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社员大会回家,矮子幺爷听堂屋里有人大声武气摆龙门阵,上去看,才知道马常山和牛天香回来了。一问,小两口回来,既不是拜年,也不是“请你幺叔喝酒”。他们是奉了马白莲之命,专程来安抚“亲友们”的。镇上猪市坝要开“万人大会”,斗争朱正才、白鹏,是肯了定的。但是,这个大会,号称“三大”——大批判大联合大夺权,主要目的,是宣布葫芦肚河县“夺权成功”!斗争朱正才白鹏他们,只是为了造舆论、造声势。“说白点儿,是做给那些和我们反起干的人看的”。马白莲的解释是,“万人大会”不放在县城开,拿到“我们镇”来,是因为县城里面,雀八儿牛天宝他们的井冈山那一派,人强马壮,“占强”,势力大;“八一九”贫下中农多,乡下“占强”。眼下,按照朱正才的意思,就是要“农村包围城市”。
“啊——呸!”没等女婿说完,牛道耕就冒火了。“——狗日的,几爷子龙门阵越摆越玄。算了算了,你们去把狗日雀八儿给老子找回来!——人家都要‘包围城市’了,他娃娃还蹲在城里干啥子?到时候,跑得脱哇?算了算了,不革这个啥子文化命,未必就不活人了,要饿死啊?”老伴儿朱光兰连忙堵他:“你这牛板筋,皮疯瘙痒,牢骚又来了!”
这些日子,牛道耕被这“文化大革命”彻底搞懵了。看样子,朱正才、白鹏,还有马白莲,是“一头”的,叫啥子“八一九”派;小儿子牛天宝是另一头的,叫啥子“井冈山”派。他们这些人哟,都是亲的嘟嘛,咋就走不到一块儿,尿不到一个夜壶里呢?特别是听牛天香说马白莲带信:既然上头说文化大革命大方向就是斗当权派,管他是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先斗着,不然,别人就要说闲话,骂你是“保皇派”。还听说“这回儿,人家易区长易久品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在我们这地皮上开斗争会,为了让群众不至于误解,他愿意来当陪斗——”为了全区“一碗水端平”,公社一级的当权派,就算了。人太多,站一长串,就整俗了。马白莲的意思,是希望大舅他们“看闹热就是,不要去东想西想的”。——亲人们不要担心,更不要有啥子想不通,吸取上次京城红卫兵事件的教训,不要做些“亲者痛仇者快”的过激动作。
马白莲道破天机的话,牛道耕听了很不是滋味。他对矮子幺爷说:“啊,原来些狗日的,是在演戏嗦?哎!老子我们屋头这些人,还天天替他狗日些心焦——担惊受怕的。这些板眼儿,我一猜就晓得,又是朱正才他狗日的想出来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演戏演来别人看!——我就想不通啊,朱大娃儿他们,那么大的官儿了啊——吃国家供应,楼房大瓦屋住起,乌龟车儿坐起,每个月工资关起,还不满足哇?这些人啊,为啥子就不能干点儿正经事呢?”矮子幺爷笑:“这年头,啥——不演戏,得不得行嘛!全都像你,屙硬头屎,直杠杠的,还搞锤子个文化大革命啊!”
牛天高接过父亲矮子幺爷的话头,委婉地劝导牛道耕:“大伯呀,你也不要那么死脑筋嘛。这才不是演戏呢!我们这乡下,没广播,又看不到报纸。外头的文化大革命,搞头大得很啊——说白了——说一千道一万,我说俗点儿,就是把权弄到手里——把各自单位的大印,抢来,别在自己裤腰带儿上——这就是正经!这下子,城里头造反的人,像是一下子都睡醒了!啥子破四旧,立四新哟?假的!市里——你们少出门,不知道——葫芦口河市,还有我们葫芦肚河周围这些县,好多都是‘八一九’占优势掌权。偏偏我们县,‘井冈山’在县城里人强马壮。眼下,就是‘井冈山’和‘八一九’‘争老大’,抢权力。我总觉得——雀八儿他们‘井冈山’的人,没看清形势,支左部队,明里暗里,肯定是支持‘八一九’的。我听学校的同学说,县上大联合,‘八一九’和‘井冈山’谈判,给雀八儿留的座位,还是常委呢!——雀八儿他们坚决不干。说分配给他们的名额少了。放话,开大联合夺权会,他们要冲会砸场子!——‘八一九’的人惹毛了,城里你人多,我不和你玩儿,就把会拿到乡下来干!”
自从京城接受最高领袖检阅回来之后,牛天高由“风光无限”的“红卫兵司令”,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保皇狗、“麻子兵司令”。名声臭,“八一九”“井冈山”两派都不要。后来全靠马白莲发话,让他参加了学校的“八一九”。从此,他再不出头露面。写写画画,搞整点儿大字报大标语,倒还积极主动。春节前回家,牛道耕悄悄给牛天高说,喊他去把雀八找回来过年。牛天高找到牛天宝,雀八儿说 :“我们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看到的,眼下正是夺权的关键时候,斗争激烈,我不能梭边边。不然就太不哥们儿,太不仗义了。”让牛天高给父母带信:“我啥子都好,不要担心。”既然如此,牛天高只好独自爬车,回家“过年”来了。
牛天高这一席话,说得牛老大和矮子幺爷两弟兄都傻起了。他们从来没想过,事情会有这么复杂。旁边的朱光兰问了一句:“娃儿你说清楚看,啥子‘给雀八儿留的座位,还是常委’——啥子常委哟?是个官儿啊?”
牛道耕冒火:“官官官,啄木官——那些狗日的,就是一天到黑,都在想着当官,所以搞得到处乱哄哄的!干脆,二天,大家都像马国堂、马德齐那样。当保长也传代,老子当了儿子当,免得争,免得抢,老子祖祖辈辈当农民,不是过得好好的!”
转眼就是正月十二了。反修大队的两位主任——疯儿洞和羊颈子,专程到各大院子,打着转儿喊。“规定”:——以公社为单位,确保各大队“贫革委”成员“务必全部到会”;以大队为单位,确保贫革委的“武装小分队”携“文革棍”“全副武装”到会;——严防地富反坏右分子混进会场。号召:——贫、雇农要带头积极到会,去了的,算两天的工分;该去不去的,倒扣两天的分;下中农自觉到会;鼓励中农积极分子参会。——说一千道一万,参会的社员,“记两个劳动日”;应到会而未到会的,“清出来了,管你妈哪个,天王老子也要斗硬——一律倒扣二十分”。
听到喊声,就有人在议论:“赶场耍一天,看热闹,拿高工分,不去?你当老子是傻的?”
各大院子的人,属于“带头”“自觉”范畴的人不说,那些被列入“鼓励”的“中农”,实在拿不准自己算不算“积极分子”。私下谋划,无论如何——管他妈的有没有资格,现成的高工分,不拿白不拿!只要我去了,看他狗日疯儿洞敢不评工分!
矮子幺爷拿不定主意。按照疯儿洞和羊颈子喊出来的“规定”,雇农,他和他婆娘都属于必须“带头”到会之列。他知道,自己不去开会,倒没有人会真的斗硬扣他矮子幺爷的工分:特例,腿短,半个残废,走路慢。真正拿不定主意的原因,是他实在不忍心看见朱大娃儿戴着高帽子挨斗争那狼狈样儿。一咬牙,下决心:“你拿八乘大轿抬,老子也不去!扣分就扣分嘛。好稀奇呀?”牛羊氏理解矮子幺爷的心情。她的想法,刚好和老公相反。她觉得,这种时候,朱正才落难走麦城倒大霉,无论如何,也该去看看。管它是福是祸!于是,对矮子幺爷说:“路远。万人大会人山人海,挤得滂屁臭!你不去,也要得。反正混工分嘛。我还是去看看!”
对于一般社员来说,“镇上开万人大会,要斗争朱正才和白鹏。”远比告诉他们又要演《白蛇传》来得轰动,更有吸引力。“想想嘛,朱正才,白鹏,他两个,算大脑壳了吧?斗争他们,一般的,小官儿,谁敢来承头哇?傻子也猜得到,那是决了定的,开会那天,肯定会有更大的‘大脑壳’要来。不然,镇得住呀?——有看头呢!”前些日子,羊颈子天天去镇上,下苦力“布置会场”。没事就张世元那里混酒喝,回来就吹牛,说“日妈易区长说的,这回儿斗争会,格老子——级别高啊!先给你们通通风——本区长这回儿也轮子转拢了——要亲自出马,当陪斗。说好了,还要戴高帽儿!格老子不来看,不划算哟!想看二回儿?没门啊!二天我的斗争会,会场不能再设在猪市坝了,要设在这文昌宫里来。哪个舅子才不卖门票!”羊颈子说,易区长的话,“把好多人肚子都笑痛了!”
野牦牛、仁菩萨和牛道耕三人,说起万人大会的事。都为难。三个长辈,说不担心朱大娃儿,那是假话。但按马常山他们的说法和听羊颈子摆的易区长开玩笑那龙门阵,觉得狗日些可能真还是在演戏,斗来耍的!——话说回来,就算是真斗,我们这些老家伙去了,又怎样?于事无补!都推口说——“老子难球得走!”野牦牛叹道:这年月,些狗日的当官儿的,脑壳转得也还是多辛苦啊!大戏小戏猴儿戏,戏中有戏——打小锣儿,跳个花样儿;打大锣儿,又跳个花样儿;只敲边鼓儿,再跳个花样儿——眼时,区、社两级,都改名儿,叫的叫“红色造反联络站”——“红联站”;叫的叫“革命造反联络站”——“革联站”。过去的区长、社长,改名叫成“亮相干部”——却反而不“亮相”了。怪得很,全都躲在“造反派”背后,“掌阴教”。换了杨武英、马礼堂、钱耀梅、狐平仁这些一拨一拨的小把戏小猴儿出来,跳圈儿——
仁菩萨眼睛半睁不睁,永远一副似睡非睡模样儿。他话不多。对野牦牛说:“那又怎样?关你我,多大个事?反正,有人管得住你!你老老实实点儿,就行。”在仁菩萨心目中,大队长牛老大,换了贫革委主任“疯儿洞”,又咋子了?你我小老百姓,未必哪个舅子,还敢不服管哟?造反派夺不夺权,成不成立县“革联会”——用矮子幺爷的话说,“关我鸡儿事”!
葫芦尾河最边远。大冬天,枯水季节,只通打鱼船儿。没船,只能步行,但上面规定了,步行也要有个样子,要扛旗、整队。疯儿洞借羊绍全的军服皮带的真正目的,主要还是今天开大会,他要扛旗走队伍前面。羊颈子说,镇上的人每人都要拿一个红纸小旗,呼口号就把小旗举起来。疯儿洞叫羊颈子买了红纸,小分队削了竹签,调了糨糊,人手一面。
正月十二下午,贫革委三个正副主任碰头。慎重决定:应到会和愿到会的人,鸡叫二遍,各家搞整早饭;鸡叫三遍,走马转阁楼大队部集中,造反团的要戴袖章,所有人都要领一面红纸小旗;天“开亮口儿”,出发。“集体”跟着羊绍银主任的红旗走。小分队走“第一方阵”。造反团戴袖章的走第二,群众走后面。小路走单列,到镇上重新整队,一切行动听指挥,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羊子沟的人,祖传信实雄鸡的卵尻子(睾丸)和鸡冠子大补。男人吃了,百灵百验,“雄得起”“硬得久”。春节期间,羊子沟十多只“叫鸡公”,各家全杀来炖鸡汤了。乡下,没叫鸡公,就很难拿准时辰。疯儿洞和羊颈子是主要领导,一直很激动,打了迷糊眼,就以为睡过头了,起来就朝大队部跑。两人先后走拢了大队部,红豆林马家院子的鸡,刚好叫——问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叫第几遍?——坐着等。好一阵了,没响动,糟糕,去早了!疯儿洞说冷,原来他为了穿羊绍全的军服合身些,把夹袄脱了。幸好,去年招待京城红卫兵时候,戏楼上铺那些干稻草,还没收。两人实在冷得撑不住了,就爬上戏楼,草堆里扒开稻草,把身子瓮着。依然冷得打抖。
好不容易熬到鸡又叫了。还不见开亮口——原来刚才是鸡叫头遍——撞着鬼了……谢天谢地,终于,天麻麻儿亮了。有人进走马转阁楼的院门了——是麻糖羊绍全……陆陆续续又有人来了——大家都很自觉。贫革委委员九个,文革武装小分队队员,整整齐齐,全到了。羊绍银在稻草堆里蹲了小半夜,钻出来,怎么也忍不住要打牙嗑。说话,舌头搅不转。他叫羊绍全发小红旗,点人头,自己扛了大旗去了上镇上的石板路等。羊颈子很快把小分队带了上去。有人报告,忘了戴袖章,可不可以回去拿?羊绍银说:“走!还回去捞球!”没有戴袖章的就念叨着说:“是你不准我回去拿的啊——说好了哈,没戴袖章不准扣分哈!”羊绍银没有理他们,扛着大旗走了。发完了小旗,羊绍全追上羊绍银,向他汇报了人数。
疯儿洞高兴,手舞足蹈。自己新官上任,乡亲们太给面子了,——第一次集体活动,大家都来扎起。寒风灌得他直打嗝。出乎疯儿洞预料,贫下中农几乎全来了。中农也去了不少。朱光明已经先走一步。十二下午,跟他婆娘,带着他们的“五朵金花”,提前上街去了。牛羊氏就和龚庆碧、罗天珍、羊登秀、唐菊花她们领了小旗相约“一路走”,故意走在最后。马德春知道哥哥马德齐没资格去,斗争亲侄儿马白鹏,怎么也该去看看。牛道松劝她:“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又懂不起,不看这些,还好点儿。看了,反而更担心。反正我是要去的。真的有啥子事,未必你比我——还能干好多哇?”牛道松告诉她:“你那小侄儿马白三,昨天就上街去了,肯定住在店子里,在等着照看他哥。”
在葫芦尾河,“赶场”,多是男人的事。能到镇上开开大会,对大姑娘小媳妇们来说,堪比“过年”。倒不一定就是为了戏里说的什么“书生”“小白脸儿”那种。常年笼子里关着,腻了,巴不得出去飞飞。家庭妇女们,除了男人们独自干不了,需要人帮着下苦力——像挑、抬、背这些“障笨”的事,难得有机会出门。更别说上街了。今天的大会,女人去得不少。胡鸾香,周金花、马晓梅,而今老公正得势。团结了马白贞,马白琼她们“文革积极分子”,带头。他们和牛家大院、朱家塘的牛羊氏、龚庆碧、罗天珍、羊登秀、唐菊花她们,“莫得多少龙门阵摆”,走不到一起。
镇上开万人会要斗争朱正才。从正月初三得到消息,连续十来天了,牛羊氏夜夜做噩梦。再不看个究竟,她担心自己会疯掉。遗憾的是大嫂朱光兰没去。——她是朱正才的堂姑姑兼“大舅娘”,能不心歉歉的?问题是,大哥牛道耕不松口,去镇上开会的事,她提都不敢提。幸好,牛道荣、牛道华家的龚庆碧、罗天珍,还有朱家塘泥瓦匠朱光寿的老婆唐菊花。嫁到马家院子的羊登秀,她们几个,约好了,都要去。这几个人,“嫂子”“表嫂”“弟媳”,都和牛羊氏“说得起话”“摆得拢龙门阵”。——出发的时候,她们这一伙“婆娘”,也去大队部领了旗旗儿,主动和马晓梅、胡鸾香,还有周金花她们那一帮——“当官的婆娘”,拉开距离。走在队伍的最后。
离了葫芦尾河,没有了男人们“假充正神”的监视目光,女人们像是立马返老还童,各自年轻了十岁。刚出笼子的生蛋鸡婆似的。一个个叽叽喳喳,打趣嗔闹,嘻嘻哈哈。兴奋得很。手头拿个旗旗儿怪有趣的,舞来舞去,一会儿就只剩根竹签在手了。走了一段儿,见牛羊氏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问她:“哪里不舒服?”牛羊氏悠悠地道,“晕。全身都不舒服。”龚庆碧顺口一句:“今晚上,喊矮子多搭点儿力。不整舒服不让他下马——”要是以往,龚庆碧如是说,两妯娌定然会打打闹闹疯一阵。今天,牛羊氏只是勉强地苦笑。羊登秀是羊子沟的人,猛然想起土改时候听说过的“商船”故事。连忙拿话岔开,讥诮龚庆碧:“世人都像你个骚婆娘——?”
疯儿洞扛着旗疾走着,他冷。羊颈子的脚杆长,跟得上,麻糖当兵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在小分队后面。
走出葫芦尾河,天大亮了。别的大队的队伍也出来了。他们见到反修大队的人有小红旗,羡慕死了,就说闲话。羊绍银听不下去了,就吼“日妈,红纸还不是钱呀!”
疯儿洞突然叫朱正明来扛旗。说自己的脚不怎么听使唤了。叫朱正明到场口等他来整队。朱正明受宠若惊,扛着大旗在前面疯跑。
葫芦底河镇,四周大路上,各路人马,红旗引路,也有不少队伍戴袖章握小红旗,紧赶慢赶。蚂蚁出洞,蜜蜂朝王,牵线线,成群群,向猪市坝涌。
到了场口,疯儿洞不得不强打精神追上去,整了队,亲自扛着大旗走在最前面,军装,袖章,军用腰带,文革棍,给了他自信,他努力将步子走得有力些。来到为葫芦底河公社反修大队划定的地块,大喇叭里刚好:“咯噔儿、咯噔儿、咯噔儿 ——嘟——刚才最后一响,是京城时间十点整——”
区供销社杨癞子杨千周,饮食店儿石胖娃儿石文华,喧闹声里,一五一十地数了两遍——全公社最小,仅四个生产队的反修大队,竟然到了三百五十人。很高兴。石胖娃儿大声向台子上拿个本本儿在记数的甘鸡儿报告:“红奎大队,九百五!”,比数两遍还多出了二百五来。
这边,杨癞子正乐哈哈地对疯儿洞说:“狗日的,你们老先进,名不虚传。”
羊绍银听石胖娃儿报的九百五十,心里在叽咕:“龟儿子还是太小气了,比大跃进羊颈子报亩产差远了嘛!”听石胖娃儿还叫的“红奎大队”,气不打一处来。冲着石文华喊道:“啥子红盔黑盔?说你妈那锅魁——反、修、大、队!格老子,这么快就记不得了?还是你几爷子来宣布的嘟嘛!”
石胖娃儿连连点头认错:“我有罪我有罪——嘿嘿,日妈说顺口了……”
牛羊氏看到牛天香了,就挤过去。牛天香知道父母都没有来,很欣慰。就拉着牛羊氏说,会还没有开始,先挤到主席台去看看马白莲。牛羊氏实际是想去看看朱正才。就给妇女们打了招呼,和牛天香到前面去了。
猪市坝人山人海。主席台的台子全是八仙桌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挡席。背后一面,沙坝里埋下了两根高高的树桩,一排八仙桌就卡在这两根树桩之间。树桩上,横着三根长竹竿,上面牢牢实实捆了崭新的挡席。挡席前面,是城里戏班子演戏挂那种厚重的紫色灯芯绒“挡子(幕布)”。最高领袖的像,庄严地挂在正中。两边各三面红旗。下面贴一行金黄的剪字,这些字牛羊氏认不全,但估计都是“敬祝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万寿无疆”一类的话。面向猪市坝一面,两边桌子腿边,也埋了树桩。树桩上也各绑竹竿,横挑着的竹竿上,贯穿一块长长的白布。上面贴两行大红的剪字。牛羊氏和牛天香两人“优势互补”,联合起来,才把上面那些字认完:“葫芦肚河县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大批判大联合大夺权抓革命促生产誓师大会”。
她们两人绕到主席台背后的河边。镇上区公所那条机动船,停靠在主席台背后。那个开船的工人,嘟嘴马脸,坐在驾驶舱里。像在和谁生气冒火。河边站了两个人,便装。牛羊氏见过,像是公安局的。他们衣服的腰间,都鼓起一坨。不消说,里面别的手枪。两人都满脸严肃,一副置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牛羊氏最怕枪这玩眼儿,不敢再往前走。——反正这台上、台下,没看到朱正才、白鹏。她们想问马白莲在哪里。一个人凶神恶煞地挥手叫她们走开。
这时,前面大喇叭里,有人在唧唧哇哇讲话了。紧接着,喇叭里放起了熟悉的《东方红》乐曲——这个年头开会,都知道,响《东方红》,告诉你,那是才开头;响《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是完都完了。
——开会了。赶快转过去。
号称“万人大会”,对老百姓来说,是不是真有万人,并不重要。反正人多。确实来了不少——猪市坝里,除了石灰白线留出的通道之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牛羊氏她们从河边往罗公馆高处走,好几次都差点踩到河水了。站到罗公馆后面往下看,牛羊氏想起早些年成,在葫芦口河戏园子里看戏,一梯梯往下,舞台处最低,谁也挡不住谁的视线。今天这主席台,真还设计得有点儿板眼儿。
主席台上有座位。其余,所有人一律站着。中间亮出那条可以并排走三人的“通道”,把个猪市坝逢中“一剖两开”。靠近主席台,最前面的,一片绿军装,整整齐齐,纹丝不动。那是四个横排,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钢枪在握,威风凛凛。牛羊氏数了数,一个横排,三十五人。四个横排,看样子,有一个连。全副武装的军人,常常是群众大会的“定会神针”。有了解放军在场,那会议立即就有了会议气氛。人们的喧哗,远不及以往嚣张。议论声也低了八度。相互见面打招呼,也不像以往那样,大声武气地:“张麻子,你龟儿子还没死呀——”解放军盯你一眼,脸都要往荷包里抄。牛羊氏心里有些哆嗦起来,她不喜欢看到枪。
解放军身后,每层几个小方块,每个方块都有自己的几杆旗子。依次是——全县其他十一个区、城关镇的造反派,县城各单位的造反派和“亮相干部”代表。“文革”小分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左手拿语录本儿或者小红旗,右手操“文革棍”——那棍子的形状,和羊颈子手中的,相差甚远。就一节木棒而已。没什么样式。聪明的是,他们的文革棍上,都裹了报纸,外人乍一看,绝不会往“武器”上想。每个方块儿前面,都有人拿着个小纸板写的牌牌:上书“镶葫区红革联”之类。会场的后半部,才是今天会议的“地主”——葫芦底河区鸡公岭、许家寨、月山、团山、黎家坝、罗家、麻柳七个公社的人马。葫芦底河公社压阵。
——所有的参会单位,都按要求将“文革武装小分队”置于队伍最前面。要求都把“文革棍”提在手中。说是要“形成一种气势”,“维持秩序”。大会有规定,今天镇上所有的店子、门市,必须全都关门闭户。——上街来的人,你不想到猪市坝会场,也没别的耍处。
大喇叭哇啦哇啦。牛羊氏和牛天香踮起脚往主席台哪儿看——变戏法似的,不知什么时候,沙坝尖角台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正中间,是三个军人。不用猜,当心那位,个子最小。看神情,估摸官最大。圆脸,胖乎乎的。双下巴,脑袋像是蹲在肩头上的。浓眉。眨眼飞快。眼珠子闪着冷冰冰的寒光。小个子“首长”左面那位,牛羊氏和牛天香都认识——县武装部部长张新华。右边一位英俊的青年军人。牛天香说,正月初三那天,这人和赵连根来过镇上猪市坝,实地查看过这里——牛天香说,这人从铁木业社门前经过时候,“奇奇怪怪地,他看了我好几眼”。牛羊氏笑侄女:“好哇,傻丫头!这话,你千万别给大憨包说哟——”青年军人旁边坐的,“两根毛”,老熟人了——赵连根。牛羊氏看见马白莲也在台上坐了,第二排靠右边。还有马礼堂。
——主席台上的条桌,都铺了雪白的床单。前面那一排,放了两个话筒,张新华部长和赵连根面前各一个。发言席,设在主席台右侧。单独一张条桌,也蒙了白布。上面也有一个话筒。
《东方红》第一遍是乐曲。乐曲刚响起的时候,喇叭里张新华部长在喊“全体立正”。话音一落,只听“哗”地一声,那是解放军在碰鞋后跟儿。台下其余站着的人,多是老百姓,没有“全体立正”的习惯。懒懒散散,依然有人在会场走动。张新华又喊:“向我们最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三鞠躬……
张新华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拉长声音喊道:“让我们一起重温最高领袖的最高指示……大家翻到……页。”所有人都翻语录和他一起读了‘老三段’。
他又喊:“让我们重温最高领袖的最新指示。”所有的人都和着他背了‘新三段’。”
他又喊:“齐唱东方红……”
《东方红》都会唱,何况是跟着喇叭唱。高低迥异,音色、音调五花八门。 “——大——救——星”拖了整整一分半钟。
张新华宣布:“坐下”。牛羊氏她们已经挤拢罗公馆背后。听喊坐下,有点莫名其妙。看看左右,没有人真的在这猪市坝“坐下”。——领会过来:这是在喊主席台上的人和解放军战士们“坐下”。
张新华没有坐下,他继续拉长声音吼:“葫芦肚河县——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大批判、大联合、大夺权——抓革命促生产——誓师大会——现在开始。——把葫芦口河市——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朱正才;葫芦肚河县——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白鹏、车前草——葫芦底河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易久品,押上台来!”
随着张部长的喊叫,一年半载也难得打开一回儿的罗公馆后门儿,在牛羊氏她们面前不远处,突然洞开。由腰间挂着短枪的解放军战士,押着走资派登场了。牛羊氏有点儿心慌意乱,感到一阵头晕。连忙抓住牛天香的双手。
会场里,有好几个人在领呼口号:
“打倒葫芦口河——最大的走资派——朱正才!”
“朱正才——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看清楚了——第一个“押”出来的“走资派”,出乎大家预料——最小个——是葫芦底河区的区长,易久品。于是,口号赶紧变过来紧跟上,变成了:
“打倒易久品!”
“易久品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易久品规规矩矩。像是对口号充耳不闻,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脸蛋红润,神色平静,低着头,快步向前。
第二个出场的,是副县长车前草。照例,口号是:
“打倒车前草!”
“车前草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而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车副县长和蒲思秀他们,“地下党”,历来和“军队下来的”朱正才他们“军转派”有过节。分成两派之后,他们“亮相表态”,支持的是井冈山。人群里果然有人议论:“狗日的,他就是‘井冈山’的黑后台——”车前草脸色不及易久品好,有点苍白。神情略有点儿张皇。低着头,目光不时向左、右扫,像是在找谁。
轮到白鹏了。出人预料,口号变成了:
“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白鹏!”
“白鹏必须向全县人民低头认罪!”
“白鹏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县长瘦了。像久病初愈。不过,精神还不算萎靡。看样子,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解放军抓着手臂,“押”入会场了。不显慌张,步子很稳,不像易久品、车前草走的碎步。
最后出来的是朱正才。
这位曾经的娃娃区长、娃娃县长,刚一露面,通道两边的人们,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像是生怕挡住他了。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年,就在这猪市坝,大炼钢铁,开万人动员大会——朱县长?让人有点儿不敢认了。还是中山服,还是圆口布鞋,但人像是矮去了一截——或许是胖了?那张圆润的娃娃脸,什么时候变得有棱有角了。浓眉下,目光躲闪,神色焦虑,或许是并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见到家乡父老?两位解放军只是象征性地握着、搭着他的手臂。
或许想尽快走过那长长的通道。他刚要加大脚步,牛天香完全是不由自主地轻轻喊了一声:“哥——”朱正才目光一抬,恰好和站在面前不远的牛羊氏四目相对。
牛羊氏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