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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下午的班车,从葫芦口河开到葫芦肚河,街头的大喇叭已经在播送《国际时事》,正六点了。

葫芦底河今天是回不去了。县政府招待所而今也乱糟糟的,成了大字报的天下。好在都熟识。先住下。再到车站买好明早回葫芦底河的车票。县招待所和莲池招待所一样,也分前台,主楼和后台,小后楼。今天晚上,肯定再不会有昨晚那种“后楼戏”了。再说,昨晚疯癫过头,今天一天脚趴手软。——吃“闷油”了,再整,小心“拉肚子”。暗想,“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头上利刀。”至理名言啊!

空手撂脚,没有行李,方便。看过床铺之后,计划到街上,来碗三两粮票的“大份儿”肥肠酸辣粉儿。吃了,回招待所美美睡一觉。

公社办公室主任跑县城是常事。县城里的全部尿巷巷儿,马礼堂都很熟。知道招待所进城方向,不远处就有一家酸辣粉儿店。走到店门口,人家打烊了。另一家,有粉儿,没肥肠了。再走走?——权当散步。

他一直回味着这回这趟差。过洗脚溪,进东门,沿着水码头,拐进水塘堡,跨进“国营反修肥肠酸辣米粉店”。排队,掏钱准备“买牌子”。正要说“来碗大份儿米粉儿”,听里面有人在叫:“马礼堂——马主任。过来过来过来。王妖精——别卖牌子给他,我待会儿一起买!”被喊成“王妖精”的中年女人,扯着嗓子唱歌一样应道:“好嘞——胡司令那里——再添一个肥肠大份酸辣粉儿,——牌子胡司令一起买——”

马礼堂目光在店堂里飞快打了两个来回,没看见是谁。那个叫“王妖精”的女人,向内堂那边指去,一个人从小窗口伸出头来:“马礼堂——瞎瘟!这里呀!”这下看到了,胡宜峦!——同学。土改时候,同读彭高贵的扫盲班。彭高贵光荣殉职于葫芦底河抗旱现场,遗体送回家乡安葬,胡宜峦也百忙中请假回乡,“行弟子礼”。彭高贵的扫盲班,就走出来三个人,除了彭高贵自己,就只胡宜峦和马礼堂这两位高材生了。

胡宜峦从乡下出来,成了葫芦肚河县国营奎星楼酒厂附属养猪场母猪班班长,正式工人。马礼堂公社任职,虽然名为主任,实际上还是个“以工代干”的临时工,组织上说,“一直在设法把你这个事情办了”,可是前一段儿忙四清,眼下文化大革命又来了,组织的机构是乱的。好在临时工每月的二十一块钱二十四斤粮,是兑了现的。——同门师兄弟俩,一个葫芦底河公社办公室,一个城里养猪场母猪班,平时“两股道上跑车”,各忙各的事,难得碰在一起。

“哈哈,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也是缘分啊!”马礼堂情不自禁喊道!

“他乡遇故人”,实乃人生一大幸事。肥肠酸辣粉儿,马礼堂记得,这是他和胡宜峦曾经的共同爱好。土改时候,他们都当积极分子。只要是上街或外出开会,如果没会议伙食,他们几乎三顿都干这个。——必须承认,有人总认为羊肉粉儿比肥肠粉更好吃,那是误导。且不说世人有“牛肝马肺猪大肠”一说。单就价格,羊肉粉儿几乎要贵一半!值得吗?酸辣粉儿还是肥肠好——要吃饱,来大份儿;要品二两烧酒,就来两小份儿,前台喊一声“满档点儿——多飘点儿下酒菜!”——面前热气腾腾,吃来浑身“酣畅淋漓”,点吧点儿小感冒,喝碗酸辣汤,远比吃阿司匹林更见效——安逸得摆!土改时候农村出来的脱产干部,大多有这个爱好。荤素搭配、味美可口、方便、实惠——关键是“经济”,省钱。习惯了,即便吃得起“羊肉”了,也还是难忘“肥肠”。

马礼堂刚在胡宜峦对面坐下,那位被胡宜峦称为王妖精的女服务员,就跟进内堂来了。“胡司令。要不要另外给你们整几个下酒菜?”胡宜峦笑道:“去去去,整碗大份儿,旺实点儿,能挡一顿的!吃了,我们另外找地方喝茶——”

吃完肥肠酸辣粉儿出来,走了两条街,哪里还找得到茶馆儿?胡宜峦这才想起,文革一来,茶馆儿酒肆,全都“封资修”。“破四旧”首当其冲,早被牛天高他们那一拨天兵天将砸牌关门改行了。

胡宜峦说:“干脆,到我们司令部去!你不见外吧?”

路上,胡宜峦告诉马礼堂,“葫芦肚河,工人造反派,老子们是祖宗!”他说,麻子兵垮台的时候,自己就带领国营养猪场十八名工人,扯旗“造反”。毕竟母猪班班长,又有扫盲班高材生的雄厚基础,面对其他十七名造反工人,胡宜峦“精英”当之无愧。胡宜峦说,这年头,造反真还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呢。养猪场工人起事,紧接着鸭婆山林场、鸡公岭茶场、县农机厂——几个单位的工人,蜂起响应。几经沉浮,目前已经联合成立了“葫芦肚河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胡宜峦自称是全县工人“造反派”里的“陈胜王”。但嫡系人马——惭愧——只有“十八罗汉”。人数最多、势力最大的县农机厂,怎么说也该坐头把交椅。总司令部成立,农机厂的李源福当了总司令,胡宜峦凭“老造反”资格,一直坐稳“副总司令”位置。

听胡宜峦招呼到司令部喝茶,马礼堂出于本能地想起了昨晚喝酒的事。小心翼翼地:“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敢问一句?——你别见气啊!”

“嗨呀,老伙计。我生锤子个气呀?我看你还是老毛病:花花肠子多。——也难怪,就是要你狗日的这种人,才当得到官——也所以,才要搞文化大革命呢!”胡宜峦直言不讳。

马礼堂笑了:“市里现在分成了‘八一九’和‘井冈山’,两派。县里而今,也是两派。各自有各自的工人司令部、农民司令部,你那个‘葫芦肚河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是井冈山呢还是‘八一九’?哪一派的?”

胡宜峦说:“当然是井冈山。‘八一九’那一派的工人司令部,叫啥子鸡巴‘葫芦肚河‘八一九’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加了‘八一九’几个字的。”

“葫芦肚河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司令部”所在地,是县文化馆的小办公楼。县文化馆的小院子,俗名“赖家花园”。是解放前葫芦火柴厂老板儿的私家小院儿。水糖堡的尽头就是文化馆的大门。院内有几栋别致的小洋楼。“司令部”就占了文化馆原来作办公用的那一栋小楼。“你说,住这里,安不安逸?”胡宜峦告诉马礼堂,而今早就不回养猪场睡觉了。有时婆娘从乡下来了,两口子也睡在这里。只有一点不安逸,眼下,副司令了,上下都认账,但是还在养猪场领母猪班班长的那点儿工资。“他妈卖逼。老子天天造反,累死累活,还莫得加班工资!狗日的走资派就是心子黑。老子们马上就要夺权!只要夺了权,就对了。我们自己说发加班工资,哪个舅子敢不发?唉——你说是不是?”整栋楼都黑黢黢的,胡宜峦向楼上楼下望了望:“些狗日的,又梭到哪里喝马尿去了。——鬼都莫得一个!”

站在楼前。马礼堂注意看了看红底金字的“葫芦肚河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吊牌,心中在想:这大概堪称葫芦肚河县城一绝——吊牌的宽度、厚度和文字的布局,让人只会感觉到一个字的评语:“蠢”!

发觉马礼堂在津津有味地看吊牌。胡宜峦得意洋洋地:“咋样?真人不说假话,我晓得,你狗日的最信迷信啊。说真话,不来虚的。”

马礼堂问:“葫芦肚河工——一二三四……十四个字,一四,‘要死’不吉利。加个‘井冈山’进去。十七个字,一七,‘要起’多好嘛!你们咋不加呢?”

“嗨呀,对了的对了的——就是嘛就是嘛。狗日的,差点儿就遭了人家阴倒暗算!幸好今天你点拨了!龟儿子李源福李司令,他狗日的就听那个车前草的。他说,车县长拜托中学那个鸡巴校长周思源,翻了古书的。说是在葫芦肚河和工人中间,加个‘井冈山’,啥子鸡巴‘不伦不类’——要球不得。李司令私下悄悄找高人算了一卦的,你妈哟,也说的加了‘井冈山’就大山压顶,要球不得嘟嘛,不吉利!我们遭整了!”

胡宜峦告诉马礼堂:“‘井冈山’的造反派,人马在葫芦肚河县城,没得说——占绝对多数!中学的陆伦贤,还有个学生,叫啥子鸡巴牛天宝的,一老一少,两个龟儿子,那嘴巴才会说哟——凶得很!辩论,‘八一九’的人,只一两个回合——下去!背语录、背文件,特别是两报一刊社论,这样的东东,我们日妈听都没听明白,人家就背得了——和‘八一九’的人辩论,张口就来——嗨呀——这才是人精啊!”

站了一会儿。司令部的人还没回来。胡宜峦兴致大减,扫兴。马礼堂提议:“走走?散步嘛。送我回招待所?”胡宜峦只好:“也行。不过我不会进去。县政府招待所,是保皇派的窝子。老子从来不得进去踩个脚印。”

第二天早晨,马礼堂即将上车时候,胡宜峦派人送来没有印字的空白红袖章三百个、红旗一面。来人悄悄对马礼堂说:“胡副司令喊你——在农村发展了多少个‘井冈山’的贫下中农造反派,报个名单上来,就行。你拉起来的队伍,算我们的下属组织。我们就是同一个司令部里面的战友了”。

马礼堂没有想过要参加“井冈山”。在葫芦口河,赵连根已经把底牌翻给他看过了。多数机关干部、军队下来的“走资派”、特别是驻军部队,明里暗里都是支持“八一九”的。刘天明司令和司马大奎什么关系?司马大奎和朱正才,什么关系?朱正才和白鹏,什么关系?“地下党”那一伙“亮相干部”,支持井冈山的不少,但他们历来没掌到实权。特别是像朱正才这样的“走资派”——表面上“耗子过街,人人喊打”。还真的是“人人喊打”呢!——只“喊打”不动手,聪明绝顶啊!眼下,当务之急是按照赵连根的意思,回到葫芦底河,把造反的旗帜扯起来。“插起杏黄旗,不愁吃粮人。”镇上已经成立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组织,先来他妈个“大联合”,把人“团拢”。然后,再考虑往乡下发展。红奎大队疯儿洞都能办成的事情,我马礼堂会办不好?笑话!这胡宜峦胡司令,够哥们儿——参不参加“井冈山”,那是我的事,这袖章、旗帜,“雪里送炭”啊,好!成立组织,自然涉及申请经费。向周也巡要钱儿。那个“抠抠精”——哎,省一个是一个——

葫芦底河猪市坝下车,马礼堂径直就去了区公所,向易久品区长“交差”。在区长办公室,马礼堂特意转达了“区长你的老战友赵县长赵主任的问候。”他把声音放得很低。“赵主任说,我们葫芦底河的担子,重得很,艰巨得很哟。司马首长、刘司令、朱市长他们的根据地呢——”

四清中,马礼堂 “反戈一击”黄大峰,易久品记忆犹新,人品上很看他不起。“哎呀,马主任啊,最高领袖都说了的,你们风华正茂哟。现在,正是你们展露才华的时候,好好干。‘不怕事情小,只要人肯搞’。慢慢来嘛。赵主任说得对哟,看好葫芦底河这块儿根据地——朱正才赢了,有嘎嘎(肉)吃;朱正才输了,有嘎嘎卖——怎么都亏不着!”

也许马礼堂高兴过头,利令智昏吧?竟然没有听出易久品话中的话,一张脸笑得变了形:“哎呀,你们部队上下来的领导,就是好,直率,爽快!——下一步我们成立了组织,我会经常向你请教、汇报。”

临行,易久品送马礼堂到文昌宫门口,笑道:“目光放远一些嘛。你就不要只想着你们葫芦底河公社。你告诉周也巡,就说我说的,希望你把全区各公社的造反派,统统整合起来,实现革命大联合。”

回到公社。向社长汇报。周也巡为人实在、谨慎。告诉马礼堂:“一夜之间,外面到处都在夺权了!管他真的假的。我们也要先把权夺来,自己放起再说!不然,初中学堂那几个老师,还有街上潘驼背儿,张世元他们那些,白天晚上做梦都在想夺公社的权——说不定哪天,他们把公社大门一堵,喊你马主任把公章交出来,就多麻烦个事情。”

马礼堂听了,哈哈大笑。很想把葫芦口河第一家夺权,就有我老马亲自参与了的故事,讲给周社长听。想了一下,他毕竟还是个有“走资派”嫌疑的人。话到口边,忍住了。他向周社长转告了易区长的意思,并“保证我会尽快按照易区长的指示,把葫芦底河的革命造反派,团拢来,联合起来。不过,看成立个啥子组织——还没想好——”

周也巡那里出来,马礼堂径直敲开了钱耀梅寝室门——转告了“赵区长赵县长赵主任——赵连根”对她的“问候和期望”。钱耀梅通红着脸,答应按照易区长和周社长的意思,跟着马礼堂一起“造反”。马礼堂说,造反的日常事,你可以不过问,我去安排。你挂副团长,负责一项最重要最特殊的工作——单独和市里赵主任,县里马白莲他们联系!

“葫芦底河革命造反团”的成立大会,开得非常低调。马礼堂亲自出面,沿街跑了两趟,直接通知镇上那些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战斗队”“造反队”“战斗团”的队长、团长们,“到公社小会议室开个会”。

这些队长、团长,造反旗帜扯起来了,阵仗、架势拉起来了,但胡传魁的话——“十几爷子七八条枪”。造反,造哪个的反?私下里说得嘴角泛白泡,实际操作,却是件非常为难的事。

造本单位“走资派”的反?——狗日的,一个二个都凶得很,得罪不起,斗不动!

造公社、区上走资派的反?——那么大的官,瞪你一眼都要做噩梦,你我喊得动啊?不敢碰!

——组织都成立起了,总得做点儿事呀?万般无奈,就找几张旧报纸,抄点儿“大批判文章”,算成是“大字报”,拿出去贴起。——也烦人!前头贴,后头就有人撕——一天,张世元刚把一头去毛刮净的肥猪挂好,正要开肠破肚,有位“调猪”的人进来说,门口像是有人在撕你们东方红屠宰造反队的大字报。张世元一听,火冒三丈。放下开边刀,另提了把剔骨刀,冲往屠宰场门口:“哪个狗日的,那么大胆儿,敢破坏文化革命?”一看,湾滩大队那个长期在镇上捡破烂的罗牛儿,一脸傻样儿,正望着他笑。张世元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格老子,也等糨糊干了,才去撕嘛!”

罗牛儿应道:“张师傅喂,这你就不懂了嘛,糨糊干了,抠都抠球不脱。撕下来的,全是些纸碎碎儿,卖都卖球不脱。”

屈指一算,全镇上下,三十一个造反组织,响应马礼堂的“通知”来公社小会议室开会的,共有二十八个。马礼堂笑道:“你们二十八位,应了天上的二十八宿。各路神仙,高姿态,大联合。好!”马礼堂说的这“二十八宿”,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知道罗公馆里面,还有个“小会议室”。平时能到里面开会的,最小的官儿也是个大队长吧?都有点儿弹冠相庆,受宠若惊的感受——

“马主任钱主任,你们怎么说就怎么对——我们,其实有啥子反造的嘛——搞来耍的。”

事后,派出所的狐公安狐平仁笑马礼堂说:“人家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起码还搞整了一杯酒嘛,你马主任棒棒糖都没买一根,就把人家二十八支队伍全收编了——要是解放前,就这一功,你就可以弄个旅长师长干干了!”

“东风铁木战斗队”的蒋白星开完会,拉着龚静恒,到保管室交旗子和袖章。牛天香不知他们啥意思,不敢收。蒋白星解释,“这些个东西,是公家钱买的,还给公家。这反还有锤子个造头?造去造来,都莫得我们老百姓的戏。这铁木业社,就我们四个人,就让他——你家大舅——朱铁匠当社长,算球了。这反,我们不造了。”

牛天香笑眯眯地收下那面红布旗帜。蒋白星推心置腹地对牛天香说:“想来,我们这单位,脱了产的,就我们这四个人。其他的铁匠木匠,全是‘计件拿钱交生产队’上工分,算不得正式职工。我们这四个,关不关门,都是一家人哦。你家大舅社长这个官儿,名儿喊得大,其实,无论我们中间哪个来当,也就每月多两块五角钱的补助,就这么大个事儿。公社马主任、钱主任他们成头造反,我们眼下都参加了。——哎,看过去,看过来,随便怎么说,还是跟着政府的人走稳当些,吃亏都要吃得匀均点儿!”

蒋白星也一脸媚笑:“牛会计,刚才你老公还不是在开会呀!他是东风粮站战斗队队长嘛!他们兵多将广啊,粮站工人,有二十多个吧?咋回事,说是罗站长那儿子,在城里,参加的‘井冈山’——听马主任说,我们而今要挨着‘八一九’——‘井冈山’,这就不是我们一派的了啊?”

牛天香说:“粮站和我们铁木业社差不多,挣点儿钱拿回生产队上工分的临时工多。不算他们,总共也就十来个人。至于‘井冈山’不‘井冈山’,我们这些,管得着哟?上头咋说就咋办嘛。”她口里没说——我那个雀八儿小幺弟,还不是“井冈山”的呀?还是个不小的头头儿呢!

羊颈子有幸参加了“公社脱产干部成头组织的造反派”成立大会。本来,他不是镇上任何造反组织的成员。曾经很想加入东方红屠宰造反队。最好的朋友张世元,是这个战斗队的队长。说了几次,张世元都只是打哈哈。羊颈子急了,问是不是要收点儿费?张世元才说实话:“你本来就不是我屠宰场的人。你格老子加入进来,其他那些人说的,全要退出。”话到这份儿上,拉倒。“反正我是支持你们的。就行了!”

年关将近,杀猪的人,早晨两、三点钟,就开始排队。屠宰场的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抽得出身去“公社小会议室开会”。羊颈子生性好热闹。革命时期,街上新闻多,有空就往街上跑。——对了,张世元正愁找不到人帮忙,于是就抓他的差——“你就代表我。帮我们东方红屠宰造反队,到公社小会议室开会。”

羊颈子一听,高兴得手舞足蹈。

说来,羊颈子也算天生 “革命造反派”的料。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除了“吃”,就是“闹热”。会唱几句金钱板儿、莲花落、连箫,但那技艺,根本无法和他老子相比。小时候跟随父亲讨口,流落江湖。过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平平常常地闲上三天,准憋出毛病。喊口号有特色,出得众。做事情只要上级有人开口,他保准不管对错,都抹得下脸来,“叫他咬谁就咬谁,还下死口咬。”谁当他的领导,比他官大,就听谁的。其余,任你是天王老子,他颈子一歪:“老子认球不得!”

大跃进的时候,羊颈子当大队长,风风火火,全县闻名。后来生活困难,大队长“遭搞整脱了”。萎了。心中的火气一直没得到有效发泄。在家母鸡抱蛋似的,窝了好些日子,一下子变得对什么都淡心无肠,心灰意冷,好像和谁都有深仇大恨!私下对好友张世元说:“运动过来,运动过去,老子算是看穿了。这人啊,活在世上,就是为了要咬人——找些理由来,把别人咬死。——啥子鸡巴‘同志’啊,‘战友’ 啊,假的!”他说,他感激朱正才,是他让自己出人头地。他最痛恨黄大峰、马礼堂,还有牛道奎、牛道耕两弟兄。而今,黄大峰大四清“糟了”。报应!——那是他应得的!对马礼堂,张世元告诉他:人家只是个文书,就是伪政府手头的跟班儿,“球权力莫得。你羊颈子恨他,龟儿子完全是找错了庙门——冬瓜奈不活扯藤藤儿——”

眼时文化革命了,羊颈子才想通了这个道理——马礼堂虽然是脱产干部,却不是走资派。也算“革命群众”!——说不定哪天,官儿就长大了呢!在葫芦尾河,羊颈子孤家寡人,没市场,正说要设法找人牵线,和马主任亲近亲近。这不——机会说来就来!

这人啦,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走进罗公馆小会议室一看,羊颈子优越感油然而生。镇上这些造反派的队长、团长,全是些啥子鸡巴哟!可以肯定,二十八宿里面,除了自己这个“代替”,其他人莫得哪个真当过正经的一官半职。站没站相,坐莫坐相。进个公社小会议室开会,一个二个还换衣服,穿得人五人六的像他妈个舅子,坐椅子全都斜着半边屁股——喝卵捧球的样儿,哪里像啥子 “造反派”?笑死个人了!

好久没听马主任作报告了。听听人家说的!——高,实在是高。通俗易懂。一听就明白。简单:就是大家联合起来,有命大家革,有反大家造。二天有官儿了,大家分头当!马主任讲到高兴处,点着“羊大队长”的名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这反嘛,我们要动脑筋,自己找来造!”比如你们葫芦尾河红奎大队的“反”,就太他妈有“造头”了。“像马保长。”马礼堂说:“现在一般都叫马德齐了。他的反,当然是必须要造的。——还有,你们眼下的大队长牛道耕。四清运动他跑脱了。这次文化大革命,还有那么便宜呀?不见得嘛。这回儿京城红卫兵的事情,他就差点儿把自己整来笼起嘛!”马礼堂问羊颈子:“京城红卫兵说牛道耕富农分子走资派,你说他是个啥子派?我看,起码不像个造反派吧?我看你们那里羊绍银,他们虽然成立了啥子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革命造反精神,还欠缺得很哟——”马礼堂看到羊绍章来开会,得知他替张世元,这不奇怪,因为以后造反团主要是向农民发展,羊绍章又是造反的好料,会场上特意点了羊绍章。

羊绍章受宠若惊:“马主任啊,你真是说得太对了,太鼓舞人心了。”羊颈子想告诉马礼堂:他“疯儿洞”,干得成哪一件事嘛!这个龟儿子,好吃懒做,干正经事也当搞来耍——当造反的对象,还差不多!疯儿洞他本人就是该弄来斗——唉,算球了,都是羊子沟的。——马德齐,该斗!那是一定的。阶级敌人嘛。他那傻样儿,谁知道他是真的还是装的?牛道耕该斗。不过,真正能站出来斗争牛道耕的人,除了我羊颈子,恐怕也就只有个疯儿洞了!

扯到具体问题,会场就乱了,马礼堂连忙安排后面的议程。


张世元没得时间听羊颈子“传达会议精神”。忙不赢。羊颈子告诉他:镇上大家都加入到马主任、钱主任他们的造反组织里去了!再无多话。——亲自参加了这么重要的会议,得了新精神,尤其是马礼堂的试好,使羊颈子一直兴奋得打响鼻,忙着要回葫芦尾河,找人说说自己新近才理解的“造反”这一国家大事。

回家的路上,羊颈子算去算来。越算,反而越糊涂——难道只斗个马德齐?羊绍章觉得——那就球意思莫得,太不可思议,也太不过瘾了!他恨牛道耕,但不得不承认,也有点儿怕他。他思前想后,猛然发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做梦都在想革他狗日命”的人,不是别人——是矮子幺爷,牛道奎!——革他的命,造他的反,理由一抓一大把。上次京城红卫兵来,找他“社会调查”,他和京城红卫兵闹,公开喊“老子就是保皇派,你们把老子球咬了?”——嚣张已极!

京城红卫兵还说,这个矮子幺爷,问题大得很!他叫牛道奎,大走资派叫司马大奎,都是属奎的,这是偶然的吗?显然不是!

京城红卫兵又说,矮子幺爷还是走资派朱正才、白鹏的亲舅舅。虽然朱正才不坏,但“走资派”了,而今也保不住——还有,矮子幺爷是下台的村长——羊颈子觉得,这一条好像不能说,自己也是下了台的——说一千道一万,最根本的,最让羊颈子无法咽下一口气的,是他矮子幺爷——敢娶恶霸地主——而且还是自己亲堂弟——的婆娘!狗日的,那婆娘,好鸡儿漂亮哈——好菜全被猪拱了——牛羊氏——哼,偷麦子……一个雇农、村长,他矮子幺爷还没有结婚,就和恶霸地主的婆娘睡了觉,这谁不知道?结了婚,更是,天天抱着恶霸地主的婆娘睡觉,简直——太坏了——

动心又动怒,羊绍章决定先到牛家大院子看看。搬家以后,他很少回这里来。父亲还住在土改分的那房子里。院子大门边,一大群人——牛敬仁牛敬义牛道荣牛道华牛天安牛天泰,还有马德春她们一帮“女流之辈”,都在。集体——晒太阳。男人裹叶子烟,天南海北吹傻牛。女人打鞋底,补衣服。羊颈子招呼了外公野牦牛和舅娘马德春,就和几个天字辈儿的老表们闲聊起来。

羊颈子这人藏不住话。口头的话,常常比心中的话还多。今天听了马主任一席“造反有理”,一直在渴望和人分享。没说上几句,就开始慷慨激昂地高谈阔论起来。——很久都没有当干部了,当年在这牛家大院吃大伙食团时候的那种感觉,他自觉不自觉地找回来了——他毫不忌讳地演说道——日妈皇帝都还轮流做嘟嘛,眼时的文化大革命,不信走着瞧,这牛家大院子的气数,也该尽了嘛。牛天高当个红卫兵司令,好光彩?如何,垮了吧?出去看看,朱正才,市长,哼,走资派!现在,是造反派的天下,是我们贫雇农的天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停下脚步,听羊颈子唾沫四溅地演说。羊颈子兴奋,越说口词越顺,越说嘴巴翻得越快——也越放肆。说着说着,就说到这牛家大院子,最该拿来造反的,就是他矮子幺爷牛道奎!啥子牛道奎司马大奎,都有奎——都晓得的,他讨牛羊氏红樱桃,先把床上的事情办了——

牛道松的老婆羊颈子的舅娘马德春听不下去了,想让他打住——“你活像没喝酒嘛,今天一拢屋就打胡乱说些啥子哟——”羊颈子颈子一扭,“日妈,未必然我说的不是事实哟!本来嘛,阶级斗争的盖子,大四清就没有揭开——麻雀还在现窝窝里?没门儿!”

羊绍章没注意到——这牛家大院子厅房和厢房的人,爱在院门口晒太阳。还有一拨人——长房那半头的,闲坐时候,多爱在磨房那头的坝子里。羊颈子在院子门口说的话,磨房那一面听得清清楚楚。羊颈子也许忘了,在这牛家大院里,有一个视矮子幺爷为命根子的人!他羊颈子竟然敢广庭大众中公开扬言——要造矮子幺爷的反,这就犯大忌了。牛羊氏把手中的鞋底往凳子上一丢,从磨房那边,气冲冲地过来,指着羊颈子的鼻梁:“羊颈子,我老公惹你羊家哪里了,你要造他的反,你在街上开了个会,捡到几句半夜三更骂媒人的话,回来就在这里逼夸夸的,好了不起呀!”

“你敢骂我开会学的文件、学的最高指示,是半夜三更骂媒人?是逼夸夸的?你这是疯狂攻击文化大革命,是污蔑最高领袖!——好嘛,老子现在就把你的反,也造了!你,好人啦?啊?——你偷麦子,偷集体麦子,有这事情吧?没冤枉你吧?你腐蚀革命干部,土改时候……”

没等羊颈子把“土改时候”的话说下去,牛羊氏咬牙彻齿地“呀——”一声尖叫,疯了一样,冲向羊颈子。一把揪住他——她已经愤怒得说不出话来。她抓住羊颈子就往院子外面拖,嘴里在自言自语“今天——今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和你拼了!”看样子,她要拉羊颈子去跳河!

牛羊氏虽然弱小,但怒气冲天。羊颈子虽然高大有力,但不好对女人出手。牛家大院门口厅房厢房的人,一时还有点儿手足无所措。朱光兰跟着牛羊氏过来的,她也没想到牛羊氏会一下子这么冲动。矮子幺爷牛道奎和牛道耕恰好又都不在家。李明霞李明芳看幺娘气得脸青面黑,嘴唇发紫,也吓住了,不敢动手去拉。——院子里晒太阳的其他人,也没人敢上前去劝阻。一些人干脆——怀着各种复杂心情,观看着这场男女搏击。

论而今的辈分儿,羊颈子低一辈;大男人,还当过干部,起码懂得“好男不和女斗”的道理。一边躲闪,一边警告,“是不是要打啊?是不是要打啊?”

牛羊氏则根本不答话。拖他是根本拖不动的。只好放弃了“跳河”的规划。转变战术,不顾一切地打,抓,撕,掐。——恶气生成,招招都凶狠、毒辣。

最后,实在没有了别的招数,就抱住羊绍章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她自己,则因为气极而——昏倒在地上了。

羊颈子被打懵了。用手捂住被咬的手臂,站在那里,看着睡在地上的牛羊氏发愣。人们注意到,他的脸、颈子、手,到处被抓起血痕。羊颈子非常无奈地对周围的人说:“日妈,大家看到的啊,我没动手哈。她经得住我打么?”

缺嘴羊姑带着弟弟大傻,二傻,牛天才带着妹妹三姑姑,和村里许多孩子,这时正在河边鸭子石上玩得高兴,听说大人打架:羊长芳的老汉儿把牛天才的妈打死了。两家孩子一边朝牛家大院里赶,一边开始骂起架来。

羊绍章看牛羊氏真的晕过去了,吓傻了。颈子偏着收不回来,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这下全都围着牛羊氏,有掐人中的,有揉心口的,有摸脉的,大家按照自己所知道的急救方法,大着胆子抢救起来。搞整了一阵子,牛羊氏醒过来了。

羊绍章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叽叽咕咕地“你还装得多像呢”。带着刚刚赶到牛家院子门口来的三个孩子,灰溜溜地往羊子沟撤退回去了。

——牛羊氏醒过来。朱光兰和两个媳妇连忙上前扶她起来。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恶气出出来了,她觉得胸口不像刚才那样堵得慌了,神清气爽,和大嫂,两个侄儿媳妇一起,回到她们磨房外的空坝子里,拿起刚才丢下的鞋底,才发觉打鞋底的那颗大针,不知为什么不见了。麻绳理了两遍,还是没看到,轻声喊道——

“耶——怪了,我的鞋底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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