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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朱光兰拉起儿子。三人回到堂屋。牛道耕把那根木柴依然放回火堆里。火苗立即蹿起老高。

“还没吃晚饭吧?”朱光兰问。

“城里白莲姐家,和姑姑一起吃的晚饭。”

“白莲送你回来的?”

“县政府的吉普车,把我送到镇上。”

朱光兰进屋,把搪瓷碗端出来。拖根高板凳,搁儿子身边道:“先吃点,妈这就给你弄好吃的。”

“我不饿。”借着火光。牛天宝望望父亲,又回头看看母亲,“爹,妈。事情可能你们都听说了——其实,我们是被冤枉的!——有些人,简直太坏了!我们的人,被无缘无故打死了,倒过来反咬一口,说我们反革命暴乱!城里都抓了好几百了——”雀八儿边说边摇头:“我们的人,遭惨了!”雀八儿说:“抓进去的工人、老师,好多都遭打惨了!”只是——“他们没打我。”……雀八儿把事情的经过,向父母亲说了个大概。牛道耕听来,马常山在县城朱二妹那里得到的消息,是真的。镇上猪市坝和县城里,雀八儿都跳得高。之所以他能安全地活着,回来,其实全靠那个贾秘书,还有白鹏、马白莲他们。只有一点,马常山没提到的。雀八说,前天下午,葫芦底河镇万人大会上,“井冈山”有人“遭弄死了”的消息,传回城里,开头的时候,几乎无人敢相信会是真的!黄昏时候,人们三五成群,自发向葫芦底河方向,沿着公路,步行出城,迎接回城的人——当遇难者的遗体运到,人们目睹了那几具裹着白布、冷冰冰的尸体之后——长期压抑在心中的怒火,瞬间点燃。城里一下子全乱了。

城里的“井冈山”人,自发地举行了空前规模的大游行——雀八儿承认,“游行当中,城里确实发生了些骚乱!那些一直‘八一九’派掌控着的政府机关,几乎全被愤怒的群众砸得稀烂——‘八一九’不少人挨了打。也是实情。就因为这个原因,县武装部和公安局夸大其词,向市里、省里和支左部队报告,——说是葫芦肚河县城,发生了‘反革命暴乱’!于是,凌晨三点钟,驻军开过来了。宣布‘戒严’。支左部队、县武装部、县公安局和‘八一九’的人——满城抓捕我们的人。工农司令部住在文化馆楼上的人,不知道事态严重,用石头、砖块抵抗,有人用鸟枪开了两枪——伤了一位军人,一位公安局的干警。结果,外面的人不由分说,冲进去,就是一阵扫射——”雀八儿看母亲惊得浑身打抖,连忙补充说,“当时,我和几位老师、同学,在文化馆开完会,已经回学校去了。不然,也许,我也就死在那里,永远见不到你们了。”

朱光兰眼里泛着泪光,立即制止儿子道:“新年节下的,娃儿,不准乱说!”

“打平了文化馆,把人抓走之后,队伍就开到我们学校来,点名要抓陆老师。——文化馆响枪,又死人了。消息已经传到学校。我们学生,站出来,把陆老师围在中间——不准他们抓走……还好,他们没对学生开枪。”

雀八儿说,而今,城里到处张贴着——“混进井冈山群众组织”的“坏头头儿”“牛鬼蛇神”的“反革命罪行”。抓进去的,除了学生,其余的人已经全剃了光头儿。犯人一样捆起来,照相,印出来,到处贴起!——还连更连夜出了个啥子镇压反革命的规定。雀八儿说,抓的人太多,没地方关。就由各单位“八一九”的头头儿,来把“坦白”了的人,“从宽”,押回原单位批斗。“接受群众再教育!”“没得说,好些人又要遭挨打!”雀八儿肯定地说:“比斗地富反坏还过于!”

“你朱二姐给你姐哥说,你被弄进去当晚,白莲和她就托人弄你出来,你狗日的咋傲起不走呢?”牛道耕问。

雀八儿说,有这回事。但是,“爹呀,你儿子是那种人吗?我们响应最高领袖号召,关心国家大事,参加文化大革命,到底犯了多大个罪?即便有错,也罪不当死吧?文件,明明说的,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可是,运动开始到而今,他们‘八一九’那些人,整的是哪个?尽是在斗老百姓啊!说是抓黑帮,破四旧,实际全是斗老师,斗演员,斗文化人,斗他们说的‘牛鬼蛇神’。戴高帽子,站高凳子,剃光头,敷油墨,甚至把人往死里逼!到而今,干脆,动枪动炮,把我们当成反革命来镇压?本来,我是打主意,坐牢就坐牢,坚决不走的——看他们咋办!陆老师他们对我说,能出去,就尽快出去——当务之急,是要千方百计进京城——向最高领袖告状——眼下,除了最高领袖,谁也救不了我们……否则,真的就——死路一条了——”

牛天宝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朱光兰听儿子说,要尽快到京城,去向最高领袖告状,慌了,哭诉道:“儿嘞,你还去管那些罕事,做啥子哟?把你放出来了,你就好好在家里待着。那个书,就不要去读了。那个‘反’,让他们去‘造’,你也不要去‘造’了——你年轻,你不知道,眼下,哪个反革命,不是人当的哟!这反革命帽儿一戴起,婆娘都讨不到,儿子儿孙都伸不了皮!你爹当年,当他妈个富农,简直人不人鬼不鬼,下贱得很——”

牛道耕问:“你一个人,就算跑到去了京城,你又能干啥子?”

“胡老师和李源福他们的意思,让我先到临葫县。那边的县长,就是大四清时候,在我们公社当工作队队长那个罗天邦。他和支持我们‘井冈山’的车前草、蒲思秀他们,都是地下党过来的——我们还不敢直接到省城去,镇压反革命,省城搞得更凶——”

“这里到临葫县城,要走两三天啊——”

“爹,真像白莲姐说的,你们把我关在家里,待着,会把我憋死!”

“我就不懂,你为啥不参加白莲姐他们那一派?朱大、白鹏都是支持‘八一九’的。我们区上、公社,眼下这葫芦尾河,都是‘八一九’对完了,你和他们傲啥子嘛——”

“最高领袖说的——他们就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镇压革命群众——这些人,就是货真价实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朱大朱正才,白鹏他们都是‘肘子牌’?”牛道耕摇摇头,“我不信。”他对儿子说,“儿嘞,我不反对你到京城去。听你说这些,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你这一辈子,也会像你老子我一样,背些不明不白的黑锅。眼下,只求最高领袖说句话,表个态,说你们这些,不是反革命,不是坏人,就天和地一样高了。别的,什么大联合啊,大夺权啊,就不要去想了!你们当了官,人家原来那些官,往哪里搁?这比挖人家祖坟还过于,哪个会安逸你们嘛!何必哟!”

“爹,我这就走。”牛天宝站起身。“再待会儿,天就亮了。”

“天亮了又咋子?你偷人、抢人了哇?怕个锤子,这葫芦尾河,哪个敢把你吃啦?”

“眼下,即便是一家人,分成两派的也不少。各有各的观点,各有各的看法——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回来了。幺叔、幺娘他们。还有哥哥嫂嫂——天高、天才、三姑姑——刚才我给你们说这些,我不想向其他人提起——”

牛道耕站起身,问朱光兰:“家里还有多少钱?”

朱光兰看看牛道耕,看看儿子:“真的?——要走?”

牛天宝一把抱住妈妈:“妈——那么多人在等着——我不能昧良心啊——”朱光兰把平时马常山背的那个挎包拿出来,装了两件换洗内衣,给儿子整好行装。菜叶包了一大包特意给儿子留下的熟腊肉。开了后门。踮着脚跟,捧着儿子的脸,说,“你们爷儿父子商量的事,我当妈的,从来没反对过。妈这一辈子,相信你老汉儿,也相信你们几兄弟——儿啦,你要平平安安回来哟——万万不要为了,‘造’那些啥子‘反’——就没良心干伤天害理的事——那是要遭报应的——”

月色如银,遍地寒光。晨风洒洒,扑面如刀。

从牛家大院背后竹林出来,是通向羊子沟的大石板路。

牛天宝对父亲说:“爹,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有事。你告诉过我,老辈人说的,当初牛家祖宗,能找到路,到这葫芦尾河来。后世子孙,也该找得到路走出去啊。”

牛道耕笑了:“你娃儿,还记得这句话,就是对的。走吧,我这下,反正也睡不着了,没事儿,送你走一会儿——”

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葫芦尾河的树、竹,又开始成林了。特别是竹子,长得快。房前屋后,路边坡上,密密扎扎,挤挤挨挨。牛道耕走在前面,语重心长,“我们两爷子,吃亏,都吃在——犟拐拐——”牛道耕告诉牛天宝,“说来,也像是鬼使神差哟——眼下,你走这条到临葫县的路,我们家,也只有你老汉儿我走过。你说,怪不怪?第一回儿,是接你妈那年,到临葫县买棉花。另一回儿,是生你三哥那年,到临葫县的罗家场买耕牛。”牛道耕对儿子说,我们葫芦肚河县管的这一头,走鸡公岭,下黎家坝,翻龙马山,过跳蹬河,就出省界了——进了临葫地界,第一个场镇就是草把场,然后是新市镇,观音阁,罗家场。到了罗家场,进城就不远了。路,都是石板路,大套。

开始上神螺山的石梯了。牛道耕放慢半步,和儿子肩并肩。牛天宝抬眼向山上望去,一轮圆月,恰好西挂在背后鸡公岭的鸡头上,薄薄的雾霭中,神螺山就像仙山琼阁,在微微地漫游、浮动。回首东面,玉扇坝上,葫芦河的那一面,晨曦初露,淡淡的,柔柔的。

牛道耕告诉儿子:“从神螺山上鸡公岭,罗汉寺下面那个三岔路口,径直走,下去,就过跳蹬河。儿子呀,走到这一步了,别的,我啥都不担心。这两三天,你肯定没法吃好睡好,我最担心的,还是你的身子骨,吃不消。你还是听你老子一句:反正都要经过黎家坝的,顺路。你今天上午,幺婆太黎家坝外公家去。几个舅舅、舅娘,你都认识,见过的。先好好歇歇,明天或者后天,才从黎家坝那里翻龙马山——你说,能不能按照我说的办?”

牛天宝笑了:“我之所以今天要走,就有这个意思——我没说,就怕你不同意。毕竟不是我的亲外公啊——”

“你狗日的,说这话要落牙巴——黎家的舅舅、舅娘,对我们这一家,和对你幺爸那一家,有啥子不同啊?”牛道耕对儿子说,“说了,就照办,今天一定要去。”牛天宝和父亲开了句玩笑:“你儿子几时干过哄娘哄老子的事?”

旁边一条茅草小路。牛道耕对儿子说:“你跟我来一下——”牛天宝抬头看了看,知道这条小路,通向屎观音坟头。连忙跟了过去。牛道耕绕着屎观音的坟墓转了一圈儿。回到墓碑前。那上面的红油漆开始脱落,露出白森森的石灰。牛天宝还是第一次看到爷爷墓碑上的语录,写的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突然觉得,像是冥冥之中得了启示——但愿不会阴差阳错?

牛道耕很动感情,喃喃自语:“老人家啊,现在,不准烧香化纸,不准上坟拜祭,我们也没得办法。就得罪了啊!你的孙子,惹了天祸了,要出去躲灾。我带他来看你老人家了。你老人家的在天之灵,要保佑我们雀八儿——”牛道耕说不下去了。在碑前跪下,接连磕了几个响头。

牛天宝的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爹——”

“儿啦,你过来。你也跪下。”

牛天宝紧挨着父亲,在爷爷的坟前跪下来。牛道耕说:“当着爷爷的面,你给我起个誓——”牛天宝有点儿不明白父亲的意思。牛道耕说:“儿啦,你要发誓——无论如何,也不要跑到台湾去——”

牛天宝的胸口像被刀绞了一样难受。大哥让父亲背负了太多的屈辱,眼下自己更让父亲——牛天宝忍不住侧过身子,抱着父亲,放声大哭:

“爹呀——我发誓——我一定听你的——”


这次,牛天宝听从父亲安排,乖乖在黎家坝外公家,住了两夜。正月二十一,葫芦底河“当场”。黎家幺舅过来“赶场”,告诉牛天香,雀八儿到临葫县城,是他亲自送的。还陪着雀八儿,在那边县城里,找到了“葫芦肚河县井冈山驻临葫联络站”。雀八儿见到了“本组织”的老师、同学,幺舅才“打道回转”。幺舅说,“雀八儿小狗东西,还是块读书的料哇,多舍生忘死的。硬是用功得不得了。”他说,在黎家坝,两天两夜,除了吃饭睡觉,雀八儿一直在写啥子东西,写多厚一叠。“这娃儿,这么展劲,肯用功,今后,准有出息。”说得牛天香哭笑不得。幺舅还说,雀八儿住那个“联络站”,“就在县城北街。‘煤建公司’楼上。好找。”牛道耕两口子悬着的心,总算稍微安稳了些。

这个春节,过来没意思。都说这文化革命,葫芦尾河最大的变化,就是贫革委掌权了,原先铁丝吊在牛家大院门口树桩上的那根两尺来长,汤碗粗细的钢管儿,而今吊到马家院子旁边一棵红豆树上去了。——这一小段儿钢管儿。是牛道耕当大队长后不久,田土又收拢,归集体,“农业学大寨”。现场参观大寨回来,路过葫芦口河市,向钢铁厂的牛老五牛道宽“讨”的。原本想的吊到高处——神螺山上去。拿回家,悬起来,小铁锤一敲,声音尖利悠长,估计四五里路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就图方便,悬在了牛家大院门外。作为全大队各生产队出工、收工的统一信号。几年前大队里曾经买过一个“双铃马蹄闹钟”。羊颈子提回家当日,就被两个儿子大傻二傻,商量着拆开,看“它狗日的咋会把铃子敲响呢?”大卸八块之后,再也没人能装得拢来了。学校老师说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有一条——“损坏东西要赔”。米才卖八分钱一斤的年代,双铃马蹄闹钟,买成五块钱。对羊颈子全家来说,天文数字啊!“把他两个狗日的卖了,也赔不起嘛!”咋整?只有不声张。那时,羊颈子全家还住在牛家大院,一气之下,分别把两兄弟屁股都打来肿起——还不准哭。那以后,葫芦尾河出工、收工,就没法和“钟点”挂钩了。晴天看太阳,阴天就只好“瞎子挂坟估堆堆”,全凭敲钟人自己捏拿了。在葫芦尾河人心目中,外边人说的“掌权”! 其实就是这敲钟的资格。

朱光明说,公社马主任还算“知人善任”,英明。捧疯儿洞出来,当贫革委主任,却破例把敲钟“促生产”的事情,交给了麻糖羊排长羊绍全。羊登山的话,疯儿洞敲钟,都得喝西北风。野牦牛笑,挖苦女婿。说,你那羊颈子,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当大队长那阵子,经常是,心血来潮了,巴不得鸡还没穿裤子,就把社员赶下田。兴头过了,日妈就把出工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好多回儿,我们提醒,他才“耶,日妈还没喊出工呀?”

问题是,眼下,敲了钟,好多人也提不起精神。懒得动。老天爷凑热闹,农活倒是摆起一大堆了。

去年“闰三月”,“两头春”。今年是个哑年。老辈人称为“寡妇年”。主凶。说是不宜生育,还不宜动土。眼下文化革命,破四旧,反对封建迷信,把这些话挂在嘴上的人少了。信也要得,不信也要得。但今年不是“很顺”,却是实实在在的。眼下的春旱,就有点儿出乎预料。

去年,白露以后,将近四个月,滴雨未下。整整一个冬天,就飘了两回小雪花,打霜。干冷。点下去的小春粮食,苗不齐,长得也瘦骨嶙峋的。古谚话,“干冬湿年,落雨过年。”一直盼着,今年过年下雨。而今,年过完了,还是不见下雨。山、坡、岭上,那些最经得住干旱的竹子,也慢慢成片成片地变黄,枯死。年前,腊月的二十五,立春。太阳白亮亮的。糟糕,“节气没润着”。于是盼“雨水”。这个节气在元宵前,正月十一。“雨水无雨”。老天爷仍然毫无下雨的迹象。转眼间——春分一过,清明拢了。——玉扇坝靠葫芦尾河一面,历来都是冬水田。往年,冬春季节,从来都“蓝天白云”,清花亮色,明晃晃的。田里鱼虾不少。只要不怕冷,一张虾耙,一根耗竿儿,一上午就能搞到一笆笼鱼虾。巴掌大的鲫壳儿,鲤鱼。肥溜溜的。今年,田里的水,被慢慢地“风干”了。泥巴显现,隙牙漏缝,露出了犁板田犁出的“脊背背”。最可怜的,是那些小春作物。先是山上、坡上、岭上的地块——麦苗、油菜、胡豆,豌豆,成片成片地泛黄。接着是玉扇坝、朱家塘、马家院子,靠神螺山一面的干田,缺水,也慢慢变得干焦焦的。

羊绍全“促生产”。本想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想到老天爷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虽然农事不精,但庄稼那长势,“羊排长”还是看得出来。心头暗暗地急。又不便说。窝在肚子里。年前就开始上火,眼屎巴朗,大便秘结,牙龈肿痛。“过了个年——包括镇上开会,酒都不敢喝一口。”说得可怜兮兮的。

羊登贵知道儿子心事,出主意:你找疯儿洞和羊颈子商量下:“那些冬水田,干了水,就成了‘夹板田’。今后,比干田还难打整。趁眼时还农闲。各队先安排些主劳力,车点儿水,尽快把冬水田润住,水添够,稳住。其他劳力,挑水,把集体的,各家各户的——猪圈,粪凼,灌满。泡上两三天,再用这些清粪水,先把坡上岭上的麦子,油菜,统统淋一遍。豌豆胡豆现在已经动不得了,晚了,只有交给天老爷!看样子,你今年一接手,就算“遇到了”——小春作物能收个六七成,就谢天谢地了。”岳父马德寿也说,“亲家的安排是对的。”但他当着女婿的面发起牢骚来。说:“眼时正需要劳动力,你们那贫革委的啥子鸡巴武装小分队,十几二十个大男客,成天夹根棒棒耍净的还拿高工分——社员们好多人心头都毛渍渍的。人耍懒了,恐怕好多人你都喊不动啊!”

没办法。喊不动也得喊啦!

羊绍全硬着头皮找到疯儿洞和羊颈子。选举投了胡豆之后,三个主任,难得在走马转阁楼大队部碰头。羊绍全话还没说完,疯儿洞就哈哈大笑:“我的排长老弟呀,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们——不信,你问绍章兄弟。刚才我还说起。我们这十多二十个人,而今抓革命,搞全天候的无产阶级专政,熬更守夜,几个月下来,日妈人都脱了几层皮了。阶级敌人恨,阶级弟兄——你认为安逸呀?还不是眼红眼绿的,心里不安逸得很啊!”

疯儿洞几句话,说得羊绍全满脑子都是糨糊,木呆呆地看着他,回不过神来。这是哪跟哪哟,真还不知他所指,“你说些啥子鸡巴哟?”

疯儿洞又笑。说:“你问绍章兄弟嘛,我是不是说了你肯定要来找我们——寻些借口,安排农活,帮大家挣工分嘛!——看我们挣二十分,眼红的人多!你们那点儿萝卜土,几大院子,好多人?挖了好多天?算算,挖一锄头,集体给了好多工分?”羊绍全一下子被问得脸红筋绽。“嗨。别耍横啊。要求正月初三‘无条件出工’,是你和羊颈子,街上开会回来说的啊。当时,疾风火燎的,哪里找得到合适的事情做嘛。你们说的,应付也得先应付着,担心上级来检查——”

羊绍全不服。心里在想。挖萝卜土,确有其事——明明白白磨洋工。但人家哪怕挖一锄,总还挖了一锄——怎么说,也是站满了时辰的。你们,一二十个大男客全劳力,脚大手大,夹根棒槌,在这神螺山,葫芦河畔,鬼魂一样转悠一圈,就二十分——大家真的就满意?私下里,哪个不骂你几爷子比马德齐的“保队府”还凶,“飞起吃人”?好意思说人家?

羊颈子毕竟正南齐北当过几年大队长,对疯儿洞刚才批评“大站式”,算是心领神会,深得要领。当年,接矮子幺爷的班,上任之初,他老子羊登山就教过他:“得饶人处且饶人。——人嘛,哪个不是‘宁可耍三天,也不愿做一早晨活路’?凡事太认真,水都药(毒)死人!”后来自然灾害,闹饥荒饿肚子,才晓得,老辈人的话是真的:“人哄地皮,地哄肚皮”。牛道耕主事,先包产到户。干活“踩假水”,那只整自己;后来,收归集体了。遇到牛道耕这种“屙硬头屎” 的干部。惹横了,眉毛一横,天王老子都不得认。社员畏惧他三分。倘若被他牛道耕发现有人偷奸耍滑。挨骂事小,倒扣工分吓人。所以,那几年,葫芦尾河年年“先进”“红旗”。给朱正才白鹏挣够了面子,老百姓的日子,也实实在在好过。难怪得好多人对牛道耕是“心服口不服”。

眼下,羊家人“三羊开泰”,“掌”这葫芦尾河的“舀舀儿”。羊颈子不傻,自己协助疯儿洞“抓革命”。巴不得所有“促生产”的人,都能舍生忘死干农活,耍泥巴长大的人,哪个不晓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地里不出粮食,你革命都革得饱哇?

羊颈子担心疯儿洞再说些让羊绍全扫兴、下不来台的话。赶紧说:“日妈事情过都过去了,就不扯了。麻糖。就按照你的意思,赶紧安排起走。牛家大院子没得说,小分队没抽他们几个人。车玉扇坝的水,两三架水车,人肯定排得出来的。我舅舅牛道松他懂,这你放心。朱家塘和红豆林,车水把这两处河边的冬水田灌起,也没得问题。恐怕我们羊子沟有点麻烦。小分队抽的人多。沟里没冬水田。要把沟里的麦子、油菜,满淋一遍,人手怕是不得够啊。”

疯儿洞明白羊颈子的意思了。插话,“嗨呀,你想那么多捞球!一切行动听指挥都嘛!在这几个院子调劳力嘛。朱光寿、马德寿,还有你那舅舅牛道松,都进了贫革委,委员当起的,不听招呼嗦?谁不听招呼,撤了就是!这年头,啥子都缺,就是不缺想当官的人!”羊绍全想,在你这贫革委当个委员,也算是“官”嗦?蚱蜢官!管他的——布置下去,赶紧淋小麦、油菜。

谁知道,这农活一安排下去,虽然当面没人跳起来反对,但各色人等的龙门阵,立马就多起来了。

小分队的人,巡查到河边。看那些车水的,一个个磨磨蹭蹭,忍不住鬼火起。气得流鼻血,恨得牙痒。转背就骂:“日妈就晓得磨洋工。挖你妈个‘起水凼’,要半天;按一架水车,又是半天……”

车水的人,看小分队的人甩脚甩手,夹根棒棒溜石板儿路,还二十分一天,阴一句阳一句的挖苦话,也很刻薄:“红奎大队改了反修大队,别的没变化,‘五保户’一夜之间才鸡儿多哟!球事不做,还拿高工分。难怪得——现眼现报——吃了屙不出来呀?”葫芦尾河人都知道,这几乎等于点着名儿骂疯儿洞。当年,他老子就是多吃了“观音米”,“屙不出来”,淹死在朱家塘朱正才家茅厕里的。

挑粪的人多是妇女,看小分队在溜达石板路;车水的人坐河边,一杆接一杆,裹叶子烟。粪桶一甩,“这麻糖也是他妈个活宝。日妈‘麦子不怕火烧天’,哪里就干死了嘛。狗日的些,全劳力大男客,耍净的,让我们些婆婆大娘障笨。难怪得,婆娘生他妈个儿——”后面的话不敢说了,太过于“寡毒”。现场羊子沟和马家院子都有人,万一有人“过了话”,小心出人命。不过,都明白后半句里,那个“婆娘”指的马晓梅,生那个“儿子”——啥意思?——就不说了——心照不宣。

天天都有人在往水田里车水。冬水田的水,却依然在一天天少下去。田边那些粪凼,沤得黢黑的水肥,也慢慢地干了。这些肥料,牛道耕的传统,是预备的秧田底肥。庄稼人都知道,沤好的猪、牛粪,如果没水养着,会干成“壳”,就没什么“肥”可言了。最多只能拿来烧火灰。——更可气的,每个生产队,都在安排人挑水粪,追肥、抗旱。半个月过去了,油菜没淋上一轮。遍地的麦苗,根本就没喝到一口救急的水!照这样下去,今年的小春,减产,已经铁板钉钉。大春也难保不出问题。一帮子老年人最着急。“三年自然灾害”, 挖白泥巴吃观音米饿肚子,饿怕了的哟!——看样子,这本戏还没唱完。

当年,说是“自然灾害”。其实,老天爷才是被冤枉了的!别的地方不知道,在葫芦尾河,关老天爷球相干啊,难道不是上上下下的“官儿”们折腾出来的?看到眼下这个局面,几个生产队长,忍不住要私下议论,“看来,葫芦尾河这台子,还就他牛老大,才镇得住!”

只可惜,而今牛道耕不仅没有出来“镇台子”的资格,也没那心思,更没那精力!年前年后,好多人都没看到牛老大的人影。据牛家院子的人出来说。正月完,牛道耕就一病不起。说是,如果不是占着镇上曾德蓉曾院长“比经佑她自己的亲老子还要细心地拿药、打针,精心照顾,牛道耕这回儿,多半都——出脱球了!”

真所谓“天有不测风云”。

按说,而今不当大队长了,牛道耕“无官一身轻”。少操多少心?家里不缺劳力,有人挣工分;外面不缺“吃国家供应的”,有人挣钱。理当“神仙过的日子”。仁菩萨说他牛道耕,一辈子“不晓得享福。”天生成的犟脾气,凡事都“较劲”。偏偏接二连三“撞到鬼”,搞得他心焦意烦,精疲力竭。野牦牛也批评他,“一辈子放不下,爱管空罕事(闲事)”。牛道耕对两个堂叔说,“我也不愿意去想这些,问题是,哪里放得下嘛!”——

四清运动,挨斗争,记忆犹新。还好,雷声大雨点小。狼狈虽是狼狈,没伤到筋骨——最终是“打了个曳屁幺台”。眼下这“文化革命”,更加搞球不懂了。被红卫兵打冷砣子的情景,总在眼前晃动。想起就晦气——莫名其妙被人把大队长帽儿揭了,心里不服,还找不到地方说。胸口一直窝着一口气,出不出来。最伤心的——都怪他那鬼母子娘——朱光兰鬼婆娘——鬼打心慌!——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牛天宝出去跑那一趟。还说啥子接受最高领袖检阅。结果如何?京城没去成,南方跑一圈儿,跑野了!入了那个啥子鸡巴井冈山。鬼猴儿,他哪里知道,“出头椽子先遭难”!当啥子“打桩棒”嘛!——成天让牛道耕提心吊胆。

正月十三,出了猪市坝那事情。牛道耕口里没说,想着就吓得脚抽筋。整个儿被搞整得要垮了——夜里,只要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总是梦见——幺儿子牛天宝被一群手拿文革棍的人,追着打——儿子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大喊“爹呀救命”!牛道耕顺手操起一根扁担,却跑不动,脚是软的。急得心子痛。刚要迈步,一头跌倒!——惊醒过来。早已一身冷汗。

牛道耕睡梦中扳动,把朱光兰惊醒。就问他:“咋回事?”回答说:“没球得事,做梦。”朱光兰一摸,发觉他贴身衣服,被冷汗浸得水淋淋的。连忙下床,开箱子,新拿出一件,让他换上。——可是,刚睡一会儿,更可怕的噩梦又缠上了——分明看见——雀八儿浑身鲜血淋漓,正艰难地从院坝里,向堂屋爬——牛道耕大叫“雀八!”

朱光兰又被惊醒了。一摸,他的衣服,又汗湿了。只好又换。问,啥子梦,能把你吓成这样?牛道耕叹气。如实说,梦见雀八儿被人打了。朱光兰安慰老公:“那你才该放心呢——老辈人说的,梦都是反的。我们的雀八儿,命大福大——祖宗保佑起的。”

精神熬煎最亏人。到底一把年纪了。连续一段时间,茶饭不思,神情恍惚,吃不好睡不着,夜夜噩梦,半夜三更大汗淋漓,人很快消瘦下去。

俗话说,“好事成双,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岳父大人朱发丰,一点儿小感冒,曾德容说,“引发了肺炎”。八十几的人了,扛不起经不住。念叨着小外孙“雀八儿”的名字去世。天寒地冻时节,连熬几个夜。送老人上山入土。过了“头七”,牛道耕彻底“来不起了”。

开始时候,两眼起黑圈圈。消瘦。饭量大减。总打不起精神。还是没当回事。想的是饿几顿,静养几天就好了。进而鼻子不通,喷嚏连天,说话瓮声瓮气,还清鼻涕吊吊的。依然没当回事儿。又过了一两天,对朱光兰说,嗓子有点痛,还略微有点儿怕冷。朱光兰立即和牛羊氏一起,扯了一大把草药——“五爪龙、蛇泡草、半边钱、侧耳根”,葫芦尾河人俗称“发捂(喝下之后捂着被子能发出汗水)”。洗净。加了一大块老姜,熬水。然后,煮了些许面条,多搞整点儿葱白、辣椒面,羼上熬好的“发捂”汤水,让牛道耕连汤带面,吃完喝尽。“捂”着“发”汗。

——乡下治感冒,这办法最灵验。臭汗之后,必定酣然入梦。一觉醒来,浑身轻松。百病自消。

往天,夜夜汗衣。这一次,喝下“发捂”,想“发”出一身汗水,却怎么也捂不出汗来!岂但捂不出汗,三床厚棉絮盖着,牛道耕依然喊冷——冷得打抖。那床、床架子,也抖得吱吱嘎嘎作响——连忙烧木炭准备烘笼——烘笼还没拿上床——他说已经冷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浑身就开始发烧——额角,胸口、手心、脚心,摸上去,烫得吓人

朱光兰慌了,让牛天宁立即上街,请曾德容。

牛道耕不准,说,不要大惊小怪的,“没得事,死不了!要怪就怪——你那碗面,太多了。我日妈吃多了点儿,寄在这胸口儿,没下去。堵起的。”牛道耕让朱光兰扶他起来,想坐一会儿。谁知刚揭开被子,他立即说,“不得行,冷!”——分明浑身发着高烧,他自己却感觉冷得打抖。连忙盖上。

矮子幺爷闻讯,赶到仓屋里来。刚进门,牛道耕突然一把掀开被子——“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吐过之后,床前的秽物还未打整干净,牛道耕又要上厕所——让他就近在尿桶上解。——大便水一样!

“糟了,上吐下泻——危症!”牛羊氏见识多。对朱光兰说,“大嫂,不能再依着他了——赶快找医生!”

矮子幺爷,看大哥病成这样,急得冒火,责备朱光兰牛羊氏两妯娌,“你两个咋子在经佑嘛!”回过头又骂牛天宁、牛天宇:“你们两个狗日的,你不晓得你老汉儿那脾气呀!依得他呀?还不快上街,叫天香,请曾院长曾德蓉来,要输盐水!”

牛天宇牛天香赶到医院,找到曾德蓉。听说“牛大舅”病重,曾院长很吃惊。“你爹身体那么壮,会得啥病?”立即带了器械、药品,当即就出发。刚要出场口,改变主意,径直去了区政府。她知道,眼下文昌宫“掌舀舀儿”的,是红革联主任杨武英。开门见山:“朱正才他大舅牛道耕病重,我这就去上门诊——还不晓得需不需要住院。能不能,让区政府的机动船,送我过去?——如果要住院,就顺便把老人家接到镇上来。”

屁股大的葫芦底河镇,“脱产干部”就这么些人。大凡有一官半职的,谁对谁不是知根知底?杨武英也是司马大奎队伍上下来的,和朱正才隔得远点儿,但还是算“战友”。他转业就来这镇上,有关“朱区长和曾医生”故事的所有版本,他都熟悉。曾德蓉毫不忌讳,开口就挑明,“朱正才他大舅”。杨武英忍住笑:“曾院长大人——啊——打嘴巴打嘴巴——革命年代——不该这样称呼你啊。嗨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嘟嘛——行行行。易区长那里,我帮你通报——你快去吧。”曾院长也是这镇上一大名人,但凡生疮害病,她是有求必应,人缘好。她要办事没人有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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