两啊!人多的家庭,好些不得不挑两挑水桶来装!这点儿油,要吃一年啊。——羊登山说,别说放油炒菜,就算用棉花签儿,蘸着油抹抹锅别生锈,也抹不拢明年新油菜出来哟!

山上收获的豌豆,几乎不够留种!

——公开场合,大家骂老天爷。私下里,都骂“几个烂屁眼儿,生拉活扯,把牛老大弄下去。二天的日子,会比伙食团那阵还惨嘛!穷折腾,折腾穷。自作自受!”

羊绍全心里苦。但有什么办法呢?“我麻糖‘一个虱子,顶不起一床铺盖’呀!”。

家在马家院子。羊绍全“野舅子”多。半开玩笑半认真,拿麻糖开涮:饲养员马德忠的二儿子马白禄,和麻糖年龄差不多大。读过“鸡婆窝”,两人算是“毛根儿朋友”。说真话:“开会说的,‘辛辛苦苦几十年,一觉回到解放前’。我看啦,麻糖我的羊排长啊,你信不信,照眼前这样下去,想回解放前,我可能都回不去了,半路上就饿死球了!你管‘促生产’,现在这个‘促’法,苦日子还在后头啊!”

几句话,说得羊绍全眼泪都快出来了。毒蘑菇的惨剧,太刻骨铭心了。羊绍全最怕人提起“困难时期饿死人”的事。 岳父马德寿是马家院子的生产队长,一直对他们的搞法有意见。又不好把话说得太重:“俗话说,打铁还要凳凳硬。而今贫革委的主任、副主任,全是你们羊子沟羊家的人。疯儿洞一篼子、羊颈子一篼子,你都管不住,喊球不动,说球不听,怎么来管马家院子、朱家塘嘛。私下里,哪个服你们嘛!”

马白贞说话,历来不看脸色不讲情面。“就是嘛就是嘛——凭啥子来管我们嘛? 些当官儿的人,好安逸哟——赶的赶溜溜场。不赶场的,夹根棒棒,耍抄手儿。还他妈的‘贫下中农当家做主’!我看啦,是我们全体社员在养五保户!”

社员们的这种讥诮话,认真也可。不认真,一笑了之,最好。偏偏马晓梅不识相,站出来,给老公扎起,帮腔:

“你们也想耍嗦,那你们就——喊公社来人,又投胡豆,选二轮嘛。选到你了,就该你玩格。赶溜溜场也好,夹根棒棒耍也好,没人敢管你——那是你的权利哟!可惜了——你们呀,麻雀想生天鹅蛋,最好先和屁眼儿商量商量!”

羊绍全心里本来就有气,听老婆如此说,鬼火冒:“你这像人说的话吗?亏你当干部这么多年!老百姓选你,未必就是请你去赶溜溜场的呀?格老子,流氓逻辑嗦?鬼扯!”——毕竟军队教育多年啊。

马晓梅本想为老公打抱不平,没想到,站出来辩白两句,反被老公臭骂一顿,也无名火直冒:“你吼你妈那逼!你革命,你先进,去吃几天国家供应,当当脱产干部回来我看看?你不也是主任吗?也上街吃几顿,喝几台呀?想落了——世人轮遍了,也轮不到你——是不是?眼红了,是不是?——”

“贱!”羊绍全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完,转身走了。

胸口有火,人就晕乎乎的。蒙着脑壳,四处转悠。莫名其妙地,不知不觉中,竟然转到牛家大院门口来了。

过去挂“钢管”的树桩前,竹林边,站着一个人,正向玉扇坝那边张望。也许是听到了背后有脚步声,头也没回,低声问:“晓得哟,玉扇坝那边,靠神螺山那些干田,今年关起水没有啊?眼下,老天爷也疯扯扯的,要先关水,后收麦。稍微搞整慢了一步,要满栽满插,就难啊!”

羊绍全突然感到鼻子一酸,眼里沁出点儿泪花儿来。听声音,那是牛道耕。他说的这些,恰恰是羊绍全“促生产”遇到的难题。这几年几乎年年乱阵脚!雨来早了,田缺没关,眼睁睁看着“贵如油”的“春水”往河里流;雨来晚了,田里“干过了性”,又稳不住漏。雨水太缓,蓄不起水;雨水陡,田埂又打断了。牛道耕的经验,是把靠田埂的小春作物,先抢收出来。关好水就立即揉田边。两季都不误。遇到这种情况,仅仅依靠耕牛,揉边就来不及。必须人工锄头、挂耙一起上阵!牛道耕当大队长。雨脚一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倾巢出动。哪个慢了半步,保准被骂得满脸“石榴花儿开”。贫革委成立以来,“抓革命”那儿十来个男劳力,耍惯了,虽然也参加 “双抢”,终归心不在焉。羊绍全斯斯文文,大家也就“慢条斯理”。好些干田,雨停时候满满一田水,第二天使牛匠扛着犁头到田边,一夜之间,漏得干干净净。

大病之后,牛道耕身体一直没完全复原,面黄肌瘦。转过竹林。羊绍全勉强笑笑。喊了声“大舅”,接着刚才牛道耕的话:“大舅,玉扇坝的干田,我爹揉的田边,都关起水的。玉扇坝,勉强算是满栽满插了。可是朱家浜上的干田,红豆林马家院子背后那一坡干田,特别是羊子沟,沟里那些油菜田,都没关起水。栽不下秧。现在只能打主意,点秋包谷,栽早红苕,弥补点儿损失。怪我,事先没安排好。雨水一来,手忙脚乱,动手晚了。”

“怪你?怎么怪得到你?些狗日的啥子鸡巴‘小分队’十几个全劳力,成天东一趟西一趟,抱着卵子耍!——我听松胯儿说,小分队十多个人,栽完秧,又上街去了,吃住都在街上——这份庄稼,照这样下去,怎么做得走嘛。”牛道耕回过头,看着羊绍全,又补了一句,“麻糖啊,你娃娃捧着个‘红炭丸’,烫手啊!”

羊绍全叹道:“唉。有啥法?”牛道耕能够理解他,就谢天谢地了!

当了多年干部,牛道耕知道,历来都是:“上头一松,下头就乱。而今上头也乱了,下面就一塌糊涂了!”牛道松告诉他,“杨柳滩,守在葫芦河边,今年的栽插,比我们还差!罗瑞海自己都在叫苦,说今年收那点儿小春,多数人家,肯定吃不拢大春登场。眼下正在打主意,伸手要救济呢!”

牛道耕问羊绍全:“要不要,到院子里,坐会儿?”

羊绍全说:“坐,就不坐了。我还要到朱家塘那边看看。朱光寿说,朱正明记那工分,乱麻麻的。”

“朱正明,那个小狗日的,鬼精得很。大四清,工作队喊他,帮着我写交代,他狗日的尽按照谷栅、罗天英他们的意思写。哪晓得老子这人,做事把细,喊他读来我听。他狗日的心虚,不敢读。悄悄撕了。后来,才喊单眼镜儿单启仁,梁新眉他们工作组的人,来为我写交代。——这娃儿,肚子里墨水不多,祸水不少。将来呀,准是个‘人才’!对他,你要——小心点儿。”

羊绍全知道,牛道耕评价人,无论毁誉,从不躲闪,一针见血。“看来,实在不行,朱家塘的记分员,还得换人。”

“换人倒不必。他老子朱光兵,心术不坏,是个老实人。叫他管紧点儿。”牛道耕说。


两人回身,边走边说。刚走了几步,还没到院大门口。红豆林码头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向马家院子喊:

“羊麻糖——羊主任——羊绍全!”

牛道耕:“河边码头那边,像是——有人在叫你。”

羊绍全正要回声。马晓梅的声音在应:“哪个喊?——他不在家,刚才出去了。”

“赶快找到。公社——有紧急事情!”听声音,像是“罗响竿儿”罗祥佐。

“我在这儿。罗响竿儿——”羊绍全向红豆林方向紧走了几步,高声应道, “有——啥事?”

“羊主任吗?喂,麻糖——你狗日的,躲到那个鸡巴旮旯里去了。”果然是他,罗响竿儿。熟人。他也听出羊绍全声音了。“快点儿,到河边来,——公社紧急通知!”

“你快去。看看,不晓得又是啥子猫儿疯发了!”牛道耕边说,边往院子里走。

羊绍全一阵小跑,来到红豆林码头。老远就闻到一大股粪臭味儿。“罗响竿儿”撑的木船,刚卸了大粪。罗祥佐光头光脚,站船头上。远远看见羊绍全小跑过来,依然在催:“你格老子当兵的畜生(出身)嘟嘛。咋也成羊登山了,夹着个气包卵嗦?跑不动?——不开玩笑,真有紧急事情。”

羊绍全边跑边回敬:“你娃娃,货真价实,畜生!——真是个破响竿儿,喳喳呼呼的。咋子嘛,天垮球了哇?格老子催命啊。”

“比天垮了还麻烦!——你快上船来。”罗祥佐向河边瞟了一眼。码头石上几个女人在洗衣服。他郑重其事向羊绍全招手。羊绍全明白那意思。跳上船去。正色道:“——说嘛,啥事?神秘兮兮的!”

“出大事了!刚刚,打鱼雀儿罗瑞海,从镇上赶回来。拿给我一个纸飞飞儿,喊我撑船上来,一定找到你——叫你立马通知——这上面写了的这几个人——”

罗祥佐拿出一张纸条,二指来宽。递给羊绍全。羊绍全一看,两行,四个人的名字。 上面一排,红墨水写了两人:“羊登健、朱正金”。下面一排,蓝墨水也写了两人:“羊绍银、羊绍铜”。

罗祥佐说:公社通知,“喊这名单儿上人的家属,——结了婚,喊婆娘儿女;没结婚的,喊妈和老汉儿——立即上街,区政府的机动船,送他们进县城!”

“进县城?干啥子哟?”名单上的这四个人,都是大队文革小分队的。羊绍全记得,前些天,接公社通知,说是“集训”。十多个人,这些日子吃住都在镇上。

羊绍全问:“出啥子事了?”

“这么大的事,你们一点儿风风儿也没听到?真的呀?”罗祥佐似乎不相信。“啥子风?日妈猫儿疯!而今走人户都要请假。石板路上,过路的人也难逢难遇了。镇上不回来人,你们杨柳滩不上来人,我们啥子消息都听不到。这山旮旯里,除了饿老鹰飞来叫两声,还能有啥子风风儿?”

“告诉你嘛。”罗祥佐把声音放到最低,凑在羊绍全的耳朵边说,“日妈我也是听罗瑞海说的啊——井冈山这回儿,想趁热打铁,一家伙把八一九整垮!——调起人马,昨天下午,去砸公安局和县政府那两个组织。口号喊的“讨还血债”,说是要去抓‘镇压造反派’的黑干将来辩论——就是你们葫芦尾河,老 齁 包马先生那个女——当宣传部长那个——啥子?”

“马白莲。马部长。”

“哦,对了,马白莲。还有公安局那个局长,姓郑。”

“郑法伟。”

“你晓得的。‘二月逆流’,井冈山吃了亏。好多人遭弄成反革命,五花大绑,丢进大牢,还剃光头儿照相。那口恶气,一直没出出来哟!而今,马礼堂带起镇上红联站些狗日的,反水了,参加了‘井冈山’——鸡儿了嘛!孰不知,参加了,就要服人家调遣嘟嘛。各大队的小分队,几十号人,马礼堂他狗日的带着进城,挣表现。跟着去包围龙头山。说的是先砸半边街的公安局,再砸老衙门的县政府。龙头山倒是围住了,公安局也冲进去了。日妈姓郑的局长没捉住。井冈山的人——狗日的,听说是遭惨了!”

“鬼扯哟!不是通知小分队,街上集中学习吗?”

“嗨呀,你还说那些捞球!日妈集中学习,那是哄鬼的! ‘文攻武卫!’我亲耳听到马礼堂说过,文革小分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卫文化大革命。要‘招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赶快!最好找人,分头通知这四个人的家属!我还得在这里等着!打渔雀儿罗瑞海说的,马主任点了你的名,让你也一起进城。羊颈子汉汉儿(个头儿)大,胆儿小,在那里,吓得站都站不稳。说话不成句数,莫得抓拿了!”

“到底这些人出啥事了?你是说,这些人,遭打伤了?谁又开枪了?”

“看你那眼睛,瞪得像牛卵子大!亏你还当过兵——开锤子个枪。”

“你才安逸呢。我咋给人家家属说嘛?”

罗祥佐放低声音,凑在羊绍全耳朵边:“啥子打伤了哟。挤死的踩死的跳坎坎摔死的——日妈公安局,那是啥子地方?有好果子等着你吃?些人冲进去,遭自己把自己弄死球了!——打鱼雀儿说的,一家伙弄死了几十个,全在文化馆里摆起的!”

“天啦!”羊绍全惊呼道。

“打鱼雀儿说的,给你那张纸条条儿上,红墨水写的,是弄死球了的;蓝墨水写的,是重伤。”

“简直——唉!这些人啊,一天到晚,疯都疯球了——干啥子哟!”

……

葫芦底河区杨武英、公社钱耀梅,狐平仁,带领葫芦底河“死伤人员家属”,连夜进城。

或许经过了一夜的舒缓,极度惊吓已经稍淡。葫芦尾河人见面,羊颈子能站稳,也能清楚说话了。看他那样子,彻夜未眠。脸色青黑,双眼深凹。葫芦尾河的“家属”一到,他自告奋勇,带着钱耀梅,羊连金、羊登亮父子,胡鸾香母子,到县人民医院去了。

羊连金听说两个孙子重伤,吓个半死。肝肠寸断。到底大把年纪了,经不住折腾。撑不住,有些虚脱,走路摇摇晃晃。羊登亮扶着父亲,牵着侄孙儿,尚能坚持。他劝父亲和侄儿媳妇:“——无论怎么倒霉,疯儿洞两弟兄,命保住了嘛!这就好。比起羊登健、朱正金来,我们家,算是‘菩萨供得高’了。”

杨武英带羊绍全、马晓梅两口子,先到葫芦宾馆,与马礼堂他们一干人汇合。然后,陪着羊登健的瞎子娘、婆娘,儿子羊绍青、女儿羊绍敏,以及朱正金的婆娘和女儿,到文化馆,去羊登健、朱正金棺材前,看“牺牲的烈士”——“最后一眼”。

县文化馆往常露天演出的大坝子里,人山人海。舞台上,摆满了花圈。黑色天幕,上面一排,工整的白纸剪字:“死难烈士永垂不朽”;下面一排,是白纸写黑字:“还我战友还我血,血债要用血来还”。每个字的笔画上,全洒了些红墨水,像血。那字,写得很独特、很恐怖——横、竖,是人骨;撇、捺,是刀剑;点是人头骷髅。看着,令人毛骨悚然。舞台上黑白相映,庄严肃穆,杀气腾腾。整个大坝子里,哀乐阵阵,哭声震天。

条凳上,崭新的棺材,散发着柏木的幽香。四排,每排六口,头北脚南,摆放整齐。每口棺木前面,都摆了一个做工精细,格式统一的花圈。左边纸条是“某某烈士永垂不朽”,右边纸条写“葫芦肚河县反逆流总指挥部敬挽”。棺木上面,覆盖着刚刚统一制作的“葫芦肚河县反逆流总指挥”的“战旗”。葫芦底河在全县最边远,“烈士亲属”到得迟。羊绍全一行人,进到文化馆“灵堂”的时候。其余的烈士亲属,早已经哭过,离场了。

羊登健的瞎子娘——老人家双手瑟缩,颤抖着,捧着棺材里的儿子的头,抚着他青黑发紫的脸,放声哀哭。那哭声,刺骨、钻心,撕人肺腑!偌大的文化馆露天表演场,引起了强烈共鸣——好多人都在跟着——低低呜咽——

“我的——儿啦,

你哟——长这么大呢——

从来也——没出过——葫芦底镇啊——

好好儿的,你进城来——干啥子哟?

我的儿啦——

你字都认不到哟,

自己的名字——

都写不起哟。

文化革命啊——

关你啥子事哟?

这下子呢,

你把命丢了——

你叫老娘——

我,咋子活哟——”

羊登健婆娘和朱正金的婆娘——两个中年妇女,看来,都不具备瞎子娘这种能“数数答答”哭诉的本事。她们什么也说不出,诉不出,只是呼天抢地,头撞棺材——哇——哇——哇,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终而至于站立不稳,瘫软如泥,几次背过气去。幸好马晓梅临出发前,带了羊绍全的军用水壶——羊绍全手忙脚乱,给她们灌凉开水,马晓梅给她们抹胸口——

放眼文化馆里的一排排新棺材,以及挤挤密密数不清的一张张人脸,羊绍全被眼前这情景震撼得胸口有点儿疼痛了。望着露天演出台黑色的天幕上,那用吓人的尸骨笔画拼凑而成,还洒了血色的横幅——“还我战友还我血!血债要用血来还!!”感觉头脑麻木。不知不觉中,眼泪,流下来了——

昨天下午,“二月逆流”之后,井冈山派成立的“葫芦肚河县反逆流总指挥部”,调集全县“反逆流造反派”围城。布置:工人司令部的“文攻武卫分队”,农民司令部的“文革武装小分队”,红卫兵“井冈山”兵团“最精锐”的“鬼见愁战斗队”,——全面动员,不惜一切代价,誓死“砸烂黑司令部,揪出黑司令、黑干将”!

照例是——“井冈山”红卫兵,学生打头阵!手持最高领袖语录,手挽手,呼口号,唱:“完蛋就完蛋——上战场,枪声一响,老子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

工农是主力军。“文革棍”们,紧跟学生红卫兵后面。呼的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次,井冈山派真正“倾巢出动”。连县城街道上,那些平时只参加口水战的太婆太爷们,都意气风发,加入了游行队伍。呼口号,唱战歌,把个龙头山,围得水泄不通。按照预定计划,学生、工人、农民、市民组织成的“砸、砸、砸”队伍,上千人。他们先砸烂“公检法‘八一九’革命造反司令部”, 再收拾“县级机关‘八一九’红色造反司令部”。公检法司令部设在公安局里面,和县级机关司令部背靠背,都在龙头山上。

口号全都杀气腾腾,充满火药味儿。喊得地动山摇。

“还我战友,还我血!血债要用血来还!”

“向马白莲、郑法伟讨还血债!”

“千刀万剐黑司令!”

“为猪市坝、文化馆死难烈士报仇雪恨!”

事先约定,冲进公安局,抓住郑法伟;再冲进县政府,抓住马白莲。然后,把他们双双押到文化馆露天演出广场,现场开“批斗会”。

县城正街。中心是文庙。南面,有“大巷子”;北面,是半边街。大巷子上坡,是老衙门。半边街上坡,是公安局。龙头山上。老衙门政府朝南,公安局朝北。偏西,公安局侧面,是县大牢,而今的看守所。

队伍从水糖铺文化馆出发,转过拐,就上正街了。如果直接到公安局,很近。大队伍摆不开阵势,亮不出威风。于是安排弯曲路线——走水糖铺、河街、大巷子,正街、半边街——再转回来,首尾相接。对龙头山形成“全包围”。

先头部队过了正街文庙,进入半边街。不到二十公尺,就是上坡。坡陡而且长。还拐两道死弯。这街面,伪政府时候,是石板路。雨天打滑,小汽车开不上去。大跃进时候,改成了石子儿路面。

大街上,游行大队伍八路纵队。到了半边街,“纵、横”都成不了队伍。只能挤挤挨挨,蚂蚁上树,一群一群向上爬。

学生们最先到达公安局门前。门楼两扇大木门紧闭。只开了右边一扇大门上的小门。一个男学生钻进去,拉开门闩。洞开大门。顿时,学生们高呼口号,一窝蜂,冲进门去。

大门后面,是个小天井。

门楼两楼一底,门厅狭窄。从小天井左右两边青石台阶上去,就进入到龙头山第二层平台。第二平台的地面,和门楼的楼面持平。这里是个大四合院。公安局绝大多数部门,在这里办公。学生们放眼看去,办公室都门窗紧闭。好多门上,还贴了“保密室”“闲人免进”之类。还有几间屋子,窗子上了钢条。门是白铁皮的。进了这个大四合院,再向上,正对面,是三十六级石台阶。拾阶而上,就进入到龙头山顶部,第三平台。这里有两栋平房。南北走向。公安局主要领导的办公室,就在这里。向南,正面,是一堵高墙。高墙的那一面,就是老衙门县政府的“小会议室”。西北侧面高墙上,有铁丝缠绕的电网——那里是看守所。

事先听人说过,“‘八一九’公检法司令部”在第二平台。但郑法伟的办公室,在第三平台,龙头山顶上。蜂拥而入的学生大队伍,挤上第二平台后,马不停蹄,直端端地,密密麻麻地拥着,挤着,埋头就向三十六级台阶冲——。学生身后,是手持文革棍的“工人文革武装小分队”“贫下中农文革小分队”。——成年人不像学生那样单纯。如此神秘的地方,从来没来过!更不知道这“罪该万死”的——“黑司令部”什么模样?“黑司令”作何长相,哪路神仙?好奇心驱使,队伍就毫无秩序,毫无章法,大家只是争先恐后拼命向上挤。——天理良心——多数人早已忘记了所肩负的“砸!砸!砸”的光荣任务,只想“看稀奇”。

蜂拥着的学生们,一口气冲上三十六级台阶。刚进到第三平台。忽然,一声凄厉的长长的警哨响了起来。两栋平房的所有大门,突然洞开。一群头戴钢盔,红袍白带,厚裤高靴,手执钩镰枪的彪形大汉,迈着整齐的步伐,以泰山压顶之势,雷霆万钧之力,杀气腾腾,向学生们的队伍压过来!

学生们何曾见过这种阵势,一错愕,霎时间,就乱了阵脚。好多人本能地扭头就跑。糟糕!都忘记了——身后就是三十六级台阶——前面突然猛退,后面的不知咋回事,来不及转身,也无法转身,就被仰面挤倒在石台阶上。好些人从石台阶两边翻滚而下,摔得呼爹叫娘。顿时场面大乱——

上面警哨响起时候,第二平台四合院那些紧闭房间的门窗,也突然打开了。看不到一个人影——人们正在惊奇——只看见砖头、石块、瓦片,一齐飞出,砸向人群——

毫无心理准备的工人、农民,顿时乱作一团。被飞来的砖石击中,血流满面。人们纷纷抱头鼠窜。往大门口方向退,蜂拥过去。霎时间,进公安局的咽喉之地——连接门厅小天井和第二平台的两道石梯,人挤人,人踩人,人压人——

三十六级台阶下,躺下了第一批——有学生没再爬起来……

小天井石台阶下,躺下了第二批;有农民,抢救无效……

大门边,躺下了第三批;有农民,有工人,还有市民……

——都是人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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