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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走水路,穿杨柳滩,机动船快。

都是熟的,曾德蓉放下器械,查体温听心跳摸脉搏看“两便”——牛羊氏、牛天香一前一后“打下手”。治疗兼护理,先推了一管儿“高渗葡萄糖”。然后,打针,服药。牛天香把堂屋隔壁幺婆太的床收拾出来,牛羊氏陪曾德蓉住——守了牛道耕一天半。烧退了,上吐下泻止住了。病情缓解许多。

曾德蓉的意见,“动员老人家上街”。牛道耕,坚决不 “住院”,说是如果“死在外头了,变了鬼,难得到处收脚印。”他说,大四清斗争马德齐,斗成脑震荡。住院。牛道耕上街开会,偷偷去看过。“——我日妈没得马保长马德齐那么福气——屋子屁股大点儿,那病床,一大股药水味儿。”他对曾德容说:“不怕得罪你——曾院长,我关在那里头,保证,不出三天,不搞整成疯子,算命大——憋都憋死球了。”随便大家怎么启发、说、劝、假装发脾气,牛道耕死活不上街住院。曾德蓉拿他没办法。就把牛天柱叫来。牛天柱是牛道松的儿子,小学毕业,上次送马保长去医院,曾院长叫大队来个人帮忙护理,梁新眉就排的牛天柱。这娃儿脑壳好使,又勤快,曾院长很喜欢他,教过他打针,考体温,数脉搏,看“两便”。牛天柱很乐意“帮曾院长”照顾好大伯。曾德蓉叮嘱他:发现异常,无论是什么时候,必须马上送上街来!回到镇上后,曾德蓉依然不放心,隔两三天,必定亲自上葫芦尾河来。观察。复诊。配药。

大半辈子“引子水”也不喝的牛道耕,竟然破天荒地躺了个多月。终于“基本康复”。下地。出门。满院子人都大吃一惊:钢铁一样的人物,才多长时间啊?瘦骨嶙峋,颧骨高耸,双眼深陷,唇翻耳长,发稀须黄,两位叔爷,仁菩萨和野牦牛,都心疼得院坝里直骂人:“你那长房屋头,些狗日的,咋会把个老头儿,整得这么恼火嘛!”转而又心疼地责备牛道耕:“也是哟,你在作践自己嘟嘛!——你看你,都脱五行了”。

“症候是差不多拦住了。”曾德蓉对牛天香说,“精神折磨,最伤人。长期神情恍惚,忧心忡忡的,身体上啥子麻烦都会来。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我看,大舅的病,都为你那幺弟雀八儿牛天宝而起。眼下虽无大碍,但要痊愈,还得等你幺弟回来。”曾德蓉半开玩笑半认真,笑着对牛天香马常山道:“不是在学最高指示吗?革命靠精神力量,战胜病魔,还不是要靠精神力量啊!你们信不信,一旦雀八儿这鬼崽崽儿,回来,站在你老爸床头,大喊三声‘爹’——我保证,人到病除!”

父亲的病,牛天香、马常山当然心知肚明。马常山商量罗清泉,找借口,辗转去了临葫县城。到城北煤建公司,一问,幺舅说那个“葫芦肚河‘井冈山’驻临葫联络站”确实在。进去,里面也还有人。都说:“雀八儿?啊——牛天宝牛司令么?进京去了——告状嘟嘛。狗日的走资派背后作怪,镇压——我们‘井冈山’,遭抓了那么多人——”

赶紧回来,告诉老人家:幺弟到京城去了。一切都好。牛道耕躺在凉椅上,一声不吭,盯着女婿看。马常山的眼神,不像撒谎。好一阵,才说了一句:“问题是,他们那冤,最高领袖,管得过来不?哼,到底还是娃儿咯——一天到晚,乱想汤圆儿吃!最高领袖,会管到这山旮旯里来?”

天气慢慢缓和。曾院长说了:“多晒太阳多喝水。” 仓屋光线太暗。牛天宁李明霞两口子,每天出工前,把木架竹块凉椅,铺上棉被,正堂屋大门口,摆正放好。牛天宇两口子,马上提过温水瓶来,靠墙壁凳子上放好。牛道耕的叶子烟篼,朱光兰端过来,放他脚下。而今他也在学着抽叶子烟。——不当大队长了,出工在外,田间地头,歇气时候,成年男人都裹叶子烟。牛道耕独自闲着,没意思。于是慢慢学着,也裹上了。不过,烟子吧在嘴里,他不吞下肚,就吐了——反正搞来耍的——没烟瘾。而今,两个叔爷,仁菩萨和野牦牛,已经很老了,都劳强户,懒得出工。也堂屋阶矶上来,陪着牛道耕,闲聊。

去年“两头春”,今年就“两不春”,“哑年”。

春早。春雨却来得迟。按说,春雨迟点儿也不关事。“头旱压断仓,尾旱断种粮”。问题是,老天爷作弄人——望眼欲穿,它不下雨。雨一来,雷轰火闪,暴雨扯天扯地。漫河道,断田埂,房上瓦沟里雨水倒灌。雨过天晴,待胆战心惊的人们回过神,提锄头扛犁耙牵耕牛,出门来关田缺,断水揉田边的时候,红花大太阳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又晒得人头皮、肩膀生痛了。

雨来得太陡。和往年比,雨量没减。关在田里的水,却不到往年的五成。葫芦尾河的干田,多数没能栽下秧。小春减产,大春看来也危险了。

牛家大院生产队,全劳力进“文革小分队”,只有一个牛道明。缺人不多。牛道耕卧病在家。犁田揉边能过筋过脉的,就只有“使牛匠”羊登贵了。牛道松软磨硬磨,把个羊登贵追得紧,敷得团团转。总算将玉扇坝靠神螺山那一片干田,秧子勉强栽插下去了。

革命年代。文件多。到下面,就会多。三五两天就有会。又得“热烈欢呼”“誓死捍卫”“坚决贯彻执行”。——区上开了,公社开;公社开了,回大队还要开。分管“促生产”的麻糖羊排长,部队回来的,知道“突出政治”厉害、“四个第一”还“雷打不动”, 对这一套,很熟。也很信实。绝不会说半个“不”字。——眼看秧子就分蘖发篼了。田里先是缺肥,牛道松喊破嗓子,刚把肥追上去,老天爷又不买账。连续十来天,天天大太阳。

古谚话,大春作物,“经得十天淋,经不住十天晴。”眼睁睁,看着田里的水一天天浅下去,打两个转儿,就没了。牛道松给羊绍全建议:赶紧调配全大队的劳力,安排人车水。不然,这一季干田,收成就泡汤了。

偏偏文化革命越革越闹热。今天抓,明天斗,后天又是支援——“抓革命的人”越来越“飞”。白吃、白喝,“操着手儿耍净的”,还拿高工分。在家“促生产”的人,哪个不是“鸡巴尖尖都是气”?

麻糖不是牛老大。他逢人总是笑眯眯的,没人怕他。加之人心是散的。这劳力咋个调配嘛?他喊着哪个,哪个就骂人:“这葫芦尾河,你麻糖就只有欺负老子呀?对不起,老子脚板心鸡眼犯了,痛,踩不得水车。”埋怨:什么年代了,谁还为田里的庄稼着急啊?会把你龟儿子麻糖一个人饿死球了?羊绍全咧着嘴干笑。辈分儿低,老辈子们面前,忍气吞声,哪敢发火。

多级车水这样的劳作,需要多人协调。勉强把人找齐了,一个个也毫无紧迫感。慢慢腾腾把水车修好,抬拢河边。看天上,西边好像是多出来几朵云了——天是不是像要下雨了哟!再等等?

情况迅速糟下去!好些田已经龟裂。于是新观点又出来了:——反正,车点把点水,也不起多大作用了。何必劳民伤财哟!——开了很大个头,起了满天的云,从头到尾,只干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早晨。车进稻田里的水,让车水的人放开肚皮,喝都喝得完!

一辈子把庄稼当命根儿,眼下,牛道耕却只关心他的雀八儿。疯儿洞天天上街“开会”。开完了就了了,回来屁都不放一个!时不时。朱光财也能带回点儿风声,说是前些日子抓的人,放球了好多。钱耀梅的消息,那就多是正版、属官方了。新名词出来了,叫什么“二月逆流”。说是都要“彻底否定”——眼下,牛家大院没大队干部。传回来的消息,虽然好消息居多,但全是“二手货”——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好容易盼到——牛天香回来——牛道耕关着门问半天。——好消息多了,牛道耕又不放心了,怀疑——他们是不是在“编龙门阵哄我,让我别担心啊”?于是就喊朱光兰:“你给老子,悄悄——把朱光明——喊来。就说我有话,要问他!”

朱光明晚上从竹林坝过来。悄悄告诉牛道耕:雀八儿他们这一派,这回儿,“傲赢了”。他说钱耀梅他们,现在后悔得不得了。——最先发现风向不对,是周社长,周也巡。他偷偷把一篇4月2日《革命日报》的“评论员文章”,塞给马礼堂和钱耀梅,说是“好好读读。有点板眼儿哟!”钱耀梅把报纸拿回来,我也读了,那篇文章,题目是《在大风大浪里成长》。说是从上到下,有个啥子“二月逆流”啊!你算嘛,猪市坝那事,是农历正月十三,阳历二月二十一嘟嘛。“逆流了嘛!”马礼堂对钱耀梅说:“不关事,‘井冈山’翻骚了,我们投靠‘井冈山’就是。我们占贫下中农,农村文化革命的主力军,还怕没得人收留?”一席话,把牛道耕眼睛说亮了。叽咕道:“雀八儿他们,日妈不说啥子翻梢嘛。能够不遭黑整,就阿弥陀佛了啊!”

关键时候,牛天高从城里回来了。他告诉牛道耕。雀八儿他们,找到大后台了!京城里,文化大革命的大领导——相当于我们大队“抓革命”像疯儿洞和羊颈子他们那样的领导——说了,“葫芦口河的‘井冈山’,是革命群众组织。”还赞扬井冈山,不信邪不怕鬼,“造反有理”,有“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牛天高说,京城的消息传回来,到处都闹起来了。——军分区那个刘司令,亲自到葫芦肚河,开大会,宣布:雀八儿他们那个“井冈山”兵团,是“革命群众组织”。二月二十一日之后,被抓的所有群众组织头头和骨干,全部无罪释放,彻底平反。受刘司令委托,县武装部张部长,亲手给从县大牢里放出来的人,戴上大红花——雀八儿他们那一派,这回儿风光了!

牛天香带回来一本书:大小像牛秀姑的课本儿,印得花里胡哨的。前面几页,有字。后面印的照片,是好几十个人脑壳。一个二个,神态各异,但全都精神焕发,“洋崴崴的”。那上面的第三个,牛道耕一看,乐了:“狗日的雀八儿嘟嘛!咋上书了?”牛天香解释说,这书,武装部印的,专门宣传幺弟他们是“革命群众”。“那就好那就好!”牛道耕感到,憋在喉管里的一口浓痰,终于吐出来了。顿觉神清气爽。笑骂道:“他小狗日的,未必不晓得他老子病了?咋不回来让我看看呢?”转念一想,又自我安慰道:“唉。说不定,他狗日的也忙——各人有各人的事嘛。”


雀八儿没回来。家里却来了位神秘的客人。

一天,天刚擦黑。神神秘秘地,矮子幺爷上仓屋来,凑在牛道耕耳朵边说:“你到我磨房里,来一趟。有客人来看你?”“看我?我有个啥子好看的?扯鸡巴蛋。”牛道耕不信。矮子幺爷一本正经说,“啥——哪个和你开玩笑嗦?走嘛。”

鬼都猜不到是谁。

“马主任?是你们?”牛道耕懵了。在他的印象中,马礼堂,就是他的克星——每次他们相遇,总没得好事。牛道耕差点转身就走。

“大舅。你老人家坐。”疯儿洞先开口。

“嗨呀,一直听说大舅你老人家身体不好,早就想来,看看你。对不起啊对不起啊!”马礼堂满脸通红,反客为主。牛道耕不能不应酬:“别那么说嘛。消受不起哟。”

羊绍银说:“今天,日妈是在杨柳滩开会。马主任说了,一定要抽个空。上葫芦尾河来,看看大舅你老人家。”自从矮子幺爷为他取脱“坏分子”帽儿,疯儿洞一直对牛道奎感恩戴德。多有交往。

“最近这些日子,牛司令没回家来呀?”马礼堂问,“现在,他可是大忙人了哇!”

“牛司令?哪个牛司令?牛屎高哇?”牛道耕还真不是装的。

“啥——他们说的雀八儿嘟嘛。”矮子幺爷解释,“啥——刚才听马主任说,雀八儿是啥子鸡巴赴京请愿团的团长。而今在全县,他格老子,比狗日的当年朱大娃儿,还风光啊!”

牛道耕苦笑:“是不是哟?你当幺爷的,快别那么说!嗨呀,啥子风光哟——最好,规规矩矩,回来,跟着老子,学挖‘客猫儿’(青蛙)脑壳(当农民)!这最保险。不要乱想汤圆儿吃,当心把嘴巴烫出果子疱!”

马礼堂笑眯眯地柔声柔气,说:“牛大舅,你老人家呀,千万别那么说。最高领袖说的,要培养和造就千百万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我看啦,我们牛天宝雀八儿兄弟,就是这样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啊!牛大舅你肯定不知道,现在,县城里的广大革命群众,给贵公子取了新外号。——你肯定想不到吧?不喊他喊‘雀八儿’了。——喊他叫‘牛三高’,三高司令!”——这是支左部队刘司令表扬他老弟的话:觉悟高、水平高、姿态高——“三高”呢!

“只可惜,长得矮,个子不高。”傻木叽叽地,疯儿洞补了句很不合时宜的话。马礼堂眉头一蹙,想笑,笑不出来。

马礼堂接着说:“牛大舅你大概听说了。我最好的毛根儿朋友,土改识字班同学,结拜兄弟——就是牛天宝司令的亲密战友——苟宜峦同志——他是葫芦肚河县,工农革命造反司令部副司令呢!镇上,猪市坝血案,他光荣牺牲了!就在我面前啊,遭打死的呀!——实话实说,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苟宜峦,中枪倒下那模样儿啦!这些日子啊,我一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走资派用鲜血,擦亮了广大革命群众的眼睛!经过这些天,反复学习最高指示,还有文件,镇上红革联,全体成员——终于更加觉醒了!决心要和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彻底决裂!不怕你老人家生气,眼下,朱正才被点名批判。——刘天明在京城开会,检讨了七八次,才勉强脱到手——他作了庄严保证——能够给‘井冈山’彻底平反,还要靠我们葫芦肚河县的老县长——牛大舅你们也是熟的——赵连根同志,大义凛然站出来,揭开了葫芦口河市两条路线斗争的盖子。——我们这些人,过去,多多少少上了走资派的当,受了欺骗——现在,坚决要响应号召,反戈一击!”

疯儿洞补充:“马主任已经和工农革命造反司令部联系,我们葫芦底河‘红联站’全部人马,包括我们贫下中农造反团。都投靠‘井冈山’!今后,我们就是牛司令的人了,在雀八儿小幺弟手下造反。一家人了!”

马礼堂说:“现在牛司令忙得很,抽不开身,我们也算是代表牛司令来看你老人家。”

牛道耕有些糊涂了:“你说那意思是朱大娃的戏演完了呀?”

“赵连根主任一反戈,啥子证据都有了,咋不演完嘛。”马礼堂回答说。

正说得有劲,牛羊氏从里屋出来,不知为什么,她脸色很难看。有点儿怒气冲冲的。既不拿正眼看客人,也不和马礼堂疯儿洞包括大哥牛道耕打招呼。只对矮子幺爷说了一句:“我到大嫂仓屋里去了!”

临出门,她瞟了一眼八仙桌上的礼包。——风俗,探望病人:两封桃片垫底、中间两斤白糖,顶上一斤冰糖。火纸红麻线,包成宝塔形。那包法,一看就知道,是供销社“夏麻花”的手艺。区供销社糖果铺,他而今在掌熬糖的铲铲。夏家祖传,镇上开糖果铺。油炸冰糖麻花儿,远近闻名。夏麻花他爹中年得子,星星月亮一般。将就自己的手艺,谐音给儿子取名“夏马华”。就是——“夏麻花”。在糖、烟、酒,凭票供应的年月,马礼堂提来的,算是很重的礼了。矮子幺爷本想叫牛羊氏“烧点开水”。话未出口,牛羊氏已经消失在门外黑暗中了。矮子幺爷很没面子。叽咕道:“这婆娘!晓得她哪河水泛了哟——你们看到的嘛,哪个又惹着她了?”猪市坝开会回来,牛羊氏总是这样冷冰冰的。

疯儿洞连忙向矮子幺爷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打扰打扰了”——解释说:没有直接到大舅家,“晓得的,大舅那仓屋,太窄僻了。”

其实,疯儿洞用不着道歉,更不用表白。没直接去牛道耕家,矮子幺爷,特别是牛道耕,心知肚明。根本原因,是害怕拍错马屁,自讨没趣。牛道耕和马礼堂,历来是“纠起的”,互相“不感冒”。贸然进屋,万一引爆了牛道耕那“牛板筋脾气”,三句话不对头,眉毛一立,“老子认球不到哪个!”咋办?好心好意来,如果整来拐起,就丢人现眼了。——大跃进时候的事儿,“全国农业学大寨积极分子”戴大红花的事,四清的事,文革“红卫兵”的事,前不久“投胡豆”夺权的事——几乎这每件事,都和他马礼堂有关!——要进牛道耕仓屋,必经院大门。马礼堂的意思,“大院子里,人多嘴杂。不安逸”。咋办?路倒是还有一条——从院子背后,走小路,进到竹林坝,敲“后门儿”。这似乎又太过“掉价”了。两人蹲在路口,商量好一阵。还是疯儿洞熟悉,出主意:先去矮子幺爷家。——他家在磨房。进出既可走院子里,也可从院子外,走侧门儿。要得,马礼堂同意了。“悄悄咪咪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先见矮子幺爷,说明来意,探探口风。也有个缓冲。——最好就在矮子幺爷家见面。虽然亲弟兄,毕竟别人家。牛道耕再不给面子,起码不至于当场吼天吼地吧?

牛道耕“做梦也没想到”,疯儿洞会带着马礼堂来“看望”自己,还说得那么近乎。——人家来都来了,阿庆嫂唱的,“来的都是客”嘛。既不感动,也不好放下脸来生气。老辈人教的:“雷都不打送礼的人”。非亲非故,人家送起礼,上门来看你,这本身就是“示弱”“服软”了。说俗点,“巴结你”。你摘帽“富农”,下台干部,还“装起那个样子”?当真话“狗坐轿子不服人抬”?

这情,牛道耕不领也得领。“冤家宜解不宜结”。儿子风光了,这不是坏事,但如果与“两根毛”赵连根他们伙在一起,又反过来搞整朱大娃,牛道耕心里又不是滋味了。手板手心都是肉呢!

这时,牛家外坝子有人大声武气喊:“疯儿洞,你问马主任走不走哦,不走老子回杨柳滩靠船了。”马礼堂连忙告别了牛道耕,矮子幺爷。出了牛家大院,马主任就开玩笑骂撑粪船送他们上来的“罗响竿儿”罗祥佐,“忙起回去投胎呀?”罗祥佐辩解:“老子回来是上水,整到天亮都回不了屋,婆娘不得准老子上床呢。整毛了——老子到你马主任婆娘的床上睡!——明天不是老子的粪轮子。如果是老子的粪轮子,老子今晚上不回去了都要得!”罗祥佐是“罗二癞子”罗祥林的二弟。罗祥林而今是船运社副主任。杨柳滩的粪船,全都“挂靠”在船运社。罗祥佐撑粪船,算是沾他哥的光。比起罗二癞子和狗熊罗祥森来,罗祥佐喉咙大。无论走哪儿,还特“屁话多”。个人在船上也常常大声武气自己和自己说话。人们用乡下老太婆手中吆喝鸡鸭的破竹竿,给他取了外号:“罗响竿儿”。

马礼堂回镇上去了。疯儿洞独自往羊子沟走。他而今也差不多成“脱产干部”了。只不过还没“吃国家供应”而已。说他“脱产”,是说他自从当了贫革委主任,基本上就不再摸农活了。羊绍银这种“干部”,根子上讲,还没到能“以权谋私”的高度。他这种人,还谈不上有什么“权力欲望”——还没那层次。仅仅属于那种能占点儿便宜,就欢天喜地的角色。“想当官,不图理事”。想当官,是因为在他看来,当官就意味着——好吃、好喝、好耍;不图“理事”,怕麻烦,怕费力、劳神。当然,事无论大小,他也“理”不伸展,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 屌 的”。疯儿洞天天在街上,知道“底牌”:马礼堂“悬崖勒马”,再“反戈一击”。甚至放下架子向怨敌牛道耕“下小”“示弱”,完全是迫不得已,形势所逼。

各种渠道传下来的小道消息,都指向一处:铁板钉钉,朱正才、白鹏这条线的人,大势已去!“莫得多少搞头了。”

开头,马礼堂不信——从不同渠道,不同角度印证 “小道消息”。——继而半信半疑。后来是不放心。再后来,是想不通乃至悔恨交加。马礼堂曾经痛心疾首地对手下几员干将说:“咋回事嘛,朱正才那么聪明个人嘟嘛,——偏偏不识时务!他这一倒,苦了下面的跟班儿!多少人要遭‘搭着铺盖烧’啊?”赵连根亲口告诉钱耀梅。是“当年一起当土匪,后来一起投降”的军队内线老战友放的准信:最高副统帅批评司马大奎,进京后,想“改换门庭”,投靠别人——“有二心”了!所以,“文革”一开始,司马大奎实际上早就失宠,靠边站了。

葫芦局,司马大奎经营多年,老窝子。不消说,“树倒猢狲散,各自奔前程”。马礼堂心想,阿弥陀佛,也算“瞎猫撞着上死耗子”吧?——全靠易久品派自己送红卫兵回城,莲池招待所攀上了赵连根!而今,有他罩着。就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不?——事先稍微露点儿信息下来,马礼堂立即就能辨明风向,“抢占制高点。”——不然,等到对方组织,井冈山的人清算过来,千军万马“砸”你的摊摊儿,拔你的旗旗儿!那时,再举手投降,承认自己“站错队”“受蒙蔽”,注定玩完!拜望牛道耕,说白点,是冲着牛天宝同学“牛三高司令”来的。

对这些,疯儿洞搞球不懂,没那高度。不关心。

贫革委取代“大队委”。疯儿洞是“主任”。 按说,“相当于”大队长。但是,投胡豆那天,马礼堂分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少说了一句话,没指定他“管全面”。只是说:疯儿洞和羊颈子——两个主任“抓革命”。指定羊绍银为主,羊绍章协助;还有一个主任——羊绍全,“促生产”。 明确羊绍章分管“文革小分队”。既然“抓革命”有羊颈子“协助”,“促生产”有麻糖“分管”。那么——羊绍银理解:安逸,我只消管管羊颈子和麻糖,名正言顺,就算完成任务,尽职尽责了!

“全天候无产阶级专政”之初。日夜巡查,疯儿洞还熬着。胡鸾香闹,“一个人睡觉,冷。”疯儿洞口口声声教训老婆:“门看门,户看户。社员看干部!这干部,当都当起了。我不带头,就辜负了贫下中农的信任噻。”那阵子,天天晚上带人巡夜,“抓阶级斗争”“严防死守”。过了一段时间,爷爷羊连金听葫芦尾河骂声四起,感觉这搞法,“不是本正经”。提醒他,到人家屋檐下偷听——“劳民伤财”还“带死人过”。思前想后,也是啊——于是,就“全权委托”羊颈子。自己梭边上去了。

葫芦尾河就这么大。青天白日,在家躲着,不出工?太显眼;东游西荡?更不像话。于是,三天两头,“扯个把子(撒谎)”,说是镇上“开会”,溜上街耍。当然——有时也确实真开会——真真假假。他就是“一把手”,没人深究。

“久走夜路必撞鬼”。时间久了,难免露马脚。镇上朱光财、牛天香、马常山——特别是钱耀梅,时不时回葫芦尾河。家里人之间,龙门阵一摆。再往外一传,疯儿洞的“西洋镜儿”,难免穿帮:疯儿洞告诉记分员朱正明,“镇上红革联开会。”朱正明琢磨:“不对呀,今天叔娘在家呀?人家副主任,她不开会,你开啥子鸡巴会?——偷天换日嗦?”嘴里不说,找到叔爷朱光明,说疯儿洞“混工分”。朱光明说,先给他记着。钱耀梅说,那不行,影响不好。要批评他!现在的钱耀梅已经有了点当官的感觉了,她是二把手。

社员于是都知道了:——好哇,原来,狗日的疯儿洞,一直在撒谎!

你在吃桃子,人家在给你数个数,有心无心都有眼睛在看。一打听,疯儿洞借口上街开会。多数时候,还不是一个人。伙着杨柳滩贫革委的主任罗瑞海,一起撑杨柳滩的船。走水路,轻松。到了镇上,罗公馆门楼上,马礼堂的“五虎上将”——都百无聊赖。于是,毛笔、旧报纸画“棋盘”。纸坨坨儿作棋子。楼板上、办公桌上,下裤裆棋、喊三(又称为三三棋),六儿冲。中午了,邀邀约约,“红联站”的职业造反派、贫革委主任们,镇上“地方国营”葫芦饮食店,吃“赊账”。晚饭,照例要喝酒。高兴过头,喝高了,稀呼喇醉。偏偏隔墙有耳。嫁给杨柳滩“大军官儿”,正等着“随军”的朱光莲,三天两头回娘家。院子里摆龙门阵——她听罗瑞海吹牛。说龟儿子疯儿洞,“眼睛饿”。“莫球得酒量,日妈就少喝点嘛。那天我撑的条打鱼船儿去。回来,葫芦尾河,他狗日的在船上,站都站不稳。把老子吓死了!”说是好几次,如果不是罗瑞海手脚快,“他龟儿子早就扑到葫芦河里,喂王八了!”

这些。疯儿洞堂弟羊绍铜,看在眼里,羡慕得成天清鼻涕长流。能够操着手儿净耍,还有吃有喝的,哪个不想?傻的呀?退一万步,不说吃喝,就算真是上街“开会”,也比干农活,轻松得多。“扛把锄头,站在地里。哪怕是磨洋工,站,你总得站那么久。更何况,站着不动,日妈不冷啊?狗日的,当官,真的多安逸呢!”他出来证实:疯儿洞镇上回家,经常是——才走拢地坝里,当着他婆娘胡鸾香,还有我爹、我爷爷他们面——就吹牛。说啥子,“你想嘛,易区长,周社长,马主任,他们都来,敬我的酒,我能不喝呀?俗话说——月子婆会野老公啊,宁伤身子,也不能伤感情呀!”

老粪船羊连金早看出来:这龟孙子,比自己当年当甲长,跟在马德齐屁股后头鬼混,还要“操得野”。隔三差五,提醒他:你娃娃记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要有事无事,开会不开会,天天往街上跑。村上的人,还是要“团”着点儿。“镇上那些吃国家供应的,你操不赢啊!就说杨柳滩——那个狗日的罗瑞海嘛。他可不像大四清镇上吊死那个罗祥光啊!这罗瑞海,人家有手艺——天生的‘打鱼雀儿’。当不当主任,对他来说,当球疼!只要这葫芦河里还有鱼,他就找得到吃食。别的不说,你娃娃日妈农民一个。变了泥鳅,又怕泥巴敷眼睛。间文夹武,下地挖两锄,也是搪不平,扦不细,‘猫儿盖屎’。还差得远嘞,悠着点儿好。”

疯儿洞婆娘胡鸾香不这样看。男人天天能好吃、好喝、好耍,是她的荣耀。这婆娘属于那种“闷骚型”女人,超过两夜没和男人折腾,就要来鼻血——除了每月的那几天——最好天天晚上“有节目”。疯儿洞酒醉饭饱,“二麻二麻” 的,上床就喊“来一盘儿”,多能折腾半夜,直到酒醒。境界最佳。有时,疯儿洞还悄悄“打包”点儿下酒菜。放兜儿里,带回来。两口子边干事边品尝,嘻打哈笑,其乐无穷。有时娃儿被惊醒。警觉,闻到香味。三岁,不懂事。就吵、闹,说爸爸妈妈半夜三更——“偷嘴”。

疯儿洞不争气。家人多为他捏着一把汗,有苦说不出。最担心的,还是叔爷,小粪船羊登亮。

羊子沟,羊登亮一直是生产队长。伪政府,当甲长时候,比老子还厉害。心术不正,出了名的“烂心肺”。但是,他这人,识时务。不好吃懒做。也爱小便宜,但能无伤大雅,不失大格。羊子沟,农活做得稍微周正些的,还非他莫属。羊颈子当大队长,两家是拐的。虽然看这个侄儿不起。但一笔难写两个“羊”,多多少少还得硬撑着。牛道耕上台,他畏惧多于尊敬。牛老大脾气暴。他外甥、外甥女婿,都是当大官的,不敢招惹。但牛道耕这人公道。不偷奸耍滑。跟他一起干,累。受气。但收成好,家家户户,日子好过。你不能不服。文化革命了,马礼堂带人来开会,选“贫革委”,不用说,羊登亮那颗胡豆,肯定投向亲侄儿——自己人“掌舀舀儿”,怎么说,起码不是坏事!

眼下看来,“这狗日的不成器。”羊登亮这个生产队长,不说管别人,连儿子羊绍铜也管不住。经常顶撞他:“要耍大家耍嘛。你尽在那里,鬼催鬼催,看哪个安逸你嘛!日妈展起劲做农活,当真不费力呀?做累了,稀饭也要多喝几碗嘟嘛!农活是集体的,锅里的稀饭,是自己的哟——老汉儿!”

儿子几句话,抵得羊登亮打不出喷嚏。忍不住骂:“你狗日的晓得个球,大家都不攒劲,那粮食会自己跑你碗里来?到时候,饿得你些狗日的伸颈伸颈的,才晓得铜锅儿是铁倒的!”私下里教训儿子,“你别学疯儿洞那个样。没有你的好处啊!俗话说——腰长肋巴稀,死懒又好吃。你那大伯,就是这种人,哼——”

羊登亮不好对儿子明说,你那大伯我的亲哥哥羊登光,一辈子懒得“蛇钻屁眼儿使狗咬”。最后,落得个吃观音米屙不出屎来,淹死茅厕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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