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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粮站陆续有人回来了。一个个失魂落魄。“站长啊,好凶好凶,吓死人啦!井冈山的人,狗日的,像从地下冒出来的,好亡命啊,去冲会呀——糟了糟了!”也有的说,“——那些工人,狗日的,开头那阵仗,做起凶啊——头戴安全帽,手拿文革棍,埋着脑壳,就往台子上拱。”有人向他描述军人开枪的情景,“走前面那些红卫兵,手里全是拿的语录本本儿——从过道里向前拱,贫革委的文革小分队,不忍心下手打。——红卫兵一过去,通道两边,拿‘文革棍’的农民,一合拢,就把路堵死了——工人和农民,呵呵,棍棍棒棒,马上就干起来了。”有人绘声绘色,“乡下这些——农民伯伯,哪里是城里那些工人叔叔的对手哟!些小分队——吓唬吓唬地富反坏右分子,还要得,遇到工人阶级,狗日的就虚完了。害怕,各自捂着脑壳逃命。听到有人在呼爹叫娘,喊救命,人群就一潮一潮地,往主席台那边倒,挡都挡不住。幸好,这时,军人开枪了!哒哒哒——嗨呀,那些拱上主席台的,当场就倒了好几个——那枪声一响,有人中枪,还喊了一声,‘糟了,我中枪了,快跑——’不得了了!——这下子,场面立即翻转过来了——刚才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农二哥小分队,回转身,追着戴藤条帽子的人,下起死手打——打死的人里头,说是还有个是井冈山工人司令部的副司令呢!”

大家在议论。镇上的猪市坝,土改之后,没有再“杀过人”,今天竟然一下子——就“出脱”了好几个!——听说其中有一个,是葫芦肚中学初中二年级的学生!

罗清泉站在那里,心如刀绞——脑子一片空白:自己的儿子,就是葫芦肚中学“井冈山”的。前不久,儿子来粮站,还在向罗清泉吹牛,他们“井冈山”派,在县城占绝对优势。他们正在“戳穿走资派的阴谋”,“坚决制止‘八一九’派像市里那样,搞假夺权。”儿子给他解释,这些搞假夺权的人,在他们“井冈山”的红卫兵们看来,“最不要脸。悄悄派人把公章抢了,立马就宣布,夺权成功,笑死人!”儿子告诉罗清泉说:“现在,麻烦就在于,支左部队,说得好听,要‘一碗水端平’。狗屁,全是在袒护‘八一九’的人!大联合,那个方案出来,四比一。‘八一九’派的头头儿、亮相干部,加上支左部队的,名额他们占了百分之八十——这还是‘一碗水端平’?好假哟!有军内的走资派当靠山,现在,市里,还有我们周边的县,实际上,多数都是一派掌权……”儿子用这种口气议论解放军,罗清泉很不满,狠狠批评了他几句。父子俩差点儿要吵架了。

葫芦底河粮站“文革委”和“小分队”参加万人大会的职工,陆陆续续全回来了。私下里,这些人和罗清泉关系不错。大家心目中,他还是站长。都告诉他:那些从城里赶来冲会场的红卫兵里面,大家认得的,就只有“马常山他小舅子,小名儿叫雀八儿的。绝对没有罗站长你家的海翔。”

罗清泉的独子叫罗海翔,葫芦肚河中学高一年级学生。和雀八儿牛天宝同学。他们两人认识后,常常一起搭乘运粮的汽车来葫芦底河粮站,一个看望父亲,一个投奔姐夫。眼下,小雀八儿是全校几千学生的头目,和罗海翔“战友”加“哥们儿”,关系更“铁”了。

儿子是“井冈山”的,经常接触一些“井冈山”的观点,发觉这些人说的,也不是没一点儿道理。只不过,这还远远算不上罗清泉本人真有了什么“倾向性”。和葫芦底河镇上一样,粮站目前实际上成气候的,也只有一派。罗清泉至今还没机会“亮相”。算不上哪一派的“亮相干部”。这些年,葫芦肚河官场里,“地下党”和“军转派”明争暗斗,罗清泉早有耳闻。按说,自己该更接近“军转派”。台前就是“八一九”。——但是,无论怎么说,今天的事情,也让他这个老军人,完完全全难以置信!——“井冈山”派那些冲会的人,即便有错,也罪不当死呀?何况他们手里拿的,仅仅是语录本儿和“文革棍”!——这葫芦河两岸,而今有多少人手里,已经光明正大地“武装”了“文革棍”?在葫芦底河,不是还全区“统一木料统一样式统一尺寸”吗?当一些群众和另一些群众发生冲突、矛盾、纠纷的时候——光天化日,军队——向手无寸铁的群众开枪——这叫什么事儿呢?在部队时候,喜马拉雅山南麓,罗清泉真枪实弹和侵略者干过,闻到过人血的味道儿!——想到这里,他一阵毛骨悚然,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眼下,事实摆起了。罗清泉突然明白,今天这个万人大会,“大批判大联合大夺权抓革命促生产”,拿到葫芦底河镇来开,这明明就是个“局”,是个“套”!可是——为什么“井冈山”的人,偏偏就要往里面钻呢?凭军人的职业敏感,联想到前些年大鸣大放那段儿历史,罗清泉突然回过神来。他似乎觉得,自己一直担心的那种可怕的狂风暴雨,正在悄然降临。这远不是儿子们这种年龄的人,能看得清楚的——也许,当下自己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尽快进城,把儿子找回家,“看管起来”!离暴风雨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镇上进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今天不可能坐车进城了。坐船更不可能。进城是下水。滩多,柏木船从不敢夜里进城。罗清泉犹豫:立即动身?还是赶明日的班车?

马常山推门进来。心事重重,神情尴尬。站了片刻,才开口对罗清泉说:“站长,有点儿事,我想,请一天假。”

“回葫芦尾河看老丈人?”罗清泉问。

“不是。”马常山摇头。欲言又止。

“那就是进城。找你的小舅子!”罗清泉肯定说。

“嗯啦。”马常山坦白。“我老婆都担心得快疯了!”

马常山说,小舅子雀八儿牛天宝,不仅岳父岳母的心头肉,“他姐对他,也稀奇得不得了”。马常山自己,也是“看着这个狗东西长大的”。从小,天上都有他的脚印。天不怕地不怕的。“今天的事,站长你都知道了。”照这样下去,不晓得他还会惹出啥子祸事来。“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岳父岳母,还有牛天香,怄都要怄死!”马常山说,思前想后,眼下还是想个办法,把他狗东西“弄回来算了”,放心些。

罗站长笑。“嗨,对对对,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与其现今这样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地担惊受怕,不如干脆,弄回来,关起!我那个罗海翔——我也想弄他回去,交给他妈,脚跟脚手跟手给我管起来,哪儿也不准去!看他还能造个啥子反!——问题是,咋个走法呢?”

“站长你也去?好噻。那就,干脆——走路!连夜赶到城里去。”

“好。事不宜迟。——以我观察,今天发生的事情——黄瓜才起蒂蒂儿,远远没完!”罗清泉说。

正月十三,差不多就月圆了。可是,那月光,惨白。冰凉。一位父亲,一位姐夫。步行到县城,已经午夜了。

葫芦肚中学大门紧闭。围墙外望去,校园里,几点昏黄路灯之外,一片寂静。马常山双手用力推了推校门。纹丝不动。天寒地冻,这夜半三更,即使敲门,也注定不会有人理会。两人在门外站了好一阵。四周死一般的静寂。没办法,沿着葫芦河边的小公路,回到城里。

街道空旷。一切都像是冻僵了,没有一丝活气,也没有一点儿声响。几条瘦骨嶙峋、浑身肮脏不堪的老狗,偏偏倒倒,在街边蹒跚。路灯昏暗惨淡,拉出的人影,长一阵短一阵,鬼一样缠在脚下。一只黑猫,竖着尾巴,蓝幽幽的眼睛瞪得人发颤。罗清泉对马常山说,太冷了!不找个地方避寒,无论如何,是挺不过这后半夜的。两人踌躇了好一阵,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麻着胆子,穿过漆黑的河街,从新南门进到城中心。罗清泉知道,县城可住宿地方唯一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只有水糖铺街的“葫芦宾馆”。

——果然,幺门半掩半开,没有关死。两人轻轻推门进去,想试试“要一个房间”。

门厅里亮着一盏五瓦的小灯泡。罗清泉敲了敲“值班室”的窗子。里面“咔嚓”一声,电灯亮了。一位中年男人,和衣睡在值班的单人床上。他坐起身,歪着头,隔着玻璃,向窗外看。马常山很谦恭地低声道:“同志,我们想要个房间。”

屋里那人应了一声:“哦——”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打着哈欠,问:“住宿呀?咋会整到这么晚啊?”罗清泉双手趴在窗台上:“很抱歉,走得急,我们没带介绍信。我们都是葫芦底河区粮站的。他姓马。我姓罗。我叫罗清泉——”那个中年男人警觉地:“葫芦底河来?你们那里,凶啊,狗日的,今天井冈山的人,在那里被整死好几个——”

罗清泉毕竟当领导的。几句话,就听懂了宾馆值班人员毫不掩饰的“倾向性”。连忙解释:“我的娃儿,他的弟弟,都在葫芦肚中学读书,不晓得他们今天到没到葫芦底河去,惹天祸嘟嘛!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安全。上午,万人大会出事。我们放心不下,从葫芦底河,走路,赶进城来的——”

“哦,你们也是来找娃儿的哟?”中年人长叹一声,“唉——可怜啊。葫芦肚中学,初中部一个娃儿——活跳跳的呀——那些狗日的,烂心肺黑屁眼儿,哪门下得起手哟!娃儿嘟嘛——活跳跳的嘟嘛——是条人命嘟嘛——”

罗清泉觉得,此时此地,大声武气讨论那个被打死的初中生,显然不妥。于是拿话岔开,再次申明说:“我们都没带介绍信。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这大厅里,避避风。看——”

中年人明白罗清泉的意思,摇摇手,慷慨地道:“你不要说那些。眼下,全县到处都晓得了——葫芦肚中学学生娃儿,和工人司令部的人,去冲‘八一九’的假夺权会,遭整死人了。——人心都是肉长的!遇到这样的事,哪个妈老汉儿不担心嘛!长这么大,难得盘难得带嘛。哎呀——你们肯定不晓得哟。在葫芦底河——遭打死的人,擦黑时候,运回城里来,简直把城里‘井冈山’的人——气疯了、惹毛了,又冒死游行嘟嘛——要打大家打,搞烂搞烂喝稀饭——茶场、饲养场的年轻工人娃儿,满城找人打架呀,吓死人了!搞到十一二点,才稍微消停下来!——今天晚上,像你们这样,来找自家娃儿,晚上没得搁处的,已经来了一二十起了。都莫得介绍信。——哪个会开起介绍信来找娃儿嘛?这样——我给你们开个房间,就不登记了——也不收你们的钱,免得我犯贪污——”

“那就太谢谢你了。”罗清泉和马常山都非常感动,连声道,“下一辈子,都会记起你的恩德——”

楼上,一个双人小间。值班中年男人打开房门之后,轻声道:“——我的娃儿,还不是读的葫芦中学呀!他狗日的犟哦!——他妈今天下午,到学校去,拖着他哭,要他一起,赶快回家。龟儿子硬不干啊。娃儿他妈哭,娃儿也哭,对他妈说,我们不是坏人。同学遭打死了,我们就跑了,躲了,还配称是最高领袖的红卫兵吗?还配当造反派吗?——蠢啊!些娃儿,为啥就那么蠢哟——说着说着,扯脱他妈的手,就跑去游行去了。——哎呀,游行时候,又打架嘟嘛。听见到处在打打杀杀的,哪个爹妈不担心啊!———不过,今晚上还好,没听到动刀动枪的。我晓得,只要解放军不站出来——‘打帮捶’‘扯偏架’,‘八一九’派在城里,占不到便宜——嗨呀,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明天早晨,你们醒了,把门带上,悄悄走。不要声张就是——人要讲天良,用不着谢天谢地的——不给我添麻烦,就阿弥陀佛了。”

罗清泉和马常山再无话可说。也不想说话。

两人都倦极。衣服也懒得脱。睡吧。

迷迷糊糊——。一阵嘈杂声。

窗外街道上,很急的脚步声,叮叮咚咚,像是有人在跑,有人在追。喊声:“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

“叭——”

罗清泉和马常山都惊醒了。翻身坐起,下床。战战兢兢,来到窗前。他们的房间,正对水塘堡正街。雪亮的探照灯,把街西面尽头处的赖家花园——而今的县文化馆,照得亮如白昼。街上,啊,满街全副武装的军人,正向文化馆那一面开过去。高音喇叭的声音由远而近——“现在宣布戒严令:最高领袖教导我们,‘世界上一切革命斗争都是为了夺取政权、巩固政权。而反革命的拼死同革命势力斗争,也完全是为着维持他们的政权。’今天上午,葫芦肚河县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在葫芦底河镇,召开大批判、大联合、大夺权、抓革命促生产誓师大会,在英雄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支左部队指导、支持和帮助下,葫芦口河市红革联批准成立由葫芦肚河县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组成的临时权力机构‘红革联’。一伙混进县城部分群众组织的牛鬼蛇神、反革命暴徒,在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的挑唆下,公然冲击会场,打伤我英雄的中国解放军支左部队官兵,打伤革命群众和革命干部,妄图抢夺枪支弹药。特别令人发指的,是他们妄图绑架支左部队首长——为了打退敌人的猖狂进攻,粉碎一小撮反革命暴徒的阴谋破坏。报经上级批准,从今天凌晨三点整起,在葫芦肚河县城关镇范围内,实行二十四小时戒严。勒令葫芦肚河县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葫芦肚中学‘井冈山’兵团、葫芦肚河县农民井冈山兵团,街道井冈山兵团,立即交出坏头头李源福、陆伦贤、罗兴华、郑阳久、詹爱国、刘援朝……”

“糟了。”罗站长说。

“我们现在就去葫芦肚中学,翻墙进去!”马常山说。

罗站长摇了摇头:“天亮以前,我们出不了这宾馆的门。”

“那怎么办?”

罗清泉眉头紧皱,凝视着玻璃窗下面的街道。军人们的队伍,泰山压顶一样,正向文化馆方向压过去。对面,县人民武装部和县公安局的宣传车,已经从正街文庙方向开拢文化馆门口了。探照灯下,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文化馆里面。不时传来像是有人扔石头、砖块的哗啦声。楼下有人被打着了,在喊“哎哟”!还听到有女人“啊——”的惊叫声。突然,文化馆里面传来“轰轰”两声。罗清泉说,“这是鸟枪,糟了——这些人又上当了!”他话音刚落,“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枪声。紧接着是一阵疯狂地扫射——“哒哒、哒哒哒、哒——”

罗清泉一屁股坐在床弦上,自语道:“又开枪了!”

马常山后颈窝一阵发凉,一股冷气沿着背脊骨一直贯穿到脚后跟——牙齿咯咯咯咯地响,身子像风雨中的树叶一样,怎么也止不住瑟瑟发抖。马常山枪毙过“横肉”,他知道枪声的可怕。枪声过后,惨白的探照灯光下,外面的一切——一下子凝固了?掉入万丈深渊了?静得可怕——

突然,撕心裂肺的女人哭喊,惊破了漆黑的夜空:“啊——你挺住哇,——救命啊!”罗清泉又站到窗前。望过去,水塘堡的另一头——看不清楚。——蓝幽幽的钢枪,黑压压的人头,从文化馆里面出来了——那些人秩序井然地爬上停在门口的卡车。像是被什么捏住了喉咙,刚才还很放肆的哭喊声,此时变成了呜咽——听起来更加凄惨!

驾驶室顶上横着“葫芦肚河县人民武装部宣传车”匾牌的解放牌军用卡车,掉转头,出河街,向新南门方向开去。罗清泉回过神来——“糟了,肯定是到葫芦肚中学去抓人!”

“现在宣布戒严令:最高领袖教导我们,‘世界上一切革命斗争都是为了夺取政权、巩固政权。而反革命的拼死同革命势力斗争,也完全是为着维持他们的政权。’……立即交出坏头头李源福、陆伦贤、罗兴华、郑阳久、詹爱国、刘援朝……”宣传车的高音喇叭声,在月色惨淡的夜空里回响。让人听来不是个滋味,像是有一群饿得发慌的狼,绿着眼睛,伸着长舌头,在哀嚎——

宾馆大门小门侧门幺门全都上锁了。挂了个纸板牌牌。上面白纸写了一行黑字:“得县红革联通知。城关镇戒严。上午八点钟以前,任何人不准私自上街走动。”

中午时候。没有风。干冷。罗站长和马常山一起,像守贼一样,终于在罗海翔宿舍外,把他“守”着了。罗海翔和另外两个男生,一副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样子,无精打采地向寝室走来。刚上楼梯,一眼晃见父亲,罗海翔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退后。来不及了——“海翔!”父亲亲切地喊儿子。罗海翔随声应道:“爸爸!”硬着头皮迎上来。可惜,没能挤出一点儿笑容来。父亲参加过“自卫反击战”,一直是罗海翔心目中的“大英雄”。 对父亲,既敬又畏,也服。罗清泉没有多余的话:“牛天宝呢?”

罗海翔听父亲劈头盖脸径直问起牛天宝,神色立即更加惨然。目光躲闪。他看看脸色苍白、眼睛血红的父亲,又看看丧魂落魄的马常山,明白了他们的来意。欲言又止。马常山不得不追问一句:“雀八儿呢?你们没在一起?”

还没开口,罗海翔泪珠儿一串一串地淌。不能不说真话了:“昨晚——就是今天早晨,牛天宝牛司令,被他们——那些戒严的——抓走了——”罗海翔不敢正视父亲。更不敢看马常山。他将手,搭在同室的那两个男生肩上。三个小男人,像是想强忍悲痛,但终而至于忍不住,索性相拥而泣,放声大哭。那哭声,就像本分怯弱的孩子,在外面受了强人的欺侮,回到家里,见到亲人一样——满是委屈、冤枉——还悲愤。让人听来,只觉得心肺在被一片一片地剜着。

“收拾一下,跟我回去。”罗清泉强忍泪水,毋庸置疑地说。“你们,最好也各自回家吧。”他对儿子那两位同学说。“你们的父母,肯定也非常担心——要体谅啊。”眼下,罗清泉不便把海翔带回粮站。他们的家,在观音阁公社。

带着罗海翔,罗清泉先一步,走了。

罗海翔的同学告诉马常山,今天凌晨,支左部队和红革联在县城里戒严。先砸了“井冈山”派——文化馆、葫芦肚河中学等几个核心的“司令部”,抄了井冈山派好几个“老巢”,抓了上百个“反革命分子”“坏头头”。这些人。都关在龙头山,伪政府时候的县大牢,而今的“看守所”里。


“看守所?”这种地方,马常山闻所未闻,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在城里转了好一阵,才找到进“县大牢”的路。“半边街”前面,小地名叫个“小巷子”。巷子入口,就是很陡的一段上坡。爬上几十级石台阶,才进到一个平台。威武的门楼,阴森森的门洞。门楼后面是高墙。墙的顶部,布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铁丝网。

门楼前的小坝子里,正挤挤挨挨站着一大堆人。其中好些大爷、大妈还面带泪痕。此时,一个个默默无言,神情悲伤。有的在踮着脚,伸着颈子,向门洞深处张望。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马常山连声“对不起对不起”。挤到前面。才发现,面前的地上有一道石灰新画出的白线。白线后面,是同样用石灰画出的两个大字:“警戒线”。离警戒线几尺远的地方,两位军人全副武装,威风凛凛,警惕地注视着面前的这一群人。向门洞里看进去,冰冷漆黑的大铁门。大铁门前,又有四位士兵。全都手握钢枪。

突然,高墙里面,传来一阵阵如泣如诉的歌声。那歌声里,浸透着走投无路的无助,也暗含了以死相拼的悲壮——似乎又还弥漫着——火山即将崩裂的愤怒——马常山站立的这人群里,像是有人也在轻声地,呜咽似的——唱和着……

远飞的大雁,

请你快快飞,

捎个信儿——

到京城,

红卫兵战士

想念——

最高领袖……

马常山感到憋得慌。转身“对不起,请让一下”。他退出了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马常山走投无路了。

姐夫朱正才和姐姐马桂英离开葫芦肚河的时候,反复交代过:“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准管闲事。更不能因此给白鹏、朱正英他们添麻烦。”但是,眼下,如果就此回家,如何面见爱妻?如何面对岳父岳母?——起码要弄清楚,小雀八儿眼下到底犯了什么事吧?

狠下心,他决定到老县衙龙头山背后山腰,县政府领导宿舍院儿,找白鹏。朱正才当县长时候,他们家就住那个小院儿里。马常山去过多次。熟悉。马常山还记起——朱正才他们搬走后,马白莲和她老母亲牛道梅,也住进院儿里去了。他想,至少应当能找到朱正英吧?

龙头山背后的山腰里,昔日戒备森严,人迹罕至。眼下,随着这里房主人的落魄,变得满目荒凉。

寒鸦凄鸣,黄叶满地,阴森鬼泣。

进围墙里的宿舍区小院儿,必定经过一道大门。过去,那里门卫很严。而今,小门厅还在。门烂了。顶上几扇窗户,玻璃还在。门厅里的几张桌子,横七竖八,脏兮兮的。地上全是旧报纸,积满灰尘。几年没到这里来,昔日非常精致的几栋小洋楼,而今也都面目全非了。水泥柱子上,那些栩栩如生,长了美丽翅膀的天使雕塑,全都没了脑袋、手脚,还一律刷成了红色。小洋楼的镂雕窗户——姐姐马桂英说,每扇窗户的镂雕图案,都是一个宗教故事——已经荡然无存。换了普通的玻璃窗。看过去,几栋小楼全都门窗紧闭,看不到人影。

马常山几次停下脚步,差点儿就扭头走掉了。想到牛天香那泪汪汪的可怜样儿,不得不硬着头皮,大着胆子,上前去敲白鹏家的门。敲第一遍。敲了好久。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停了一阵。不甘心。再敲。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楼梯响。停下来仔细听,又没声了。

马常山敲第三遍。再没响动,拉倒!

屋里楼梯响。朱正英的声音。很轻。“等等!”

马常山喊道:“正英啊。我是马常山。”

按照字辈,白鹏他爹马德齐,当称大憨包马常山为“幺爷爷”。白鹏就该喊他为“祖宗”了。还好,朱正才规定,“各喊各的。”白鹏单独和马常山、马桂英交往,规规矩矩喊“老辈子”。——乡下,“老辈子”称呼,相当于城里官场的“领导”或“首长”。简便实用。高一级叫领导,高若干级。称为“领导”,也未尝不可。有时,朱、马、牛、羊们难免众人相聚,形成“关系交叉”的局面。辈分儿太过复杂,于是删繁就简,要么“各喊各”;要么,干脆,直呼其名。朱正英打开门:“是常山老辈子啊?”

马常山直言不讳:“雀八儿被戒严部队和你们‘八一九’的人,抓起来了,你知道么?”朱正英声音放得很低:“——快进屋来,坐。嗨呀,咋会不晓得嘛。白鹏、白莲我们,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在为这事脑壳大!我也是刚到家——”说着才连忙去把门关上。马常山说:“你得告我一个准信。雀八儿到底犯了什么事?你——晓得的,你大舅、大舅娘他们,急都急死了。还有你那表妹,天香担心雀八儿,哭得昏天黑地的!”站在屋中央,马常山没心思落座。朱正英也不勉强:“雀八儿他们‘井冈山’,昨天上午带几十车人,到葫芦底河冲会场,你知道吧。”

“知道。当时,我就在会场里。我和牛天香都看到雀八儿的。——‘井冈山’好几个遭当场打死了。后来,雀八儿他们的人,慌不择路,车没掉头,就从镇头石桥上,跑葫芦河对面外省地面去了嘟嘛。”马常山说,“雀八儿不是被你哥哥和白鹏、赵连根他们,弄回县城来了吗?”

“你们哪里晓得哟——这个雀八儿,比我大舅还要犟啊。雀八儿和刘司令的贾秘书,是串联时候的‘结拜兄弟’。雀八儿刚冲上主席台——一看形势不对,贾秘书飞身出来,把他抱住了,亲自把他拖到后台,后来又押上了机动船!你们哪里晓得哟——在船上,雀八儿一直大吵大闹,当面骂我哥、骂白鹏——。硬说这些都是我哥在幕后策划,骂我哥欠了他们‘井冈山’的血债。好几次,要扑上去抓我哥。赵连根制止他,还和赵连根打起来。——惹了这么大的事,雀八儿你是个头儿,你就先避一避嘛。我哥叫他到葫芦口河去,白鹏也劝他,不要回学校,先到我们这里来住几天——如果他担心‘井冈山’的人看见说他坏话,我们就想法,送他到黎家坝外婆家避一避——他半句也听不进,大吵大闹,要往葫芦河里扑。把我哥和白鹏为难死了!最可恶的是,一回城,他跑回学校不说——马上就组织人,上街,写标语,什么讨还血债哟,什么镇压群众罪该万死哟!一下子,引得满城轰动——跟即就是连更连夜的全城大游行——‘井冈山’派一些学生娃儿、加上县农机厂、林场、茶场和饲养场的一些青年工人娃儿,冲了这家冲那家,把些政府机关全都打得稀汪扒烂,好些根本没到葫芦底河开会的‘八一九’派的人,也被打得鸡飞狗跳的——城里乱得一塌糊涂——这个雀八儿,尽惹天祸哇——好不听话哟!”

朱正英知道,马常山牛天香两口子,和雀八儿最亲近。虽然“组织”参加的“八一九”派,内心里一直同情“井冈山”。所以尽其所知,向马常山解释。她说,这回的万人大会,雀八儿是知道厉害的!——事前,马白莲找人,专门告诉雀八儿,葫芦肚河县大批判大联合大夺权的事,市里支左部队的首长知道“井冈山”在县城势力大,所以明确指示,“井冈山”进临时权力机构的人数、职位,要安排妥当。真正做到大联合。而且——马白莲说,名单也给雀八儿他们看过、协商过了。雀八儿那个老师——像是叫什么陆什么贤的,还有雀八儿本人,都是进了“红革联”临时权力机构的。唉——好他个雀八儿——人牵着不走,鬼唆起跑得快——也不清楚到底咋回事,他们说不干就不干了——气死人啊。白鹏说,这背后,就是“地下党”出来那几个头面人物,在唆使起些红卫兵闹哇!朱正英解释道:“井冈山”的算法,是把所有支左部队进红革联的人、所有亮相干部,全部算成“八一九”派的,这当然就“一碗水没端平”了!支左部队领导劝他们,明明白白,摊开说——你想嘛——政府机关的绝大多数干部,都是“八一九”派的,如果两边人数、职位完全对等,那这些革命干部,真的全部去扫厕所哇?话已经说到这一步了,他们还是不干!军分区刘司令冒火了!葫芦肚河县的无政府状态必须立即改变——指示:把临时权力机构的架子,先搭起来,运行起来,再完善。市里也是用心良苦——在城里开会,担心发生冲突,就想到下乡去开会——为了搁平,按照市里处理我哥的办法,白鹏也先不进临时权力机构——担心“井冈山”的人找借口捞稻草,大会特意还安排了批斗我哥和白鹏他们几个!——哪里想得到?万人大会,刘司令亲自到场,他们还是不依不饶的——冲会,听说还抢枪——好大的胆子!白鹏说,本来要定性为反革命暴乱事件的,就是考虑到“井冈山”中间,像雀八儿这样的学生多,所以性质没往那上头靠——城里戒严,说白了就是为了抓人——到文化馆抓李源福他们。学校上名单的,只有姓陆的那个老师——根本就没有他牛天宝的事。雀八儿遭抓,你猜都猜不到是咋回事!——支左部队到学校抓人,雀八儿这个天棒槌,硬是带起几百学生,和解放军做对呀——手挽手,扎人墙。有些娃儿不知天高地厚,还操起棍棒,他们不敢打解放军,就拿同去的公安局、“八一九”的人出气——舍着命,要保他们的陆老师——没得办法了,只好把带头对抗的学生,也一并抓了!为这事,白鹏气得不得了。还向我发脾气,说,雀八儿这娃娃,软硬不吃,完全是个天棒槌!就是大舅他们,还有你那个牛天香,从小惯实了!都抓进看守所了,他还一跳八丈高,又唱歌又喊口号的。看守所的所长说,如果不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雀八儿不遭打个半死,那就不叫无产阶级专政了!好气人啊——

马常山知道,朱正英说的,是真话,实情。问题是,现在咋办?

“有没有办法,悄悄把他弄出来?”

“你想嘛,在这葫芦肚河,要从看守所,把雀八儿弄出来,不就一句话,简单得很嘛!能算个什么事儿嘛?更何况,他只是个学生,抓人的名单儿上,本来就没他。——本来就不该进去!现在,大家担心的是,他一出来,又带头闹事。说来也怪——这雀八儿,不晓得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听他的——这县城里,支持‘井冈山’的人,比‘八一九’的人多得多,特别是街道上那些大爷、大娘们,几乎清一色的‘井冈山’——最难说话的,就是这些人。白鹏说,我哥的意思,最理智的办法,是尽量通知抓进去那些学生的爹妈,请他们进城来,把各人的娃儿领回去。——只要不是这次事件中的打人凶手,今后不再乱说乱动,就不要追究了。”

“那——看,你们的意思——要不要——请你大舅进城来嘛?我倒是可以马上回去,陪他进城来。”

“要不得,要不得。我们都想过了。大舅那牛脾气,为前次京城来的红卫兵,他老人家就差点儿惹天祸。你不知道,前不久,我爹回葫芦尾河去了一趟。本来想要在葫芦尾河住一段时间的,结果,只住了三个晚上。我爹说,大舅他这人,这些年运动过来,运动过去,别人是越运动越精,他是越运动越糊涂!一辈子看不起当官的,做生意的。还是外公屎观音那一套,‘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样,你先回去,就说雀八儿的事情,我和白鹏都知道。我哥也知道。还有雀八儿结拜那个哥们儿,贾太平——不知道你听我爹说过没有,刘司令那个姓贾的秘书,就是司马首长的幺儿——大家都在关心雀八儿。叫他们两个老的,不要担心。我们会想办法,弄他出来。关键是,出来过后,大家要把他管好。不能再让他惹是生非。”

马常山笑笑:“牛家大院儿里面,还就是这个小子劳神。也只能这样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马常山刚出门,朱正英突然记起什么:“你等等。”她进到屋里,拿着一张纸,追出来。交给马常山:“这个,看到了吧?”

马常山展开。是一张《关于坚决镇压反革命 挽救被牛鬼蛇神篡夺领导权的群众组织的若干规定》。说:“街上到处都贴起有了。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

朱正英说,你带一张回去,一定让李明霞,读给我大舅听听。他听了之后,也许能认清形势,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说,“大舅肯定少不了要骂我哥和我们两口子。你要告诉他老人家:——现在,全国到处都在镇压反革命,看样子,文化革命要收口了——哪回的运动也是这样的嘛,收口的时候,要整到多少人?——正是风头上!撞上了,一辈子的事情啊!亲戚朋友都要受连累。——你说,我们怎么会不着急嘛。——昨天晚上刚把他抓进去,我们得到消息了,赶快托人,悄悄告诉他:你不要生事,有人很快就会来带你出来。你猜他咋说?‘要放,就把抓进来的造反派,全放了!想分化瓦解我们?让我当蒲志高?看错了人,痴心妄想!’——你说好麻烦哟——现在,成了我们去求他,请他从大牢里出来了——气人啊!”马常山理解,也知道这就是真正的牛天宝,“他娃娃,是这个味儿。我晓得。这么说吧,雀八儿在城里,你们看紧点儿——别让他吃太大的亏。不然,晓得的——你大舅那里,我们都不好交代。牛家大院那边,我这就赶回去,给他们解释——”

朱正英双手一摊道:“这种人,遇都遇到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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