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跛子端着酒杯,为自己辩解:“他幺舅公,我哪里是咒他们哟!就是你那句话,自己的后人。——前次你进城来,好多话,我没给你说。打落牙巴和血吞。我这辈子就一儿一女,女婿县长,儿子市长。外人看着好风光啊。老实说吧,从四清运动开始,就没有过上一天清净日子。开头说起朱大、马桂英两口子,问题大得不得了,连那狗日的白鹏,都吓得三魂落了二魂,喊朱二妹和她哥少打点儿电话!怕受牵连。当官当来硬是六亲不认了!朱大像是要倒血霉了,说的啥子呀——打翻在地,再吐他妈两泡口水——”
矮子幺爷说:“是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啥子吐两泡口水哟,好死你了!”
朱跛子抿了一口酒,说:“对对对。他幺舅公,他大舅公,是那么说的。后来,也不晓得咋回事,又莫得事了,还两口子都去参加社教工作团,带起人清别人的‘四清’。你看嘛,——开头哇,就担心嘛。说不怕,那是假话。现在整人,板眼儿多得不得了。真的遭弄进去了,不死也要脱三层皮。憋急了,自己抓屎糊脸的人,多得很。巴不得早点你把老子弄死了算球了,少受罪。他大舅公,他幺舅公,你说,我这当爹的怎么不心焦嘛!后来好了嘛,他两口子都进社教工作团了。又是,一年半载,人影影儿也看不到。三个娃儿,实话实说,我没带啥子,全靠老师、保姆,还有政府的那些人帮忙。四清还没搞完,格老子,更猛的来了。眼下这文化大革命,早就不像矮子兄弟来那阵,就写点儿大字报,刷点儿大标语,‘游’一下‘行’,喊几句口号算了。现在动不动就抓你去辩论。哪里是辩论嘛,三句话不对头,高帽子来了,站高凳子来了,弯腰九十度,还遭打冷砣子。一些人喊要打倒朱大。”说到这些,朱跛子火气窜得老高,恨恨地说:“朱解放这个狗日的,起头还跟着外人,回家来找他妈老汉儿的麻烦呀,说他老汉儿是啥子走资派,说他妈是保皇狗。后来又看着不对头,就反起整了——!狗日的操得野啊。他裹起一帮大官小官的娃娃儿,说要先搞得天下大乱,我们才过得到清净日子。要乱来给他妈个大家乱来。伙起京城来的些红卫兵,狗日的,家里都有钱,一人一匹洋马儿(土话:自行车),搞个啥子‘飞虎队’、‘纠察团’,弄洋马儿那铁链链儿打人,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他几爷子骑洋马儿,一阵风跑球了。在葫芦口河城里到处乱整,飞起吃人啊!”说到此,朱跛子长叹一声道:“他大舅公,他幺舅公,你们说,你们牛家,我们朱家,祖祖辈辈教的,为人哪能这样啊!人家说天知地知鬼神有知,这样下去,二天不遭报应才怪!”
说到自己家的学生娃,朱跛子突然联想到牛老大家的学生娃,一下子就放低声音,问:“雀八儿回家来没有?”
牛道耕一惊,放下酒杯:“你看到他了?你不是葫芦肚河城里,没上岸没停留么?”
朱跛子说:“他大舅公,他没给你们说?他到葫芦口河我家来过的嘟嘛。你两口子,不是支持他到京城去么?狗日的,那么机灵,把他妈个火车爬反球了——”
矮子幺爷道:“把火车爬翻球了?你又乱吹嘛!”
“不是翻,是反,该往北,他往南,走反球了。爬的运货的火车。遇到一个人——你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是哪个?——矮子你猜看——大哥你猜猜?猜不着是吧?狗日的,这世界上的事,全是他妈一个字‘缘’!他遇到——”朱跛子把声音放到最低,“司马首长的小幺儿。就是司马首长和贾老师贾作珍生的那个幺儿。文化革命,司马首长和贾老师都遭整来拐起了。这个娃娃先前也就是像朱解放这些小狗日的一样,不依打路了,横起踩。在京城里到处打人、抄家、砸场子,惹了天祸。公安要抓他。全靠他九哥事先得到消息,鼓捣他离开,到东南市找司马首长的老部下——就是当年司马首长到这牛家大院藏枪讨衣服时——他幺舅公,你不晓得哟,当年和司马首长一起躲到你们牛家那个小个子兵,叫刘天明。而今也是官儿大得不得了了!已经到我们这边来了,是军区副司令兼葫芦口河军分区司令。人家东南市那边,司马首长的老部下,就安排人,把这娃娃儿和他一路的雀八儿,送到葫芦口河城里来了!雀八儿在葫芦口河耍了几天,他和司马首长那个娃儿,到我那里来了一回。现在,你猜咋样?司马首长那个娃娃儿——才安逸哟,悄悄咪咪地——日妈还不是刘司令一句话,就弄他当兵去了。雀八儿说的怪只怪家里成分不好,上中农。如果是贫下中农,贾哥说的,当个兵嘛,算个啥?司马首长那个娃儿,和雀八儿很投缘,讲义气得不得了。”
“贾哥?”矮子幺爷不解,“司马首长那个娃儿怎么姓贾呀?”
“嗨呀,刚才不是说了,是司马首长和贾老师的娃儿嘟嘛,跟她妈姓。大首长们像你我?婆娘多,娃娃儿就多,太显眼了,就拿些跟老汉姓,拿些跟妈姓,不显眼还保密些。司马首长那个娃娃儿,叫贾太平。这百家姓,有些性还是多怪啊?啥子姓不好嘛,姓他妈个贾。”
一瓶酒还没干完,煎蛋面条上来了。朱跛子要放在中间给大家下酒。牛羊氏说你又不是今天才下乡来,哪家哪户这个时候还没吃夜饭?不费灯盏也费油嘛!
朱跛子把杯子里的残酒一口干了。开始吃面条,随口说:“朱解放说,京城来那几个红卫兵,找了大舅公的麻烦?”
牛道耕一听这话,“啥子找了麻烦啊!全是一帮土匪!狗日的些,先是想矮子来证明他们聊起说的那些东西,矮子肯定死活也不会干。他们就自己编他妈些司马首长的黑材料,在村子里到处找人来帮着瞎编,弄了他妈几大叠,要我盖章,老子给他们撕球了。还是武装部张部长来才解的围——”
“这事呀,那些京城红卫兵回到葫芦口河了,我才晓得的。你们猜,全靠哪个?全靠朱光明两口子!他们不放信,你们牛家大院的人,还有光兰我们朱家塘的人,万一动了手,真打起来了,大哥喂,天大的事情了!说不定肩膀上这五斤半(脑袋)都要出脱。这年头,哪个都惹得,就是不要去惹红卫兵,特别是京城来的,鬼才晓得他后台是哪个?哪个你都惹不起!”朱跛子面条喝得呼呼有声,口词不是很清楚,“刘司令得到县武装部报告,知道是我们牛家,他的救命恩人嘟嘛,刘司令着忙了,下令张部长无论如何先把那些红卫兵诳回葫芦口河再说!千万不能让牛家人真动手。”朱跛子吞下最后一口面,口齿也利索了,“这年头,他大舅公,他幺舅公,打伤红卫兵,现行反革命没得说,立马抓起来,几天功夫就判刑!等有人晓得了过来救人,水都过三秋了!”
“这事,你格老子咋会知道得这样清楚?”牛道耕不解。和人摆龙门阵,他历来“只带耳朵”不爱插嘴。
“他大舅公,我不是说了吗,屋头那个小‘天棒’朱解放,他狗日的和京城来的那些红卫兵,混得溜熟,绞得绑紧!京城那些红卫兵指点他:你就带头造你老汉儿的反嘛,——真的假的你自己拿捏——只要你一喊打倒朱正才,这就叫做‘翻过来煮(反戈一击)’,不是啥子都顺了吗?这个鬼点子还真管用——朱解放就写他妈些揭发他老汉儿还有他妈的大字报,拿到学校、市政府到处贴,大会小会,砣子(拳头)捏得绑紧,声讨他老子,还声讨司马首长。狗日的,说是啥子革命不分先后,‘翻过来煮’有功。现在,他一个初中学生,而今长来比我高了!他狗日的是他们学校‘八一九’派——人数最多那一拨红卫兵——还是啥子‘五号’呢!红卫兵些也学梁山英雄排座次,他排在老五——及时雨宋江,玉麒麟卢俊义,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大刀关胜——他差不多就是大刀关胜那把交椅了。”
牛道耕好半天都没说话。听来听去,发觉自己这个大姐哥,还是习惯“吊起下巴说话”,他嘴里出来的东西,历来好多都是“飞的”,不能落实。有点不是滋味儿:“你说那些捞球!未必然他揭发妈老汉儿就对呀?哼。格老子,亏你这当爷爷的还说得出口,还笑得出来!在我牛家,我的儿,要是哪个敢这样干,老子一脚就踩死他!”
“他大舅公,这你就不懂了!过去,朱解放他们那帮红卫兵,真是像你说的,土匪!打、砸、抢、烧。人家斗走资派,他们就拿‘牛鬼蛇神’出气,专门搞整那些地富反坏右分子和啥子‘黑五类’,狗日的些娃儿,太黑心了!逼死人也不是个把个!现在,管他妈呢,正正经经参加红卫兵,有反大家造嘛。眼前这文化革命,还革起的。不这样,还能咋办?你刚才说到牛家,你牛家又咋的?告诉你当大哥的,葫芦口河钢铁厂上千工人,最大的工人造反司令是哪个,你晓得不?就是你家牛道宽!给你们明说,就是朱大喊赵连根去找的他,叫他要带头造反,带头喊打倒朱正才——这些,你们就不懂了——还有你们那个大侄儿牛红钢——而今叫牛天红了——嗨呀,还不是一天到处造反,他那妈罗仁秀,老实,隔三差五又来找我,说她屋头那两爷子,又是几天没落屋了!这年头,不参加个组织,散兵游勇,光杆司令,不遭寒火才怪?电话上头我不是给你说了吗?年轻十岁,老子也整你妈个红旗旗儿,戴个红箍箍,不就是造反嘛?干正事干不来,反起干还不会?反正,反到哪个算哪个!老子不得跟人学!”
牛羊氏和朱光兰两妯娌,黑影里一根凳子紧挨着,打鞋底。细麻绳拉得呼呼山响。看他们三弟兄喝酒,听他们吹牛。听朱跛子说,“也整你妈个红旗旗儿,戴个红箍箍”之类,牛羊氏忍不住插话:“我看啦,朱大哥说的,就是有道理!这些年,运动过去运动过来,我们总是吃亏,这亏呀,就吃在——俗话说,我们总‘一副挨打相’!尽遭别人算计。老辈人说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还不可无’嘛!”
朱光兰也认可牛羊氏的观点:“就是——我们太老实!大四清搞到半中间,我就想过:早知道这样,给他妈个大家乱揭发嘛!羊子沟几爷子,偷鸡摸狗,哪家没有?十天十夜说得完啦?他羊颈子多吃多占,周金花偷伙食团,还是现场逮着的嘛。这样的事情——还少了哇?我们牛家,就没得人去揭发这些。一听到人家是‘贫下中农’,心里就虚火了大半。像是短了人家二百钱。其实,扳着指头算算,这牛家大院子,还有朱家塘——和我们祖祖辈辈都好的贫下中农,还少了哇?幺弟你还是雇农呢,大哥更不说了,土改评的工人阶级——惹横了,哪个怕哪个哟!”
矮子幺爷若有所思:“大嫂说这话,是哟!说老实话,我还真有点儿后悔——京城来那些红卫兵,找我好几回儿。我不聊起(撒谎)说,这肯定是正经。但是,话又说回来,也没得必要,和他们对着干。还有大哥那晚上——你看人家羊绍银,狗日的盯得住事。外头来的红卫兵一怂起,他们立马就成立啥子鸡巴贫下中农造反团。管他妈的,是木脑壳儿还是配盘的,反正人家找了一二十个小喽 啰 。旗旗儿一做起,袖章一戴起。开口闭口就是啥子‘八一九’,‘井冈山’。鼻孔朝天,行势完了。好像文化革命,就是他家猪圈里,母猪下崽仔的事情。我听二娃牛天才说——这两天,羊颈子也在找人,他也想要成立个啥子造反队。他‘勒令’大儿子羊长道,‘退出’疯儿洞那个组织。不然就要把他狗日的赶出家门。羊颈子说的。葫芦尾河实在找不到人一起造反,他就上街,找张世元、潘驼背儿他们搭伙。看样子,眼下,不造反,真还不划算咯。”
一海碗煎蛋面条,朱跛子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打着饱嗝儿,把碗递给身后的朱光兰。朱光兰问:“吃饱没得?”朱跛子笑:“他大妹子,你哥都坐不下矮板凳了!”那瓶葫芦特曲,三弟兄干了多半,只瓶底还有不到一杯了。
牛道耕转不过弯来:“看眼时这症候,矮子说的‘不造反,不划算’。这话,像是有些道理。我问你们啊,这葫芦尾河,我们牛家人,也来造反?问题是,造反,造哪个,反哪个嘛!未必然——幺弟你们一家人,成立起组织,来反我牛老大?这不是捏着鼻子哄眼睛嘛,小娃娃办家家?鬼才相信!”
朱跛子明白大哥的担心:“幺弟媳妇说得对,过去吃亏,就吃在我们太老实,‘一副挨打相’,总在那里等着别人来整自己,总在想着——‘这回儿怎么才脱到手!’错哇,错哇!——给你这么说,我屋头那个五孽不孝的朱解放,先前跟着学校的文革工作组整黑帮,斗老师,倒是很风光了几天的。后来,京城出来了他妈个《十六条》,整走资派。他狗日的晓得,自己市长的儿,比黑五类还低一等。怕了。没多久,那些遭文革工作组整了的人,就转三转四找他辩论。好几回儿,回家来,被人家整得哭泣流涕的。京城来的红卫兵点播了他,给他出主意,叫他起来揭发他妈、他老汉儿。——翻过来煮——嗨呀,这小狗日的,就给他妈个乱说乱编,——回家来,被我骂得狗血淋头。朱大觉得好笑。他咋说?嗨呀,让他说嘛。他不造反,人家就要造他的反。运动嘛,都晓得的,到后期了,还得一件一件搞落实弄醒豁,眼下这些,全是整来耍的。”
牛道耕这下全明白了。大声道:“些狗日的当官的哟,咋就不想点正经事来做嘛!——这不是又在逗猴子跳圈儿吗?先不说那些旗旗儿,袖笼笼,那些写大字报、大标语的纸要不要钱买,光是这一天到晚的,会过去,会过来,这是在玩人嘟嘛!老辈人说的,玩物丧志,玩人丧德——朱大、白鹏这些人啊,也不是坏人嘟嘛,咋就一天到晚尽搞整些吃球不得穿球不得的事情啊!这大四清才过了几天嘛,又来了,还更凶险——为的啥子哟!说争官当吗?疯儿洞他们争官当还有道理,你们这些,都是大脑壳了,还争啥子嘛?球莫名堂!老辈人说,官越大,花花肠子越多。看来这话不假!”
矮子幺爷对造不造反没有多大兴趣。这葫芦尾河平头儿百姓,他最先风光。官瘾儿,已经过了的。也就那么回事。自从娶了牛羊氏,十多年来,一直有种“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满足。他总是在劝自己,“你一个矮子,有这等福气,知足了。”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前些年“莫球得吃的”,日子有点儿难挨。如今,不搞大跃进、不刮共产风了,虽然家里依旧远远比不上屎观音在世时候那样富裕,但那是旧社会,不能比,更不能那样想。眼下,集体的事儿,有大哥撑着。家里有牛羊氏顶着,三顿有米下锅。喂点儿鸡鸭,卖点儿余粮,秤盐打油,走情送礼,几个小钱,也还拿得出手。婆娘回家,守着婆娘。婆娘出工,守着磨房。里里外外,把牛羊氏经佑得服服帖帖。两口子恩恩爱爱,半天没看到人,心里就毛焦焦的。朱光明笑他:“典型的革命意志衰退”。全葫芦尾河,是他最先在朱正才的市政府,看到“资格的文化大革命”。可是,无论外面多闹热,矮子幺爷至今还是找不到一点儿感觉,没想过是不是该像疯儿洞他们那样去“组”啥子鸡巴“织”。凭直觉,他知道这个年月,能上桌子的,就是“革命”和“造反”这两道菜,不“造反”不划算。但是,“我们这些人,文化都莫球得。又革球啥子鸡巴文化命嘛”。说不担心外甥朱正才、外甥女婿白鹏他们那官帽儿,不担心大哥的大队长交椅遭疯儿洞羊颈子他们抢了——那是假话。但要自己像疯儿洞那样团人来造反,自己当啥子鸡巴“团长”“队长”。他不敢,也不会干。想到这里,他明明白白对朱跛子说:大哥说得太对了。我们牛家大院儿,还有朱家塘,革命也好,造反也好,革哪个?造哪个嘛?你凶,见多识广——反正你都回来了。想造反,格老子你自己去造。本矮子没那本事,这碗稀饭,我吹不冷。
朱跛子一听,火冒三丈:“你呀。你们牛家,解放这么多年,球便宜没占到,还惹了一身骚。就是——都像你们那屎观音老汉儿‘一根肠子拖至屁眼儿’。你看嘛,摆点儿耍龙门阵,哪个叫你真的就去造反了嘛。还没看到花轿在哪里,就害怕洞房里遭不住整,那还嫁啥子人?”
牛道耕对朱跛子的话不以为然:“我看啊,矮子话丑理端。是嘛。我们牛家大院儿来成立组织,造我的反?造朱大的反?造白鹏的反?这是演戏嘟嘛,我们没吃过那碗饭,演不像。——你快莫把老汉儿屎观音扯来说。屎观音咋啦?虽然死不瞑目,但他一辈子活得周正,问心无愧。我们牛家人,耍不来偷天换日的把戏,说不来扯谎聊白的话。你是工人阶级嘟嘛,到朱家塘,找你们朱家的人——”
“好了好了。你咋扯横筋——越说越远了啊。”朱光兰听三弟兄借了点儿酒劲儿,一个二个大声武气,越扯话越不投机。“大哥你也累了。早点儿困瞌睡。”
牛羊氏顺水推舟。说:“还是老规矩,朱大哥你就睡堂屋。我和矮子到磨房去睡。”
朱跛子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我就到磨房和牛天高滚一夜。明天,还是回朱家塘,看看我那房子,看看先人板板的坟山。”问朱光兰,“你爹还好吧?”朱光兰说,“反正是那个样子。”朱跛子又补了一句,“后天,到镇上看看店子,就回城里去。”——听朱跛子话中有话。其他人不好再搭腔。
莲花池对面市政府大楼上的高音喇叭,惊抓抓地叫。马礼堂睁开眼。刚好听清楚喇叭里“刚才最后一响,京城时间十点正。现在报告新闻。”
“狗日的,一觉睡到十点钟了?”马礼堂下意识地骂了一句。翻身坐起来。感觉有点儿头晕目眩。
“酒这个东西,有时还真害人。”
他情不自禁摇了摇头。坐稳。感到太阳穴酸痛难忍。还唇焦口燥的。他靠在床头上——这床也做得怪:三面没床架子,靠墙一方,有张斜着的板板。“这大冬天的,没蚊子。有没有床架子倒是不关事,难道夏天也不挂蚊帐?”
放眼这屋里的陈设,马礼堂这才记起,昨天自己登记那个双人间,两铺床,都是有床架子的。又才想起——昨天晚上,两根毛赵连根赵区长赵县长赵主任——和自己喝酒,两人几乎都酩酊大醉——。屋里的香水味儿,混合着人口里呼出的带酸臭的烧酒味儿——马礼堂感觉自己一晚都在做梦。对,是个梦——赵连根趴在那位娇小的“造反派女娃娃”肩头,已经有些口齿不清——“不喝了,再喝我就真醉了。就不好玩儿了——马主任,你凶。好酒量。酒逢知己千杯少——千杯少。千杯少哦。小毛毛同志。”他喊着坐在马礼堂身旁,专门斟酒、负责陪马礼堂喝酒的“造反派女娃娃”,她身材结实,少言少语。看她喝酒那姿势,估计永远也不可能喝醉。——早前听人说过,这女人的酒量,深不可测。“你今晚上,不把我的客人,招待好。我,跟你,没完!你别看他官小——要看是在哪里当官儿。皇帝老倌儿修金銮宝殿,还要给土地菩萨送点儿猪头肉啊!——公社办公室主任,这官儿是小了点儿!不过,不急,马主任,慢慢儿来!小毛——毛啊,你给我把他招待好。招待舒服,我会在你们钢铁厂牛司令面前,表扬你们——哈哈,格老子,为革命献身,我才是天天在为革命献身啊——打个招呼,小事——只要钢铁厂,夺权成功,我就叫他,把你们都整出来。——不就是脱产嘛,简单得很啊!就到这莲花池来嘛——今晚,把马主任招待归一,招待舒服,我就——感谢你。马主任,刚才我就说了,你格老子,不要装出一副——假正经的样子,狗屁。人生在世,上头的嘴巴,下头的鸡巴……”
被赵连根称为小毛的“造反派女娃娃”站起身,绕到赵连根身边,扶起他:“主任,你真喝醉了。你睡这间还是隔壁?我们送你。你不是说,明天还要开会,讲话吗?”
赵连根哈哈笑了两声:“醉?有点儿。小毛毛啊,我给你说过千百次了:酒醉心明白。说自己醉了的人,才清醒着呢!好好好,我们过去——不打扰——马主任——你们两个——对端!先喝趴下的——睡下面!走——”
赵连根和那个年轻女子抱着出去了,小毛毛就骚哒哒地和他干起那个事来……对,好像是做的梦。如果是真的,自己怎么会一个细节都回忆不出来呢?除了自己的婆娘,他没有和别的女人做过这种事情,但做过和别的女人干这种事情的梦,梦后也是想不起细节来。对,是做梦,但拉住小毛毛的手似乎又是真的。自己虽然是干部,但时常都要回家做些农活,自己这双手多少有些茧。自己那婆娘的手就更不要说了——茧子,刀痕,红苕浆,粗皮裂口,倒剪皮。婆娘的手他从来就没有用心去摸过。他当干部经常是要和女人握手的,但那是礼节,没有过欣赏的邪念。他特别的感觉就是小毛毛的手,细嫩如绸。他敢肯定:摸过小毛毛的手是真实的。
一侧身,马礼堂发现,自己昨晚脱下来的衣服,全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小柜柜儿上了。庆幸昨天百忙之中,回了趟宿舍,里里外外换了干净衣服——不然,太恶心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心里默默地在念叨:“难怪得,这世上的人,削尖脑袋,都想要当官,当大官——掌大权!狗日的些,有权有势,真还是好嘟嘛!”
窗外,高音喇叭传来刺耳的尖利长音,是在调音响设备。喇叭里,一个声音在轻轻问:“开会了吗?”旁边像是有人在回答,“好嘛”。“那就开始了哦?”喇叭里听得出来,那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咕咚”了一声,又在喉咙里连续地“嗯”了几下,清清嗓子,才放慢速度,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现在,我宣布——葫芦口河市——‘八一九’派——革命群众组织——庆祝葫芦口河中学夺权——取得光辉胜利——大会——开始!奏乐——”
马礼堂才终于把梦和现实连接了起来。
广播传来乐曲。——要么是唱片已经坏掉,要么是电唱机过于老旧,或者现场电压严重不稳,那声音播出来,全是利器划玻璃,或者乡下当场天,猪市牛市的嘈杂声。必须专心致志静下心来,才听得出,这就是那首最著名的乐曲。
“放的啥子音乐嘛!——打你妈的摆子,手艺比我还臭。”马礼堂下意识地骂了一句,翻身坐起来。突然感觉有点儿晕。情不自禁地再次摇了摇头。坐稳。太阳穴依然还是酸痛。这下更加觉到唇焦口燥。自言自语叽咕了一句:“都是——狗日的酒,害的!喝多了!”
“小毛毛”穿一身钢厂工作服,笑盈盈地推开房门,熟练轻松地绕过高低床,拉开沉重的天鹅绒窗帘。屋里顿时亮堂了。
窗外。天气很好。难得的冬日阳光。“小毛”回过身,抿着小嘴儿笑笑:“马主任,醒啦?”
马礼堂不敢正眼看她。感觉这像是在童话故事里,天鹅在向癞蛤蟆表示问候。 脸上的筋肉全都牵动了,还是挤不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有点儿不知所措,尴尬地:“昨晚——很对不起啊。”他本要辩解,说昨晚自己是喝醉了。转念一想,这话也太假了。改口,问道:“怎么就这么晚了。”小毛笑道:“不算晚。我们那个赵主任,也还是九点钟,才被叫起来的。刚走了一会儿。体育场开大会去了。”小毛进到洗漱间看了看。回身对马主任说:“看得出,你呀,还算是个好人——不像我们这个赵主任——真的。有时候,他疯得很。特别是喝醉了酒。啥子花样都敢来!太会磨人了!”
马礼堂虽然回忆不起细节来,但他差不多能够肯定昨晚的事情是真的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直想说:“当然啊,你哪里会知道,他在土匪窝子里混过哟?”
“要不要——我带你,到前面去,吃点儿东西?”“造反派女娃娃”小毛很客气地说。马礼堂略微慌乱地道:“不了不了。我自己找得到。”——心中有鬼。担心。出差在外,清晨八早带个姑娘吃早饭?万一山不转路转,遇到熟人,就糟了!
走出八号楼,莲花池对面市政大楼楼顶高音喇叭里,“最先站出来支持革命左派”的“革命亮相干部”赵连根,正在讲话。声音虽然浸透了酒色过度的干涩、沙哑,但依然时高时低,尽力地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似乎想让人通过声音感受到说话人的激越昂扬:“——我们革命干部都要牢记,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所有革命的、要革命的、想革命的干部,都要积极投身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经风雨见世面,自觉接受锻炼,经受考验,把人民群众——特别是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革命左派——对自己的批评、批判乃至斗争,当作自身革命的终身财富,在最高领袖的光辉指引下,以红卫兵为榜样,以人民群众为老师,在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把自己真正锻炼成——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