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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马礼堂、王红兵和赵文革三个人,操场边站着,听广播。一直兴奋不已。王红兵一高兴,就不断地牲口一样打响鼻。广播完了,一蹦三尺高,“胜利啦!胜利啦!”赵文革稍微内向点儿,激动得眼泪花花的。方脑壳对马礼堂说:你帮了我们大忙。本来,今天晚上,我们两个都应当陪着你。但是,革命形势发展太快了,夺权第一夜,要“严防走资派和保皇狗垂死挣扎”, 我们“八一九”战团将严阵以待。我们两人要在编辑部熬夜,赶写文章。“五号”刚才已经挑明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把学校大印抢到手了,就算拉开了葫芦口河“大联合、大夺权”的序幕! “总勤务组”的意见:拿到印之后,明天上午,“八一九”司令部、工农造反总司令部、党政机关革命造反司令部,要联合举行全市大游行,庆祝“葫芦革命夺权”。按规矩,早晨七点以前,我们的《“八一九”战报》必须上街分发。

赵文革也说,很歉意,马主任你是为葫芦革命立了大功劳的。——遗憾,革命成功了,大家都忙。他们告诉马礼堂,司令部接待珍贵客人,按照规定,都送到市政府最高档的招待所——莲池招待所。一听能住进莲池招待所,马礼堂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连声“要得要得。革命需要嘛。你们忙你们的!”

三人一起到学校食堂,王红兵和赵文革求爹爹告奶奶,央求一位姓蔡的管理员,安排用食堂的手扶拖拉机“帮我们送一下客人”。终于,蔡老师答应了。

到了莲池招待所门口,王红兵握着马礼堂的手:“明人不说暗话。说好了,欠你马主任一顿语录酒!咱们后会有期!忙过了这一阵,我们单独请你!不醉不散!”

马礼堂笑笑:“别客气,别客气。革命需要为重。”

早就听人说过“莲池招待所”。位置在葫芦口河市的市政府对门。每次省里、葫芦局里,还有京城来葫芦口河的“首长”“贵客”,像司马大奎这种,都这里下榻。由于这招待所和市政府大楼之间,只隔了葫芦口河著名的风景名胜“莲花池”,所以命名为“莲池招待所”。

这莲花池很大,传说观音菩萨路过此地,在池心小岛上洗过脚。那里至今还有块桌面大的“洗脚石”。石上一前一后两个脚印,经专家考证,那脚印确实像是女人留下的。听人说,如果省级以上的领导,特别是司马大奎如果住进来了,门口就要设岗哨。还说“那些树林、竹林里,到处都是别手炮儿(手枪)的便衣。看你不顺眼,先抓起来再说”。一般人倘若因公事有幸“住这里面,那绝对不敢乱走动的”!马礼堂记得,区长易品久在这里开过一回儿会,回葫芦底河之后,牛皮吹得脱产干部一个个翻白眼:“那莲池招待所,服务员个个貌若天仙,漂亮得不得了。房间分级别。服务员也分级别。级别越高,房间越豪华,服务员当然就越漂亮。我们这些,日妈一个科级,起码官儿,只有饱眼福打干哈欠的分儿——”

管他妈的,玩一回洋格!马礼堂听王红兵说要安排他住“莲池招待所”,心花怒放。不放心,问了一句:“是不是住得进去哟?”赵文革笑他:“你认为,这里还是走资派的天下啊?最高领袖说的,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睡谁睡?我们不吃谁吃?——开玩笑的啊——而今,只要是真资格的革命造反派,哪里都可以住!”

下了拖拉机,马礼堂抬眼一看,大门里面,林木森森。树木拱着一条凉冰冰的水泥路,看不到尽头。站在门口,像是面临《西游记》里那个“无底洞”。几点路灯,若明若暗。黑黢黢的,看不见人影。马礼堂忍不住打了一个尿惊。——还好,服务台就在进大门右面几十步远的地方。灯光亮堂,柜台洁净、闪亮。柜台后面,两个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女服务员,远远地就在打招呼:“您好。”马礼堂不由自主地回身、再左右看了一眼,确信那两位服务员是在招呼自己之后,这才鼓足勇气,走上前去。“葫芦口河中学八一九介绍我来的——”掏出介绍信,递上去,“——我能住这儿吗?”

服务员看看那张纸上鲜红的大印,飞给马礼堂一个抿笑:“欢迎您。”

还好,一切顺利。

客房服务员领着马礼堂,打开登记的房间。招待所对面市政府大楼的高音喇叭,刚好响起雄壮的《东方红》。都知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开始了。

晚上八点了?马礼堂这才觉得饿。肚子咕咕咕叫。回想这一下午,从葫芦河轮渡下车起,所见、所闻,经历、感受,真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啊!——中午吃那两碗炸酱面,似乎几百年前的事了。天已经黑尽,这莲池招待所,离大街还远。来路上没看到有饮食店——也许是早就关门了。马礼堂不得不叹服:方脑壳和鼓眼儿——他们刚才也压根儿就没想起吃夜饭这事儿!这些红卫兵,学生娃娃,“革命革得太亡命了”!

夜里,高音喇叭的回声,在城区建筑之间,树梢林下,回荡共鸣。广播里到底在说些什么,一句也听不清楚。外面乱哄哄的,独自一人出街,心里不踏实。但不吃点儿什么,好像又太对不起自己了。忽然记起刚才登记时候,服务台边像有个小卖部。不妨看看?

一问,果然!好安逸,有吃食,而且还三种:麻饼、饼干和花生糖。每人限量——麻饼一封(十个),饼干和花生糖半斤,还都不要糖票粮票。还有纸烟,也不要烟票,一人一次可买三包。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可以凭房间里有编号的漱口杯子,按床位,每人可以打三两白酒!马礼堂一阵喜悦:“幸好没在外面住。今天晚上,简直共产主义了!”

三两酒二毛一分钱、两个麻饼一毛钱,二两花生糖一毛钱。五毛钱还找补九分。简直整住了!油然想起关于莲池招待所的传闻,忍不住又多看了小卖部的女服务员几眼。有比较才能鉴别——最漂亮的,是前台服务那两三个;楼层服务员差些;小卖部的,就简直堪称“大娘”了。——想入非非些什么哟——马礼堂想笑。如果不是文化革命,自己这个连起码的“股”级也没上的人,能住进来?知足了。

三两白酒,“独酌无相亲”,别是一番风味。双人间一个人住,棉絮盖两床垫两床,安逸。木椅子坐一张,另一张搁脚,舒服。只是四周静得有些怕人。马礼堂想,而今,举国上下流行“砸烂”“踢开”。串联回来的红卫兵都在说,京城里许多“部”“委”,也被红卫兵、造反派东冲西撞,七斗八斗,搞整得瘫痪了。这莲池招待所,居然还有人在守摊摊儿,这就已经很不错了。窗户看出去,夜色中,莲花池心的小岛,依稀可辨。明天,也该去看看那观音菩萨的洗脚石?

遥望对面的政府路,大街上鬼影子也看不到一个。除了门口一盏血色的红灯,市政府整栋大楼,没有一扇窗户有灯光。记得刚才拖拉机上,方脑壳说过,几个月前,市政府大楼就没人上班了,所有人全部 “转入地下”,“煽阴风,点鬼火”去了。眼下这莲池招待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市政府门庭冷落车马稀,招待所怎可能客源茂盛达三江?马礼堂端着酒,回房间的时候,留心看了:这一层楼,少说也二三十个房间,只三个房间有灯光。

两个麻饼二两花生糖,还没吃出味道儿,就光了。手指蘸点儿口水,把掉落桌上的十来颗芝麻,点进嘴里,慢慢咀嚼——真香!马礼堂有点儿后悔:舍不得钱,刚才买少了。没吃饱。酒也少了点儿,刚喝来有点儿意思。

——酒没过到瘾儿,肚子也空落落的,难以入睡。“联播节目”一完,高音喇叭就停了。没有了喇叭声,四周静悄悄的,反而觉得不踏实。总听到走廊里像是有人在走,有声音。马礼堂在心里规划,明天如何安排?直接去车站买票,回葫芦肚河?下午没车回葫芦底河,还得城里待一夜?见朱正才?打听打听赵连根?这莲池招待所,按说,该属市政府办公室管。赵连根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理当是这里的常客。明天早晨,问问——

两床棉絮,暖和。马礼堂有点儿迷迷糊糊了——

有人轻轻地敲门,很节制很礼貌。

“睡着了?”一个男声。

“刚才还亮着灯。”一个女声。

“马主任——”又轻轻地敲了两下。

马礼堂惊醒。拉灯。翻身坐起来。大声道:“哪位?”

“我。赵连根。”

“啊?是赵县长!”马礼堂冲口而出,喊成赵连根原来的官衔,立即纠正“赵主任——”赶快穿衣下床。

打开房门。可不是?赵县长——赵主任:“这也叫心想事成啊!睡觉的时候,我正在想,明天早晨问问县长主任你呢——”赵连根还是老样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周正笔挺。风纪扣扣得妥妥帖帖。胖了些。眼圈发黑,像是有点儿睡眠不足。一双大手伸过来,紧紧握住马礼堂的双手,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哟!哈哈,你说,少说也七八年没在一起喝酒了吧?”还是军人习性,说话大声,惊风火炸。他身后,跟着个赵文革,还有今天下午见过面的那位:“‘五号’——学校那个管公章的人喊他叫‘朱解放’的。”

赵连根笑着招呼服务员:“谢谢。好。你忙去吧。”女服务员笑盈盈地走了。

“都认识?”赵连根问。

“认识认识。这位赵同学,陪京城来的三个红卫兵,到葫芦尾河。——他们和牛老大发生了点儿不愉快。武装部张部长出动,才解了围,易品久区长安排我,送他们回来——”职业习惯,见领导就老老实实汇报,“这位朱同学,今天下午在‘葫中”见过。

“哪里才仅仅惊动张部长啊!文革期间,要调动一个班的战士,张部长没那权利!告诉你哟,差点就闹成惊天大事呢!刘司令员下的令!我们都担心牛道耕牛家大院的人动手,那会惹出天大麻烦!人家不就是调查司马首长和刘司令员么?就让他查嘛,想咋写就咋写嘛。牛大舅这个人啦,太认真了——”

马礼堂听赵连根还是称呼的“牛大舅”,立即证实“我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人家牛大舅只是把他们搞整的材料撕烂了。没动手啊。倒是他遭红卫兵押起的时候,挨了两拳头,踢了一脚,外加一耳光。”

赵连根说:“没惹天祸,没给刘司令朱市长把事情摆得更大,就该谢天谢地了!易品久还好吧?他这人,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张飞穿针,粗中有细。”见马礼堂满头雾水的样儿,加了一句,“我们一个部队,一起转地方的。战友。”

马礼堂问:“京城来的那三个红卫兵。像是支持葫芦口河中学八一九战团的嘛。”

赵连根笑道:“天下造反派都是一家人。都是最高领袖的部下!京城来的红卫兵,他们调查任何人,只要明摆着不属于最高领袖司令部的人,我们都该支持!他们到葫芦口河,立即与葫芦口河中学‘八一九’战团联系,代表京城红卫兵一二三司令部表态,支持‘八一九’,这就不简单啊!——哎,还没给你讲我怎么会找到你,对吧?——嗨呀。刚才开会,研究明天庆祝葫芦口河大联合大夺权革命第一战役的胜利,要开大会,还要游行。会上,这位五号同学说,今天葫芦口河中学夺权,全靠葫芦底河公社马主任帮助,所以‘夺印行动’格外顺利。——我这才晓得,你这位老朋友来了!就住在这莲池招待所。所以,特意过来看望看望你——”

马礼堂受宠若惊:“谢谢了谢谢了。老领导这么忙,日理万机的——还来看我,太感谢了——”

“五号”插话介绍:“赵叔叔是葫芦口河最早亮相支持造反派的革命干部!他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我们‘八一九’派!”

赵连根在“五号”耳朵边悄悄说了两句,五号轻轻碰碰赵文革,两人出去了。“听他们说,帮助葫芦尾河搞了个贫下中农造反团?,”

“是那个叫羊绍银的贫协主席承头干的。”

“羊绍银?疯儿洞嘛!土改,上识字班,向马桂英问‘ 屌 ’咋写,搞整成坏分子。管制了几年。”

“老领导对葫芦尾河比我还熟悉。值得我好好学习。钱主任钱耀梅经常向我提起你,说见过的所有领导,就数老领导你水平最高。”

赵连根随口道:“她还好吧?”

“这次到葫芦尾河,处理红卫兵的事,周也巡就是派她和我一起去的。钱主任这人,水平没得说。只是,公社妇联这个小摊摊,有点儿屈才啊!”

“她也是多年没有挪动挪动了。所以,现在,要积极投身文化大革命啊!”赵连根当然听得出马立堂的话中话,“最高领袖说,世界局势,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这话,实际上也适合文革中的干部队伍啊!你我共事时间不长,在我印象中,你马主任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别的不说,没正规上过一天学,你那一手好字我就佩服得不得了!人才呀!转告钱主任,新形势下,紧跟领袖,再立新功!”

马礼堂说:“过奖了过奖了!早知道能见到你老领导,今天我该把她一起拉来啦!当面聆听你的教导!”

说话间,“五号”和赵文革回来了。“五号”端着一个茶盘,里面三样吃食:麻饼、饼干和花生糖。赵文革拧着一瓶“葫芦特曲”。

赵连根说:“问了前台服务员。你只吃了两个麻饼二两花生糖。大男子汉,塞牙缝啊?我们也不再出去进馆子了,艰苦奋斗嘛,将就这些个,喝两盅。放心干。我这人,历来公私分明,我请客!这一瓶,够了吧?你们二位——解放啊,不是叔叔抠门儿,没你们的份儿啊——”

“五号”说:“今晚学校那边事情多,文革他们编辑部更忙,要熬夜出报纸,我们先回去了。”

赵连根送“五号”到楼梯口。叮嘱:明天的游行和大会,“记住,你照样不出头、不露面!发言稿上,千万不要提你们说的那个啥子——代表全市革命领导干部。蠢嘛!左派不是自封的,是在革命斗争实践中自然形成的。自己说自己代表全市革命干部,这是出自己的洋相!我看你们这些小将,腿勤手勤嘴也勤,这些都好。还该加上一个‘脑子勤’就对了。过去,首长经常教我,搞运动其实就两条:政策吃准,策略得当,保你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到了楼梯口,赵连根再一次嘱咐“五号”:“解放,发言稿你拿着就是,到时候,会场里给我。”

回到房间。赵连根笑道:“我这一辈子,对自己的儿女,都没有这么上心过。最高领袖说,‘过去是三娘教子,现在是子教三娘’。”他往两个茶缸里倒酒,“其实呀,怎么说,红卫兵也毕竟还是娃儿啊。造反精神没得说,值得我们学习,大方向正确,但具体政策把握,策略选择,离开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要多走好多弯路。据我观察,这葫芦口河的红卫兵,稍微成点儿气候的,没有哪一家背后不是有老家伙在掌着、参谋着。真正全是学生娃儿‘自己组织起来造反的’,几乎全是走马灯似的,成立一个,垮掉一个,新鲜三天。外边没人攻击,自己内部就打得皮疱眼肿了。这个娃儿‘五号’,你看他文质彬彬的,其实照样野得不得了。如果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罩着、镇着,恐怕早就被人乱石头打死了。”

倒了两个大半茶盅酒。赵连根放下酒瓶,努努嘴,“你是客人,你先选?端起来!——管他妈的哟,在酒这个东西上,我坦白,犯了不少错。也算‘死不改悔’吧?——老实说,也改不了啦。那些文人骚客说的,先要‘醉死’,然后才能‘梦生’。老子们偏偏是‘醉生’,然后慢慢儿去‘梦死’。醉都醉‘死’球了,还梦锤子个‘生’啦?狗屁不通嘛!你说,对不对——来来来,听赵文革说,你请他们喝语录酒,当场醉翻好几个——可见,你也是性情中人——投缘,来,扯一大口,喝!”

见赵连根兴致特高,马礼堂很想问问“朱市长可好”,话到嘴边,想起刚才提到牛道耕和红卫兵“发生了点不愉快”,赵连根一句“没惹天祸,没给刘司令朱市长把事情摆得更大”的时候,他这位“最早亮相支持造反派的革命干部”,依然称呼的“刘司令朱市长”,说明他和这位眼下“葫芦口河最大的走资派”关系不错。还有必要问么?赵连根刚才说的“策略”,有道理啊。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葫芦特曲实在是香。太诱人了。赵连根几大口酒下肚,话更多了:“来来来,我们还是碰一下吗?我喝酒,向来不喜欢小酒杯儿。最解渴是弄碗喝。”他说,“这用碗喝酒的习惯,不瞒你说,还是我一辈子背着的黑锅——记得不?朱市长离开葫芦肚河的时候,把我弄来代县长。嗨,笑死人,我这‘代县长’没转到正,就调市里来了。好多人不知道其中真实原因。说白了,是有人拿我在土匪窝子里混了几年说事!哈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是那段儿当土匪,学会了江湖义气,参加革命后,好几次遭寒火,都是为酒。如果论战功,哼——不说了。幸好司马大奎和朱正才他们,对我了解,没把我咋的。”

马礼堂恭恭敬敬端起酒缸子:“我敬老领导。”

赵连根大手一挥:“嗨呀。不要假惺惺的,我历来不相信这套。朱正才把我弄到这个位置来,也好。又是个——给他当看家狗的差使——权力不如当县太爷大,但,兄弟,不瞒你说,实惠!狐朋狗党多!有些道理,可能别人一辈子也悟不出来,到我这个位置上,半天就悟透了。很多事情,脑瓜稍微灵活点儿,看过一眼,经历过一次,就啥都明白了!告诉你嘛——不要认为那些大人物,他们屙的屎尿,会有冰糖味儿——再大个的首长,也是人。——今天晚上,我推掉了一切别的活动,专门来陪你。”

马礼堂听赵连根话说到这一步,连忙站起来:“老领导,古谚话,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有今天晚上这一聚,我马某人指天发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连根拍着他的肩膀,“坐下坐下,好兄弟,够哥们儿!放开喝。来,倒上。黄大峰好吗?”马礼堂心里一惊。不会吧?老老实实答道:“大四清结束,调鸡公岭公社去了。”赵连根问,现在公社和区上是哪个掌勺?“公社是周也巡,区政府是易久品。”“周也巡,认识。胆儿小。正经。易久品,老战友啦。太了解他了。和我一样,好酒。爱说骚话。他说的,‘一天不说逼,太阳难偏西。’他呀,喜欢放大炮。莽撞。”马礼堂连连点头,这次是真心佩服:“老领导慧眼啊。你看得太准了!”赵连根更加明白地摊牌:“我们最不放心的,还是县上那个白鹏。朱正才的亲妹夫啊。他如果乱来,那是灭顶之灾!葫芦尾河、葫芦底河,葫芦肚河,脚下这个葫芦口河,都关系到司马大奎、刘天明司令员,还有他朱正才啊!——其他的话,说来就没有意思了,你没当过兵,不知道守阵地是啥味道儿!上甘岭?——老实话,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当一个文化革命中的‘邱少云’呢!不瞒你说,眼下,你那里最重要最重要!明白不?回葫芦底河之后,你马上要把队伍拉起来。嗨呀,不要在乎嘛,口号尽管提,越左越好。你看‘八一九’的人,不是天天喊打倒朱正才?其实,我这个朱正才的狗腿子,就是他们的黑后台——哈哈!我还安排他们写大字报,专题揭露我是混进革命队伍的土匪头子呢!——这叫苦肉计,‘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关什么事?当过土匪,组织上知道的,‘头子’没当过。这些,对我毫无损失。葫芦底河现在成气候的群众组织——有没有?”

马礼堂再一次站起身:“老领导。你放心。我全明白了!葫芦底河这阵地,我誓用生命和鲜血,把它守住!”

“有个人很难打整。”赵连根笑,“你猜猜是谁?”

马礼堂也笑:“还用说。牛大舅呗。扯横筋,老古板,他占全了。你还不能给他明说。”马礼堂说,“要治他,我有办法。钱耀梅钱主任,还有马部长,她们把牛道耕哄得住。特别是马白莲马部长。哎,她——到现在还不结婚。我看。这人啦,太痴情也要不得!”

赵连根连声赞扬:“你说得太对了!正确正确。这个马白莲马部长——天理良心,朱市长欠她太多太多。哎,人生啊,也难得说!——你带个信,给钱耀梅。喊她站出来。公社妇联主任算一般干部,是可以参加群众组织的。马白莲头上有官帽,她早就在县城亮相,支持‘八一九’了。她算是‘亮相干部’。葫芦底河那边,你和钱耀梅两个承头,我不相信没得人参加。文化革命,就是重新洗牌。你我都是运动了十多年的人了。小兵张嘎那句话,太对了,‘别看他今日闹得欢,只怕日后拉清单’。听说葫芦肚河县中学那个陆伦贤,眼下,在葫芦肚河县城,风光得不得了。往后面看嘛。最后,想没想过,靠那些人来掌权啊?——还不是你我这些呀?好好好,来,喝!他乡遇故人,难得哟!这年头,天下大乱,找个朋友说知心话,不容易哟。今天我特别高兴!告诉你吧,我已经给家里打了招呼,遇到葫芦底河来的老朋友了。今晚,就在这里滚一夜。不走了。舍命陪君子。”他突然放低声音,在马礼堂耳说,“格老子,招呼在先,你格老子不要假正经啊。说心里话——想不想——喊两个造反派的女娃娃来,陪我们喝?”

马礼堂心中“咯噔”一声。顷刻间,像是有一窝蚂蚁,在沿着心子的把把儿、蒂蒂儿,慢慢往上爬,奇痒难搔。下意识地:“不好吧?这层楼,好像还有其他人住呢。”赵连根笑道:“嗨呀,看你说啥子哟?放心,我是谁?政府办主任!这是我的老巢。端起端起。到我的房间里去喝。八号楼。走吧,这里就不要管了。待会儿,会有人来收拾的。


马礼堂送红卫兵回葫芦口河的第三天,朱跛子从葫芦口河回葫芦尾河来了。他说自己“谁也不敢惊动,悄悄回来的”。

托熟人,草棚子的水码头找了条货船。一大早就逆流而上,到葫芦肚河码头。“本来估计都没希望了,忍不住,还是想去看看。”于是找到过去杨柳滩那些粪船停泊的老地方。到处兵荒马乱的,谢天谢地,农民的粪船还照常运行。路过葫芦底河,“本想到店子里看看,镇上熟人多,不敢上岸,担心搞得惊风火炸的,不安逸。”到杨柳滩了。粪船师傅说:“抱歉抱歉,很抱歉。朱老太爷呀,你看这船粪装太满了点儿,这枯水季节上你们尾河,万一滩上搁起,麻烦就大了!就只有,得罪你老人家走两步了。”没办法。于是连声“谢谢了谢谢了”。背着剃头箱子,提个小包袱,一跛一瘸,往葫芦尾河摇。

朱跛子走拢牛家大院,上灯时候了。

刚放下面碗,擦了桌子。野牦牛坐在油灯下裹叶子烟。抬眼发现院坝里有人影子,摇哇摇的,对坐在侧面的牛道松说:“那像是你朱大哥那狗日的呢。”牛道松走到门边,看清楚了:“是他。咋会走到这时候!”牛道松冲着正堂屋那边喊道,“大哥——朱大哥回来了!”

羊登山在羊子沟儿子家里吃完夜饭,刚回来。正开家门上的老式铁锁。那锁少说也几十岁了,锈疤疤的,扳了好一阵也没打开。把钥匙拉出来,习惯性地再一次放嘴里打湿点儿口水,又塞进去撬。听到喊声,回头看。堂屋门前,朱跛子正在上阶矶。笑道:“大老姨呀?啊呀,稀客稀客。舍得走啊。我说是嘛,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你还是晓得回来耶!”都是这牛家大院的女婿,此时也没忘记顺势开涮:“你老兄,进城老太爷当了这么多年,两只脚还没长到一样齐呀?你咋还是跛的哟。”

朱跛子不气也不笑,也没好话:“他姨公也,脚没长到一样齐,莫来头嘛。反正不关卵子的事。你格老子,老屋场房子修好了,大家子都搬过去了,咋不就在羊子沟歇哟。黑地墨山,难得走嘛。要是栽一筋斗,气包卵都要怄爆。”

朱光兰闻声,开了仓屋的大门,热情地喊了声“大哥”,赶快上前,接下朱跛子肩上的小箱子,手里的小包裹。磨房那边的门也大开了,传来矮子幺爷的声音:“朱大哥哇?咋走到这时候啊!”

朱跛子问朱光兰:“他大舅公呢?”朱光兰说:“在洗脚。”朱跛子说:“还是天天晚上洗热水脚哇?他狗日的享福啊!”进到牛道耕卧房,热气腾腾,雾蒙蒙的。昏暗的灯光下,牛道耕那一双脚,已经烫得像刚刚洗尽的红萝卜。他正用一块旧布擦脚。张口就问道:“娃儿呢?”

朱跛子没回过神:“啥子娃儿啊?”

“天香告诉我,你说的要把朱解放他狗日的弄回来嘟嘛。”牛道耕把脚翘得老高,身子轻轻一转,木脚盆就让出来了。朱光兰一弯腰端了出去。“到处乱糟糟的。你这一走,你那屋头咋办?”

朱跛子一屁股坐在牛道耕床前的太师椅上,火渣渣地说:“你快莫说啥子鸡巴屋头不屋头了。老子现在是个孤人!”

矮子幺爷刚进屋,坐房门口条凳上。听大姐哥这话,很不是滋味儿:“说球些啥子话!像个当老汉儿、当爷爷的人说的话呀?”看牛羊氏也进屋来了,矮子幺爷吩咐,“问问你大嫂,看搞整点儿啥子吃的嘛。”

牛羊氏笑眯眯地对朱跛子道:“饿安逸了吧?你也是哟,当老太爷了,还那么省钱,省来干啥子哟。我还在地坝边就闻到味道儿不对了。敢说你不是赶粪船回来的?大嫂,你没闻到你哥一身大味道哇?”

朱跛子笑:“他幺舅婆也,这世上,就你那老公矮子幺爷身上味道儿好闻!说你那些捞球。未必我从葫芦口河回来,一分钱没花,还值不得哟?”

“些娃儿,咋一个都不跟着你回来呢?”牛羊氏又问。

朱光兰一边拴围腰进灶房,一边问:“还是搞整两个菜,你们三弟兄,不喝两杯呀?”

牛羊氏主动提出:“我那里炒好了的落花生,我拿点儿上来,你们三弟兄,边喝边摆,龙门阵慢慢儿吹。”

朱跛子看看堂妹兼大舅母子朱光兰,又歪着头,再看看小舅母子对牛羊氏,对矮子幺爷说:“我硬是服你们两口子了。成天忙忙碌碌,四清运动还经过那么多磕碰,一天三顿也没吃到个啥子好饮食,咋回事,你两口子,就是不显老呢!”

牛羊氏笑:“人家说矮子心多,我们屋头这矮子,最不长心眼儿。成天高高兴兴。管他妈的哟,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的嘛。你不要成天想精想怪,就肯定齐天洪福。”

朱跛子哈哈大笑:“他幺舅婆也,啥子高个子顶着哟,我看怕是大哥顶着的哟。你们两口子大树下面好乘凉,安逸哟。我而今在城里,日妈说起风光,老太爷,——格老子,只要运动一来,回回儿都像个庙老汉儿、孤人——造孽得很!你想想嘛,我这人,一辈子好热闹,眼下十天半个月都找不到一个人说一句话,简直人都要憋死球了!”

矮子幺爷又把他的话堵住:“又来了又来了!啥子‘庙老汉儿’‘孤人’嘛?给你说了,当老人的不能这样说!儿子、孙子,那是你的后人,你的种嘟嘛,再大的火,也不能这样咒他们嘛。要不得!来来来,大哥这酒,你不回来,我还难得喝到。反正是天香敬的贡,你我都该占一份儿吧?”

朱跛子把太师椅转个方向,面向床前抽屉。一瓶酒,一堆落花生。三个杯子。三郎舅弟兄,自斟自饮。牛羊氏到灶房和大嫂说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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