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校园里立即沸腾起来,像麻雀惊林。一些人飞快往办公楼这面跑。一些人没命地往宿舍、饭堂跑。到处都有人在喊:
“打起来了!‘八一九’抢公章了——”
“保皇派动手打人了!”
“‘八一九’土匪,反革命搞暴动了,把学校公章抢啦!”
“走资派挑动群众斗群众——血债要用血来还!”
整个学校就像“蜂子朝王”。顷刻间,所有人全都从各自的蜂巢里飞奔着涌出来,嗡嗡嗡地飞着、叫着、闹着,随时准备找对象,狠狠蜇一口,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马礼堂还没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办公大楼就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闻讯赶来堵在门口那些大汉儿,看样子全是学校的后勤工人,像是突然从地下涌出来,堵在校办小楼门口。一个个捞衣扎袖,恶狠狠地喊道:“搜,一个一个搜!反革命!格老子——跑脱了,变马虾!”
赵文革和王红兵一前一后,把马礼堂夹在中间。他们两人都乖乖地自觉地举起双手,接受检查。还连声附和搜查的人道:“简直无法无天,太不像话了,不关我们的事,刚进来,看热闹的。学校的公章他们都敢抢——这叫啥子造反嘛!”
马礼堂一身来办事的乡下干部打扮,没人把他放心上。到门口,他也下意识地举手。既没人问他,更没人搜他的身。
出了校办楼,赵文革和王红兵拉着马礼堂就跑。到了旁边的操场,两人都一蹦三尺高,哈哈打得山响,非常高兴。王红兵说:“特大喜讯啦,马主任啦,特大喜讯啦!葫芦口河中学“八一九”战团胜利夺权!哈哈,造反派万岁!哈哈,一切权力归造反派!哈哈——我们快离开这里,一会儿这里准要打架——血雨腥风就要到来——小心血溅在我们身上——!”
马礼堂莫名其妙:“胜利夺权!啥子意思哟?”
赵文革笑:“马主任,有部电影你没看过?”
“啥子电影?”
“《夺印》啦!”
马礼堂笑:“岂止看过,里面的好多话,背都背得!”
“刚才我们就是在演《夺印》啦!”
“你们那个叫啥子《夺印》嘛。是‘抢公章’。你们学校的大印,倒是被你们那个啥子‘五号’——那个叫朱解放的娃娃抢到手了。可惜,他还没跑出来。现在,那么多人堵着。一个一个搜。他跑得脱呀?你没听到?门口那些人说的,跑脱了?变马虾!”
王红兵说:“马主任啦,抢印和夺印,有啥子区别嘛!你晓得啥子叫‘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既然是暴烈行动,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哪里还在乎什么是‘夺印’还是‘抢公章’?我们这算是最文明的吧?抗日战争打了八年,不就是不准日本人来抢我们吗?解放战争打了三年,说白点,不就是我们和蒋介石‘抢’么?抢政权!抢印把子!飞机大炮坦克军舰,全堂法事,真刀真炮地抢——死了多少人啊?”
红卫兵方脑壳不过高中二年级学生,他的几句话,把个革了十七年命的人民公社办公室主任马礼堂说得哑口无言。最高领袖的话,竟然可以这样理解?这之前他还闻所未闻。鼓眼儿赵文革看他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儿,笑了:“马主任啦,文件你都学了的,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革命的中心任务和最高形式,就是武装夺取政权。而今,我们不必‘武装’夺取,‘文装’就可以拿到印把子,就可以自己来做当权派!你认为我们红卫兵,就只会打打闹闹,都是傻瓜?我们整那些当权派,当真是‘玩儿’,整来好耍呀? 错!目的就一个:自己掌权!‘造反不当官,龟儿子和你玩!’”
这话说到马礼堂心坎儿里去了。这些年运动不断。上头怎么想的,不知道,这下面的‘运动’,马礼堂每回都是‘运动员’‘积极分子’。第一要务,不被整;第二,看准自己可能取代的人,一有机会,置他于死地,那把交椅就有可能是自己的了。不过,马礼堂还从来没有把这些故事上升到理论高度。从更高层面上想想红卫兵说的这些,他只觉得眼前一亮,豁然开朗。
一激动,语言表达也慌不择路,粗话就上来了。自言自语道:“对。狗日的,太鸡儿正确了。自己掌权。最靠得住,最稳当。日妈巴结哪个哟!”
方脑壳王红兵笑:“明白了吧?马主任。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有理有理,造反的理在哪里?你办公室主任,就是管印的,造反的理,难道不就在掌大印吗?怪了!你会不懂?”赵文革站到马礼堂对面:“好好好,革命大道理的探讨和研究,暂告一段落。我们言归正传。马主任,这里,我受五号同志的委托,代表我们葫芦口河中学‘八一九’战团全体将士,向你表示感谢!真诚地感谢你配合我们,顺利完成学校夺权壮举!”
马礼堂这次真不懂了:“啥——我?配合你们?搞错没有哟?我的任务是送你们回来。你们抢印,和我毫无干系!”
王红兵指着马礼堂,笑:“马主任你真不知道?”
马礼堂看着他俩。傻起了。
鼓眼儿赵文革上前,把一只手搭在马礼堂肩上,另一只手伸进马礼堂短棉大衣的口袋——拿出来:“马主任,你看,这是什么?”
啊,这公章怎么会在我衣兜儿里!“好哇,你们些——”他本想说葫芦俗语里的“鬼猴儿”,想到人家是红卫兵,天兵天将,改口道“喂喂喂——到底咋回事?你们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王红兵和赵文革都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高音喇叭响了。《东方红》乐曲之后,反复播送慷慨激昂的《国际歌》。 然后,男女两重声播送《夺权宣言》《葫芦口河红卫兵司令部葫芦口河中学“八一九”战团告全市人民书》。
《告全市人民书》说:“革命发展到今天,我们学校的大权还在保皇派手里。他们对我们革命造反派,喝三吆四,百般刁难,实行资产阶级专政!是可忍孰不可忍!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我们‘八一九’派红卫兵司令部是全市最大的革命造反派组织。‘八一九’战斗团是我们葫芦口河中学的真正左派。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我们坚决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捍卫伟大领袖的革命路线!为此,我们庄严宣告:今天,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采取革命行动,已经接管了葫芦口河中学。从今以后,学校的一切权力,归‘八一九’战斗团。学校的大印,将牢牢掌握在革命造反派手中!”
王红兵告诉马礼堂。由刚回校的演出小分队动手抢印,是“八一九”总勤务组谋划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在我们这一路人马抢夺学校大印的同时,其他几路人马,早已埋伏在校长室、电话交换机房、学校广播站、印刷厂、教职工食堂、总务科等地方。单等大印到手,然后其他地方一起动手,全都“抢过来”,一举成功。给学校当局,特别是保皇派组织,打一个猝不及防。
《夺权宣言》《告全市人民书》播出之后,高音喇叭播送的是《敦促走资派保皇狗投降书》:
“——总之,你们完了!我们正告你们:只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更不得再与革命造反派对抗。你们也——不要担心,革命造反派历来实行革命人道主义,会让你们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会‘给出路’!我们会安排一个地方,供你们学习、劳动、改造。还会给你们发工资!当然,你们可以选择不去。倘若那样,工资就没有了。何从何去,你们自己选择——在这一点上,你们是自由的!”
葫芦口河城里夺权抢印闹翻天,葫芦尾河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部长、易区长一行人,连更连夜,两条船,把十七个“天兵天将”接走了。葫芦尾河聚集在走马转阁楼的人,这才自己散了。
出了大队部院门,石板路上,人挨人,牵线线。深冬的早晨,下了霜,冷得寒气浸骨,加之兴奋,好多人走路、说话在打抖,声音发颤。
羊子沟羊家人一篼子,无论男女老少,发觉“京城来的红卫兵,全是自己这一头的”,很自豪。“这回儿是整住了的。”回羊子沟的时候,一些人围着疯儿洞羊绍银。另一些人围着羊颈子羊绍章。唧唧啧啧。像鸡窝里刚添了个热鸡蛋,一只母鸡唱歌,所有的鸡都歌唱起来,一片叫好声。刚才,走马转阁楼院坝里,当着牛家人的面,羊家没人公开幸灾乐祸叫好,但口里不说,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儿出了口恶气的惬意。
羊登健嗓子最高:“格老子,就算今天打起来了,他牛家人也没得啥子赚头!牛道耕这回儿,碰到尖角角石头了。没占到便宜不说,还挨冷砣子(拳)了。解恨!”
羊登民说,“你说那些捞球。打啥子打哟,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羊绍铜插进来,说,“牛老大这种人,七老八十也不知天高地厚,教训一下,也要得。”
羊绍青附和道:“就是。牛道耕是什么人啊!他狗日的站在他牛家大院阶沿上,蹬一蹬脚,我们葫芦尾河地皮子都要抖三抖!即便是当富农那阵,在葫芦尾河也说一不二的,真霸道!”
羊登亮一直没发言。他历来认为,很多事情是命,是缘。临到都快解放了,他老子羊连金把“伪甲长”传给他,未必不是好心?可是跟着马保长没跑几天,就解放了。羊肉没吃着,惹了一身骚。解放后,小心翼翼。建社开始一直当生产队长。后来,牛道耕接替羊颈子当大队长,是他的直接上司。两人之间,虽无恩也无怨。但要说和羊颈子比,随便怎么昧良心,也不会说牛老大更坏!今天亲眼目睹,京城红卫兵居然敢抓住牛道耕两只膀膀儿,押犯人一样。听说还遭了几下。打没打着,打得怎么样,那是一回事。有人敢打他,打了他,还屁事没有。在羊登亮看来,这就不得了了。他儿子羊绍铜很高兴,说得唾沫四溅:“这些红卫兵,真还是天兵天将呢!吃了、喝了、打了人,球事莫得。解放军的武装部长,还亲自开起船来,迎接他们!一物降一物啊!”羊登亮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岔起嘴巴说些啥子哟。你晓得个球!”
羊绍银对羊登亮说:“怕啥子啊?他狗日的牛道耕,过去就是占着有当官的,走资派,暗中撑起的!土改时候评富农,司马大奎吼得那么凶,还喊人拿绳子捆他,后来怎么样?还不是做个样子,演戏演给大家看啦。不就是煞煞他的威风嘛。土改工作队那么多人,哪个敢在他牛老大面前指手动脚的?四清运动,都认为他要倒血霉了,最后怎样?还不是打个瘪屁幺台!我看啦,绍铜说对了,这红卫兵,才是真正的天兵天将啊!”
大家越说越有劲,越说越感到不平、愤怒。大家竟然一致认为:“狗日的文化大革命,就是搞对了!”
羊绍银是参加过“光明正大法庭”的老革命,他说,说是说“解放”了,说是说“穷人翻身了”——锤子话!烂草房还是烂草房,大瓦房就是大瓦房!“翻身翻身,我们这些穷人——日妈一个身,翻到床脚下去球了!”他越说越起劲,“你看红豆林马家院子,旧社会吃香,新社会更吃香。狗日的马德齐,当地主,儿子马白鹏当县长,媳妇儿朱正英就更拽了!人家是朱跛子的女儿朱市长的妹,牛道耕的亲外甥女!朱家塘的女婿马宗诚,搞整成了‘烈士’——狗日的,这朱、马、牛就更风光了!别的不说,朱家、马家,沾着他们这一篼子亲的,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吃国家供应去了。连那个狗日的骟匠朱发青,像个啥子鸡巴人嘛?嗨,也是国家供应,还按月关工资。二十好几块,抵得上大半头肥猪了!还没看明白?牛道耕把女嫁给马常山。那牛天香,字也认不到几个,也脱产干部!弯着指头算算,我们羊子沟,哪一户人出了头的?麻糖羊绍全,能干吧?正南齐备,干到排长了。鬼使神差,偏偏舍不得马家那个叉里叉巴的婆娘,遭马家的女妖精把运道给破球了……”
羊登民听了,长叹一声。归纳道:“日妈说一千道一万,有些事也还是怪我们羊家人自己,书读少了。这些事,要是能像城里人那样,写大字报,写他妈三天三夜,走马转阁楼从地脚贴上房顶也贴不完!”
羊绍青喊着羊颈子羊绍章说:“大哥,大四清你那疯子婆娘诉苦,诉去诉来,还是诉的葫芦尾河大家的苦。该喊你婆娘站出来,好好儿诉诉我们羊子沟羊家人的苦了!”
都认为,这回儿疯儿洞向京城来的红卫兵学习,敢扯旗帜造反就是对的!反了就反他妈的了!反哪个嘛?反他牛道耕,反他朱光明,还有啥子钱耀梅!皇帝轮流做,也该轮到我们羊子沟的人过回儿瘾了!格老子羊颈子你当大队长,是朱正才抬出来的,那时候,你家住在牛家大院子,不算!哼。最高领袖说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羊绍银说:“咋子嘛——这回儿我算是看明白了,摆起的,红卫兵反了还不是就反了哇?牛道耕喷嚏都打不出一个!造反就造反,这反,老子造定了!咋子嘛——哪个敢把鸡儿扳来做弹弓啊!……”
羊绍银没乱说。这回儿,牛家人确实觉得窝火。
明摆着,牛道耕吃了哑巴亏。被素不相识天远地远来的人打了,这本身就够窝囊了。更可恶的,是打人的人球事莫得,逍逍遥遥。解放军、区、社来的干部,还开船来把他们接走了。除了屎观音矮子幺爷私自藏枪惹祸那回儿,这么多年,牛家人何曾吃过这种亏?张部长、易区长还有周社长他们,带人走了。羊子沟几爷子才高兴勒,差点儿裤子都要跳落。那幸灾乐祸的样儿,牛家人看着牙痒!可恶!却又有口莫辩。无声无息,簇拥着牛道耕和矮子幺爷回牛家大院。
到了现场,都知道红卫兵打了牛道耕,但除了朱光明两口子、还有麻糖羊绍全,其他人没亲见。都在关心牛道耕到底被打得怎样,担心伤筋动骨。注意观察牛老大走路的姿势,揣测伤着那里了。野牦牛见多识广,回到院子,立即进屋倒了半碗药酒,端过长房这边来。吩咐道:“舒筋活血的。一口,把它喝了。别的不怕——就怕内伤!”
牛道耕恭恭敬敬喝了。很感激。说:“幺叔,没那么凶。他们学生娃娃那一两砣子,我还背得起。”
仁菩萨让牛天泰送过来几张狗皮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的:“哪里痛贴那里,刚贴上去,有点儿热乎乎的,见效快!”
牛道耕的两个儿子牛天宁、牛天宇,心慌意乱,六神无主,想问父亲被打得怎样?知道父亲的脾气,不敢问。不问,又不放心。
矮子幺爷一路上都是眼泪汪汪的,不时抬头望望大哥:“都怪我,今天该不让你去的。吃了这么大的亏!划不来!”走几步又问:“大哥,你要说实话哟,到底要不要紧?需不需要上街,找曾院长检查一下?”
牛道耕一肚子气,疲惫不堪,对众人说:“你们该干啥子,各人去干啥子。过都过去了,没得事。都不要管。”回头对两个媳妇说:“你们给我烧点儿热水,我要洗脚。”
烧好洗脚水。李明霞李明芳两妯娌一个端水,一个提脚盆,送进公公房间。让牛天宁弟兄经佑老父亲洗脚,她们回到灶房,商量着该给老父亲搞整点什么吃的。正在这时,三姑姑端着一大海碗面条,进仓屋来了。进门就喊:“大爸,我妈说了,你快趁热吃。”
牛道耕乐哈哈地:“哎哟,还是我小女儿最乖!”
牛秀姑把面碗放在牛道耕床头的抽屉桌上,神神秘秘地凑在牛道耕耳朵边:“大爸,秘密,别告诉大嫂二嫂,面底下,还有两个煎蛋呢!”
洗了个热水脚,吃下一大海碗面条。牛道耕倒头就睡。
脑袋像是刚刚挨着枕头,就听到有人在前面打得大门咚咚响。院子里闹麻麻的。一些人边打门还在边吼:富农分子,牛道耕,赶快滚出来!
牛道耕连忙起身穿衣服。这狗日的仓屋,没有窗户,大白天也一团漆黑。慌慌张张抓着棉袄,却怎么也穿不进袖子,穿进去了,长出一大截,才发觉拿着的是棉裤。打门声更凶了。听声音,是那帮狗日的红卫兵,咋回事,又回来了?这些人,不是跟着张部长走了吗?
——未必还是材料的事?咋整呢?撕都撕了——格老子要杀要剐,随便!
——后门突然打开了。矮子幺爷脸色惨白,气喘吁吁,二话不说,上前拉着大哥就往竹林里跑,说是“你不要那么犟——好汉不吃眼前亏”。
牛道耕冒火了:老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国民党,我怕个球!这躲,都是个良法呀?躲脱了初一躲不脱十五。老爷子说的,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
两弟兄正在僵持,牛道耕两个儿子从各自屋子的后门追着跟了出来。不由分说,一边一个,拉住牛道耕就跑。
刚跑进竹林。谁知羊子沟的羊登健、羊绍青他们早已在竹林里躲着的。高喊:“——牛道耕跑了!牛道耕往竹林里跑了——红卫兵快过来,牛道耕在这边。”
牛道耕横了:“老子一辈子,凭良心做事,没有得罪你们嘛。老子当大队长,这些年,风里雨里,不说功劳苦劳,起码不多吃多占,不偷懒耍滑。你们咋会这样?莫心莫肺的?老子也活到这大把年纪了,要咋子嘛?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吗?老子怕谁哟!”想到这里,他干脆挣脱儿子和兄弟,站住,不跑了。
刚回过头,嚯呀,几个红卫兵,一拥而上,一下子就把他按在地上。好些人跟着扑上来,压在他身上。
牛道耕觉得胸口压的好重。脸上被人吐了口水,湿漉漉的。最可恶的,是有人竟然捏住他的鼻子,他感到好难受,使劲摇脑袋——
“哈哈哈哈”——孩子的笑声?咋回事,像是建功建业小哥儿俩?
牛道耕使劲睁开眼,昏暗的灯光里,两个小孙儿,趴棉絮上,一边一个。老大建功假装睡觉,倒在枕头上,转过小脸,湿漉漉的小嘴巴,亲爷爷的脸庞。老二建业调皮,干脆轻轻捏住牛道耕的鼻子,用小手指堵他的鼻孔。
看牛道耕睁开眼,大孙儿建功翻身坐起来,喊道:“奶奶,奶奶,爷爷醒了!爷爷醒了!”
牛道耕坐起身,房门看出去,外间屋里点着灯。怎么?天都黑了?好像刚刚才睡下一会儿嘛?怎么?就睡了一整天了?牛道耕一手搂着一个孙儿,用被子捂住他们冰凉的小脚:“好久回来的?”
朱光兰进到屋里,怪嗔两个小孙儿:“给你们说了,不要作孽,让爷爷多睡会儿——”向着牛道耕笑笑,“都是你娇惯的!”弟弟建业不服奶奶的责备,伸长舌头向朱光兰装鬼脸“——耶——耶——耶”。哥哥建功扭过身子,搂着爷爷的脖子,很懂事地问:“爷爷,幺爷爷说的,坏人打你了,真的吗?痛吗?”牛道耕摸着孙儿们的小脑袋:“别听你幺爷爷乱说。爷爷没得事。”
牛天香进屋,心事重重地:“爹。醒了?”
“你们什么时候拢屋的?”牛道耕问。
“晌午时候。怕吵醒你。午饭在幺妈家吃的。”
“昨晚上的事,你们也晓得了?”
牛天香说:“岂止我们晓得?满大街的人都晓得了。那些红卫兵今天早晨上街,就满街刷大标语,写大字报,声讨你老人家的‘滔天罪行’呢。说是你为了销毁走资派叛变革命的罪证,挑动农民围攻他们红卫兵。县城里都闹惊了林。”
“狗日的些!倒打一钉耙!啥子红卫兵啊,土匪。那些人还在镇上?没走?”
“走了。钱耀梅说,京城来那三个,坐张部长的快艇,镇上没停留,直接进城,县武装部派车,送走了。葫芦口河来那十多个,易区长找了一辆运肥猪的车,马礼堂去押车送的。也走了。他们打到你那里没有?你老人家呀,尽出这样的事。妈听说你和红卫兵扯起了,都吓哭了!”
坐在床沿上的朱光兰,看着老伴儿的眼睛:“真的没打到哪里吗?这种事情,扯不得把子(撒谎)哟,你不要又来把我哄倒哄倒的啊!”
牛道耕笑了:“你呀,尽说些落牙巴的话。啥子又把你哄倒哄倒哄的哟?我好久哄过你嘛。喊女儿说——”
牛天香轻声对父亲说:“这事儿雀八儿也晓得了。他叫我告诉你,没打到哪里就算了。也不要再去理会。雀八儿电话里说,他早就回县城了。京城没去成,爬错了车,方向反了。到南方转了一圈儿。他而今在学校。听罗清泉罗站长他儿子说,雀八儿一回来就参加进了他们学校的啥子井冈山,嗨呀,不得了了,还当了啥子副司令呢!你晓得的,幺弟他娃娃,讲义气,充大哥,那些学生娃娃,都服他。幺弟说的,他在学校,城里,闹文化革命,有老师同学关照起的,啥子都好,叫你们两个老的放心。”
“雀八儿,他狗日的,该不该先回来一趟嘛!惹得老子一天到晚心欠欠的!搞啥子文化大革命啊。唉,我看啦,那些学生娃儿,一个二个全都被逗来疯疯癫癫的,傻球了!”
“又乱说嘛!”牛天香打断父亲的话,“现在,全国人民都在响应最高领袖的号召,闹着要造反,争着当造反派,要夺权。人家红卫兵都称‘万岁’了。走哪里吃那里,香得很!也是在家里嘛,在外面,而今只要哪个敢说红卫兵要不得,立马就有人找你的麻烦——辩论!说不上三句,污蔑红卫兵就是反对文化大革命,大帽儿就来了,就说你是反革命,斗死你!这下好了,我们屋头也有红卫兵了。罗站长他儿子说,雀八儿参加那个啥子‘井冈山’,在县城里人数最多!街上些居民婆婆、大妈,大爷、大伯,都很信实他们。‘井冈山’掌舵的,一个是他们学校的老师。另一个就是雀八。雀八儿人缘儿好得不得了。他一参加进去,好多同学就跟着他参加进去了,所以人家立马就封他的官儿,当副司令!”
牛道耕一声冷笑:“副司令。你幺叔那个捡宝儿牛天高,还司令呢!狗日的些,哪里晓得厉害哟。司令司令,许大脑壳、刘鸡公,那些个才是司令!土匪嘟嘛!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不得,要遭报应的!”
朱光兰不高兴了:“看你个老东西,说些啥子话哟。拿我儿子和许大脑壳刘鸡公比!我那儿子是啥子人,我晓得!” 牛道耕反驳,“嗨,你会说话呢!你那儿子你那儿子的,不是我的儿子哟?你从朱家塘娘屋头带来的哟?”
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牛道耕对朱光兰说:“好人是好人嘛!未必我会说我那儿子就是坏人了?你呀,头发长,见识短!那些个坏人,他娘生他下来,就是坏人呀?还不是学坏了的!老子最见不得一个人说横话,聊起说。这回这件事儿,和京城来那些红卫兵扯筋,为啥子嘛,就为司马大奎。哪里是他们说的那回事嘛!这葫芦尾河的人,也怪了,除了爹、跛子和幺弟,你说是不是嘛,就连我们两口子也只是在窗子里,看了司马大奎他们两眼,也没和他们打过照面嘛。这些龟儿子,说来活灵活现的。像是他们亲眼看到的一样。人家歪起来问,我们这里的人,就昧起良心歪起说,顺着他们编龙门阵来摆。嗨,还要我给他们盖章。你说我得不得干嘛!”
朱光兰说:“这个年头,哪里是现在才这个样子啊。哼,大四清,搞你,搞幺弟媳妇那些材料,还不是这样搞整出来的呀?整人!那些人揭发你的事情,有几件是真的?还不是,编得多圆翻呢。都兴这样呢,你有啥法?逮住了,就往死里整,这人的心子,咋会越来越黑哟——”
“妈,你也跟着这样说!”牛天香赶快制止母亲。她想起另一个话题,“爹呀,你昨天回来之后,大姑爷又打了电话到粮站来,专门找你。他给常山说,他想好了,还是听你的,干脆回葫芦尾河来住些日子。他还说了,要把朱解放押回来。说这娃儿眼下操得野得很,害怕他出事!常山对这事很担心,也不知道朱解放是哪一派的,万一和雀八是拐起的,两个‘天棒槌儿’(土话:胆大妄为的人。)遇到了,不闹得我们这一篼子鸡飞狗跳呀?”
牛道耕想了想,说:“都怪我,说拐了!我是担心,你大姑爷他这人,最爱管闲事,话又多,一张嘴巴从早到晚屁夸夸的不得歇气。我担心他给朱大娃儿找麻烦,才劝他回来住几天。还别说朱解放,想来,你那大姑爷,他就是个惹是生非的仙!呵呵,他一回来,这葫芦尾河,就更闹热了!——没事,等他回来了,我晓得打主意,早点儿打发他回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