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尾河初九开始巡夜,到腊月二十三,“祭灶神”,半个月。这期间,飘过几片小雪花,几个月没有下雨了,巴不得来场大雪,但一粒雨没下过,吹干风。夜里气温,多在零度以下。水浅的冬水田,有水的牛蹄窝,石脚盆,厚厚一层凌冰。太冷了,实在熬不住。羊绍银带头,小分队开始“偷工减料”。羊绍银自嘲说,最高领袖也只说过“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连他老人家,也没说过要“三不怕冷”嘛。他一开头,大家心照不宣。上“夜班”的人,吃过晚饭,找一节绳绳儿捆在腰上,文革棒一吊,提着马灯,围葫芦尾河,打一圈儿。然后,各自悄悄溜回家,钻被窝睡大觉。小分队干的“革命”活,理所当然拿高工分。做了假,心里总归是虚的。害怕“久走夜路要撞鬼”。戳穿了,大家不好看。就隔三差五地约好:鸡叫三遍,穿衣起床,到大队部集中。——烤会儿火,吹会儿傻牛。天亮明了。一个二个,再装着累得遭不住,快趴下了的样子,心安理得回家。问题是,“疯儿洞狗日的经常不讲信用”。说好了,鸡叫三遍大队部集中。——到时候去了,鬼影影儿也看不到一个。你做初一,我还不会做十五?于是有人干脆也偷懒,不去。嗨,倒霉,“他狗日的恰恰又来了。”倒扣工分事小,“开除”小分队,就太扫皮了。于是就背后咬牙彻齿骂:“狗日的疯儿洞,整个一个烂屁眼儿。当了个鸡巴官儿,不得了了!简直不要别人活——尽把老子逗来耍!天天晚上害得老子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老天爷不给面子。天越来越冷。眼看,这“全天候无产阶级专政”,很难再持续下去——谢天谢地——新精神又来了:区“红联站”在文昌宫召开区、社、大队三级“破四旧立四新过革命化春节誓师动员大会”。“红联站”的“一把手”——武装部部长杨武英在大会上讲话,副主任钱耀梅代表“临时权力机构”,宣读区“红联站”《关于破四旧立四新过革命化春节的紧急通知》。规定——春节期间:一不准烧香、化纸、放鞭炮,严防“四旧”复辟;二不准吃转转会、赶溜溜场,直系亲属之外,不准“拜年”,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抓革命促生产”;三不准大吃大喝,“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四不准打牌执骰搞赌博,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五不准唱歌跳舞,“搞资产阶级享乐主义”——责成各大队“贫革委(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特别是贫革委的武装“小分队”,“要把工作的重点,迅速转移到监督、检查过革命化春节这个中心工作上来。”
反修大队三个主任碰头,决定:腊月二十五开始,暂停夜里的巡查。全部改为“白班”。“监督、检查革命化春节”。小分队分两拨。九人一组。疯儿洞和羊颈子各带一组,分头明察暗访,巡回检查。路线交叉。一条巡回路线为:羊子沟——朱家塘——牛家大院——大队部——马家院子——羊子沟;另一条巡回路线为:羊子沟——马家院子——大队部——牛家大院——朱家塘——羊子沟。重点巡逻神螺山等各家埋祖宗坟山最多的山、坡、岭、坎。文昌宫大会上,马礼堂明确要求:各武装小分队要讲究“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躲进山腰,藏进树林。白天看“烟”,早晚看“火”。他说,葫芦河流域,春节期间,历来四旧猖獗。“挂坟祭拜”“作揖磕头”“鸣炮燃香”“插扦化纸”,花样繁多。要求各大队抓住典型,坚决斗争,“杀鸡儆猴”!只要把带头的,“整够”了,“风气立马就刹住了。”
今年腊月二十九是“除夕”。羊子沟房子分散,除了羊绍银和叔叔羊登亮草房是连在一起的,其余,虽然挨得很近,但都单家独户。大院子没成型,也就没有亲房共有、用于祭祀共同祖先的“官堂屋”。所以,重点是盯住牛家大院、朱家塘和马家院子——全天早、中、晚三个时辰,各检查一次。严防“磕头作揖”“烧香化纸”!大家都很认真,特别仔细地检查——堂屋、阶矶、地坝边,还有猪圈、牛圈,鸡笼边,地上是否烧有纸灰。
老百姓都听话,说不烧纸,就不烧,也没人敢偷着烧。其实,多数人家,早就“无纸可烧”了。
多少年来,葫芦尾河人,无论贫富,拜祭天地、神灵、先人板板,烧香化纸,从不吝啬,也绝不作假。无论多穷,春节、清明、中元节烧的纸,都是“正版”——镇上百年“老字号”——“彭瞎子纸火铺”买来的。这彭记纸火铺,祖传专营“香蜡纸烛”。品种齐全,做工讲究。远近百十里,赫赫有名。这“彭瞎子纸火铺”的纸,敬神和祭祖,分不同纸色,不同花样,各表示不同的意思,表达不同的心愿,有严格区别。除了普通意义上的黄纸,还有红、橙、蓝、绿、金五色纸。黄纸要先裁开,二折三对折回来。再用“纸钱凿”,蘸着桐油,仿照铜钱的格调,打出一排排“冥币”——就像串好的铜钱。这是很仔细的手工艺活儿。完成制钞工艺后,还要用木刻套印,印上各色需要供奉的列位神圣、祖先的尊号名讳。给天上的神和阴间鬼汇款、转账,全都是实名制。马虎不得。那些五色纸,工艺就更复杂了。先要按照严格的顺序,把各色纸叠在一起。然后,也二折三对折回来。封面上,用木刻彩色套印,印上老天爷、土地爷、灶君爷等等尊神的“人头像”。用于供奉祖先的五色纸,是不印“人头像”的。但要在中间的每张纸之间,夹一点棉花。过年了,祖先们也该缝几件新衣服,需要些棉花。少不得。
大四清时候,为这个纸火铺的存废,工作组内部,曾经有过争议。最后,理论家洪布尔一锤定音:“民俗文化,引导为主。”指示,把纸火铺的“组织关系”,“挂靠到区供销社土产门市部”,以便加强管理。彭云清乐得而为之,高兴得屁颠屁颠儿的。“民俗文化,你懂不懂?”逢人就夸:“人家洪教授,才是大学问家啊!”又道是——“讨口子高兴要打烂碗”。谁知道,躲过了四清,躲不过文革。去年夏天,葫芦尾河矮子幺爷家那个“红卫兵司令”牛天高,带一大帮后来被人们称为“麻子兵”的学生娃娃,回来“破四旧”。那次,牛司令手下的女干将胡业碧,镇上“破四旧”的“第一炮”,就把这个纸火铺,连锅端掉了。几十上百个大大小小神情姿势各异的套版木刻神像、菩萨,以及刻板的“阿弥陀佛”,“ 唵 、嘛、呢、叭、咪、 吽 ”之类,全都被大卸八块,浇上“洋油”,付之一炬。纸火铺老板儿彭云清看到天王地爷神仙们在火中挣扎,心痛得当场昏死过去,醒过来就喊心口痛,去找医院曾德容院长。红卫兵闻讯跟了来,勒令他:你再喊心口痛,就把你也丢进火里,当牛鬼蛇神烧球了!彭云清听到这话,心口就不敢再痛了。
破四旧之后,领导安排彭云清改行卖“一分钱喝饱”的 “老鹰茶”。好在他的“工资关系”在区供销社。不影响收入。还好耍多了。
而今,镇上根本没有原来意义上的“香”“蜡烛”“钱纸”“灵房子”“招魂幡”之类卖了。不过,像牛道耕、朱发钟、羊连金这些“老封建、老顽固”,好多年的习惯:一年四季,家里多少都有点儿香蜡纸烛之类。只是——而今也绝不敢悄悄烧了。
乡下人,害怕惹是生非。牛家大院,辈分最高的仁菩萨、野牦牛,主动出面,劝说晚辈们:“——家家都有老祖宗,只要大家马儿大家骑——不拜就不拜嘛。先人板板怪罪下来,也找不到哪一家,哪一个人!何必自己伸着颈子去‘撞头七’‘挨头刀’‘吃眼前亏’?”牛道耕也赞成两位叔爷的说法:答应——“算了。他们咋说就咋办。”
今年“过年”,肯定热闹不起来了。幸好家家户户还有吃的。去年,大队上的事情是牛道耕在捣鼓,当家。葫芦尾河两季庄稼,粮食、油料,瓜果菜蔬,收成好。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一点儿不假。今年的“年”,好过。唯一的遗憾,是工业品要“票”。伤脑筋!过年,最离不得糖、酒。全要按户,依人脑壳“供应”。水塘三两,白糖二两,共半斤。酒的供应,就更可怜了——五十二度高粱白酒,每人二两。如果你愿意改要“烂红苕酒”,可以每人加一两。那种酒一大股烂红苕味儿,比潲水还难喝,傻瓜才愿换!为了过年,大家就把票凑起来,可以买一些(当然是地下交易,抓到了叫投机倒把,那可是犯罪的)。幸好,葫芦尾河多数人家会熬“红苕糖”“麦芽糖”。香甜香甜的。蜜味儿。安逸。上头早说过:烟酒国家专营,私自采酒曲“烤酒”“犯法”。不敢。但糯米还不缺。蒸醪糟,没人管。麦田里扯一背篼青草,按照钵钵缸缸大小做个“窝”。“酒”蒸好了,按比例放好醪糟 麯 子,和好,放进草背篼里。盖上破棉絮烂蓑衣之类。两三天之内,青草持续发酵升温,里面的醪糟酒跟着——“来了”。打开,酒香扑鼻。呀——满钵满缸,红艳艳的——大吉大利啊,明年财运不会错的!农家自酿的醪糟酒,虽赶不上葫芦特曲清冽,但甘甜,纯,喝来爽口,不上头。孬点儿的瓶装酒,还喝不出这味儿!
最讨厌的是“洋火”“洋油”,简直“挖苦圣贤”。按户——“洋火”每户两盒。幸好,葫芦尾河人家历来有“烟火不断”的“备火”习俗。——煮饭烧水结尾的时候,灶里放进些糠壳麦皮锯木面之类,压住火苗。再把灶孔里的灰团拢,让那些可燃之物慢慢消受。到了下一餐升火,扒开灶灰,灶火红朗朗的,进柴即燃。大家对“洋火”的依赖,不是特别看重,而且火还可以去别的家借。“洋油”就不同了。每户半斤。小蓝墨水瓶瓶儿做的油灯,刚好能倒满三瓶。家里人多,隔成多间屋子的,就有房间点不成灯。如果不小心打翻油灯,屋子里活该十天半月“打黑摸”。大人不关事。挨着墙壁,闭着眼睛也能屋里走动。孩子就惨了。自己家中,晚上起夜,拉屎拉尿,经常跌得鼻青脸肿。有人记起,早些年,用灯盏点“桐油”灯。葫芦尾河桐子树多,随处可见。“桐仔米米”属于土特产,供销社收购。自己打桐油?没工具也没那本事。于是,人们学习鸡公岭匪巢土匪们发明的照明方法。把收获时候漏网的“桐子”捡起来,去掉桐子壳,取出“米子”。晒干。削细篾扦,把桐子米穿成糖葫芦状,就成了一支小“桐子火把”;也可以四根竹片,把桐子米夹在中间,麻丝缠好,就成了一支大“桐子火把”。这种火把,燃烧时候,有股桐油香味儿,好闻。唯一的缺陷,是冒的黑烟很浓,还有烟灰。夜里照上一会儿,第二天早晨起床,鼻孔、眼角、耳朵,全有烟熏痕迹——老老少少全都一副“青脸黑色”土匪像。尽管如此,自从洋油按户供应起,葫芦尾河人,几乎家家都做这种火把。怎么说呢?只需手工——分钱不花就有了光明!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革命化新规矩:过年,只放假三天。
往年,牛道耕当大队长。从不理会上面宣布春节放几天假。年前抓紧点。年后,无论如何,也要过了正月十五,他才正南齐北安排农活。即便火烧眉毛的事,急需出门去办,老传统也讲究个“破五”。今年,“三羊开泰”——羊家掌权了。一切都听公社的。没办法,将就过吧。
乡下人过年,最隆重的,是除夕“团年”的那顿年饭。据说,牛家,还有马家的先人,最初走拢葫芦尾河,是中午。所以年三十(今年是二十九)中午团年。朱家和羊家的祖宗,赶拢葫芦尾河,天黑了,所以传了个晚上团年的风俗。朱、马、牛、羊,都兴“坐岁”。除夕之夜,堂屋里烧个火盆,老人胯间再夹个竹编烘笼。“坐岁”,又叫“守田坎”,主要是听老辈人摆龙门阵,“进行传统教育”。不外些敬神、敬祖,先人创业的道理、故事。以及教晚辈们,背家谱,记字辈,清大小。
初一早晨,牛家北方来的,祖传要包饺子;朱、马、羊南方人,祖传吃大汤圆。饺子形似元宝,祝福多挣银子;大汤圆取其“圆”,祝福团团圆圆,圆圆满满。
初二早晨,面条,取其形“长”。祝福老人“长”寿,家中财源“长”有,“长”进。
初三——今年的初三就没戏了。过去的规矩,初一爹妈(拜祖宗),初二郎(拜岳父母);初三初四拜褓娘(泛指“走人户”拜谢其他亲戚)。今年这“拜褓娘”的事,就免了。春节三天假,从除夕算起,到初二就满了。按照临时权力机构的命令,从正月初三开始,各大队贫革委必须监督各生产队——“无条件地”恢复“抓革命促生产”,还说了:“这就是革命化。”
羊绍银、羊绍章“抓革命”。手下的小分队春节三天也“全天候”“无产阶级专起政的”。羊绍全管“促生产”,对上级的指示,他从来不敢有半点懈怠,更不敢“傲令”。出工就出工。问题是,找啥子农活来做?请教他老汉儿。羊登贵也觉得为难,抠着脑壳说:“这狗日的事情还多麻烦,找点啥子农活来哄手呢?”倒是他岳父马德寿脑子灵光。说,眼下,只有一件事情,是摆起的“现眼门儿农活”——过年前,刚拔了白萝卜、挖了胡萝卜。那些萝卜土,按农事,照例是预备开春后作“苕母地”的。各生产队一般都放在红苕下种——“并苕母”时候才挖。马德寿说,眼下,这萝卜地空着,可以先挖出来“炕起”。
听了岳父的建议,羊绍全到几个院子周围查看了一圈儿。有点儿哭笑不得。那几块空出来的萝卜土——预备中的苕母地,就屁股大小那么点儿——全大队几百个应出工能出工的劳动力,全部开进去,别说挥锄“挖土”,就是站,哪里站得下哟!——麻烦就麻烦在,上头有指示:“无条件地”“抓革命促生产”。那就“促”呗!
羊绍全的安排一出来,几大院子一片欢呼声。——傻子也看得出,货真价实的“大站式(大寨式)”,明明白白混工分!好在老天爷照顾,天气放晴,还有点儿早春的太阳,气温有些回升。穿了棉衣、棉裤,鞋袜,站着,将锄把搂在怀中,还不算很冷。能挺住。男人的叶子烟,一杆接一杆地裹好、点燃、吧嗒——妇女们都悄悄把鞋底揣在身上,一看男人开始吧嗒叶子烟,她们就心安理得地把鞋底掏出来。麻绳拉得呼呼有声,屁股大个苕母地挖了三天,大家回去都在笑,说这工分混得安逸。
初二下午,通知:全区各公社、各大队文革委主任和小分队队长,文昌宫开紧急会。
正月初三,羊绍银、羊绍章镇上开了一整天会。回来已经天黑了。兴奋。通知羊绍全他们,“开委员会”。会后,又通知“小分队队员开会”。惊人的消息很快传开:正月十三,八一九派要在葫芦底河猪市坝开万人大会:“大联合”“大夺权”“大斗争”。会上,要把朱正才,白鹏和易久品“弄来斗争”。
初四一大早,羊绍银就安排小分队分头通知,开社员大会。羊绍银专程到马家院子红豆林里,把羊绍全叫出来,提出今天开社员大会,过几天镇上还要开“三大”大会,他想再次借一套军服“穿几天”,还有军用腰带。羊绍全心里很不情愿,口里还说不出符。——上次成立造反团,借给他,说好了散会就还。结果他穿了七八天,整得稀脏,洗也不洗,就还来了。气得马晓梅把个羊绍全骂得狗血淋头。人家是主任,明摆着社员大会是出人头地的事情,羊绍全只好答应了。羊绍银要他马上去拿。羊绍全回家拿了一套旧军服借给他。红豆林里,羊绍银生拉活扯,现场就把军装套在了身上。
社员们听说“镇上要开万人‘三大会’,还要斗朱正才他们”,惊讶、稀奇,都想知道准信,得个正版说法,于是很快来到走马转阁楼的大队部。自从当主任后,羊绍银很少和大家一起出工。一看他今天这幅打扮,就有人瘪嘴了:“狗日的活宝!”会议由羊绍银主讲,羊绍章“待会儿补充”。
本来,羊绍银进过马德高的“鸡婆窝”学堂,能写好些字。论文化水平,羊颈子没得比。但羊绍银一辈子和纸、笔无缘,从来没有过“作笔记”之类想法。无论开什么会,他最能记住的,常常是乡下干部随口就来的那些插科打诨的骚话、屁话、混话。加之他又爱把“开会”和“传达会议精神”,当成过官瘾儿的显摆机会。所以,从他口里出来的“会议精神”,绝对五彩缤纷,花样百出,有时候还和“会议精神”毫不搭界。今天,他一上来就说,“——上午狗日的全是学文件,读报纸。全是他妈的个逼‘一夜风暴’(一月风暴)。——这,你们肯定没听说过吧?”疯儿洞扫视满地坝社员一眼。记忆中,从来就没人今天这样安静地听过他说话,很得意,故意双手搞整了一下刚拴上去的军用腰带,扯了扯紧绷绷的军衣下摆,昂着头,笑笑说:“东边大城市,像是个啥子鸡巴上海吗——下海哟?——记不实在了。工人阶级带头,贫下中农、红卫兵助阵,把印把子,抢得干干净净,夺了权。——你们猜猜,花了多少时间?想不到吧?只一个晚上!——所以叫‘一夜风暴’呢!”他唾沫四溅地道,“整住了的哟,抢到印把子以后,他们立马就搞整了一个——大得不得了的——人民公社。”大家摒着气,都在巴望听猪市坝斗朱正才白鹏的事情,不理解他说的“人民公社”啥意思。羊绍青昨天刚到杨柳滩“看了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婆娘”,兴奋得很。嚷道:“你又瞎起鸡巴吹嘛!工人阶级夺了权,日妈成立个人民公社?工人叔叔不想当了,当农民伯伯呀?你龟儿子哄我们吃抱鸡婆肉嗦?”
羊绍青大声武气一“横炮”,把个疯儿洞打懵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瞪着羊绍青,横着吼了一腔:“你懂个锤子!人家工人叔叔不当?给你当?你狗日的想得美!晓得你狗日的昨天看了个罗玉儿,不得了了!——小心整到麻芋儿(半夏),把你那鸡巴都麻起果子泡!”众人轰地一阵傻笑。羊绍青不知该作何回答,叽咕道,“说你那球——”羊绍银话头被羊绍青打断,也一下子后语不搭前言,不知道该说啥子了。幸好羊颈子站出来救场:日妈主任说的那个“人民公社”,不是羊绍青你龟儿子想象的眼下我们这种农民的“人民公社”。他说,“日妈打个比配——就和镇上马礼堂杨癞壳儿甘鸡儿他们搞整的那个红联站——差球不多,只是名字叫人民公社。”他解释,说白了,也是掌舀舀儿的,就是当权嘛。说是学的外国一个叫“八里公社(巴黎公社)”来取的名字。羊绍银插了一句:他们那个“八里公社”就管得宽了,还管海上!——关火哟。羊颈子又说:“我们这里,区上易久品、公社周也巡他们,是自己把权让给造反派的。就像我们大队,贫革委一成立,人家牛道耕,也还是没有扯横筋。我们还没发话,他就交了大印的哟。——在外头,哪个舅子会让权给你啊?哪个会交印把子出来啊?所以,眼下兴的就是——夺权!夺权,啥子意思,没听说过吧?”羊颈子也学着疯儿洞的样子,把满地坝的社员慢慢扫视一眼,他找回了点大伙食团骂人的感觉,狠狠地偏了一下颈子,自顾自笑笑,这才接下来解释,“‘夺’就是我们说的抢!起先,来文的,勒令当官的,把大印交出来!不交么?好办,来武的,就抢!——不然,那电影,咋会叫《夺印》呢!”
羊绍银对羊颈子的“救场”很满意。略带赏识地朝他点点头,接着刚才的话说:我们葫芦底河区,大队一级,最先建立贫革委,夺权的,就是我们,反修大队。眼下,全区的“权”,是“夺”完了的了。各大队都成立了贫革委。区上和各公社,全都实现了大联合,建立了红联站。马主任说,这虽然还是“临时权力机构”,但区政府、公社的大印,都是在我们造反派的裤腰带儿上吊着的,真正掌着权的了。听甘鸡儿说,《葫芦日报》有文章,介绍我们这里率先建立起贫革委,实现了“大联合”,“山河一片红”。表扬我们这里的文化革命,搞整得最好。他说,为了庆祝葫芦底河区文化革命的伟大胜利,昨天开会,区红联站中午在文昌宫摆席请客——“团年”。喝的葫芦特曲,吃的九斗碗。“狗日的,那酒很杀杠。菜的味道不咋的。搞整九斗碗,比起殁耳朵何旺喜来,好些厨子都是 屌 的。下午,主要是布置正月十三的万人斗争大会。城里还来了好些人。”
——到这里,才进入正题。
羊绍银说,为了筹备“大联合大夺权大斗争”“三大”万人大会,城里的“大脑壳”来了好几个,开了“两架乌龟车儿(小汽车)”。这些人,好些都来过葫芦尾河,还不止一次:马白莲自不消说。像公安局那个爱说“他奶奶的”——郑法伟,民政局罗兰仁这些。——而今都改了新名儿,叫做“亮相干部”。他们来,专门陪市里一位大领导,视察大会会场,检查大会的准备工作。说到这里,疯儿洞卖了个关子:“上午开会,听他们都在说,下午‘有大领导要来’。‘有大领导要来’?——好大个领导哦?好稀奇呀?等到大领导现身。一看,嗨呀,我日妈咋就想不到呢?你们猜,是哪个?——‘两根毛’嘟嘛!赵连根、赵队长、赵区长、赵县长,现在喊的是赵主任。——红得很啊!市里啥子鸡巴革联会掌舀舀的。——主任是他妈个军官儿,挂个名,平时来都不来,两根毛说是副主任,主持工作嘟嘛。嘿嘿,你们没看见他那样儿,披件军大衣,走路像鸭婆,一拐一拐,洋歪歪的,行势昏了!”
羊颈子证实道,——赵主任下来和我们这些大队一级的“小虾米”见面,就是要督促我们县,立即实现革命大联合,完成向走资派的大夺权!下午的大会上,“两根毛”赵连根说:整个葫芦口河,唯一没有实现大联合,搞成大夺权的县,就是我们县。他说解放军支左部队首长非常着急,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让葫芦肚河,拖了全市的后腿!“两根毛”说的,“日妈每个葫芦肚河县的革命造反派,都要有屎尿感!”
羊绍银听了,一愣。回过神来,笑了。转身对羊颈子说:“这回,你是 屌 的!耳聋盗听——人家那么大个的领导,说话那么没水平?那么难听?——啥子屎尿感嘛。想屙屎屙尿哇?球扯!——人家说的‘死命赶’,就是叫大家,不要老命,尽力搞快点儿往前赶,搞整上去!”一阵哄笑。满会场的人全乐了。大家笑过之后又茫然了。——以至于羊绍全不得不提醒疯儿洞:“你还是快点儿说正事吧。”
——确实,赵连根昨天亲临葫芦底河,考察了猪市坝会场,还参加了一段儿羊绍银他们的“三级干部会”。
军人出身,“战前”,习惯亲自“查看阵地”。葫芦肚河县大联合方案上报到市里,支左部队首长刘天明司令指示赵连根:“一要抓紧;抓而不紧,等于不抓。二要确保成功。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刘司令特意安排秘书贾太平,协助赵连根“调查研究”。确保葫芦肚河县,跟上全市的革命步伐,迎接“葫芦肚人民的巴黎公社”光荣诞生,谁也不能拖后腿!
赵连根的吉普车,比县城出来的小客车先一步到。刚到场口,见马礼堂、钱耀梅前来迎接。立即招呼停车。和一个年轻军人跳下车来。握手,寒暄。
赵连根让司机把车开到文昌宫。回头上下打量钱耀梅,笑眯眯地:“我的钱大美人儿同志,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嘛。”钱耀梅知道要见赵连根,特别打扮了一下。毕竟脱产干部,怎么看都比农村大嫂顺眼些。很久没有见赵连根了,心里激动,脸上也泛起了许多美好来,心里话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赵连根转身对马礼堂:“你咋‘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来’。莲花池见了一面,这么久了,电话也没一个?得罪你了?”
真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赵连根只两句话,面前这两人,一人一句。就把个马礼堂和钱耀梅,说得全都脸红、筋绽、脖子粗。钱耀梅娇嗔地说:“看你说些啥子哟?我就是要看看,你还认得出我这个农村大娘不。” 马礼堂也连声道:“哪里哪里。老领导忙,我不敢打扰。”
赵连根大手一挥:“走走走,河边,沿着猪市坝,罗公馆,屠宰场这边儿,转一圈儿。看看。——哎哟,这大名鼎鼎的葫芦底河,贾秘书兄弟,你还没来过。——介绍一下。分区首长的秘书小贾贾秘书——这位,钱耀梅,钱大美女主任同志;这位,马礼堂马大主任!那几年,我当区长,马主任在葫芦底河公社办公室,我们两人,都在钱大美女主任同志他们村蹲点。我们三人,好长一段时间——差不多天天见面。喂,你钱大美女主任同志,可别像阿庆嫂说的,‘人一走,茶就凉’啊?哈哈——开玩笑了开玩笑了。一转眼,就七八年了。马主任,你的感觉怎样?依我看——这七八年,我们这葫芦底河,像是——变化不大哟!”马礼堂边走边连连点头,应声道:“老领导一针见血啊。批评得对。老领导你调县上,走了之后,接下来的,几届领导——嘿嘿——不好说——”
转眼就到了罗公馆侧面的小坝子。面对猪市坝。赵连根对贾秘书介绍说。开万人大会,葫芦底河镇的这里,是最佳场所。“当年大炼钢铁,朱市长担任葫芦肚河县县长,开万人动员大会,也没在县城里开,就是拿到这里来干的。那时候,我是区长。怎么样?还算要得吧?——葫芦口河解放,从你爸爸的部队,转地方,下来参加土改工作队,我就一直在这葫芦底河。一干,多少年啊!哪个旮旯角落没走到?不是吹牛,这镇上,哪条街有尿巷子,哪棵树上有老鸦窝——至今我眯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那位被赵连根称为“分区首长的秘书小贾贾秘书”的青年军人,高大、英俊。跳下吉普车那一刻起,脸上始终挂着固定的谦恭微笑。他很得体地走在赵连根身后。把领导左、右的位置,让给前来迎接的马礼堂、钱耀梅。随着赵连根的指点,他才放眼“猪市坝”。看得很细。
这猪市坝,是葫芦河冲出来一片大沙嘴。三面环水。葫芦河的河道,东面而来,却被前方的高石梯迎面挡住了,只好折转身子,拐个弯儿,向西。懒洋洋地绕着葫芦底河镇画了个半圆,再向南。河道转弯处,天然形成了一个宽阔而又相对平坦的大河坝。河坝地势,北高南低,呈“泥鳅背”。马礼堂对贾秘书说:这里虽名为“猪市坝”,实际上,镇上的猪、马、牛、羊所有的活物市场,都在这里。当场天,分品种,自然各自成堆、抱团,各交易各的。这地方,买卖畜生,好就好在位置居边,宽敞,便于管理,容易打整。“你看,要进出猪市坝,只能走这罗公馆的两侧。两边各一条路。这儿、那儿,就摆两张桌儿,只需四个人,‘市管会’、‘税务所’,就都全了。——谁也别想‘吃混糖锅盔’,偷税漏税,哪都跑不脱。粪便垃圾,周围社员抢着要,所以虽然是猪市坝,看起来还是干干净净的。”赵连根很欣慰自己对基层工作的熟悉。马礼堂试探性地问赵连根道:“老领导,如果会场选在这里,你看这主席台,怎么搭合适?还是老规矩,将就公社大院儿背后这堵墙?”他隐隐记得,当年的万人大会,朱正才拍的板,赵连根布的局,就是这样的。
赵连根看了马礼堂一眼,没有作答。奇奇怪怪地问贾秘书:“你看呢?”贾秘书笑:“听领导的。”
赵连根关于会场布置的决定,完全超出了马礼堂和钱耀梅的想象力。他说,文化大革命告诉大家,“我们当领导的,都是勤务员,不能高高在上。大会主席台,就搭在猪市坝最南边,沙嘴那个位置。就是那个尖角上。这样,群众就能毫不费力,轻轻松松,看清楚主席台上的人——特别是将要押到现场来斗争的‘走资派’!”他笑眯眯地又拿钱耀梅开涮。说,“设身处地想想嘛,连我们这些人,想见我们钱大美女主任一面,也很难,何况普通老百姓?要看一眼市长、县长、区长这样的‘大脑壳’,就更不容易啊。要方便群众,要让群众站在高处。”马礼堂忙接过赵连根的话:“老领导说得对,这事情我们来办,把镇上国营饮食店餐桌搬来,像当年葫芦尾河玉扇坝那样搭个主席台。”赵连根说:“对,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还要更大些。”
贾秘书建议,搞点儿石灰,地上划线。来宾,以区为单位;参会单位,以公社为单位,全划成“方块”。
贾秘书叮嘱,把罗公馆两边的通道留出来,单位之间一定要预留过道。人多,一拥挤,担心出现踩踏。一听就知道,别看他年轻,像是见过大世面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