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风声紧,担惊受怕,无聊、无趣,还无助。朱跛子低调回来,本想多住些日子。家人、亲人、乡邻,既不投缘也不投机。而今虽然“老太爷还是老太爷”,但特殊时候他成了敏感人物——没人真心留客。只好更低调地回去了。
马礼堂收编镇上的“群众组织”,搞“大联合”,成立了造反团。铁木业社蒋白星、龚静恒,还有区供销社农资门市部“杨癞壳儿”杨千周,饮食店儿“石胖娃儿”石文华,医院“甘鸡儿”甘朝正,他们几个“吃国家供应”的造反派工人,一下子全成了“职业革命家”。单位上没人敢管,他们自己也坚信,既然已经“造反”,大小也应当算个人物。多数时候,窝在罗公馆造反团“司令部”里“干革命”。虽然名为“闹文化革命”,实际上,五人中,甘鸡儿最高学历:小学毕了业的。其他人,认不得几个字。多数时候,闹的是没得“文化”的革命。谁都没想到,造反团刚成立,一条让这些职业革命家门倍感羞耻、很窝囊、很扫皮的消息,就在镇上悄悄传播开了:“葫芦尾河。那个叫羊颈子的造反派,镇上刚开了造反团成立大会。回去就遭打了!被一个婆娘把脸抓得稀烂。”一听这话,罗公馆里的造反派,非常震惊,更加震怒:“这还了得?牛鬼蛇神,格老子翻了天了!”
马礼堂冷静些。指示石胖娃儿和杨癞壳儿:“调查清楚,坚决打击。要长造反派志气,灭阶级敌人威风!”
过筋过脉一问:镇上、乡下,各说各话。已经传出了若干个版本。首先,羊颈子是不是“造反派”?有说是,有说不是。这个,罗公馆的人心中有数,不提。问题在于,羊颈子到底被谁打了?一说是早年枪毙了的那个“恶霸地主狗子三”的婆娘;另一说,是“下台走资派的婆娘”。到底是几个婆娘?问清楚,最后落实——这两个婆娘,就是一个婆娘。哦,晓得了——大跃进时候,京城来的大首长,惊呼她是“大美人儿”的那个婆娘——矮子幺爷的婆娘,牛羊氏。
——让造反派为难的是:为什么遭打?杀猪匠张世元,羊颈子最好的朋友。他的说法最权威。证实:自己确实委托过羊颈子,代表屠宰场造反派,到公社小会议室开会。散会后,两人“对端了两个半碗‘寡酒’”——张世元说,“羊颈子喝得二麻二麻的。他狗日的回了葫芦尾河。听说,没径直回他的羊子沟,悄悄去了牛家大院——趁人家矮子不在,想去调戏葫芦尾河那个‘大美人儿’……”扫兴!各种传说,居然在这最关键的一点上,是统一的:羊颈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干成”。 没有占到一点儿便宜。“毛都没摸到一根”。——那女人一出手,就对准羊颈子“下三路”。几招“仙人摘桃”,“羊颈子穿裤子都搞不赢”。——差点儿就他老汉儿那样,没成“气包卵”,都差点儿成“肿泡卵”了——杨癞壳儿他们把听来的情况添盐加醋地汇报给马礼堂。马礼堂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那个“莲池招待所”的女造反派小毛的手来了。他努力把头摇了几下,才镇定下来。他想,既然葫芦尾河的事,钱耀梅应当知道。问钱耀梅,钱耀梅支支吾吾,反问道:“我怎么没听朱光明提起有这事呢?”
马礼堂过来人。推断:“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某些人,而今造了反了。还没进京城,就当起李自成来了。认为“群众把自己当人物了”,就忘记了两个“务必”!马礼堂最清醒这一点,两根毛赵连根之所以可以胆大妄为,是因为人家有资格。自己过了哈搞女人的瘾,那是人家的恩赐,并不是自己该得的。要达到赵连根的地步,还差几十副斗碗。离李自成更远!基于这个分析,马礼堂赶紧开造反派领导干部和骨干会议。会上,马礼堂语重心长反复强调,“同志们,战友们啦,我们要谦虚谨慎啊!最高领袖为什么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面,专门订一条,不准调戏妇女?有了权,有了钱,想搞女人,犯错误太容易了啊。我们都要管好自己的‘两巴’哟。上头的嘴巴,下头的鸡巴!放任不得哟!”马礼堂认为,虽然羊颈子暂时还不是造反团成员,但他确实是参加了造反团成立会,回去之后被打的。眼下,影响极坏。再说,这羊颈子贫雇农,是棵造反好苗子啊。既然事关造反派声誉,不可小觑。决定亲自过问。于是带信,叫羊颈子来罗公馆:“商量重要事情。”
羊颈子这人“命贱、性懒、脸厚”。最大优点,是不记仇。颈子上、手上的伤痕还没结疤,早已把和牛羊氏“抓扯”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参加马主任“造反会”,对马主任说的“有命大家革,有反大家造。二天有官儿了,大家当!”他举双手赞成,一百个拥护,真心向往。羊颈子感觉,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和马主任心心相印。看来,张世元骂得对,过去自己对马主任多有误解。不过,没关系,歌里唱的“半间屋前川水流,革命友谊才开头”嘛。——得到公社马主任通知,很高兴。哼着段子。一路小跑,赶到罗公馆。气喘吁吁:“马社长。我来了。”
“啥子马社长不马社长?谁教你这样喊的?”马礼堂一个下马威,劈头盖脸丢过去。“你拿我当走资派?——像话吗?你这副样子,还想当造反派?”
羊颈子心里咯噔一下:“糟糕,拍马屁拍到蹄子上了。”不再吱声,木登登地站在马礼堂办公桌对面,像一个家庭作业一塌糊涂的小学生,瓜兮兮地等着老师发话,最好不要说“回去,请你家长来!”
马礼堂也不招呼羊颈子坐,有意让他继续站着。狠狠批评道:“过去,我们之间有误会,想来责任在我。”羊颈子连忙接过话,“哪能呢。都怪我,有眼无珠,没看出马主任其实对我最好,最关心。”
“——谁叫我们都是贫雇农呢?谁叫我们是阶级弟兄呢?”马礼堂顺着羊颈子的话,加深感情,“现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革命造反了。最高领袖说,革命不分先后,造反不讲早迟。可以说,你羊绍章同志,是我在葫芦尾河,最看好的造反派之一。”
马礼堂褒贬间错,抑扬配搭,把个羊颈子说得点头哈腰,热泪盈眶。连声不迭:“那是那是。”
马礼堂这才指着羊颈子身边的凳子,说:“你坐哇——你我都是贫雇农。在我这里,难道还要我来——请你坐下?那就太假了嘛!阶级兄弟嘛——虽然你暂时还不是我们组织的成员,但我们早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今天——我要郑重提醒你:要干大事,首先就要管好自己——四清运动中那句话,很丑,很难听,但很实在哟——咋说的?上要管好嘴巴,下要管好鸡巴——中间,也是最重要的——管好自己这双手!兄弟呀,就我所知,这些年,你出的洋相,不算少啊!大炼钢铁,记得吗?——献铁,大柴刀的事!——吃伙食团,你婆娘偷米的事——弄得我们,好难堪哟!眼下文化革命,风起云涌啊,正是好时候,你才安逸呢——二两烧酒下肚,骚忙了,你想要干那事,回家抱住你那疯子羊婆,干就是嘛!你非要去找矮子幺爷那婆娘,怎么样?打起来了,是吧?同志哥啊,你咋会乱想汤圆吃嘛?——那个婆娘,我晓得,本来是你的堂嫂——我也承认,模样儿,是长得‘那个点儿’——这些,你放在心里头嘛——何必硬要干一盘儿,才甘心?安逸了,没把你那二两瘦肉扯来吊起,就算人家手下留情了!你真不怕人家告你强奸呀?——同志哥啊,太失格,太臊皮,太失水准!——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要掌握斗争的大方向。——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当权派,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是专门想着整别人的婆娘!——你和牛羊氏打架,全社都知道了!这就转移了斗争的大方向嘛,上走资派的当了嘛!”
羊颈子坐在那里。开始的时候,听马礼堂越说越亲热,越说越近乎,高兴得咧着大嘴巴望着马礼堂傻笑。到后面,马礼堂明里暗里,说他想干牛羊氏。点到他心子旮旯里去了。羞得他脸绯红。说他“太失格,太扫皮,太失水准!”羊颈子脸色一阵青紫。这哪敢认账啊——于是赌咒发誓说,没有的事。还辩解道,自己不会那么蠢 :“日妈,从小听老辈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不怕家有财,就怕婆娘乖”。“日妈,讨了个丑婆娘,是自己一生的福分。随便丢在大路边,也放放心心的。牛羊氏这种,是男人,见了都想干一盘儿,要惹祸——”
羊颈子的一番表白,把个马礼堂说得再也忍不住笑:“你真的从来没有起过这种念头?莫得这心肠?——那就好。你应该心中有数啊!葫芦尾河的文化革命,重要得很呢!全社的人,都盯着的!你要团结羊绍银,还有羊绍全他们。你是当过大队主要干部的人,要有干大事的雄心壮志——”
听马礼堂如是说,羊颈子那个激动啊,泪花儿真的就快要掉下来了:“日妈,马主任,你说咋办,就咋办!在这镇上,还有乡下,哪个狗日的,敢和你反起整,老子日死他祖先人!”
镇上的造反组织,初定名儿“葫芦底河革命造反团”。公社周也巡、区公所易久品,都点了头的。钱耀梅认为,低调点儿,还是在“革命造反团”前面,加上“公社”为好:“葫芦底河公社革命造反团”,名正言顺。不会引起其他几个公社的造反派误会。易久品笑:“你幺妹太老实了。胡传魁唱的,‘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而今,这镇上的造反组织,莫得‘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的,多的是。革命造反嘛,这气势上,首先要站住。派头越大越好。加了公社二字,反而不好。小家巴适的。”
成立会开过。马礼堂特别嘱咐“副团长”钱耀梅,马上进城,“神不知鬼不觉”,“找县上老领导们聊聊”。钱耀梅心领神会。在城里住了一夜。回来,果然,有新精神:马白莲说,你们新成立葫芦底河革命造反团,后来居上,把人家早前已经成立的群众组织,“一口吃了”,这种做法,有后患,不合适。眼下“革命大联合”最时髦。不如你们就以这个名目,成立个“联络站”。比如,叫个“八一九”葫芦底河联络站什么的,就好。既名正言顺。又便于统帅葫芦底河区其他革命造反组织。白鹏说的,大联合,为的就是大夺权。要赶快将全区各公社各单位的权,夺在自己人手里,早夺早主动。夺权风暴已经席卷全国,一定要有紧迫感!白县长分析,在县城,对方组织——“井冈山”派的势力,已经占优势了。有人说,葫芦口河的权力之争,就是“军转派”和“地下党”之间的争斗。这说法是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是反动的!——但是,不能不承认,单就阵线来看,这话说得还是有些道理!——别忘了,京城首长早就表了态的:“横岭游击队、葫芦地下党,叛徒多得很”嘛。白县长说,要警惕啊,“井冈山”背后,有车前草,还有蒲思秀他们,过去的葫芦局地下党,在京城,是有人有背景的——是找得到支持的!他们这些人,都不是傻瓜!白县长的意思,葫芦底河要赶快动手!——钱耀梅还带回来一条最重要、最核心的“绝密说法”:武装部长张新华亲口说的,葫芦口河军分区刘司令,是司马大奎的警卫员出身。这人已经向老战友们放风——支左部队很快就会公开表态:“‘八一九’派是葫芦口河市的革命左派。”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马礼堂带着钱耀梅,立即请示易久品。易久品笑他:“——这还用请示?赶快办啦!”举双手赞成,同意!易久品还亲自打电话给马白莲,“你当宣传部长的,帮我们参谋一下——不然你就找人悄悄测一下——我们葫芦底河这组织,名称咋取?晓得的,这个,不能乱来。名不正言不顺,马虎不得。”隔了几个小时,马白莲来电话,建议用“葫芦底河‘八一九’红色联络站”。她说,私下找人测了字,打了卦,算过了:大吉大利!关于人事安排,易久品深思熟虑之后,对马礼堂说,为了平衡全区,压得服各公社,葫芦底“河八一九”红色联络站,“我出一个人,区武装部部长杨武英!让杨部长担任站长,这组织就不是代表葫芦底河公社,而是代表区公所了!马主任,还有钱主任,你们,就任副站长。办公地点,干脆,就设在我这里——文昌宫。这样,对各公社而言,我们也就站住理由了——他们自己选择,愿意跟着我们干的,就各自设联络分站。顺理成章。”
果然,各公社心领神会,很快就成立了相应的“联络分站”。而且全都以公社名义,各自召开“贫下中农革命造反派代表联系(扩大)会议”。公社、大队和生产队的“三级干部”,全部成了括弧里那个“扩大”的范围。
葫芦底河公社的“代表联系(扩大)会议”开得最热烈。事先,既没有向别的公社那样,为了“做出个造反的样子”,斗一斗自己公社的“走资派”社长;也没有安排周也巡亲临会场开会。更没有打算让他讲话。有《五一六通知》《十六条》在那里摆着的。什么都可以捞。万万不可捞个“保皇派”帽儿来自己把自己“笼起”。临到要散会的时候,周也巡对马礼堂和钱耀梅说,自己有一个重要决定,要当众宣布,给革命造反派们一个惊喜。马礼堂只好宣布:“欢迎周社长讲话。”
周也巡笑眯眯地站到前台来,郑重其事:“刚才,马主任称呼我周社长。谢谢了!好吧,当最后一次社长!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这个社长,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他说,根据京城关于农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新指示精神,“领导农村文化大革命的权力机构,是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从今以后,葫芦底河公社的一切权利,应当归革命大联合起来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归‘八一九’红色联络站葫芦底河公社分站。”周也巡有点儿慷慨激昂,“今后,我要在联络站领导下,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虚心接受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和贫下中农的改造、教育,争取为人民再立新功!”
周也巡突如其来的高调表态,迎来与会者一阵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列席会议的羊颈子,立即想到马礼堂说的,“有命大家革。有反大家造,有官大家当”,更是兴奋得坐立不安。很想喊几句口号,表表心愿,过过瘾儿。看台上坐着的疯儿洞他们那些“造反派头头儿”,全都傻不溜叽只顾拍手,木桩桩一样,面无表情,像是无动于衷!“狗日的啥子鸡巴造反派哟,他妈的简直不识抬举!”
意想不到,不费吹灰之力,马礼堂就自动成为葫芦底河公社的一把手了。消息一传开,各公社社长纷纷效仿。易久品好不高兴,对马礼堂说,既然组织名称叫联络站、分站,就不好叫成司令了。站长喊来“不安逸”,未必然哪里有啥子“坐长”啊?也“不顺口”。还是称呼“主任” 、“副主任”好。马礼堂连声“要得要得”。钱耀梅笑道:“好耍。不造反,我还是‘主任’。这反一造,我反而成了‘副主任’了。马主任,你说我亏不亏?”马礼堂顺口就来:“过去,你那主任,只管母的。现在,你这个副主任,是公的、母的,都管啊!没吃亏!”钱耀梅笑,“无论啥子话,只要你嘴里过一趟路,再出来,就一定有股膻味儿!”
掌权了,好事。不过,也添了一块心病。
马礼堂参加过葫芦口河中学“夺权风暴”。知道夺权,就是抢印。过去,公社的大印章,本来就一直在他这位办公室主任抽屉里,锁着的。周社长宣布“让权”后,马礼堂总担心葫芦口河中学那种“夺印”大戏,在自己手里重演。梦里好几次梦见一群人冲进办公室,撬开抽屉,抢印。惊得他大叫“救命”“杀人了”。醒来,一身冷汗。后怕!思前想后,无论放哪里,也没有带在身上安全。干脆,叫老婆缝了个小布口袋,将公社的印章,装在里面。白天别在腰间的皮带上,夜里放在枕头下。马礼堂清醒着呢!——老辈人说的:来得容易的东西,常常去得也快。眼下,稀里糊涂,就把权弄到手了,总觉得不踏实——保不准什么时候,又稀里糊涂,被别人把自己到手的大印抢走了呢!
周社长自己给自己定位:当好参谋。报纸上接二连三套红消息:“夺权”。读毕,他忍不住笑。在他看来,好多“当权派”,其实很蠢!与其赖在位置上,被造反派打得鼻青脸肿,和人家“抢印”,不如早作打算,选好代理人,自己退到幕后——笑话——最高领袖说的,“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哈哈,你不打,我就倒了,至少说明,我不是“反动的东西”呀! 正因为如此,公社的权,不用来夺,我双手奉上:“一切权力归造反派”。——而今,我周也巡还是周也巡,私下里,大家还是称我“社长”。更别说,工资不少一分钱呢,这才是最实在的!——老运动员了。周也巡从独特的角度,总结了这些年的运动。实践证明,无论遭遇什么运动,倘若没有被人揭发出货真价实的“罪状”,那么,靠边站,其实是天大的好事。而且,靠边儿靠得越早,越好!当弄潮儿,确实风光,过瘾,但很难长治久安。俗话说,“河里淹死水鹞子”。弄不好,把自己“运动”进去,万劫不复。马礼堂整黄大峰,周也巡亲眼目睹。——实事求是说,这个马礼堂,也不容易。凭着“扫盲班”毕业的“正规学历”,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不简单;能在众目睽睽、积极分子多如牛毛的土改、合作化中——脱下草鞋换皮鞋,“吃国家供应”,候补“脱产干部”,不简单!十多年如一日——几千个日日夜夜,拳打脚踢,左挣右扎;披星戴月,笑脸逢迎——居然没跌大跟斗,站住了,更是不简单!不能不承认,他确实算个人才。好学,会琢磨,有思想,上进心强——或曰——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向上爬。——这人“只可利用,不可深交”!——他有个致命弱点:心理阴暗。为了自己上爬,敢于牺牲任何人。还美其名曰,“忠于组织”。遇人遇事,总爱往坏处想。男人女人开开玩笑,他会怀疑有奸情;好东西别人多看了两眼,他怀疑是小偷。组织上一致称赞他“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紧”,“警惕性高”。真心和他交朋友的人,要么反目成仇,离他而去,要么拜倒脚下,为他垫脚,反被说成是他这人“原则性强”。周也巡早就看出,马礼堂一直有种“怀才不遇”的委屈,常常很压抑。周也巡注意到,文化革命以来,《五一六通知》《十六条》,这些东西,特别是“两报一刊社论”之类,马礼堂读得特别细,特别专。每天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他几乎都听得热血沸腾的,背主席语录比谁都背得多,背得熟。——最近这些日子,特别是易久品区长让他送红卫兵,进了一趟葫芦口河城,归来之后,马礼堂真有点儿“天下者,我们的天下……”了。此时此地,如果我周也巡,不幸成为了他马礼堂的绊脚石,那绝对只会比黄大峰“糟得更难看”。都是过来人,谁也骗不过谁——这年头,啥子都是假的,只有“权”是真的。最高领袖说得再明白不过:“世界上一切革命斗争都是为着夺取政权,巩固政权。”当今的天下,只要一旦大权在握,要“石上开花,马生角”,那也不过是分分秒秒的事情!那些年,水稻“亩产十万斤”之类,还上《革命日报》。大权在手的人,指山山长树,指河河水清。归根到底,难道不就是一个“权”字作祟么?——现在,早早地主动靠边站。今后,一切是是非非,就与我无关了。虽然无功,但绝对无过。既然不识水性,又不知深浅,那就观潮为妙。——总会有水落石出一天的!组织自然会给自己“作结论”——历史的经验证明:大多数时候,台上人相互打得头破血流,乃至横尸遍野——此时,恰恰最需要在后台休息的那一帮人,出来“收拾残局”。周也巡最感到欣慰的,是文革初期,京城文件就明文规定:工资和人事关系一律冻结。动人不动工资——这规矩兴得太好了!而今,马礼堂当“一把手”了,照样还是临时工工资二十一块五。工资不增加一分钱。我周也巡“靠边站”了,四十六块五。一分一厘也不少。周也巡自嘲道,“怎么说,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四十六块五啊!”——于是三天两头“下乡”,“转田埂”。晚上回来,关门闭户,几颗花生米,二两老白干。学学领袖著作,学学京城文件,学学“两报一刊”。发现情况——随时向易久品、马礼堂“汇报”。
罗公馆里,气氛融洽,皆大欢喜。
联络站成立没有几天,周也巡就正式向易久品报告:是不是可以提醒一下刚刚掌权的造反派们,注意贯彻执行京城《关于农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指示》。周也巡说:“整个葫芦局,从上到下,政府部门,均已瘫痪,如果要等到省、市、县的贯彻执行细则文件下来,可能难得等到啊!”
易久品做区长,一直把周也巡当身边智囊。当天晚上就把杨武英、马礼堂和钱耀梅一帮人,叫到自己寝室。“提醒”他们,尽快“占领政策制高点”、“巩固夺权成果”!
易久品说,这个指示,简称《农村文革十条》。下发好几个月了。大家对照一看,就知道:这是对几个月前——好像是九月份——京城下发的《关于县以下农村文化大革命的规定》的全面修正。他说,“请周社长,在我们这个小范围内,给大家讲讲这份文件的主要精神”。周也巡不客气。总结三点:灵魂,“抓革命,促生产”;重点,对敌斗争;核心,建立新的权力机构——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全权领导农村文化大革命。他提醒大家注意,贫下中农文化革命委员会,不再是社员大会选举。而是由贫下中农民主选举产生!这是和以往关于农村工作的京城文件——完全不同的地方——根本区别!易久品说,这个文件,实施细则一直没有。所以贯彻执行,一拖再拖。现在到底怎么办好?建议你们临时权力机构先试点,拿出可操作的经验,再推广。易久品还强调说,还有个活学活用最高领袖著作的问题,全国上下轰轰烈烈,我们也要赶快拿出自己的经验来!
易久品对马礼堂说,过去你一直在抓葫芦尾河,情况熟。他笑着说,知道为什么领导们爱在那里试点吗?那里最偏僻,成功了,最有典型意义;失败了,对全局影响不大。翻翻中国革命史,最高领袖建根据地,都是选在最边远的地方——奥妙就在这里!问:“怎么样?有信心吗?要不要钱主任又去配合你?——你常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哟!”
“算了算了。区长大人社长大人。搭配啥子哟?在镇上,我们天天在一起,随时可以配啊。到了葫芦尾河,她老公恨不能把她拴裤腰带上,我们还配个屁呀?打个干呵欠,都要躲着人——”
钱耀梅扬起手:“我把你个马司令——”马礼堂一缩头,躲过:“你们看嘛,哪里还敢搭配嘛!”区长再次亲自点自己的将,马礼堂实在受宠若惊。
组织内这么多年,他会不知道,“群众夺权”,那个“权”到底有多真?眼下唯一不同的是:过去,区长、社长们,多在办公室里“布置工作”;而今,他们是一副谦虚模样,和“临时权力机构”头头们,“商量工作”。任何运动,局势瞬息万变。刚才还独领风骚,带领大家呼口号,可惜一句口误,立即“现行反革命”,五花大绑抓起来——千万谨慎,不要过早把自己当成一盘菜——今后这些区长、社长,重新“当老板”,我保皇有功;他们当不成老板——权力本来就在我手中——进退自如,何乐而不为?随便啥子革命,啥子运动,总有个收尾时候。“别看他今日闹得欢,只怕日后拉清单”——
文化革命,革到今天,造反派中也不乏人精。——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文革之初,各家各户争着斗“走资派”,以把“保皇派”罪名甩给别人;而今,各家各户都在抢“革命亮相干部”。看看当下的革命“三结合”,兄弟,真正掌权,说到底,还是靠他们那些“革命干部”!“造反不当官,当真白球干?”古往今来,哪个舅子不想当官?哪个舅子不想升官?我傻瓜呀?
葫芦尾河,历来是司马大奎的“点”,朱正才的“麻雀”。风水宝地啊!赵连根精辟啊,说得太对了——这是只赚不赔的两张牌!看准了,算计对了,“斗亦功,保亦功!”
马礼堂带了红色联络站“脱产”的“五虎上将”——铁木业社蒋白星,龚静恒,供销社杨癞壳儿,饮食店石胖娃儿,医院第一个写大字报《炮轰曾德容》的挂号员“甘鸡儿”甘朝正,进驻葫芦尾河。到了走马转阁楼村公所,他们没有照例找大队长牛道耕,也没有通知副大队长兼会计朱光明,而是分头到朱、马、牛、羊四大院子,“通知开会”——
“红奎大队全体贫下中农——听到通知后,请你们,马上,务必到村公所,开会!葫芦底河,‘八一九’红色联络站,已经在葫芦底河区,葫芦底河公社,胜利夺权。现在,一切权利,归‘八一九’红色联络站!——今天,葫芦底河,‘八一九’红色联络站,马礼堂主任,亲自光临葫芦尾河,召开贫下中农大会,要宣传贯彻京城《农村文革十条》。今后,我们农村的文化大革命,就是我们——贫下中农说了算!——请大家,马上来——开会。中农以上家庭成分,该出工的出工,该干活的干活!坚决不准地、富、反、坏分子,混进会场!——谁敢破坏会议,谁就是,破坏文化大革命,就是反革命,坚决砸烂他的狗头!”
京城来的红卫兵走后,葫芦尾河又好久没有闹热了。羊登山到牛家大院儿门口,才听清楚,是有人在喊。“——喊话这个狗日的,像是供销社那个二流子——杨癞壳儿嘟嘛。他来干啥?”再仔细听一遍,“开会?啊——喊了半天,老子还就听清了两句:贫下中农开会,其他人没门儿?谁搞破坏,砸烂狗头!”
羊登山回过头,发现老岳父野牦牛就在旁边。青脸黑色,盯着自己。连忙改口道:“一天到晚,都砸呀砸的。球吃多了。”地坝边,牛道松接过姐夫的话,“我们这些农二哥,遭人家砸烂过锅盆,鼎罐,砸烂过犁、铧,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就是为了保住自己这颗‘狗头’。哪个舍得拿给他砸哟!”
矮子幺爷听有人在惊风火咋喊开贫下中农会,立即想起前些年,端午节下午,四清工作队进村儿那阵仗。对牛羊氏说:“啥子意思啊,格老子杨癞壳儿这些人,都成工作组了哇?今天这阵仗,还多稀奇呢。”牛羊氏不信:“镇上那个杨癞壳儿?他当工作组?还要不要人活了啊?”
这种会,常常人到得最快,也最齐。有资格参加,本身就是一种荣耀。牛家大院,长房半头,仅仅矮子幺爷雇农,有资格。四清运动惊魂未散,他去和大哥牛道耕商量说,“格老子马礼堂来,开贫下中农会,肯定,‘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就不想参加他那个会。”牛道耕笑他:“我看你,大男子巴叉,没夹卵子。既然有资格,为啥不参加? 去看看嘛。听听他们说些啥子,也好嘛。我不信,哪个舅子敢把你卵子割了?”
没想到,这回儿,朱光兰会赞成矮子幺爷。讽牛道耕说:“看你说些啥子衣禄话。想开会你去嘛!可惜了,没资格。矮子,你说得对。去啥子嘛!而今朱大、白鹏他们,都走起霉运的。前些日子,为京城红卫兵的事,你大哥也就够倒霉了。而今,恐怕人家又在找人开刀呢。我们何必自己把颈子伸过去?真的想挨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牛道耕不得不挑明了。骂朱光兰:“你懂个球!你以为我喊他去惹是生非么?送上门来的猴戏都不看,傻的嘟嘛!你们没想想,这葫芦尾河,老子的地盘儿上,出他妈个通知,贫下中农开会!这不是明摆着,就是不要我,还有朱光明参加会嘛!不该有人去听听?你想想,有好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