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常山赶回牛家大院儿, 月亮刚刚升起,血红血红的。冰凉。
仓屋里。牛道耕、朱光兰、牛天宁、牛天宇兄弟,还有矮子幺爷、牛羊氏,牛天高他们,都在。牛天香一眼看到马常山,惊喜交加,张口就是:“幺弟呢?”
这种事,马常山不敢丁点儿撒谎:“我在城里,没见到幺弟。不过,安全倒是安全。”朱光兰张皇地站起来:“你人都没见到,咋还说他安全?——那,这个鬼崽崽儿,会跑到哪里去了?”牛道耕打断朱光兰:“你听他把话说完嘛。”
马常山喘过气,喝了一碗水,才把昨下午和罗站长一起进县城——前前后后的事,向牛家人做了个详细的汇报。特别是朱正英的话,马常山尽量原话转告:“——也不晓得他是咋想的。解放军和八一九的人,昨晚到学校,本来是抓井冈山跳得最高那个老师。雀八儿他疯球了,偏偏要站出来,成头,带着几百学生,和解放军对着干——你想,咋会不吃亏嘛。朱二妹说,解放军实在忍无可忍,没得办法了,才抓了雀八儿他们那几个学生头头儿。更气人的是,抓进去之后,本来上面有指示,几个学生娃娃,批评教育之后,写个检讨,做个保证,就放。你看嘛,这种事情啊,哪个遇到,也是先跑脱再说嘛——何况白鹏和二妹他们已经找人,给幺弟带信,喊他赶紧认个错。——知道他那鬼脾气!又说,你不认错也算了,但在里面就不要乱说乱动了。我们设法,很快弄你出来——你们说他傻不傻!他说他不是蒲志高——就是不当叛徒的意思——气得白鹏、马白莲和朱正英他们跺脚。不过——你们也不要太担心。尽管他狗东西又扳又跳的,进去以后,看守所的人,都知道他是哪个。看姐哥、白鹏两口子和马白莲他们的面子,没给他来武的——肯定没遭打。”
牛道耕一边摇头,一边冷笑:“哦,晓得了。关进去了!——怎么样?跳嘛,我晓得,早迟都有这一天的!还打‘肘子牌’(走资派)呢,安逸啊?管他妈的啥子‘肘子牌坐墩儿牌’,关你啥事嘛!我就晓得,那是设的套!历朝历代,哪有当官的,心甘情愿拿给你平头儿百姓几爷子打来耍的?——也好!这叫啥?这叫作——命!‘玉皇大帝卖谷子,天仓满了!’伪政府手头,为偷牛贼,为司马大奎的枪,老爷子屎观音带着朱跛子还有幺弟你,在县大牢关过。——对不对?没忘记这事吧?前几年,为复耕玉扇坝的事,老子和羊颈子发生了抓扯。那时候,富农分子帽儿还戴起的。怕遭搞整,听你们大家的劝——逃到葫芦口河,老五家去躲。结果如何?遭自家兄弟——老五把我卖了!公安抓我,送回葫芦肚河。在城里,也是关在那个县大牢,而今叫啥子‘看守所’里面的。——对不对?有这回事吧?我那回,也没挨打,朱二妹和白莲,还请我吃了一顿!古谚话说,‘好事不过三’,我屋头不同,真的一而再,再而三了!——这下,文化革命,雀八儿又进去了!对了。这县大牢,爷爷蹲了,老子蹲;老子蹲了,儿子又去蹲。三代人都进去!这就叫作——命!命哟!只是,雀八儿他狗日的,值不得嘟嘛!爷爷藏枪,是为了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行善嘟嘛!当年,老子带头,复耕玉扇坝,怎么说,也是为了大家不饿死,是做好事嘟嘛。雀八儿他狗日的,而今弄进去,为了啥子?为了哪个?文化革不革命,打不打‘肘子牌’,关你球相干啊?造反造反——越造越反,全中国的人,都造来反起整了——”
矮子幺爷听大哥说“命”。说着说着,把话又扯到 “文化大革命”上了。着急又担心。摆起的,雀八儿已经遭起了,你这当老汉儿的,嫌只关一个儿子不够?把你也弄进去,就热闹了?这年头,革命革得来好多人娘老子都不得认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隔壁有耳!于是,毫不客气,立即打断牛道耕的话:“我看,你呀,一开口,就碰着磕着的。牢骚话、衣禄话,少说点儿!你没听到,歌里咋唱的?啥——‘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啥——雀八儿遭整,全是捡了你的样,到处管罕事。啥——你也听听,镇上回来的人说嘛!猪市坝——遭整死那个学生,值不值嘛——好可怜啊!娘老子难得带哟——我倒是哟——啥——也想球不通,想球不通就想球不通,你拿来说啥子嘛!”
马常山拿出朱二妹给他的那张纸告示,递给李明霞:“朱二妹安排的,这个东西,一定要读给二老听听。回来路上,我认真看了一遍。二妹也是好心啊。我也在想——等雀八儿出来过后,大家都要劝劝。死了造反那条心!”
李明霞接过。一看,粗体大字,黑标题:《关于坚决镇压反革命挽救被牛鬼蛇神篡夺领导权的群众组织的若干规定》。李明霞知道,眼下,这种玩意儿,新词儿多,父母亲和幺爹、幺娘他们,听来吃力。于是读得很慢:
“领导最新讲话指出:支左部队和人民公安,要保护左派,反击右派,坚决镇压反革命。对于反革命组织,要坚决消灭。对于反革命分子,要毫不迟疑地实行法律制裁!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但是,‘帝国主义和国内反动派决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他们还要做最后的挣扎。’社会上的一些牛鬼蛇神,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机,打入革命群众组织,篡夺其领导权,欺骗和操纵群众,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暗中勾结,狼狈为奸,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破坏抓革命促生产。他们围攻、打击、残害革命左派;他们恶毒攻击人民解放军,毁我钢铁长城,甚至企图抢夺枪支弹药;他们千方百计破坏革命大联合、破坏革命大批判、破坏无产阶级革命左派夺权,破坏建立新生红色政权。妄图在我葫芦口河地区,搞资产阶级法西斯专政,实行反革命复辟。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务必牢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伟大教导,提高警惕,坚决打退一切进攻的敌人!
“面对复杂的阶级斗争新局面,葫芦口河市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红色联络总站,在支左部队全体指战员的坚决支持下,特发布如下规定:
“一、对打入革命群众组织、篡夺领导权的牛鬼蛇神,特别是首要分子及其死党,对躲在革命群众组织背后扇阴风、点鬼火,挑动群众斗群众的走资派,必须立即逮捕法办。
“二、对诸如葫芦肚河县井冈山联络站相类似的反动集团指挥部的一般成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者可将功折罪。
“三、参加反动集团的小头目,凡自动投诚登记,不再搞阴谋破坏者,一律不加逮捕,不加侮辱。
“四、对被牛鬼蛇神操纵,诸如葫芦肚河县井冈山联络站相类似组织中,受蒙蔽的群众,概不追究。采取团结教育的方针,使他们迅速觉悟过来,擦亮眼睛,分清敌我,与那些牛鬼蛇神、走资派彻底决裂,团结在革命造反派的周围,反戈一击,对敌人进行大胆揭露和坚决斗争。
“五、广大人民群众应当牢记最高领袖关于阶级斗争和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教导。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必须以阶级分析的观点,来对待所谓的群众组织及其行动。保证群众组织的领导权,牢牢掌握在真正的革命左派手中。坚决清除混入革命队伍中的牛鬼蛇神。坚决揭露躲在背后阴谋复辟夺权的走资派。
“六、对以参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为幌子,暗中组成的反革命集团,坚决予以镇压!对破坏运动,妄图把运动引向邪路的组织和流氓集团,一律勒令就地解散。如若拒不解散,革命造反派将及时采取一切必要的革命行动。特此规定 葫芦口河市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红色联络总站。”
听完了。牛道耕站起身,对李明霞说:“给我。”
李明霞不解地看看牛天香。不敢不从,双手递给公公。
牛道耕接过那张《规定》,狠狠地骂了一句:“王八蛋!”几把撕得粉碎。跺着脚,像是在和谁吵架:“狗日的些——全都疯球了!”矮子幺爷站起身,仰望着大哥:“啥——我说大哥你才是疯球了!——也是今天这里没外人!就凭你撕了这张官文的事,说出去了,你就吃不完兜着走!发那么大的火,有球用啊?在这牛家大院儿,你就是有本事搬起石头打天,也球用没得!好了好了,不说了!到此为止!——依我看,你两口子,也不要太担心。而今,听牛天高说,白莲在‘八一九’那一派,是说得起话的。别人靠不住,她会靠不住?再说,雀八那鬼崽崽儿,嘴巴臭心眼儿灵。年轻人,心血来潮,多是‘鸡公屙屎头节硬’,吃点儿小亏,立马就明白了——信不信?这是肯了定了。像朱二妹说的,他娃娃只要不再惹大祸,就没得事。”知道幺弟是一片好心。牛道耕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声长叹:“哎——没得事?没得事就好!雀八儿呢,——也是哟,真还是我们牛家人祭的窝做的种:不做昧心事,总吃哑巴亏!管他妈的哟,还是老爷子经常挂在嘴边那句话:‘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朱光兰听老公话啥子“窝”哇“种”的,担心矮子幺弟两口子多心。打断牛道耕:“算了算了,你那些牢骚话,就不说了。——‘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惹是生非,雀八儿他鬼崽崽,该挨!——常山累两天一夜了,该歇歇了。”回头招呼牛天香:“雀八儿不在家,我们两娘母去睡幺婆太那床。你爹和常山他两爷子睡这仓屋。”
葫芦尾河规矩,在娘家,女儿女婿是不能同房的。
转眼,正月十五元宵节就到了。这“年”还没“过”出点“年”味儿来。私下里,人们都在骂。“这文化革命,革得些人日疯颠倒的了。一年到头,过个年,也不叫人安身。日妈阴间都有放鬼节……”
年纪大点的,对今年春节不准烧香、化纸、祭拜祖先,不准上坟、上香,最反感。千百年来,逢年过节,从没听说官府会不准老百姓给“先人板板”们表示点儿意思的。烧几根香、化点儿纸,放几颗鞭炮,关你们当官儿的球事呀?什么四旧五旧?明明白白“忤逆不孝”嘛!“活人欺负死人,后人欺负先人——要遭报应的!你认为,那些先人板板们,在坟山里压着的,爬不出来,说不出话,就革不来命嗦?他们要革起你的命来,阎王老子那里,勾魂簿轻轻儿一勾,谁也没奈何——古谚话:离地三尺有神灵——”野牦牛的牢骚话。也只敢在牛家大院儿里说说。
羊登山历来就管不住一张嘴。他和岳父野牦牛不同。讨口子出身。雇农。除了“大恩人”——的最高领袖之外,天王老子他也敢乱骂。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过年过节,历来是他这种“民间艺人”最活跃的时候。而今,成天蹲在老屋场新房子里,像“坐牢”。闲得慌,憋得难受。无聊,捏住气包就把儿子羊颈子骂来耍:“你们些狗日的,当官,当你妈的蚱蜢官!革命革来祖宗八代都不认了,啥子造反嘞,造罪!老子做叫花子的,都从没有这样过过年。”
对于儿子和疯儿洞他们,从腊月初开始,就正事不做,成天“夹根木棒锤儿”,带着“武装小分队”,在葫芦尾河四处巡查,说是要“严防死守”,防止“四旧”“死灰复燃”,羊登山恨得咬牙彻齿。“你们日妈干脆,就学日本人,到神螺山上,修你妈座碉楼儿。你些狗日的,也不要做庄稼了,就在那里头——最好把机关枪也架起。葫芦尾河四面八方,一眼就看完了——多方便嘛,还不冷!”羊颈子害怕父亲的“反动话”被外人听见,吓得连忙关门,作揖磕头地求告说:“你这大把年纪了,还一天到晚衣禄话多,你不要害我们嘛——要做啥子,你悄悄去做,莫拿给人看见就是了嘛!”
骂归骂。上边儿当官儿的告示了;下边儿,武装小分队日夜巡逻,谁敢“撞头七”?“几个脑壳?”骂两句,说点讥诮话,也只敢悄悄地——“吹了灯恨两眼——球用没得!”
年轻人对“先人板板”问题不那么揪心。过年,想的是“好耍”。新年节下,不“耍狮子”不“耍龙”,也没得“彩龙船”“车车灯儿”,火炮儿(鞭炮)都不准放一颗。“走他妈个人户,都像在做贼!”一言以蔽之:“球意思莫得!”——最缺德的,是不准串门儿“拜年”。 少男少女们才可怜啊,想相互多看几眼,说几句贴心话,既没得机会,又担心被人说成“搞小资产阶级”。实在忍不住,相约见面。那“接头”的动作、神情,完全像电影《红灯记》里的“李铁梅”见“磨刀人”。背着小分队的眼睛,胆儿大的年轻人,还是有打牌下棋、唱歌跳舞的。不过,只能在竹林坝里,躲着干。
骂归骂,没人敢公开对抗。革命革到现在,大家才晓得,这文化革命,“狗日的是厉害哟!”正月十三,亲眼目睹“整死几个摆起”。那天晚上,几个大院子里,好多人做噩梦,半夜三更喊“救命”!小分队里挨了“藤条帽”文革棍的人,一直愤愤不平。摩拳擦掌说大话:“ ——‘井冈山’那么多人,啥子鸡巴红卫兵,工农造反司令部,哼哼,还不是枪一响,吓得鸭子一样——遍扑!谁敢跟革命两个牛起干?”
乡亲们没人和他们较劲。知道,而今,葫芦尾河贫下中农造反团,是入了“八一九”的。当下的“八一九”,就是“政府”“掌舀舀儿的”。万人大会,那是政府在“杀猴给鸡看”。贫革委主任疯儿洞,把话说得更直白:“日妈‘井冈山’,工农司令部那个副司令,苟宜峦苟司令——在城里,一呼百应,好鸡儿威风啊!怎么样?打死球了,还不是就打死球了?白天白打晚上黑打——其余这些——小蚂蚁。只一脚,就踩死了大饼!”
果然,正月十四下午,公社“紧急通知”下来了:猪市坝万人大会事件,和当天晚上县城里发生的打、砸、抢行为,是“阶级敌人狗急跳墙”的“反革命暴乱”!告诫大家,“阶级斗争还复杂得很。”要求:各大队贫革委要“百倍警惕!死守严防,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坚决粉碎敌人的一切进攻!”百倍警惕“混进‘井冈山’派的坏头头和反革命分子”、牛鬼蛇神趁机搞破坏!葫芦尾河贫革委三个主任、副主任一碰头,议定文革小分队的“十八罗汉”,继续坚持巡逻。都知道牛道耕的幺儿子牛天宝,小名叫雀八儿的,就是那个啥子“镇压反革命”“挽救”牛鬼蛇神的《规定》里说的那个—— “猪肉(诸如)遭累死(相类似)”的。不过,他到底算不算“首要分子及其死党”,属不属“坏头头和反革命分子”?上面没说,就不好乱猜。朱家塘有人在传,说回城之后,这小子当天夜里就遭公安抓起来了——这种事情,眼见为实。不是亲眼得见,不敢乱说。有人悄悄向牛家大院的人打听,都顾左右而言他。只有矮子幺爷家的三姑姑不信邪,瞪着大眼睛和人吵架:“他当他的反革命,关你屁事呀?!”——未必还真有其事?那些一起长大的“半截子大人”,都知道雀八仗义。但那天上了街的人,好多人确实看见雀八儿带人冲了会场。冲了会场还不算反革命?好像又说不过去。羊颈子就去找羊绍银,要不要派人去守住牛道耕家。羊绍银因为穿军装显摆,猪市坝开会没有穿夹袄,回来就感冒了。发烧,鼻子塞起的。说:“我是 屌 的,要守你们去守。”
羊颈子本来就和牛道耕有过节,猪市坝又挨了雀八儿那一派人的打,颈子痛得火烧烧的,还找不到人付汤药钱。成天愤愤地冒渣渣火。
元宵。皓月高悬。一年初始,第一个月圆之夜。
葫芦尾河人过元宵,无论贫富,讲究“红红火火”,“团团圆圆”。祖传的规矩,元宵之夜,放灯之前,家族的长辈们,要举行庄严的“送年”仪式。先在堂屋神龛下;次在大门门槛外;最后,在地坝边——上香、烧纸钱,放鞭炮,为祖先们“送年”:“火烧门前纸,祖宗归位置;大人种庄稼,娃儿捡狗屎。”
“送”了祖先,第二个项目是“燃灯”。
这是元宵节的重头戏。多穷的人家,元宵夜里,也要力所能及地在堂屋、大门、房檐、阶沿上,挂起一盏盏彩灯。这些彩灯,殷实人家,多是祖传珍品。一般百姓,自己制作或街上新买。按礼,挂在堂屋“门斗”上的彩灯,当由家中最高长辈点燃。倘或这堂屋是“官堂屋”,还得请族中长辈“燃灯”。灯亮起来了。当家人多会默默无声地进行下一个环节——到地坝边,去堆砌早已准备好了的木柴,蒿杆。然后,灶房里火把引来火种,烧上一大堆红朗朗明晃晃光灿灿的篝火。这时候,圆月早已悄然升起。大人、孩子,欢天喜地,说说笑笑,出门赏月,别院观灯。葫芦尾河几个大院子,朱、马、牛、羊,全都联络有亲。于是,几个大院子相互来来往往,人影穿梭,四处转悠。燃灯放焰、猜谜划拳,敬酒献烟,嘻打哈笑——少男少女们,趁机甩开大人们毒毒的目光,红着脸蛋儿,拉拉手,比比指头,挨挨身子——那些已经定亲的小男人、大姑娘,找个暗处坐下来,掐着指头,算算还有多少天,才是拜堂的日子?——欢乐直到午夜。主妇们早就为全家人准备好了“二道夜”:白如玉、甜如蜜的“元宝”汤圆。全家人团团圆圆——吃着、笑着、谈着——鼓励着,憧憬着……
牛家历来的规矩,大年三十团年,正月十五送年,亲房无论有多少人,都集中在这一辈人的“长房”家开饭。谁都不会在乎吃好吃孬,图个“大团圆”。
牛老五自逃壮丁离开葫芦尾河,就没在家里过过年。朱跛子一家,朱正才当市长,进了葫芦口河,退出了牛家大院团年。今年,年前雀八儿就带信回来,告诉父母,为了带头“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他和学校“井冈山”的几个铁杆儿“战友”,邀约到龙马山敬老院,和那些孤寡老人一起“团年”。为这事,都以为牛道耕要冒火骂人,恰恰相反,这倔老头高兴,还感动得不得了。对朱光兰说,“娃儿长大了”,知道“积德,行善,做好事”了。放放心心,让小儿子在城里过年。还叫牛天香带信,告诉弟弟,别忘了到马白莲家,给姑姑拜年——“不送啥子,有个问候,是正该的——表示个意思嘛!”——鬼才知道,年还没过完,正月十三,就上演了猪市坝万人大会那出戏!今夜,千家万户团团圆圆——做梦也不会有人想到,小雀八儿——牛家大院儿长房最牵挂的幺儿子,还在县城里蹲大牢!
本来就没有过出年味儿。到元宵节,就更令人伤心了。晚饭开席,满当当两桌人。大人没有一点儿笑意。几个孩子也欢喜不起来。天下慈母都一个样。朱光兰拿了牛天宝在家时候常用的搪瓷碗,含着泪,把每样菜,都拈一些放进去,给儿子留着——心里在祈祷,祖宗保佑,儿子呀,早点儿平安回来哟!
元宵了,既不敢给祖先“送年”,也没有彩灯张挂出来。月光惨淡,院坝的石板地面,白亮白亮的。吃过晚饭,牛道耕在阶沿上站了好一阵,突然道:“这他妈的叫啥子过节哟!老幺,你去把——家里还剩那些‘灯盏’,给我全部拿出来。像是在磨房大水缸后面的竹筐里吧?”
矮子幺爷没有多想,随声应道:“要得。”
答应之后,才不由得一惊:大哥要“点灯盏”?万一小分队疯儿洞羊颈子他们知道了,会不会——“四旧”?又遭搞整?理解大哥此时的心情——去年这一年,我们牛家,也实在太霉了!——大哥莫名其妙挨了红卫兵的“冷砣子”;多年的大队长,锦旗奖状得了不少,干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把官儿帽除脱了!特别是眼下,雀八儿——也该除除晦气,和先人板板们交流交流了——矮子幺爷也想横了:“点就点。反正——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
牛家的“灯盏”,已经说不清楚是哪一代人置办的了。就是成套的陶瓷小油灯。极精致。这种小油灯,形状像平底的小碗儿。有圆形的,也有椭圆形的。口上有个凹下突出的小嘴儿,那是放灯草的位置。这年头,买不到灯草了,就用棉线做灯芯。灯芯穿进一只小管里。那小管是细瓷,外面有漂亮的花纹。牛家祖传的灯盏,九套,每套九盏,九九八十一盏。土改时没有人分这玩意儿,牛天高破四旧时也没有想起这玩意儿是四旧,逃脱了劫难。屎观音在世,腊月里就要翻出来,洗净备用。到元宵节,灌上香油(菜油)。堂屋挂灯笼放灯,院子地坝里烧“旺火”的时候,一盏一盏点上。先在堂屋神龛供桌上,点四排,四九三十六盏。然后,院子里每个门礅上,放一盏。剩下的灯盏。宵二道夜,吃过“元宝”汤圆,再送到神螺山祖坟的坟头,去点燃。每个坟头前放一盏。像萤火,像星光,闪闪烁烁。每当这时,屎观音就会津津有味地,和躺在坟茔里的祖先们交谈:过了今晚,我们又该忙田地里的活路了。今晚,带着儿孙们,来给你们点灯盏,让你们也光光亮亮,过个好元宵。托祖先们保佑,去年玉扇坝,庄稼又是个好收成——去年出槽了五头肥猪——家里三条母猪都下崽了——水母牛又怀上了——祖先们,你们好好看着点,后人好,先人们就更好。——父亲喃喃地和祖先说话,样子很滑稽,但确实能够感觉到祖先和活着的人在交流,至少是一种亲近。
七手八脚,很快就把灯盏搽净。因为平时娃儿们拿去当玩具玩,丢了不少,找不齐九九八十一盏了。勉强凑齐了六套——五十四个小灯盏,也行。省着点儿。菜油金贵。而今,无论走到哪里,乡下人是买不到菜油的。全靠生产队完成油菜籽统购任务之后,再用剩余的菜籽,到供销社的油坊里去换。规矩,点灯盏,许宏愿,是家族的事。牛羊氏主动从家里倒了半瓶菜油来。听说长房那头要点灯盏,野牦牛和仁菩萨,也叫家里人送了些菜油过来。仁菩萨让牛天安给大伯说:灯盏就点在堂屋和院子里,不要上神螺山了——不要“找个虱子脑壳上来爬。”
灯盏点上了。菜籽油,点燃之后,香味儿浓郁。红艳艳的光,摇曳着。满院子立即有了些节日的喜庆。
牛道耕带着几个“小把戏”牛天才、三姑姑和两个大孙儿建功、建业点灯盏。矮子幺爷和牛天宁牛天安牛天高他们,准备“旺火”。——大队的文革“小分队”、公社的“红联站”,都没明说点灯盏、烧旺火,算不算四旧——管他妈的!矮子幺爷也横下心了:“——他们要来捉就捉嘛,捉住了,又咋子嘛?就是我矮子干的,人是一个卵是一条。把我矮子鸡巴扳来当弯弓?”
祖传的规矩。元宵节,牛家必定在正对堂屋的院坝里,老树疙瘩砌上干木柴,烧一堆“旺火”。牛家人,还有其他几个院子来串门玩耍的男男女女,围着火堆,常常玩通宵。屎观音去世后,幺婆太发话——“露天坝里,后半夜冷。”给牛道耕建议:学习她娘家黎家坝的办法,“旺火”烧在堂屋里。“免得小孩子们着凉”。 柴火早已备好。两个柏树疙篼衬底,起架子,篷着搭桥。搭上木头干柴火。竹竿引燃。这些,矮子幺爷很在行。牛天高在帮着父亲,跑上跑下,抱柴引火。朱光兰和牛羊氏,带领媳妇们,把灶房事情打整归一,早早地招呼着孩子们,坐到火堆前来。牛天才和三姑姑都懂事。知道大爸大妈,“想雀八儿,想得很伤心”。知趣,都无心“赏月”。拒绝了一帮小伙伴的邀约。没到朱家塘、马家院子去晃悠。牛道耕点完灯盏,堂屋神龛下恭恭敬敬先摆了。又吩咐孩子们,把灯盏送到院子其他人家,门墩上供着。
一轮金黄的圆月,早早挂上院子东头的树梢。
一大家子人,各自或者拖了矮凳子,小马扎;或者提了矮脚椅,草蒲团,围着火堆,坐了一圈儿。男人们裹着叶子烟,女人们做着针线活。小孩子嚼着沙胡豆、炒苕干儿——欢歌笑语,嘻嘻哈哈——这历来是全家人最欢乐的时候。今年——缺了一个最活跃的人物。气氛怎么也喜庆不起来。牛天宁牛天宇兄弟都知道,父亲不是那种会“强颜欢笑”的人。要他装着高兴,他是“装”不出来的。兄弟俩搜肠刮肚。想找些话来说,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好一边一个,默默地陪着父亲,闷坐。三姑姑带着建功、建业两个侄儿玩。牛天高和牛天才两弟兄为了打破沉闷,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些笑话、高兴的话题,和哥哥嫂嫂们瞎吹。可是,大人们全都心事重重……牛道耕时不时抬起头,看看神龛。那上面,贴着最高领袖画像。老人家面容慈祥,注视着这一家人,也像是无话可说。矮子幺爷东盯一眼,西盯一眼,魂不守舍。牛羊氏和朱光兰,收了针线,分别从李明霞李明芳身边,把坐在箩篼窝里的小孙儿、孙女拖到面前,逗着玩儿。
“都早些睡吧!”牛道耕终于发话了。“冷。坐久了,当心娃儿们着凉。”矮子幺爷心领神会,最先站起来,“要得。大哥,你也早点儿歇了吧。”
依然是皓月当空。
午夜了。那些来牛家大院厢房、厅房晃悠、串门儿的男男女女,已经嘻嘻哈哈地陆续离开。院外,远处的人声、犬吠,也渐渐消逝。院子背后的山林里,不时传来号寒鸟“冷…死…我哟——冷…死…我哟——”的鸣叫。
夜色,慢慢地,更加浓郁。
牛道耕没有一点儿睡意。面前火堆里,一根手臂粗木柴,还在晃晃悠悠地燃着明火。刚刚烧过心的两个树疙瘩,木炭余烬依然通红。印得满屋子红艳艳的。朱光兰进到卧房屋里,把屎观音留下的那件皮袍抱出来,给牛道耕披上。然后,又默默地,紧靠着他坐下。老两口儿都已经被“旺火”烤得满面红光。——吹吹打打,大花轿把朱光兰从朱家塘抬进这牛家大院儿。几十年来,每年的元宵,两口子都厮守在一起度过。年轻时候,也“麻着胆子”,手牵手,到葫芦底河镇上看过花灯。后来,有了天定、天宁。老爷子屎观音和幺婆太担心孙儿,不准夜里上街了。于是两口子背着、牵着儿子们——陪老爷子上神螺山点灯盏,到红豆林看龙灯。有时,还乘着月色,到朱家塘,看望老爹朱发丰。听老人家摆一会儿悬龙门阵。——今年就免了。担心老人家问起雀八儿。
朱光兰找话。问:“台湾那些地方,兴不兴过年呢?”牛道耕笑了笑,很勉强地:“屁话。都是中国人。他们咋就不兴过年呢?”
“那就好。今年开了年,天定,就三十九了。如果有娃娃,也该十五六岁了。——唉,命啊!”
“他不该到台湾去。狗日的,那么精灵个人——”
“你给我说老实话——我们雀八儿,在里头,会不会挨打?”朱光兰终于忍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牛道耕正要答话,突然停下了。向着神龛方向仰起身子,侧过耳朵。像是在听屋后的什么响动。朱光兰见状,急切地问:“你听到有声音?是不是疯儿洞他们梭巡来了?”牛道耕止住朱光兰的嘴,侧耳静听。
堂屋神龛后面,有一间“拖水”屋。常年铺床。是牛家这半头院子公用的“客房”。包括野牦牛、仁菩萨,谁家来客,打个招呼,把被子枕头拿来,都可以住。朱跛子进城之前,有时夜里懒得回朱家塘,住这间屋时间最多。
背后拖水屋的后门边,有声音。牛道耕一下子站起来,脱口而出:“狗日的,说曹操,曹操到——是雀八儿嘟嘛!”
朱光兰也听出来了,是小儿子的声音!喜极而更加泪眼汪汪,赶紧拉衣袖擦眼角:“嗨,硬是——说不得。”
牛道耕向堂屋的腰门边,走了两步,停下。回过身,快步走到堂屋门边。小心翼翼地把堂屋大门关上,轻轻地拉上门闩。弯腰在火堆里拿起那根正燃烧着的木柴,照着亮,进到拖水屋。
“爹,妈。我回来了——”
朱光兰拉开后门闩。牛天宝亲热地叫了声“妈——”火光里,儿子风尘仆仆,满脸倦容。牛道耕亲昵地骂了一句:“你个狗日的,差点儿把你妈怄死了!”
借着牛道耕手中的火光,朱光兰木呆呆地上上下下打量着牛天宝。“妈,我没事——不信,你看嘛,好好的。”牛天宝抚着母亲的肩头说。朱光兰终于回过神来,坚信自己不是在梦中了。眼前这个小伙子,是小儿子无疑。顿时痛哭失声:“天宝啊——我的儿啦——”牛天宝也十分激动,双膝一软,一下子跪在了母亲面前:“妈——”朱光兰抱着儿子的头:“儿啦,你把娘——欠心死了啊!”
“小声点儿,不要那么惊风火炸的。”牛道耕到底要稳得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