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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蒋白星,龚静恒,牛天香那个铁木社的。很多人都熟。杨癞壳儿、石胖娃儿,还有甘鸡儿,镇上著名的“花狗(俗称马屁精、喝泡匠)”“天棒(爱惹是生非的人)”。大凡常赶场的人,久闻大名。贫下中农陆续到了,三五一群,围着他们五个“造反派”,听他们天南海北瞎吹:“过去那些大队干部,今后,都关不到火了。今天,选文化革命委员会!格老子,贫下中农,当家作主,斗硬,投胡豆!当了委员的——今后,就像我们几个一样,抽出来,脱产了。专门儿搞文化革命!”

一听,这本经?——嗨呀,好安逸!好些人户只来了个户主,得此消息,赶快点儿——飞叉叉跑回去叫人。“都来哟,都来哟——公社来的人说的,今天,要选‘脱产革命’的委员会!又要投胡豆——”该来的都来了。贫下中农,一百五十四户。那些半截子大人,在镇上读书的、在家务农的,也全都争先恐后来了。这次“贫下中农大会”,到会人数,历史上最多。空前绝后。

果然,马礼堂也说,要选举。

羊绍全、羊绍银和马晓梅一起,打开大队部办公室门。抬了两张桌子,放在阶矶上,权当主席台。葫芦河惯例,选举要“投胡豆”。羊绍全赶到牛家大院子,找牛羊氏。大队保管室称三斤胡豆——牛羊氏看,这些都是留种的胡豆,大颗。怕不够,又称了两斤,共五斤。

贫下中农开大会,贫协主席理当唱主角儿。

经历过牛道耕被京城红卫兵“修理”一幕,羊绍银“成熟多了”。那天,酒壮英雄胆,疯儿洞当众揭发牛道耕——富农、大儿子在台湾,一个老牛鬼蛇神——大四清就该打倒!说他有走资派作后台,葫芦尾河没人敢动“牛老大”,长期乡里横行霸道。货真价实“南霸天”!——牛道耕反骂他,“烂心烂肺的王八蛋”,赌他永远“当不到大队长”。——两人自此撕破脸皮。这些日子,即便“狭路相逢”,也是互不招呼,青黑着脸,“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一想到牛老大“挨了”红卫兵“冷坨子(被人偷偷摸摸打了冷拳)”,还说不出“符”,羊绍银私下常独自哈哈大笑——解恨啊!成立“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后,开口闭口“文化革命”。羊绍银胆子更大,更出得众了。今天开会,他特意佩戴了红袖章来。到会场,才想起“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红旗没扛来,喊老婆胡鸾香:“你日妈回去,把那旗旗儿,弄竹竿儿捅起,还是给老子拿来插起!”

石胖娃儿问:“羊团长,你们,算是我们公社老资格的造反派了。未必你们造反团,没在这大队部,搞间屋子,当办公室呀?”

羊绍银没好气:“我这个团长是 屌 的,哪里敢嘛!狗日的牛老大,公家的啥子鸡巴一草一木,都像是他自家的,管得绑紧!”

马礼堂听了,笑:“所以呀,才要造反,才要革命嘛!——你听了今天的京城文件,就知道,文化革命,贫下中农要再一次,翻身了!”客气而又得体地,像是征求意见,说,“好吧,羊主席,羊连长,我们开会吗?”

两人都连连点头。羊绍银抢先说:“要得要得。随便,咋个整,你说了算数。”

马礼堂宣布,先学习京城文件:“请葫芦底河‘八一九’红色联络站甘朝正同志,给大家读文件。”大家这才注意到,以往读文件的朱光明,今天没来。啊,贫下中农,他没资格。矮子幺爷土改干部,开会一贯坐前头。问蒋白星,“啥子鸡巴干炒蒸?”龚静恒歪了歪嘴——“就是‘甘鸡儿’,大名叫甘朝正。”文件不长,十条,一会儿就念完了。马礼堂说,再读一遍!叮嘱“甘鸡儿”:“我划了红杠杠的地方,多读几遍!”

马礼堂站在桌子后面,开始讲话。“五虎上将”都伸长颈子望着。只见他身子前倾,先大喊了一声:“贫下中农同志们啦!”随着喊声,张开右手五指,向前一抓,再变成半握拳,长伸着。左手拇指,顺势插进棉褂的扣眼里。矮子幺爷突然觉得,这动作很特别,有点儿熟悉,像在哪里见过。“贫下中农同志们啦!”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京城的文件,大家都听了。”他记性好,把文件内容复述了一遍,许多话是原文,让人敬佩,特别是那五虎上将,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感谢最高领袖,是他老人家,亲自领导和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又一次,解放了我们贫下中农!”

听到此处,羊颈子激动,无师自通,忽地站起来,右手握拳,向空中一冲,喊起了眼下最时髦的口号——敬祝最高领袖万寿无疆!敬祝副领袖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最高领袖“万岁!万岁!万万岁”!

嗨,还别说,这口号一响,这会议气氛,一下子就提起来了!看得出,马礼堂对羊颈子如此识时务很满意。笑眯眯地提高声音:“刚才这个文件,听懂了没有?灵魂是‘抓革命,促生产’;重点是对敌斗争;核心是建立新的权力机构——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全权领导农村文化大革命。在农村文化大革命中,必须坚定地依靠贫农、下中农,团结中农!——我对你们大队,很熟悉。我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有个问题,这在全公社,都是很典型的!什么问题?大队的主要领导,当权派,——大队长、副大队长、会计,都不是我们贫下中农——是不是这样的?今天可以明确告诉大家,京城说的,这不正常!这个历史要改变了!”

像一瓢冷水倒进沸腾的油锅,院子里几百人嗡地一声嘈杂起来。羊连金对小儿子羊登亮说:“狗日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脱产干部,说出了我们贫下中农的心里话!大四清时候,好多人想说,没敢说——没来得及说出口!”

羊登健高声叫道:“说得好!”

羊子沟“造反团”的人,都跟着吼,“就是,贫下中农,遭欺负!狗日的,还不是一天巴天呢!”

矮子幺爷的脸一下子黄了。歪着颈子,向身后看了几眼。近处坐着的牛家大院那几个贫下中农,立即把脸转开。矮子幺爷嘟着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听。

马礼堂继续说道:“文化革命,就是要整当权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特别要搞整痛!还有,没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像你们大队的马德齐!谁来整呢?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干的主要事情:建立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听清楚了,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全权领导农村文化大革命,嗨呀,打个比配嘛,就像是过去的大队部嘛!这是个权力机构。权力机构,说白点儿,就是大家常说的,‘掌舀舀儿’‘掌瓢儿把把’的人!听清楚没有?这个委员会,叫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我们贫下中农,自己选自己,外人——没资格!大家要认清当前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我们葫芦底河区、葫芦底河公社,已经建立了新的临时权力机构——葫芦底河‘八一九’红色造反联络站。区武装部杨部长是站长——我们还是叫‘主任’;我本人,还有你们大队钱耀梅同志,任副主任。——现在,葫芦底河区、葫芦底河公社,一切权利,都归葫芦底河‘八一九’红色造反联络站!今后,我们说了算!”

说到这最兴奋、最精彩处,马礼堂右手从左前方,猛地向右,有力地一挥——啊,矮子幺爷想起来了——《列宁在十月》!马礼堂这动作,是学电影里头那个光头儿列宁啊!

一听要选,而且贫下中农“自己选自己”。“阵营”一下子就显出来了。四大院子,分成了三堆——羊子沟一堆,朱家塘的人散了,一些汇进牛家大院,一些靠拢马家院子。唧唧喳喳,高谈阔论。

羊登健高声在喊:“狗日的疯儿洞,老子选你哟,你格老子倒拐子要往内扳,不要往外弯啊!”

羊登山说:“看去看来,格老子还是羊绍全对,不得坏良心。好人!”

朱光恩喊:“朱家塘的人,咋就散了呢!怕锤子呀?未必日妈我们朱家塘,就莫得贫下中农啊?未必日妈我们不该有人当委员啦!”

好一阵,羊颈子没人提名,急得团团转。牛道荣、牛道华见状,商议:“我们如果把矮子幺爷提出来,羊子沟几爷子,还有红豆林马家院子好多人,肯定不得投胡豆。通不过。看形势,麻糖和疯儿洞,是肯了定的。疯儿洞那个狗日的,做事不依打路。你信不信,羊绍全压不住他!俗话说‘你七算我八算,长箩架服撬扁担’。一物降一物。干脆,我们把羊颈子推出来——他们两家,是‘拐’的。怎么说,他羊颈子也有五十根头发姓牛。毕竟牛家亲外甥嘛!”

牛道华于是就喊:“我们提羊颈子,羊绍章!”

羊颈子一听这话,直向牛道华他们作揖磕头。嘴里傻不愣叽地道:“提我,要得!提我,要得!”

矮子幺爷太耿直,没看清形势。居然还巴望着有人提他的名。等了半天,没任何人提到“牛道奎”。好没面子!气得一直在耸着眉头打响鼻。龚庆碧、罗天珍她们看矮子幺爷的神色,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笑又不敢,上前悄悄对他说:“眼下我们牛家,大大小小走资派还少?未必然,这造反还有你的份儿嗦?走哦,回去,气啥子嘛!这才开头呢!”矮子幺爷一想,那倒是啊!马礼堂刚才不点名批评,说过去葫芦尾河,不是贫下中农掌权。这话,谁都听得懂——这回儿,朱、牛两家,肯定没戏。牛家大院和朱家塘参会的贫下中农,气一泄,阵脚就乱了,不战自溃,势头上,先就输了。很勉强地和矮子幺爷打过招呼,溜一边裹叶子烟、扯闲谈去了。——矮子幺爷想不通。朱大、白鹏当官,关葫芦尾河人鸡巴事呀?大哥当大队长,当年,格老子也是他狗日的马礼堂,还有黄大峰来,大家举了手的嘟嘛!未必然,说不要了,就不要了?夜壶嗦?

马主任喊拢镇上来的造反派,主持开“碰头会”。决定,主任副主任候选人三名:羊绍银、羊绍全、羊绍章。等额选举,落选不补。投胡豆。超过半数通过。全都没过半数, “干二轮”。

分头清人数,排队,发胡豆。三个候选人,院坝中央三根凳子坐了。面向葫芦河。依次羊绍银,羊绍全和羊绍章。羊绍章排在最外面,急得额角冒汗。羊绍全笑眯眯的:“哥子,要不然,你坐中间?”羊绍全背后,马晓梅听到了,叽咕道:“你说些啥子哟,排着哪个是哪个嘛。又不是你排的!”

甘鸡儿劝大家积极投胡豆:“这是你的权力呀!马德齐,地主——还有那么多中农,想来投胡豆,还没资格呢!”

马礼堂放下脸来,严肃地吩咐他的五虎上将:“严格监督,每人手里,最多只能有三颗胡豆。多出来的胡豆,要收回,这是集体财产!”

看今天形势,羊登山估计,儿子“有戏”。高兴。开玩笑:“小心盯着,肯定有人只投一颗。另外两颗胡豆,顺手就夹在胯下去了!”

羊登贵认为,儿子当选,十拿九稳。顺口接着话头:“我们这些人,日妈胯下夹一升胡豆,也成不了气包卵!”

顺利,三人全部当选。得票最多羊绍全。羊颈子胡豆居然比疯儿洞还多五颗。于是,马礼堂带着镇上来的人,依次和他们握手:“祝贺你们——任重而道远啊!”——接下来是“委员人选”: 京城文件说的,要“抓革命,促生产”,生产还得搞起走,四个生产队长全部进“委员”;京城文件还说了“要团结中农”。朱光明——人家老婆是红色造反联络站副主任——进“委员”;不能大男子主义,还要有女同志,马晓梅进来。“委员会”九人:羊绍银贫协主席,那也是大家选出来的,理所当然——主任;副主任羊绍全、羊绍章。委员:朱光明、朱光寿、牛道松、马德寿、羊登亮、马晓梅。

接下来——“立即通知朱光明、牛道松两位中农,到大队部开会。”现场分工:“抓革命”,羊绍银为主,羊绍章协助;“促生产”,当然就只有羊绍全了。特别指定羊绍章负责组建并分管“文革小分队”。——马礼堂解释说,这小分队,就“相当于文化革命打头阵的”。其他人,原来干啥子,还干啥子。朱光明表态:“感谢广大贫下中农的信任,一定做好分内工作。”牛道松阴阳怪气的,“格老子,随便你们啷个都要得!只是集体的庄稼,真得假不得哟。丑话说前头,前些年,我格老子是遭饿怕了的啊——”羊颈子狠狠瞪了舅舅一眼:“你的衣禄话——恁球多?”

分工完毕。羊绍银就职演讲,他终于成为这葫芦尾河的老大了,说话底气足了许多:“格老子,日妈土改时候说的,一切权力,归农会!现在,一切权利,就该归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卡起了,抠脑袋。马礼堂轻声提示:“委员会”。羊绍银恍然大悟,“对的,只要展个言子,就记住了:‘屁股上面吊篮球,尾圆’。就记得住,会了——”哄堂大笑。

下面有人吼:“疯儿洞你还没说‘我是 屌 的’哦。”又引起了满堂大笑。

马礼堂连忙上前宣布:“大家要严肃,这是在搞文化大革命,现在由羊绍全羊连长讲话。”大家不敢笑了。

羊绍全表态:“生产上的事,大家知道的,我是半罐水,多多指教。”

羊绍章句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日妈,没得说的,马主任说的,要成立文化革命小分队。晓得的,小分队嘛,电影里看过的,就是杨子荣打座山雕那种——反正一条,上头喊我们革哪个的命,革就是!打牛鬼蛇神,这个,我保证,绝不得虚火势!打抖摆!”是的——葫芦尾河人记忆犹新,只要他羊颈子认起真来,别说人,猫狗都躲他。

最后,欢迎马礼堂讲话。他热烈祝贺“红奎大队新生红色政权光荣诞生” !

“——还红奎大队呀?恐怕该改个名字了哦。干脆,日妈就叫革奎大队!”这是疯儿洞羊绍银发出的最强音。

马礼堂接过羊绍银的话,“羊主任说得好!我正要和大家商量这个事请,我们葫芦尾河村,土改时候,改名叫什么红奎村,现在,还叫什么红奎大队。这不好。说穿了,这是在为司马大奎个人树碑立传,歌功颂德嘛。文化大革命来了,司马大奎自己,可能也不敢再认这个账了!现在,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建立了,要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文化革命新高潮。羊主任提得好,这名字要改,但也不能够改成‘革奎’大队,因为我们不是只革司马大奎的命,我们联络站有个建议:今后,我们大队,就叫‘反修大队’!——还有,神螺山那个蟒蛇洞,也不要再叫什么‘红星洞’了,也改名,就叫个‘反修洞’!如果同意就鼓掌通过!”

大家就鼓了掌,有人还嘘吼了起来。气氛让马礼堂十分满意。羊绍青问使牛匠羊登贵,啥子是“反修”?旁边羊登健嘴一瘪,主动搭腔:“哎呀,你才笑人呢,一个返修都不晓得?——就是新买的东西,拿回家,用球不得,送回去,喊他狗日的重新搞整过,就叫——返修嘛。返修返修,返回去修一修。”

牛道耕吃了京城红卫兵的“哑巴亏”。这次成立“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胡豆投下来,反修大队三个主任,都姓“羊”了,还都“绍”字辈儿。鬼脑壳摆起来一数,原先的大队干部,就牛道耕一个搞脱了,靠边站。傻子也看得出,这是在拐着弯儿“夺”他牛道耕的“印”。 很多人担心——“就这样,搁得平啊?”依得牛老大那牛脾气,他不又扳又跳,把条葫芦河闹来堵起,才是怪事!特别是和牛道耕沾亲、共事,本来就关系不错的朱光明,还有羊绍全,更是捏了一把汗,担心他老人家又惹出点儿大麻烦来。

谁都没想到,这次权力交接,非常顺利,一点儿故事也没有!原来,马白莲预先就做了“思想工作”。她让钱耀梅,在公社抄了一份儿京城《六百一十二号文件》,由牛天香带回家,指定文革前读过初中的牛家二媳妇李明霞,读给牛道耕听。牛天才说,读文件的时候,她和妹妹牛秀姑,还有他爹矮子,都在场。李明霞嫂子读了文件,还解释说:“京城文件喊要成立这个,名儿就叫‘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是他们贫下中农的事儿。我们家中农,只能算个‘团结对象’。至于人家团不团结你,还得看人家高兴不高兴呢。” 牛道耕说:“你不消说了。我晓得。——人要知趣。没得我们的戏了,就站边上,看戏嘛。老子早就不想当他这个大队长了,伤心伤透了!”说完,摸出一串钥匙,交给牛天宁。说走马转阁楼那大队部,他也懒得再去了。喊牛天宁把钥匙丢给疯儿洞。牛道耕说,“东西都在那两个箱箱儿里。——我一不管钱,二不管账,三不占组织,就一颗大队的印戳戳,我一直管着。好些人想得心子痛啊。——我要来捞球哇?拿给他们。免得人家白天晚上的在那里念想——”其实,他哪里知道,这印戳戳已经没有用了。——大队的名字都改了,原来的印章,自然作废。矮子幺爷像是没想那么多。劝牛道耕:“对嘛。大哥你这会儿,和我当年下台,差球不多。他们说的,这叫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

润了个三月,春节被撵到立春之后去了。革命年代,过年再不敢有“年味儿”。还好,“促生产”,羊绍全管。背后,有他老子——使牛匠羊登贵,也算“老庄稼”了,给他掌着的。生产上误不了大事。刚进入腊月,他就按照牛道耕过去的惯例,要求各生产队安排主劳力,把猪粪、牛粪、人粪、鸡鸭粪——全部肥料“起底下田”。“ 水肥”,作小春追肥。“干肥”下水田。沤在田边“粪凼”里。开春,作大春作物底肥。

“抓革命”的事情,就多了。区、社“临时权力机构”—— “红色造反联络站”统一部署,各大队“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建立后,限期在春节前,必须成立“文革武装小分队”。要求,成员必须清一色的贫农,青壮年。——阶级觉悟要高。关键是对敌人,“要恨得起来”。之所以称为“武装小分队”,考虑到最高领袖说的:“在社会主义社会整个历史阶段,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所以,对阶级敌人应当“百倍警惕”。文革小分队必须做到“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大四清的时候,民兵的枪,全部上缴,统一由武装部解放军管起了。眼下文革小分队的“武装”,就只能每人“武装”一根木棍。为这事,联络站副站长钱耀梅,亲自回朱家塘,找“老辈子”——木匠大师傅朱发丰。请他参谋“木棍”的选料,尺寸和样式。

伪政府时候,朱发丰走南闯北,见过旧警察的“哭丧棒”。他比划了个大概,说:“青 㭎 树 棒棒,木头沉、硬。抓在手里衬手。打人最来劲。”朱光明根据老人家说的,画了个草图:二尺八寸长,圆头尾小。手握处钻孔,穿上绳子。既可使用时缠在手腕上,防止滑脱。又可不用时,挂腰间皮带上,以免手冷。“联络站”把朱光明画的草图,印发各大队。

大炼钢铁时,青 㭎 树 被大量砍伐。好在树木已经休养生息七八年,新长起来的,也酒杯粗细了,正合适!于是各大队集体砍树,按尺寸要求,统一制作。取名“文革棍”。小分队反映,这东西好使——打人远比扁担、锄把安全、也更利索。平时,藏在衣襟里、袖子里。神不知鬼不觉。需用时,一扯就出来了——打人头上,轻点儿,青包一个;重点儿,头破血流。只要不下死手,不会闹出人命。

让羊颈子组建和分管“文革武装小分队”,实在算是知人善任。当大队长时候,经历过伙食团打狗、大炼钢铁捉鸡,砸锅、撬锁。而今带“小分队”,羊颈子得心应手,最内行。魄力、决心、信心和能力,绰绰有余。认识他的脱产干部们,都认可他的优点:上级指哪,他就打哪。喊他打谁,他就打谁。而且不徇私情,义无反顾,“下得起狠手”。

年前,腊月初八,全区各公社各大队的“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全部“光荣诞生”。各委员会的文革武装小分队也相继建立。红色造反联络站《紧急通知》:“春节将临,各大队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必须在本大队实行全天候的无产阶级专政。要下决心,严防死守。决不允许已经被‘破’过了的‘四旧’,春节期间死灰复燃!严防阶级敌人破坏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的辉煌成就!”

“文革武装小分队”派上用场了。

羊绍银给羊颈子商量:眼下,我们反修大队,能正南齐北拿来“专政”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马德齐,半个牛道耕。马德齐“死老虎”。看起来,像是傻球了。那次倒地送医,回来后既不乱说,更不乱动。牛道耕嘛,富农帽儿摘了,还没重新正式戴回去。说他“走资派”么?也算,也不好正式算,但有台湾关系是肯了定的。看牛道耕那样子,大队公章交出来后,门都懒得出,多数时候,在牛家大院子带孙儿。他们这些阶级敌人——到底想不想搞破坏?鬼才晓得!所以,眼下的“无产阶级专政”,必须看住马德齐,盯紧牛道耕。之外,还要随时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对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人是要变的!”他在心里盘算着曾经和他有过节的人,包括羊颈子!——不给他们点小鞋穿,哪知道我疯儿洞的“铜锅儿是铁铸的”?上级要求“全天候”,小分队只好分两班。白天、晚上,都“时刻警惕着”,让所有人知道,有无产阶级,在“专”着“政”的!

两个“抓革命”的主任,轮流带队,白班、晚班。羊绍银跟他老汉儿大粪船羊登光一样,爱长天白日睡大觉。出名的“夜新鲜”,晚上带队,精神好得很。托文化大革命的福,羊颈子能“再次出山”,很珍惜。表态: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白班晚班都要得!

“夜班”人马,多是先在大队部集中。夜深人静,才出发梭巡。第一号任务,自然就是去红豆林,“监听”马德齐这个阶级敌人。土改时候,马德齐只分了一间柴屋。这里离红豆林,只有一二十步远。马德齐两爷子在家里说话,声音稍大点儿。人躲在红豆林里,听得一清二楚。而今的反修大队,羊家人“掌勺”了。都知道,那次马德齐倒地,是羊家人——羊登健干的。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唯一的阶级敌人,是不是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武装小分队的人,都很关心马德齐是不是真的傻球了?会不会是在装傻?会不会是在酝酿、策划什么大阴谋?比如暴动什么的!

大冬天,潜伏在红豆林里,蹲不上半小时,就冷得打抖。熬着。眼下最时髦的口号,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人要知足!——进小分队,不是所有人想进,就能进的。需要“资格”。清一色贫农。再说,晚上潜伏、巡逻,工分记二十分。白天还不出工,正大光明在家睡大觉。如果拿着高工分,只是躲在大队部吹傻牛,或者在石板路上溜达起耍,就问心有愧了。多数时候,看院子里社员家都熄灯了,小分队就陆续到位。马家院子的红豆林。牛家大院背后的竹林坝。朱家塘的水塘边。蹲着,大气不出,仔细听——谁能保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点儿“阶级斗争新动向”呢!


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没有娱乐,没有“夜生活”。空闲时候下点儿“裤裆棋”“卵尻子棋”、走几步“六耳冲(六子棋)”,只要是“分输赢”的,革命年代,全是“封资修”,禁了。夜里串门?这在葫芦尾河,历来属于不可想象。自找麻烦?一般社员都是,三五几下,把家务做好,就上床睡。讲究点的,洗个脚,洗个屁股。煤油按户数“供应”,每月半斤。能不点灯,就绝不费油。倒下床,就把灯吹了。

小分队的人,树林、竹林里蹲着。明明屋里像是在说着什么话——远处,又隔了墙,听球不清楚。于是就慢慢靠近,直到屋后面房檐下。好在,革命年头,路不拾遗,大院子很少有人养狗——耐心等吧——好不容易,马德齐的噗鼾停了,人也像是醒了。啊,去屙尿了。咚咚咚——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没声音了。过一会儿,又扯起噗鼾来了。忍不住骂,“狗日的,那么大年纪了,傻不啦叽的,还哪来那么多瞌睡啊!”——失望。

俗话说,“久等吃宽面”。时间一长,多少都有些收获。

一天晚上,刚吹了灯,小分队的人就开始靠近。终于听到马德齐在给他儿子马白三说话:“儿嘞——你哟,看咋办啊——二十出头了,婆娘啊,都没找到。儿嘞,我这个成分,害了你哟。”马白三也像是说了些话,声音小,听不清楚。对了,既然傻都傻球了,咋会说这么多大道理?为什么还会说“我这个成分,害了你”呢?说明就是装的嘛!而且,这一句话里,还有一层“对革命不满”的意思嘛。小分队几个人一分析,兴奋起来,对!斗争——

当即敲开马保长的门。问他:刚才说些什么话?马德齐莫名其妙看着大家。羊绍银挑明了:你说没说“我这个成分害了你”这句话?什么意思?马德齐还是傻叽叽地望着大家看。然后,硬翘翘地,像根木头,鸡啄米似的,一边点头,一边喊:“是这样的,我有罪!——是这样的,我有罪!”狗日的,搞整得大家都忍不住笑。

这一笑,事情就“水球了”!

矮子幺爷是雇农,但牛羊氏曾经是恶霸地主的婆娘,也不能不警惕。有天晚上,他磨房的灯一直亮着。听得出,在翻箱倒柜。说话声音大。矮子幺爷问牛羊氏:“你把司马大奎给我的军帽,收拾到哪里去了?”牛羊氏有点儿不耐烦。回答说:“那是顶单帽子。大冬天的,你有狗皮帽儿,戴起多热火的,找那帽子来做啥子嘛。你别宝里宝器的,献怪相!快来睡了,洋油都拿给你点完了。”“他们狗日的些,把红奎村都改名了——反修反修。反他妈的修。我这帽儿,才不得拿给他几爷子反修呢!”

矮子幺爷刚说完话,羊登健就上去敲门。问:“啥子意思,最高领袖说的,要反修防修,你说啥子‘反他妈的修’——该当何罪?”好在,羊绍银一直记着矮子幺爷为他“抠脱坏分子帽儿”的恩。出面“打了个圆场”:“你老人家是雇农成分儿,说话要站稳雇农的立场。说落后话,这是不允许的!”

羊绍银费尽心思,终于逮住牛道耕了。

一天半夜,牛道耕起来屙了尿,咳嗽了半天。听他在骂人:“些狗日的,球吃多了,野鬼一样!深更半夜的,不睡瞌睡,躲到树林、竹林里,去搞阶级斗争。每人还二十分一夜。这个样一带坏了,二天哪个还愿意做农活?大家都二流子一样,不务正业,尽搞整些耍耍打打,磨嘴皮子,整人害人的活路。这阶级斗争,斗过去斗过来——吃也吃球不得,穿又穿球不得。看二天这些人,吃啥子哟!狗日的,那几年还没饿怕呀?”

没有等牛道耕把牢骚发完,羊绍银亲自敲门了:你恶毒攻击,说我们小分队是二流子,这就是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直接反对伟大领袖!你还说你饿怕了,就是攻击污蔑新社会!——你这种行为,是现行反革命行为!——记住,账给你记下的!

一顶顶“大帽子”,吓得穿件单衣坐在床上的朱光兰,全身抖得像筛米,直骂牛道耕:“你是我的老子我的爹哟,求你了啊!你哪里那么多衣禄话哟。睡瞌睡你都不得闲住!这下遭别人抓住了——”

连他们小分队的队长羊颈子,也差点儿被整来倒大霉。

他一家人,说话都大声武气。一晚,羊绍银和羊登民、羊登健几个人“值夜班”的刚刚出发,往大队部走。从羊颈子家门前石板大路上过。听疯子羊婆周金花在扯着嗓子骂:“你死女儿,做事小心点嘛,扛根杆杆,把神龛上主席像的眼睛都戳烂了。”缺嘴羊长芳在辩解:“哪是我嘛,你瞎了?是大傻扛的杆杆戳烂的,怪我。”缺嘴羊姑很不服气,和她妈吵了起来。羊颈子听不下去了。发火:“日妈,好稀奇呀,戳烂了吗?拿张新的来,粑起就是了。屋头有好几张嘟嘛。闹啥子嘛,闹!”羊颈子一吼,家里鸦雀无声了。

羊登民做事认真:上前去,砰砰地敲门:“羊队长,把门打开!”果真,最高领袖像眼睛被戳穿了。羊颈子吓得瘫软了,差点儿就跪下了,直向神龛上的最高领袖鞠躬:“我们请罪!我们请罪——请罪!”

小分队开始夜巡之后,深更半夜,各大院子都经常有人敲门。有时还敲了这家敲那家。一时间,搞得所有人都神经兮兮的。不久,小分队内部也出矛盾了:你查老子晚上,老子就查你白天。我不信实,你屋头的人,就不说错话、做错事?“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腊日腊月,新年节下的,夜里听到敲别家的门,都担心自己屋檐下,有人在监听。睡不着。偶尔干干男女之间的那件事,也变得索然无味了。忍不住悄声骂:

“狗日的,夜半三更哟,有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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