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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朱正才走过去了,牛羊氏无意中跟着向前走了几小步,才发觉不合适,停下脚步。牛天香拉着牛羊氏的手,哽咽了:“我哥——好造孽哟!唉,还是我爹说的,当啥子官嘛——”牛羊氏说:“别说傻话——”

牛羊氏目送朱正才沿通道走到主席台前。预留给四个“走资派”的位置,是两排初中学堂的课桌。他们都站上去之后,变戏法似的——有人从台上拿来四块写有他们名字并用红墨水打了叉的走资派牌子和四顶竹篾编制而成,糊了白纸的“高帽子”。四个“走资派”都很知趣,弯下腰,低下头,让他们搞整。——然后,统一把腰低低地弯着,就成了标准的“喷气式”,脸的模样就看不见了! 看见朱正才被戴上高帽子,牛羊氏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忍不住顿时泪如泉涌——拉着牛天香:“不看了,我们走吧!”

开始“斗争”了。第一个站出来“斗争”“揭发”的,竟然是个女人——牛天香大吃一惊:“咋回事?是白莲姐?怎么会是她——?”大喇叭声音嘈杂,马白莲的讲话,经过喇叭传出来,像是完全变了调,很难听清楚她说了些什么。像是有人在调喇叭。不调还好,这一调,什么话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尖利刺耳的电流声——牛羊氏说:“哎呀,难听死了。走吧,管她说些啥子哟,我不想听——”

两人刚刚转过罗公馆大门前的小坝子。前面传来杂乱的跑步声。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向这边开来。震得地皮直颤动。——有人在轻轻议论:“糟了糟了——来了来了——你看嘛,井冈山的人,冲会场来了——好多车人——狗日的——还真的敢来——冲会场啊!”

“要出事!闪开点儿——快走!”

转过罗公馆,就是横街。抬眼一看,黑压压站满了人。一个个全都怒气冲冲,杀气腾腾。哨声,故意压低的命令声,沉重的脚步声,紧张气氛下忍而不住的粗大的呼吸声——那些人像是正在集合。前面开道的红旗上,斗大的三个黄字:“井冈山”。

列队完毕。红旗前导。第一批,黄衣服,红袖章,手执红宝书的青年学生;紧跟其后的,身穿深蓝色工作服,头戴藤条帽,手拿报纸包了的“文革棍”——显然,是工人。每个方队中心,都有人振臂引领口号: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假批判可耻!真保皇有罪!”

“假夺权——罪该万死!”

“坚决揭穿——走资派——假夺权阴谋!”

“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

喇叭里,一个人在用普通话宣读什么文件。牛羊氏听得不清不白的。像是在说什么“实现——大联合的造反派,已经夺取——权力。”猪市坝那边,也传来口号声。人们在跟着喇叭声高喊:

“一切权力归左派!”

“‘红联站’夺权好得很!”

“热烈庆祝——我县临时权力机构——‘红联站’光荣诞生!”

黑压压的人流,从牛羊氏牛天香面前,向猪市坝涌过去。

牛天香一眼就认出了:——前面学生第二方队里,那个领呼口号的小个子,竟然是幺弟,雀八儿牛天宝!牛天香惊得目瞪口呆。紧紧抓住牛羊氏的手,不知如何是好。眼看雀八儿就要从面前走过去了,她拼命喊道:“雀八儿——牛天宝!”牛天宝走在红卫兵队伍的最中间。听到喊声,抬头看见站在阶沿上的姐姐了。大着喉咙,朝着牛天香吼了一句:“姐,你带着幺妈,离开这里——快——听到没有?!”然后,回过头,不再理会街沿上呆若木鸡的牛羊氏和牛天香,挥舞着红宝书,继续一边声嘶力竭地呼着口号,一边义无反顾地向猪市坝那边——冲过去!

“假批判可耻!真保皇有罪!”

“假夺权罪该万死!”

“坚决揭穿——走资派——假夺权阴谋!”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雀八儿他们的队伍,刚刚转过罗公馆围墙,冲进猪市坝,那边一下子就乱了。有人在惊叫——“哎哟!‘井冈山’打人啦!——武斗咯——”“救命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会场上的人似乎已经反应过来了——喇叭里响起了谴责声讨“井冈山”的口号声:

“‘井冈山’一小撮反革命——破坏革命大联合,罪该万死!”

“谁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谁就是——现行反革命!”

“要文斗,不要武斗!”

“哎哟——‘八一九’打人啦!”

乒乒乓乓的木棒声,间或夹杂着叮叮当当的铁棍声。

不止一个人在尖叫!好些人在喊“打死人咯!”

人群四散逃开。

戴藤条帽的工人,扬起手里的文革棍,向猪市坝会场的主席台蜂拥着挤过去。会场里,一波又一波“贫革委”武装小分队,手持文革棍堵上来。人群像海水退潮一样,向两面坍塌过去。

通向沙嘴边主席台的通道上,已经挤满了疯儿洞羊颈子他们那样的武装小分队。——遗憾,在着装统一,步伐整齐,气势如虹的“工人阶级”面前,“贫下中农”终于难掩散兵游勇的散漫。黑压压的藤条帽,从高处压过来,“贫下中农们”很快就抵挡不住,败下阵来——藤条帽推动着学生红宝书队伍,向主席台那边横扫过去——

前面的人墙,是手握钢枪的解放军!学生们呼起口号:

“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

学生们试图从解放军身边挤过去。主席台上,有人在命令:“站住!”

学生们还在向前挤。

就在这时,喇叭里响起了一个威严的声音:“我是葫芦口河军分区司令员刘天明。现在,我命令:葫芦肚河县,前来参加会议的,井冈山派的红卫兵,革命群众——全部原地坐下!今天大会的主题,是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抓革命,促生产!谁要是冲击今天的大会,后果将是非常——”话未说完,只听“咯噔”一声——像是话筒落地了!

喇叭里全是男人吵闹的粗声——顷刻间——像是有千百万人在吼、在叫、在骂——喇叭尖利刺耳的电流声——什么也听不清楚了……

“——啪——啪啪——”枪声。

有人在哭喊着尖叫:“救命啊——”

“我中枪了——救我——”

“来人啊,苟司令——中枪了——救命啊!”

“糟糕——他们——真开枪了!”

顷刻间。猪市坝里本来就六神无主的群众,全都魂飞魄散,头皮发麻,两股战战——人群——疯狂地从罗公馆两侧,从两边河坝,像被驱赶的鸭群,向镇上涌去。有人被挤到葫芦河里了,在大叫;有人鞋被踩掉了,在责骂;有人跌倒了,发生了踩踏,被压在下面的人,杀猪也似地在喊:“救命啦——”

“啪啪——”枪声再次响起。

牛天香已经吓得全身瘫软,差点儿就坐地上了。嘴里不停地喊着弟弟的乳名:“雀八儿啦——快跑哇——雀八儿啦——你快跑哇——”牛羊氏担心别人踩着她,死死拽着她的手,拉她站起来,紧紧靠在罗公馆的围墙上。慌乱的人们从她们身边涌过去,挤得她们动弹不得。

亲眼看见朱正才被解放军押过去的,却没看到他跑出来。牛羊氏口里没喊,心却一直在“咚咚咚”地猛跳。人们都在向镇上跑,她却迈不开步子离开这里。想再等等、看看。

牛天香几分钟前和弟弟打了招呼,亲眼看见弟弟带红卫兵,冲进猪市坝去了,却没看到弟弟出来!枪声过后,——她像是被吓傻了——一直在自言自语,像是祷告,又像是呼喊:“幺弟呀——雀八儿啦——你快跑哇——”

“井冈山”的红卫兵、藤条帽,刚才还气势汹汹,枪声一响,攻防形势立即反转——全都掉魂一样,抱头鼠窜,丢盔卸甲——举旗帜的人冲在最前面。人倒了。旗也倒了。那面印有斗大“井冈山”三个黄字的红旗,铺在了凹凸不平的地上,被践踏的全是脚印,还有一团团鲜红的血——好些人鞋掉了,脚上只穿着袜子。手中的最高领袖语录红本本,早已不知去向。有的人满脸血——藤条帽们在掩护学生们“撤退”——跑两步,回过身——退着,再跑两步。手中包了报纸的文革棍,一直举着。向试图追上来的贫下中农“文革棍”们挥舞几下——回身又跑。好些个藤条帽的工作服上,血迹斑斑。旁边有人抓住双手,扶住双肩,几乎是在拖着跑——

解放军却并没有追赶“井冈山”。只是有序地列队离开会场。

半小时前,主席台上坐了满满三大排的领导们,还有四个带了高帽子的“走资派”,顷刻间全都土遁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台上,只剩下马礼堂和葫芦底河公社那几个“职业造反派”。一个个惊魂未定,呆若木鸡。

猪市坝里,跑掉了的鞋子、被踩得很脏语录本,横七竖八满地各色“文革棍”——还有那面印满脚印沾满鲜血的“井冈山”红旗……

远远望过去,主席台前,躺着几个人,有的像是还在抽搐、痉挛,有的已经一动不动,——僵了。——没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不知道哪来的胆量!牛羊氏和牛天香走上前去,看那些地上躺着的人。——老天爷有眼!确实没有朱正才,也没有牛天宝!——尽管如此,一阵无名的恐惧,还是让牛羊氏和牛天香浑身都在战抖……

刚到镇上时候,那些和牛羊氏一起上街的妇女,点了卯,就悄悄遛街去了。几条街都关门闭户,点儿意思莫得。羊登秀说,今天要拿高工分的,虽然都不怕疯儿洞,但万一他狗日要硬来,“在猪市坝又点二道名呢?”这话也对,于是几个婆娘叽叽喳喳就朝猪市坝走去了。这才发现牛羊氏早就不见了。龚庆碧笑着骂了一句,“瓜婆娘,溜得还多快呢——找野老公去了——!”转过罗公馆,走到会场边上,猪市坝那边,《东方红》已经唱完了。

罗公馆围墙外,地势高。往主席台那边望过去。台上的桌儿后面已经坐满了人。台子前面的矮桌儿上,八个解放军,押着四个胸前挂了牌,戴起高帽儿的走资派。喇叭里,哇啦哇啦,像是有人在说啥子,一句也听不清。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后脑勺。包帕子的、戴帽子的、光头儿的,应有尽有。最醒目还是那些光头儿。——黑的、花白的、白的——也有刮得光溜溜,像个肉球的,——好看!——暗想:些狗日的,火气还大呢,光脑壳,毛都没一根,未必不冷啊?会场中央,两条石灰划线,隔出了一个通道。人墙两边站立,一挡,活脱脱“地洞”一个。喇叭里的女人说完了,就喊口号。口号喊完了,换个男人,接着说。这男人中气太足,声音瓮声瓮气的,说的啥子,更听球不清楚了。龚庆碧对罗天珍说,“格老子今天霉了,刚才街上转那两圈儿,肯定亏惨了——疯儿洞那狗日的,不倒扣老娘们的工分儿,才怪!”唐菊花说:“那我们现在悄悄挤进去嘛。”罗天珍笑她。说:“骚婆娘,你就不怕人家占你的便宜,你就去挤嘛!”一句话点醒,唐菊花明白:不敢!婆娘家家的,往陌生男人堆堆里面钻。小心遭人家顺手“吃豆腐”。——摸你一把屁股,捏你一爪奶子,撩你一手裤裆,你还大气不敢出,声都不敢吭一声。没辙了。几个婆娘只好乖乖地,就近找个能下脚的地方,先站着——反正都是看热闹。这里还好看点。

羊登秀突然指着主席台西面,说:“——挨着河水那里——哎呀,看到了么?那脸庞,侧着的——不是马白三儿那小狗日的,就是抱着柱子那个,肯定是。想看他哥哥嘛。——唉,这人一生,也难得说。昨晚上,我屋头那一个还在说。解放了,马德齐倒霉,可是人家有个出息的儿子,咋啦?半夜三更睡醒了,也要偷偷打三个哈哈!哪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眼下又遇到文化革命,搞整走资派——我们马家院子,眼时就这个马白鹏,还伸抖点儿!——是倒是啊?当官儿,好是好,倒起霉来了,还是多可怜。”


龚庆碧和罗天珍,老公都是牛家“道”字辈。“舅娘”们自然更关心外甥市长朱正才。羊登秀高谈阔论,她们没有理会,目光一直在盯着远处戴了高帽儿的“朱大娃儿”看。龚庆碧说朱正才瘦了。罗天珍非常肯定,说没瘦,还长胖了点儿。辈分上,唐菊花是朱正才的婶娘。站出来说:朱大娃儿脑壳啄起的,腰杆弯起的,脸都看不到,哪里看得出胖瘦嘛!“——尽在展些干牙巴劲!”几个女人叽叽咕咕。旁边一个外乡中年男人冒火,瞪了她们几个两眼。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道:“胖点儿瘦点儿,关你们鸡巴事呀?球吃多了!”龚庆碧不服气,对那男人骂了回去:“一个大男人家的,婆娘伙说话都要管,有本事到那主席台去显嘛!”那男人瞪了她几眼,嘴巴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背了手走了。她们便开心地笑起来。

不敢往前挤。听又听不明白,看又看不清楚。说几句闲话,还遭臭骂一顿。没劲,没意思!几个女人正在犹豫,是继续在这儿站着,等着看下文,还是干脆,再回街上,去逛两圈儿,看看那些商店儿,会不会悄悄开门?——一会儿会散了,男人们又会鬼打心慌地,吵着快点儿回家!

——突然!谁也没明白过来咋回事,像是地底下钻出来的——好多人——喊着口号、打着旗帜,挥着语录,举着文革棍,排着队,从街上冲了过来!

——人们仓皇地赶快向两边散开!队伍开过来,人群立即大乱——龚庆碧反应快,拉着罗天珍:“快走,格老子,呆会儿小心踩死人——”

果然,几个妇女挤出人群,一阵小跑,围着罗公馆转了半个圈儿,才回到街上。正惊魂未定,猪市坝那边——枪声响了!

一阵枪声——

又一阵枪声——

天崩地塌一样——吓死人了!——从罗公馆围墙两面,人们没命地向街上涌过来——牵儿带女,呼天抢地,喊爹叫娘——有人在诅咒,有人在痛骂,有人被踩踏高呼“救命!”有人被挤倒在大叫“拉我一把!”——人们全都一个个青脸黑色,如惊弓之鸟。好多男女都狼狈不堪——裤裆湿漉漉的——吓得尿裤子了。年纪大点儿的,赶快就近找面墙壁,紧紧靠着……有人在窃窃私语:“——猪市坝打死人了!”“我看到的,井冈山的人,抢枪——解放军,就开枪了——”“你龟儿子别黑起屁眼儿乱说。我也看到的——人家那些工人,哪里抢枪嘛,明明是去抢话筒——”妇女们听不懂他们在说啥子。只晓得看样儿猪市坝真的是出事了——

——满街的人,正惊魂未定。突然,猪市坝那边,又传来 “咔、嚓!——咔、嚓 !——咔、嚓!——”整齐的脚步声。——过来了!哦,原来是会场里那些解放军。四路纵队,迈着整齐、坚实的步子,从猪市坝出来。转过罗公馆门前的小坝子,径直开上街来了。人们“呼”地一下子全都向阶矶、阶沿挤过去,让出了宽阔的青石板儿街道。刚才还满街都是尖叫声,咒骂声。此时,一下子,所有的声音,像是突然凝固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满街男女老少,竟然没人发出哪怕一丁点儿声响。

——人们尽量屏住呼吸,惊恐不安,木呆呆地看着这些军人。看着他们手中那黑黝黝、亮锃锃的钢枪。听他们脚下,那能压垮一切声音的:“咔、嚓——咔、嚓!”——连那些平时偶尔看到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必定兴奋万分,欢呼雀跃小孩子们,也不知为什么,全都躲到大人身后,从大人手肘下,衣角边往外看。疑惑的目光中带了惊恐。

军人们穿过横街。转弯。向区粮站开过去。很快不见了踪影。“咔嚓——咔嚓——咔嚓”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人们还在原地,木呆呆地,默默地望着军人们留下的,空旷的街道——过了好一阵,如梦初醒似地,人们又躁动起来。似乎突然觉得,这街上像是少了什么——终于有人发问——耶?城里来的那些人?——“井冈山”——不是开了好多大卡车来么?——人呢?车呢?一下子全不见了?怪了!“土遁”了?

潘驼背刚才没去猪市坝,他说,亲眼看见——城里那些旗旗儿上写“井冈山”的狗日的,——啥子鸡巴造反派——来的时候儿,好鸡儿要不完的样子。他们拱进猪市坝,“老子一杆纸烟儿还没吧完,就听说里面打起来了。嗨呀——扑鸭儿一样,只恨爹妈少只生了两条腿——”他介绍说,井冈山来那些车,他是看清楚了的——全是“96”开头,不消说,省运输公司,汽车九十六队的——人们早就听说了,九十六队的司机“‘井冈山’的占强”。酒店儿赵癞子补充说:井冈山那些冲猪市坝的人,被撵回来,慌乱之中,车头没有来得及打转,就向镇当头——石拱桥的那一面,“开起跑球了——狗日的,也是慌不择路了——未必不晓得,那边是外省地界嘟嘛——”

龚庆碧和罗天珍她们一帮妇女,没心思听潘驼背儿赵癞子他们吹傻牛。这么乱,没看到牛羊氏,牛天香,心里发慌,都说快去找。她们好不容易挤到铁木业社——朱光财回来了。一问,说没见她们两个。又赶紧跑粮站。牛天香家里关门闭户。龚庆碧急了:“牛羊氏这傻婆娘,未必跟着城里那些造反派跑球了哇?怪得很呢!”唐菊花补充道:“听人说,天香她幺弟——雀八儿就是‘井冈山’的头儿,今天会不会是他带人来冲的猪市坝。牛天香会不会去找她幺弟娃儿去了哦!”罗天珍笑:“你们呀,‘吃了茄子——说卵话’!你把个牛羊氏说得好蠢呀?打枪打炮的,搞整得满世界乱糟糟的,她肯让牛天香跟着那些人跑哇?还是回猪市坝看看吧。”

刚从粮站出来,遇到马晓梅她老公“羊排长”羊绍全。羊绍全是来找她们的。告诉龚庆碧她们说,大队其他人,在马德齐那店子边,等着清人。赶快过去。他也发现了牛羊氏没和她们一起。问,“幺舅娘呢?”羊登秀告诉他,“走丢球了。我们在找,还没看见。”羊绍全是有头脑的人,这么乱,但愿自己带来的队伍没有死的伤的。叫羊绍银把人清归一再走。他说,“你们就别找了,快过去。我去找。”说完,急慌慌地回过头,向罗公馆那面跑,“你们快到马德齐店子边,大家都在等——”

横街场口上,遇到马白三。住同一个大院子,但人家“羊排长”羊绍全是“贫革委”副主任。当官儿的。自己,“地主狗崽子”。此时,马白三有点儿心虚,自己不属于该来参会的人,慌乱中,想躲。羊绍全喊住他:“嗨呀,躲个锤子啊!怕我把你娃娃吃了?”马白三连忙表白:“反正,我又不要集体的工分儿。”羊绍全笑了:“哪个和你说工分儿的事?看到你哥了?”马白三盯着他看。点了点头。

“你姐呢?”

“你是说白莲姐呀?未必你没看见?前面桌儿边,她还对着喇叭,讲了话的呀。”

“我是说你表姐——牛天香。”

马白三摇了摇头,说:“我看到雀八了……”他又不敢说下去。羊绍全不想追问,说:“走,跟我一起去找她们。”羊绍全带着马白三挤进罗公馆公社大院。钱耀梅寝室门锁着。回头,见大院儿围墙上的后门,还开着,于是又回到猪市坝。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第一眼看过去,牛羊氏和牛天香,正瑟瑟缩缩向上面走来。两人脸色惨白,浑身打抖,牙齿咯咯有声。羊绍全有点生气:“幺舅娘,你两个,咋还在这里?大家到处找你哟!”——回头又对牛天香说,“常山老辈子,也在到处找你呢!”牛天香身子还在打抖。说:“雀八儿,我幺弟——我看见他冲过去的呀!——没看见他回来——”雀八冲上主席台时,反修大队的人都看到的,还在喊“那个是雀八”。羊绍全也看到的,解放军没有向他开枪。还看到有一个人跳出来把雀八抱住了。后来太乱了,羊绍全也说不明白了。

马白三说他看到了,他说他一直在主席台边边的柱子旁看他哥。他低了头,又不敢说了。把牛天香他们急死了。羊绍全向马白三做了保证,如果马白三说了,保证对他一点影响都不会有。马白三才说他看见雀八儿冲上主席台,司令身边那个年轻“军官儿”——从桌子后面,一下子跳起,翻出来,一把就将雀八儿抱住了。——那个年轻“军官儿”比雀八高,强壮得很。响枪的时候,雀八已经被那人拖到台后面。马白三说,“我吓得要死,听到枪声,站都站不稳了,抱住桌儿腿腿儿蹲了下去。不敢睁眼——等睁开眼,台上全空了,我哥,还有我嫂子他哥——都不见了。原来停在主席台后面河里的一架机动船,还有一架快艇,全不见了,开走了。”

“台上有人受伤没有?”牛羊氏刨根究底。

“肯定没有。”马白三说完,转身就跑了。细心的羊绍全发现马白三的棉裤的裤裆湿了一大块。

返回葫芦尾河路上才知道:反修大队的文革武装小分队,有三个人挨了“井冈山”打。——“井冈山”逃跑的时候。小分队有人就去追。羊登健羊登民冲前头,肩膀上各自遭了一闷棒。还好,伤势都不重,没伤着骨头。肿起了。羊颈子的颈子上被藤条帽儿用文革棍打了一条血痕。他人高,人家够不着他头顶。不然,打着天灵盖儿,就惨了。

回到牛家院儿。牛羊氏立即向大哥大嫂,讲了他和牛天香看见、听见的关于雀八儿的事,叫他们不要太担心。牛道耕一声长叹。骂道:“雀八儿这个小狗日的,越操越野了。扛起你妈几根木棒锤儿,去和人家解放军枪杆杆作对——不是找死么!”转念一想,似乎觉得还是有点儿不对。“现在,事情弄成这个样子了。他狗日的朱正才、白鹏,你两个当哥的,既然在一路,还让他雀八儿,进城去干啥子嘛!寻魂啦?该不该给我直接把他小狗日的押回家来呢!”听说街上打死了雀八儿他们那一派的人。朱光兰又惊又吓,直落泪:“些娃儿哦,为的啥子哦——文化革不革命,关你些小娃娃啥子事嘛。可怜啊,那些遭枪打死的——娘老子,才造孽哟!”

牛道耕说:“造孽?哼,日妈还不是白天‘白’死了,晚上‘黑’死了——从古至今,民不和官斗,造你妈的反,傻不愣鸡,全是些‘打桩棒’!”矮子幺爷插话:“啥——,看来牛屎高说对了的,雀八儿是‘井冈山’,和‘八一九’是拐的。朱正才、白鹏,马白莲他们,还有镇上易久品周也巡马礼堂这些,都是‘八一九’的。啥——占那一派,未必真的就那么恼火哇?啥——朱大娃儿再坏,他狗日的总不至于对他雀八儿幺弟使黑心眼儿,下黑手吧?”牛羊氏忍不住,解释说,“你说些啥子哟。人家朱大今天,也是遭起的嘟嘛。我们都看到的。这大会,开头的时候,就是斗争他嘟嘛。被两个解放军押起,挂牌牌,戴高帽子,造孽兮兮的。”野牦牛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牛羊氏为朱正才“打圆锉(辩护)”,道:“哼,你晓得他们是真斗还是假斗?说不定真的是周瑜打黄盖呢。依我看,古往今来,些当官的,黑心子多得很。靠不住。你们的老爹,屎观音在世,经常说,一个做生意的,一个当官的,打不得交道!——挨着要起果子泡。做生意的,讲究‘眼睛是黑的银子是白的,瞎子见钱眼开’!当官的更绝,为升官,娘老子都可以卖的。我们葫芦尾河,现摆起,就有一个嘛——”野牦牛的话太重,在场的人都不好再言语了。——是啊,朱正才当区长,把牛道耕搞整成富农,当“分子”,受管制。——白鹏做得更绝——亲老子也不认——十多年了,马德齐的面都不愿见!——唉,这些人啊,又是为的啥子哟?

晚饭油灯下,羊颈子给父亲羊登山说,这人一辈子,还真是你老人家经常说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天,马礼堂那狗日的,本来风光得很的。那台子上,是有他个座位哟!和那些亮相干部坐在一起。嗨呀,开始的时候,你没看到,他那神气的样儿——后来,井冈山的人一冲进来,他立马吓得脸青面黑。——解放军一响枪——我看到的,他狗日的当场就往桌子下面钻——。肯了定的,没吓得尿裤子才怪!后来——收尸的时候,马礼堂给甘鸡儿他们解释说,死的那几个工人里头,有一个他的毛根儿朋友。土改时候,识字班的“同学”。眼下,是县城“井冈山”那一派“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这人叫苟宜峦。胸口儿挨了一枪,血一下子喷出来好远。挨了一枪之后,这位苟宜峦苟司令,才看到了主席台上坐后排的马礼堂,冲着他喊了声“救——我——”。话没说完,站不稳,倒下去,扳了几下,就断了气。马礼堂说:“——活生生的嘟嘛,熟人嘟嘛,看着看着,就没气了,哪个不吓哟!”后来,城里来车,把那几个死人拖走的时候,马礼堂一直在叹气。说这个苟宜峦“死得不值!”马主任曾经给我们吹过牛,说前不久,在城里,他参观过文化馆里的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镇上红联站的那些个红袖章,好些就是这位苟副司令送的呢。马礼堂庆幸自己“识时务”,选了“八一九”这边儿站。他真要听苟宜峦的话,进了“井冈山”,就倒霉了!

饭桌上,羊颈子说得眉飞色舞,羊登山一言不发。羊颈子说来没劲,停下来,说挨了打的那颈子火烧烧的痛。羊登山这才对儿子道:“晓得痛,你就给老子稳着点儿。今天这一棒,没打着你的脑门心、后脑啄,算你狗日的命大!你们那个棒棒小分队,在这葫芦尾河晃几下,莫来头。格老子千万不要到外面去耍狠。——这屋头,婆娘儿女一大帮,要不得哟——当心找不到路回来哟!”说完,喊大孙儿“大傻”羊长道“把桐子米米火把给我烧起。”——他睡觉仍然睡在牛家大院儿土改分那房子里。

猪市坝的万人“三大”大会,粮站的工人全去了。罗清泉是站长,“当权派”。不占造反组织,没人通知他去,也没人不准他去,他就装傻。

开会前,县城方向,开来几大卡车全副武装的军人。罗清泉高兴得不得了。在军队,他干到“连级”。用他自己的话说,见到军人,“就像嫁出去的女儿,见到娘屋人。总有那么一种亲切”。军车拢葫芦底河,径直开进区粮站的大晒坝。事先没有任何人打招呼,但来都来了——人民子弟兵嘛,罗清泉主动上前,车前车后张罗,搬椅抬凳,烧水泡茶。那带队的指导员很客气,接连声地说:“不麻烦。”

队伍下车后,稍事整理了一下:正帽、理扣、查鞋带儿,然后秩序井然列队。威武雄壮,开往猪市坝会场去了。

猪市坝枪声响起的时候,罗清泉正端了凳子、提了暖水瓶,摆了茶盅,准备给开军车的几位军人司机泡茶。听到响枪的声音,罗清泉只认为而今“破四旧”了,没鞭炮放,为庆祝“大联合”“大夺权”,鸣几枪来闹热闹热,喜庆喜庆。

罗清泉脑子里正在闪念。猪市坝那边突然人声喧嚣。尖叫声、奔跑声、呼救声,响成一片。出于军人的职业敏感,罗清泉本能地向粮站大门方向跑去。跑了几步,似觉不妥,又站住了。转地方后,他被定为“正股级”,相当于副社长级别。眼下,也算是“当权派”。既然是当权派,就有“走资派”嫌疑。——是不能乱说乱动的。

几分钟之后,人们从猪市坝方向涌上街来,像被无形的棍棒驱赶着的一群群鸡鸭,惊慌失措,丧魂落魄,四散逃奔。会场里出事了!罗清泉判断。粮站参会的人都没回来。公路上,石板大路上,人们惊魂未定。好些人向前跑几步,又停下来,向身后望——罗清泉站在粮站晒坝的大门口,很想找个人问问什么事,但没人向这个方向来。又过了好一阵,公路上响起了熟悉的“咔、嚓——咔、嚓”脚步声。解放军荷枪实弹的队伍,拐过铁木业社门前那道拐,出现在通往粮站晒坝来的“小公路”上。步伐纹丝不乱,冷静、整齐、威武。

转眼间,军人们秩序井然地集合、报数、上车——开动——那些年轻司机们,刚才和他闲聊了几句,还没来得及品尝茶水滋味儿。转眼就分手了。路过晒坝大门口罗清泉面前时,不约而同,都向他点点头,以示谢意。

军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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