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转阁楼到了。乡亲们并没有服从张部长的命令,各自回家,而是夹道把解放军和区、社两级干部一起,迎进走了他们的大队部。
羊绍全看到火光里张新华军帽上的红五星,泪水就涌上来了。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牛家大院的人,已经在院坝和会议室之间,让出了一条通道。一直站在门边的矮子幺爷一眼就认出了张新华部长。连忙迎了上来:“张部长,他们——”没等他说出口,张新华向他一抬手:“不说了!”指着羊绍全问:“你就是这个大队的民兵连长?”羊绍全强忍泪水,咬着牙,抿着嘴,向部长点了点头。张新华轻轻拍拍羊绍全的肩头,没再说什么。迈进屋里。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立即在会议室门口,威风凛凛地站成两排。
“红卫兵小将们。可以坐下来谈吗?”张部长轻松地笑了笑,指着被十多个红卫兵围在当心的牛道耕说:“把他交给我,放不放心?如果你们不放心,那就我到里面来,换他,你们不得吃亏吧?”
谁也不敢不给解放军面子。牛道耕站起身,苦笑了一下,走到门边。胡卫东立即喊道:“这个老牛鬼蛇神他不能走!”
他身后的红卫兵齐声喊:“他不能走!”
张新华看着牛道耕,正要说什么。牛道耕转身向后边狠狠地:“呸!你认为老子躲你哟?下油锅老子也陪着你们!老子屙尿!”
门外牛家大院的人,“轰”地一声全笑起来了!
张新华也笑了。向易久品和周也巡说:“易区长,周社长,是不是大家都先屙尿?搞整干净了,心平气和坐下来谈。”
胡卫东提出,屙尿可以,但是屙完尿之后,红卫兵只和解放军谈,区、社来的走资派,请走开!一听这话,周也巡气得打嗝。易久品乐哈哈地拉着周也巡:“好好好。既然是走资派,就要走嘛。我们走,我们走。”
张新华让民兵连长、贫协主席和牛道耕一起谈。羊绍银说:“本来不关我的事。帮干忙的。我不参加了。”
胡卫东提出来,牛道耕撕毁了他们的材料,挑动群众围攻红卫兵,必须低头认罪。
牛道耕提出:“他们自己说的,这些材料上写的是啥子‘司马大奎、刘天明,当年擅自逃离革命队伍,投降了国民党部队,后来又编造红星洞战斗故事’,完全不是这回事嘛!这些材料,分明全是瞎编的谣言,还强迫我盖公章——认账。我不同意,你们就抓我,扇我耳光,打了两拳,踢了一脚。”说着说着,牛道耕就横了,“啥子红卫兵,你狗日的几爷子就日妈是土匪,老子今天非打回来不可!”
张新华批评牛道耕:“牛大队长,最高领袖亲自制定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明明白白说了,不打人骂人。打人不对,你骂人也不对哟。消消气消消气。你看看这些小伙子、小姑娘,年纪不会比你儿子大吧?——怎么样,红卫兵们,牛大队长对你们搞那些材料有不同意见。依我看,各自保留自己的意见。都不要强加。好不好。”
刘要武对张部长转移核心话题,“和稀泥”不满,但又不好怒形于色。质问牛道耕:“牛道耕你这个老牛鬼蛇神,当着解放军的面说我们的材料是瞎编的谣言。继续明目张胆污蔑红卫兵!我代表京城红卫兵第一第二第三司令部,提出强烈抗议!”
牛道耕得理不饶人:“是好功夫,你们把材料拿出来。撕烂了还逗得起的,你把你们问的那些人,一个一个点出来,喊来,我们三人对六面!让解放军看看,到底是不是假的!你们写些大标语,说司马大奎是啥子肘子派坐墩儿派啥子派的,这个,关老子球事!肘子派也是人,最高领袖什么时候说了,肘子派龙门阵就可以乱编呀?——”
胡卫东看张部长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了。连忙打断牛道耕的话:“我们认为,牛道耕这个老牛鬼蛇神,是在疯狂对抗文化大革命,挑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围攻红卫兵。他本身就是个富农分子,走资派包庇——”
“好好好。不争了。相互指责的话都收起。坦白告诉你们,葫芦口河军分区刘天明司令员命令我带一个班的战士来执行任务。我的责任,是保护你们红卫兵安全离开葫芦尾河。任何人不得再挑起事端。其他问题,不在我职责范围之类。请问,红卫兵同志们,你们愿意跟我离开这里吗?”
“红卫兵坚决服从命令。——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胡卫东领头呼口号。
张新华转身问牛道耕:“牛大队长,你的意见呢?”
牛道耕大声说:“我能有啥子意见?这些狗日的人啦,人不大个,心子黑完了!戴了个红箍笼笼,就‘鸡脚神戴眼镜儿,假充正神’,扭住老子脱不到手!好,我听解放军的。算你们狠。抓,被你们白抓了;打,算老子白挨了。”话锋一转,“对不起,最高领袖说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算了一下,你们在我们这里四天半,住就不说了。红口白牙吃了的,按规矩,每餐每人一毛五分钱、三两粮票,给老子比起,拿来!估吃霸赊,土匪呀!”
“你敢污蔑红卫兵是土匪!你个老牛鬼蛇神!”又起风波了。
“好好好。不争不争。都不要断章取义。牛大队长说估吃霸赊是土匪,你们没有估吃霸赊,当然不是土匪。这样,牛大队长。这些天,红卫兵们生活上花费的粮钱,算在我张新华身上。我负责偿还。行了么?材料的事,真不真实,那是今后组织认定的事。牛大队长你撕了人家的,最高领袖说的,损坏东西要赔。我看这样,行不行?大队安排会写字的劳动力,把材料重抄一遍。工分,对不起啊,就全部算在你牛大队长身上……”
黎明时分,京城红卫兵胡卫东、温红卫和刘要武,乘张部长的快艇,走了。负责陪同京城红卫兵的葫芦口河《八一九战报》“笔杆子”方脑壳王红兵、鼓眼儿赵文革,还有文艺小分队的十二人,乘镇上的机动船,先到镇上。
船一靠岸,易久品对周也巡说:“些娃娃通宵未眠,肯定又冷又饿。赶快安排早餐。”葫芦底河偏僻,平时几乎没有什么“流动人口”。镇上饮食店没有卖早餐的习惯。周也巡只好找到初中校长彭义才,请他安排学校教师食堂帮忙“解决”。吃饱喝足了,红卫兵“造反”劲头又上来了。逼着周也巡,要纸要笔要墨汁,刷大标语,写大字报。说是要“声讨、控诉葫芦尾河红奎大队走资派牛道耕,销毁揭露走资派罪行的材料、挑动农民围攻红卫兵的‘滔天罪行’”。易区长给周也巡打招呼:“满足满足。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全都满足!让他们写。随便他写啥子,不干预。”
马礼堂、钱耀梅还有狐平仁他们几位,手忙脚乱地给红卫兵们准备写大字报、大标语的“战斗武器”。方脑壳和赵文革确实不愧“写手”,起草大字报草稿真还“立马可待”,“二零三”一手核桃大小的毛笔中楷,字也还写得不错。“小白鸽”排笔刷大标语,写来龙飞凤舞。马礼堂也自愧不如。九点来钟,镇上针对牛道耕的大字报大标语“声讨”,刚刚起了个头,马礼堂办公室电话响了:“长途。找葫芦口河中学来的王红兵、赵文革。”
王红兵接电话说了几句,又叫“二零三说话”。之后,两人把十多个人全叫到一堆,叽叽咕咕小声议论了一阵。王红兵、赵文革和“二零三”三人,一阵小跑,神神秘秘赶到文昌宫,“勒令”易久品易区长:“你是这里最大的当权派,我们代表葫芦口河八一九红卫兵,郑重向你交涉:立即安排车,送我们回葫芦口河!越快越好!”
易久品一听,心里在想“谢天谢地”!口里却连声道:“怎么就走哇?你们看,我正说找地方,请你们歇歇呢!昨晚没休息好。嗨呀,到底是年轻人啊。好好好,我尽全力,安排车,送你们回城嘟嘛!要得。我马上办,马上办!”
安排车?用葫芦话说,叫做“说得好听,做来伤心”!葫芦底河镇解放前就通车。从葫芦底河向南,公路沿江盘山,路过葫芦肚河县城到葫芦口河。这是段省际公路。其中,葫芦底河镇到县城这一段,来往车辆极少。那年头,即便是县城的大单位自己也是没车的。一切都按计划。有运输需求,向汽车队要。而县、市,都没汽车队,省运输公司才有。从葫芦底河镇到县城,不换车,能直达葫芦口河市的,只有偶尔来镇上粮站运粮、屠宰场运猪的汽车九十六队的货车。过路车是没指望的。往石桥那头走的车,方向又是反起的,出省了;从石桥那头过来的车,多是外省的,区政府管不着,就喊不动。易久品不敢动镇上唯一的那条机动船。有明文规定:沿江各区社配置的机动船,是为了处置万一出现的“紧急任务”。更何况枯水季节,这葫芦底河镇到葫芦口河市,航运时断时续,全凭运气。万一把些红卫兵卡在葫芦河滩上晾起,易久品这“走资派”的罪过就大了。
万幸的是,葫芦底河镇毕竟是区政府所在地,又是所辖的八个公社农产品外运的集散地。年底了,冬至前后杀年猪。隔一两天就会有车来运肥猪,而且多是直接运到葫芦口河。靠近冬至那一段儿时间,常常是每天来车。
公社社员吃肉,全靠自己饲养生猪。政策规定:“调一杀一”。家里喂两头猪,只要按照政府规定,平价“调” 一头给国家,另一头就可以“依法”自己杀来吃了。如果只有一头猪,对不起,各一半:猪杀好了,滚水去毛去蹄,上架,开膛破肚,一劈两半。砍下来那半边,俗称“硬边”,归社员;还吊在架上那半边,俗称“软边”,交国家。手艺精湛的刀儿匠,“开边”下来,软边、硬边可以一两不差。如果“开边”前,社员舍得出血。二毛八分钱买两包的“春耕”牌香烟,悄悄地塞进“刀儿匠”的裤兜儿里,“硬边”就可以多到三五斤!整住了,好划算啊!葫芦底河镇上手艺最好的刀儿匠数张世元,据羊颈子说:“他狗日的一个冬天的猪杀下来,大半年的春耕烟都攒够了。龟儿子怕烟生霉,打苦主意——酸菜坛子底下放他妈些生石灰,上面隔层旧报纸,烟放在里面,管半年。抽起来,别说,真还是原归原味儿的。”
一般说来,只要有能力,社员都愿喂两条肥猪。出槽时候,小的卖给国家,大的杀来自己吃,“调一杀一”不仅合算,而且还不得低声下气,向刀儿匠“下小”。
食品公司收来的活猪,最多在屠宰场关一夜。第二天无论多晚,必得运走。活物,说是怕掉膘,其实,很多时候,是害怕被屠宰场的人“换了宝”,用更小更瘦的“肥猪”私下换了;更怕内贼,内部几个人杀来私分了。然后,半夜三更打着灯笼火把,虚张声势,假惺惺地沿着葫芦河,找一大圈儿,向上级谎报:“猪儿跑球了一条”。须知,这合情合理:猪是有四条腿的,它怕死,要跑,谁能把它咋的?屠宰场的当权派犯错误乃至犯罪,出事多出在这“换宝”和“偷杀”两条上。在肉、糖、烟、酒这些东西尚属“奢侈品”,容易使人变修、变坏,因而不能不实施“凭票供应”的年代,为保护干部,不让更多的人犯错误乃至犯罪,运猪到市、县国营食品公司所属屠宰场的车,多是天天有。
这个年代,对红卫兵的“勒令”,易久品区长不敢不竭尽全力。打电话四处求爹爹告奶奶:“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红卫兵就坐在我面前这办公桌上啊。再送不出去,我就只有跳葫芦河了啊!”县食品公司经理是易区长的战友。电话里两人从辽沈战役聊到解放海南岛,联络友谊的故事讲了一大箩篼,终于勉强同意破个例,“让半个车”给易久品区政府送红卫兵。也幸好,运输系统这些日子都在“抓革命,促生产”,要求“多拉快跑”。解放牌汽车都挂拖斗。说好了:车厢装红卫兵,拖斗装猪。
上面的人沟通好了,司机又打横耙,宣称自己“不愿和红卫兵打交道”。好说歹说答应开车。却又当着红卫兵们的面冒火:“我给你们自报家门:我叫张洪福,组织人员,复退军人。祖宗八代,三亲六戚,都没得关、管、杀、斗的人啊。我们先说断后不乱,我只负责开车。革不革命,革哪个的命,不关我的事啊!拜托你们,不要找些龙门阵来和我摆。我们九十六队的驾驶员,已经遭弄死好几个了。求求你们,我娃儿还小,不要找我的麻烦啊!我认不得几个字,大半个文盲。文化革命,你们文化人慢慢革,不要来鼓捣我们这些睁眼瞎了啊——”
司机连汤带水的牢骚话,红卫兵听来都感到很刺耳。鼓眼儿赵文革觉得,这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样儿。完全是在“发泄对文化大革命运动不满”。正要发作,又听说区政府找的车,是运猪的。更加火冒三丈:太窝囊了,这完全是走资派在明目张胆 “侮辱红卫兵”嘛!于是和方脑壳王红兵商量:“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干脆,造他走资派易九品的反!”王红兵和“二零三”都说:这笔债,肯定要算的!我们先给他记着。王红兵放低声音,提醒赵文革:刚才电话上,“五号”不是说了,总勤务组安排,小分队有紧急任务,今天必须赶回去吗?“先放他易久品走资派一马!”
车落实了。司机也答应了。红卫兵也同意马上走了。易久品还是有点儿担心,怕路上节外生枝。反复给周也巡交代:人家八一九的红卫兵,天远地远来你们公社,为贫下中农演出,辛苦啊。出来都好几天了。昨晚又熬了通夜,该回校好好休息休息了!到县城,就不要停留了!公社安排个人送他们回葫芦口河!为求稳妥,易久品直接点名:“你们办公室的马主任,和这些红卫兵,已经熟识了。就辛苦他一趟。送红卫兵回葫芦口河。”
周也巡立即找到马礼堂,告诉他:易区长点名“请你马主任送红卫兵回城。”马礼堂有点受宠若惊:“社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看得出,红卫兵都对“坐运猪的车”很不满,但又无可奈何。马礼堂笑眯眯地解释,这车其实也“来之不易”。临开车,他又亲自动手,打扫干净车厢里的猪粪、猪尿,到供销社库房,拿来两床打谷遮拌桶用的“挡席”。一床竖车厢前面,捆绑起来,挡风;一床铺车厢板上,既当坐垫又当床。他教红卫兵们:“不要嫌脏,把铺盖卷儿打开,瓮在身上,暖和。”听说王红兵和赵文革是《八一九战报》笔杆子,在葫芦口河红卫兵里小有名气。马礼堂格外看重。请他们坐“司机台”(驾驶室)。自己和其红卫兵,冒着寒冬呼啸的北风,蜷在车上“当团长”。
葫芦底河太偏僻了。外边回来的人都说城里的文革热火朝天,闹热得很。马礼堂早就想找机会出去,实地体验一下,开开眼界,辨辨风向,看看潮头了。好多年没去葫芦口河了。眼下去,说不定,还能遇到朱市长朱正才他们这个级别的 “走资派”呢。马礼堂知道:官场讲究“走动”。无论对上对下,“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要不得。“少动”必然“寡助”。认都认球不得你,如何谈得上支持?当然更谈不上提拔了。葫芦尾河,朱正才的老窝子。四清运动结束,马礼堂主动争取当红奎大队驻队干部。他打了小算盘的:朱正才得势,给他当“看门狗”,没功劳有苦劳,自己就有了依靠;朱正才倒霉,知道他的根根蒂蒂、亲友血脉,就有了“反戈一击”立功受奖的本钱。这年头,大运动套小运动,上头有靠山,手头有材料,百战百胜。上头没人,永无出头机会;手里没材料,机会来了,也没炮弹,咋立功?
葫芦口河城里,除了朱正才还有个赵连根,赵区长,赵县长。也算老上级。遗憾啊,到目前为止,马礼堂没能挨拢过像司马大奎、刘天明、朱正才这样的“大脑壳”。否则,相信自己不会比白鹏混得差!不说县长,捞个副县长,正区长,早该如愿了。赵连根在葫芦底河区长任上,后来代理县长,马礼堂和这位“朱正才的跟班儿”交往不算多,但对他的为人,还是略知一二。特别是他和钱耀梅之间的“友谊”,镇上的脱产干部,都“心中有数”。
易区长有交代,车过县城不准停车。“吃喝拉撒,过了县城,随便找个小镇就解决了。”还好,司机说棒槌话,却是个热心肠。一路顺利。镶葫镇开午饭。每人两碗炸酱面,吃得笑语喧天的。重新上路,王红兵和赵文革无论如何也要马主任坐驾驶台。气氛还搞整得很和谐了。
这是马礼堂第二次到葫芦口河市。整风反右那年,作为“反右积极分子”,他到“市里集训、学习”过几天。学文件、读报纸、分析“敌情”。 一天到晚热血沸腾,声讨、斗争右派,义愤填膺,搞得有声有色。临到学习结束,才发觉自己还没有出过学习的那所学校大门。于心不甘,连夜出去“赶了一趟街”,连城市的东南西北也没有弄清楚。
四清运动,公社干部集中葫芦肚河县城学习、“洗澡下楼”。马礼堂又是“积极分子”。率先下楼后,有几次到葫芦口河“外调”机会,他都没抓住,颇有点儿后悔。有关葫芦口河的风土人情,世相掌故,多是听区上、县上的领导们瞎吹得来的。特别是赵连根当区长时候,最爱吹啥子“大码头、小码头,草棚子的婆娘没骨头”。说是城里的婆娘,爱烫卷毛,搽香、抹粉、打“摩登红”。说去说来,还不是为了勾男人啦?“母狗不撂尾,公狗不巴背”。最笑人的是,城里的婊子“狗日的装得像——男人一上身,她就惊叫唤,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在杀猪”。易久品平时一本正经,私下也是个“骚话大王”。他的理论:为啥子那么多老革命,一进城,宁可当陈世美挨虎头铡,也要把乡里的婆娘甩了,抱个城里的年轻姑娘儿?为啥子古往今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嘛?那城里的女人,味道儿就是不一样!马礼堂有时也搭几句话:“区长啊,你就不要考验我们了。解放你就进城了,这么多年,也该带头换个城里的嫂子,带来,我们开开眼界嘛?”易久品笑:“话又说回来,婆娘长得丑,也有长得丑的好处,无论谁看见了,哎呀,我的妈也,好丑啊!”顺手就把别人的“便宜”占了。
汽车刚落实,易区长就亲自找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马主任。晓得的,城里是花花世界啊。眼下又乱得很。你同志哥自己自觉点儿啊。去不得的地方,不要去;看不得的东西,不要看。你不要弄得公安局喊我和周社长到城里来取人啊!”马礼堂笑道:“区长放心。保证给你搞整一个带回来。不过,现在听说卷毛的不好找了,都遭红卫兵推了光头儿了!”
红卫兵们都十七八岁了,初通人事,知道这些乡村干部在说骚话,既不敢搭言,也不好装正经,几个女孩儿,羞答答地绯红了脸。身子转向一边,装着没听见。
离市区还有十多公里,就能感受到葫芦口河文化大革命“热浪滔天”滋味儿了。公路两边,稍微平整点儿的地方,都砌了标语墙,上面大字报覆盖标语,标语又覆盖大字报。高音喇叭的声音,时隐时现,时高时低:——语录——造反歌——两报一刊《社论》——还有声嘶力竭的口号。刚到城乡结合部,就有游行队伍,一支接一支。猪车带拖斗,车身长,走一段儿,又靠边停下来。让那些游行的人。服装统一的,像是工厂出来的;穿得五花八门的,不消说,那是农民。方脑壳王红兵告诉马礼堂:“这些,是农民司令部菜农造反团”。
市食品公司的屠宰场,在城东面葫芦河边。而主城区,在葫芦河西面。司机张洪福把马礼堂和红卫兵们拉到过轮渡的河边:“对不起,马主任,我就不过河了。过了河,带起拖斗儿的车也进不了城。今天的龙门阵,我们就算摆完了。谢谢主任你中午招待的面条啊。后会有期!”
没办法,再革命也得讲道理,不能强人所难。王红兵最先跳下车,“好好好。那就下吧?冷死我了。走走也好。热火些。”鼓眼儿赵文革抬头看看天,对马礼堂说:“马主任,今天你肯定回不去了。干脆到我们学校坐坐?来都来了,怎么说,也逛逛,参观一下市里的文化大革命啊!阿庆嫂说的,‘来的都是客’嘛。”
马礼堂满口答应,笑道:“好好好,那就谢谢了啊!来这葫芦口河,我真还两眼一抹黑,一个人也不认识。要全靠你们红卫兵小将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啊。”王红兵上前来,一只手搭在马礼堂肩上:“你马主任,好人!走走走。嗨呀,你那个语录酒,好有创意哟!”
进到城里。马礼堂真的开眼界了。哎哟喂,还是城里人气派哟:游行队伍那领袖像,撑在大卡车上,像放电影的“档子(银幕)”,一座小楼房那么宽大。哪像我们乡下,小家巴适,领袖像都是安排人捧着走的。游行开道的大鼓,好气派!鼓面比簸箕还大,架在车上,两个鼓手,站着,对打。那鼓槌,足有娃娃手臂粗。那红旗,才叫大哟。都拖齐地面了,有人在后面牵着。那上面浪闪着三个黄字,像是“井冈山”。每个字都一间屋子大小——鼓眼儿赵文革告诉马礼堂,这个井冈山,虽然也是群众组织,里面牛鬼蛇神多球得很,和我们“八一九”是拐起的。过了一会儿,八一九的人也游行过来了。他们的旗帜,小点,但多:一二三四五……横排八个,竖排九个,八九七十二。七十二面旗帜,大小、形状、字迹,一模一样。举着,走得很整齐。太整齐了,难免有点儿电影里日本鬼子下操的味儿。鼓眼儿说:“这才是我们这一派的。”
说话间,葫芦口河中学到了。刚进校门,一位戴红袖章的高大男生已经等在那里了。鼓眼儿赵文革迎上去,开玩笑:“惊动你的大驾,五号,你亲自来接?太隆重了嘛!”王红兵招呼道:“不是你电话追得快,催得急,我们正说在葫芦底河再造两天儿反呢。”
被称为“五号”的男生对“小白鸽”笑道:“我掐着时间的。我们的‘小白鸽’怎么也该飞回来了。哈哈,肯定车没进城,甩你们在轮渡了。”
“二零三”介绍马礼堂:“这位,是全程送我们回来的马主任。葫芦底河公社的办公室主任。路上全靠他。不然,全冻成冰棍,嗨呀,就回不来了。也难为他们,车太难找了。霉。坐运猪的车!拖斗儿里还装了十多头猪。你想想,哪敢开进城嘛!”
“五号”上下打量马礼堂。握手:“马主任就是你么?嘿嘿,上午,京城胡胖娃儿胡卫东他们,一直在摆你的龙门阵哟。谢谢谢谢。辛苦了,辛苦了!他们都说,主任你还多好耍呢。喝语录酒,哈哈——全国首创!马主任,欢迎欢迎啊——既来之则安之,好不好?真诚欢迎你,加入我们今天下午接下来的战斗,当我们‘八一九’战团革命行动的历史见证人!”
“五号”回身对方脑壳王红兵说:“招呼大家,行李就近放在校门口传达室。你们两位,和小分队一起,有任务,大家都在等着你们。立即到办公大楼。走,我们边走边说!”王红兵问:“我们可是赤手空拳啊。打架?兄弟就免了吧?你就不能先透点儿风声?”“五号”说:“打架,会轮到你方脑壳?斯斯文文的,挤都把你挤扁了,还用得着打?到了校办,你什么都清楚了。可以告诉你的,是要拿你们和小分队当一回儿‘道具’。你们的介绍信呢,在吧?”
“二零三”回答:“在呀。”他从黄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来,“根本就没有用。在乡下,没人问我们要什么介绍信、证明信之类。他们像是不大在乎这个东东。”
“那就好。走走走。走吧,马主任,参加我们的行动,不见外吧?”“五号”再一次邀请。
话到这地步,马礼堂不好推辞了。一天一夜没睡,车上迷糊了一会儿。这下子反而兴奋。也好奇。来劲了:“好。机会难得,向红卫兵学习。”
“五号”走在中间,轻声说:“我带你们一起去校办公室,名目是归还学校出具的介绍信,向校办销假。知道了?大家神情自若点儿——要见机行事啊!一直在等你们——知道吗?”小白鸽还是懵的:“都去呀?”“五号”笑笑,“你胆儿小,待会儿你就抓着‘二零三’的腰带吧。”“小白鸽”小拳头在五号腰上“擂”了一下:“人家说正经的——”
“二零三”笑笑:“没事,走吧。”
冬季。天阴沉沉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刚才最后一响,是京城时间十六点正”。“现在对红卫兵广播”。四点钟,校园里就有点儿黄昏味道儿,模模糊糊的了。一行人穿过林荫道,来到一栋独立的小楼前。马礼堂注意到,小楼周围有不少像是在懒洋洋散步、闲聊的学生。教师和一些工人模样的人,来去匆匆。
马礼堂和王红兵、赵文革三人,走在最后,落在文艺小分队后面几尺远。一楼的校办主任办公室不大。一位老师模样的人,在文艺小分队前面,先进去了。五号领着大家,嘻打哈笑,涌了进去。“李老师,有事呀?”五号主动招呼那位老师。
被“五号”称为李老师的人,站到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笑着解释说:“找曹主任盖个章。学校写大字报的纸张,马上就完了。附近这几个文具店儿,满足我们这一家也难。经常缺货。零售价,还贵呢!后勤钱主任建议,开张介绍信,直接联系纸厂,整点儿批发,便宜,免得经常买。我帮我老婆把介绍信写好了。你们干啥?哦,听说你们前几天,下乡去了,为贫下中农演出嘟嘛。知识分子和工农群众相结合,好事哈好事哈!这才回来?”
“啊。是嘛。他们刚到,我让他们来,按规矩,先到校办打个响片——”
办公桌后面,坐着学校办公室主任曹超万。转业军人,真还“坐如钟”。一看就知道是个严谨、做事认真的人。他把李老师递上去的手写介绍信反复看过几遍,似乎确信没什么问题了,才裤腰上取下钥匙串儿。打开抽屉,先端出印泥盒,打开;再取出公章。往章面吹了一口气,在印泥盒上蘸了两下,准备往纸上盖。
正在这时,只见李老师身子悄然无声地稍稍向后退了小半步,“五号”一下子扑了上去。一把抓住曹超万的握章盖印的手。一磕、一掰。就把那枚公章抢过来了。曹超万先是一惊,继而一愣:“你干啥?”话音一落,猛醒过来,本能地伸手想一把抱住“五号”。可是,李老师又已经闪回到他面前。中间隔了李老师,曹超万只抓住了五号的一只手臂。不过,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反应特快,动作敏捷。曹超万不顾一切飞身过来,准确地揪住了五号的衣领:“你朱解放敢抢学校的公章?”抬眼一看,文艺小分队男生,全都朝他挤了过来,曹超万这才明白事态严重。于是没命地高喊:
“‘八一九’——土匪——抢学校公章啦!——反革命暴乱了!——快来人啦!”
曹超万喊起来了,“五号”和文艺小分队的人,也跟着混喊:“保皇狗——曹超万——行凶——打人啦!——快来人啦,救命呀!”
“快来人啦,反革命暴乱啦!”曹超万大男人,眼前的无助,很快变成了极端的愤怒——没命地大叫:“‘八一九’土匪——抢学校公章啦!反革命暴乱了!”
小分队“二零三”他们几个男生挤上前去,拼着命想掰开曹超万抓住“五号”的手。椅子倒了,文件柜斜了,桌上的文具全落地上了。几个人抓成一团,挤成一堆,打成一坨。那几个女生互相挤在一起,吓得惊叫唤。
曹超万寡不敌众,干脆也杀猪似的大叫大喊:“——杀人啦!救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