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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部队养成的习惯,羊绍全喜欢帮厨。从小当小伙计,他很会捏拿和主人的距离。按羊绍全的理解,领导面前靠太近,容易弄巧成拙。不即不离,多做事少说话,谁都喜欢。红卫兵在大队办公室整理材料,马主任有钱主任、朱会计两口子陪着。自己到厨房帮着收拾收拾,既在岳父大人面前挣了表现,又不会“找龙门阵摆”,实惠还安全。

听朱光明喊,羊绍全从灶房里钻出来。

马礼堂告诉朱光明、羊绍全:胡卫东说的,他们将材料拉通再看一遍之后,要盖大队贫协的公章。他觉得,凡事涉及公章——要盖“红粑粑”的事儿,就不能马虎了。朱光明突然想起,哪个大队的贫下中农协会有公章?马礼堂和钱耀梅都回过神来了。“四清运动中,凡是要贫协出面的东西,都盖大队公章,代替的嘛!”

四清运动时候,羊绍全还在部队上,听朱光明如是说,有点儿不可理解。朱光明介绍说:“公社一级,不设专职贫协干部。大队的贫协主席,不算大队编制干部。在大队里,疯儿洞羊绍银,开一天会算一天出工,莫得固定补助的。哪来啥子公章嘛。”

说话间,胡卫东从办公室出来,他身后,温红卫拿着厚厚一叠文稿纸,说要找羊主席盖章。马礼堂反应最快:“我的红卫兵小将呢,我看啊,还是谁向你们提供的情况,盖谁的拇指印,最稳当。”

胡卫东立即警觉:“马主任,什么意思?让贫下中农盖拇指印,这是卖身契呀?你把我们当什么人?黄世仁啦?”

几句话,一下子把马礼堂惊得汗水都出来了:“别别别,误会了误会了误会了。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这样说呢!”只好实话实说:“我的红卫兵小将啊,告诉你吧——大队贫下中农协会,哪来的公章啊!”羊绍全已经到戏楼上,把疯儿洞叫下来了。哭诉一通,心里没那么堵得慌了,加之又躺了一阵儿,羊绍银清醒多了:“历来都是盖大队公章嘟嘛,格日妈怪了——我这里,有锤子个章啊!——过去,都是这样干的嘟嘛。”

大家都说:得把牛大队长请来。公章是他锁起的。再说,他不点头,我们也不敢盖。这是规矩。

自然又该羊绍全跑路。

深冬时节,民谚有“小雪大雪,煮饭不歇”一说。白天太短,像是成天都在煮饭。农闲时候,乡下人懒散。早晨睡到太阳上阶矶。午饭,能在太阳落坡前开出来,就算勤快人家了。至于晚饭,好些人家就免了。不是没得吃,懒得煮。麻烦。真饿了,坛子里抓把炒豌豆、胡豆嚼嚼。牙不好的来点儿爆米花——香得很,又还抵挡得住饿。

牛家大院的仓屋里也像是没有要煮晚饭的意思。长房一家人都陪着牛道耕听牛天高吹此次京城所见所闻。全是文化革命的玄龙门阵。牛秀姑见到羊绍全,调皮地立正敬礼:“报告羊排长——”羊绍全扭了一下三姑姑的耳朵,和牛天宁、牛天宇他们打过招呼,就低头在牛道耕耳边说,请他马上到大队部,那些京城来的红卫兵明天走,他们搞那些材料要盖大队的公章。

牛道耕一听就鬼火冒:“啥子呀?盖大队的公章?格老子找错了庙门!他们到这里来搞黑串联,既没经过公社批准,也没经过大队同意。他几爷子随随便便写他妈些啥子,我们晓都不晓得,盖啥子章?想得安逸呢!”

“马主任他们等着的,你还是先到大队部去一趟好些。”羊绍全从小敬重牛道耕。当兵之后,视他为恩人,在他面前很恭敬。牛道耕也喜欢这个野“外甥”。但是,对今天成立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羊绍全“绞进去”当了副团长,很不是滋味,又不好发气,一听他说到马礼堂,那火气一下子又点燃了,骂道:“这世上当官的哪个我都怕,偏偏就不怕他狗日的马礼堂!脱产干部,一万个里头要有一个屁眼儿虫的话,就是他!”矮子幺爷劝大哥:“说那些捞球。你大队长嘟嘛!你不是组织的人,但而今你端了组织的碗,就要服人家管。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了,没听说过——下级服从上级嘟嘛。官大一级压死人。大哥你自己的话,何必拿给别人说?中午的饭,你不吃,酒你不陪,已经够得罪人了。这下叫你去,偏不去,要不得。何必傲起嘛!”

牛羊氏一旁补充,说,这几天,羊绍银带起这些红卫兵来找过矮子两三回。转三转四都是在问,那年,老爷子、大姐哥、幺婆太和矮子他们帮着司马首长他们逃脱的事。话,问得多怪,一听就晓得,是想编些龙门阵哄着矮子跟着他们编故事,说司马首长的坏话!说白了,就是要想搞整人——搞整司马首长,搞整朱大,还有二妹他家的白鹏。矮子不依,偏偏就不顺着他们的龙门阵说,吵起来了。那些红卫兵拿矮子没法,还是不罢休,又到厅房那边找些人来问。牛羊氏摇着头,“晓得他们写的些啥子哟,依我看,肯定在乱来。”

矮子幺爷问牛道耕:“你在街上,没见到公社派来那个狐公安?他没对你说?”

牛道耕说:“就是他回公社放的信。周社长说易区长冒火了,才叫马礼堂那龟儿子,还有钱耀梅,来我们红奎大队的。喊我陪杀场。上午我们赶到大队部。你们不晓得呢,他狗日的马礼堂,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大庭广众吼起吼起说的,他支持疯儿洞——”牛道耕还不客气地回头指着羊绍全说,“还有我们这位羊排长。支持他们的贫下中农造反团。老子鬼火冒。朱光明——他狗日的也是,阴一套阳一套的,还好意思,留老子陪客人吃午饭,吃个鸡巴!没吃过九斗碗么?哼!一散会,老子就走了!”

羊绍全一点儿也不生气:“大舅老人家耶,是你送我去当的兵嘟嘛。随便怎么样,我也不会把你卖了嘛。当真话,良心被狗吃了?兵书说的,‘兵不厌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嘟嘛。我在那个造反团,总比那里面一个知己的人都没有好嘛。我看,你还是最好到大队部去。你不去,万一马礼堂表态同意盖章,钱耀梅表婶能说什么?光明表叔他那胆子,敢反对哟?”

牛道耕眼珠儿一转:“也对。走,天高,你陪我走一趟。我认不到字,你帮着我,把他们搞整的材料读给我听听。”

还没等牛天高回过神来,矮子幺爷和牛羊氏都支持,叫儿子陪大爸走一趟。看看那些材料。三姑姑立即表态要去。牛天才知道妹妹的心思,“你想粑到大爸去看演出?想得美,演都演过了,那些唱歌跳舞的红卫兵,我看到的,好些都爬神螺山去了。”

牛秀姑向小哥哥伸舌头,“关你屁事!”

天很快就要黑下来了。走马转阁楼静悄悄的。大队部办公室和小会议室已经亮起灯光。戏台上黑黢黢的。看样子,爬神螺山的红卫兵还没有回来。

大队部小会议室。中间的大长方桌上,两头各放了一盏马灯。这方桌很有些年纪了。土改时候,马桂英从镇上学堂强要来的。本是张很不标准的乒乓球台,后来就作了村公所会议室的设备,沿用至今。小会议室正对着门的一面墙壁,中间挂有领袖像,左右是标语。左面,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右面,全心全意依靠贫下中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领袖像下面正中间,以往牛道耕常坐的那个位置,还空着。左面马礼堂,右面钱耀梅。然后两边依次是朱光明、羊绍银、朱正明。马礼堂旁边也空着,是给羊绍全留下的。牛道耕不客气,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一本正经。问:“马主任,开啥子会呀?”没等马礼堂回答,牛道耕抬头招呼同来的牛天高,“天高,你就挨着朱小明坐嘛。他们——”他指着对面的胡卫东他们说,“都是学生。同学嘛。阿庆嫂说的,‘来的都是客’嘟嘛。”牛天高不言不语,到朱正明旁边坐下。向对面看过去,清一色真资格的黄军装,武装带。中间三人,胸口的领袖像章,足足有茶杯大小。两边的两位,领袖像章就小多了。听说中间这三位是京城来的。牛天高毕竟刚从那里回来,多少知道点儿行情。一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这三人绝对来头不小。京城红卫兵里流行“老子英雄儿好汉”,能搞到这身正规军人装束,特别是这种稀世罕见瓷面儿彩色领袖像章,只有军队高级干部才能搞到的,他们能够佩戴出来,起码“老子英雄”无疑!坐在牛道耕对面的,是个五短身材的黑胖娃儿,看样子是个“主谈”。左面瘦高个儿,戴眼镜儿;右面是位女同学。齐耳短发,笑眯眯的,显得很干练。两旁还有两位男生,靠眼镜儿那位方脸大头,和自己对面这位,金鱼模样,眼睛有点儿鼓。

刘要武多看了牛道耕几眼,似乎感觉到了一种某种莫名其妙的威压。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面前这位,怎么说也该算是“老人”了。光着头顶。头发花白。虽是大把年纪,穿得厚实,依然能够感觉他的壮实有力。面色紫红,额头、脸膛、嘴角的皱纹,刀砍斧切,纹理清楚,丝毫不乱。尖鼻倔强地略微上翘,厚嘴唇绷得紧紧的。一双鹞子眼睛,闪着能洞穿一切的那种吓人的光亮。牛道耕、羊绍全和牛天高都落座之后,马礼堂问:“要不要介绍一下?”他点着朱光明,“朱会计,你介绍一下你们红奎大队几位;请京城来的红卫兵小将,也把你们介绍给大家。”

牛道耕担心牛天高不方便“介绍”,没等朱光明站起来,就发话道,“还介绍啥子哟?都见过面的了。何必客套。有什么事,大家就明说了吧,天都黑了。”

“真爽快。好。”胡卫东向大家笑笑,“本来,就一件小事,用不着搞得这样一本正经的。这样吧,请刘要武同学给马主任、钱主任和牛大队长他们解释一下。”

刘要武礼貌地站起身,向大家弯弯腰,“组长安排我说,我就解释一下。是这样的,文化大革命,大家都在学习京城文件,都知道,有一项关系到我们红色江山千秋万代的重要任务。那就是要清理出混进革命队伍的敌特、叛徒、内奸和变质分子。我们京城红卫兵各司令部,遵照最高领袖的教导,成立了‘鬼见愁’联合调查组,在查阅敌伪档案的同时,依靠广大人民群众,对一些可疑问题进行社会调查。这次到葫芦尾河,走访了不少贫下中农,对司马大奎、刘天明,当年擅自逃离革命队伍,投降了国民党部队,后来又编造红星洞战斗故事等等问题,进行了走访、调查。这些材料,已经整理出来。为了严肃、慎重,需要贫下中农协会盖章。刚才马主任告诉我们,大队贫协没有公章,需要用大队公章代替。就这一桩小事。本来没必要兴师动众。马主任说,还是正正经经研究一下好些。也对。”

马礼堂像是要说话,牛道耕没有注意。铁青着脸,用毋庸置疑的口吻问道:“能把材料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刘要武同学很真诚。双手递过去。

牛道耕接过,放在面前,指着材料问胡卫东,“请问这位同学,你们都调查了那些人,这上面有他们的名字吗?”

胡卫东说:“大队长,这怎么能直接写上他们的名字呢?我们要对贫下中农保密,负责。揭发走资派的问题,担心遭报复,本是人之常情。”

牛道耕毫不客气:“那好。既然你们调查了,材料都写好了。这位同学刚才说‘司马大奎、刘天明,当年擅自逃离革命队伍,投降了国民党部队,后来又编造红星洞战斗故事’——这些,我咋会就没听说过?为了慎重,我问你们一件事,司马大奎和刘天明从国民党部队逃出来,先躲在哪里?后又躲到哪里?进了哪户人家?是谁给他们换的衣服、裤子?给他们盘缠,他们的枪是交给谁的?”

胡卫东一听话不投机,站起来,伸手要去拿回材料。牛道耕早有防备,双手按着:“说嘛。”

对面的五个红卫兵全站起来了。马礼堂连忙站起来,“不激动不激动,有话好好说。”

牛道耕也一下子站起身来大骂:“你些狗日的,人不大心不小,吃饱了不消化,想你妈些道道儿,整人害人。老子告诉你,司马大奎从国民党部队逃出来,先躲在茅厕里,是我亲姐夫装着屙屎,掩护着,救了他们!然后,逃到我牛家大院子,就躲在我家!他那身衣服,是我妈——幺婆太——连夜给他们缝的!他们留下那两支枪,差点儿要了我屋头三条人命!要说,这件事,只有我屋里的人最清楚,那些人知也不知道情况!你们找些晓也不晓得实情的人说,说个锤子呀?这些救他们的人,至少有两个还活起的,狗日些张着嘴巴乱说,全是王八蛋!”牛道耕把脸转向羊绍银。

羊绍银目光立即躲闪开去,打了个声音很响的酒嗝。头就低下去了。

钱耀梅侧过脸,想对牛道耕说点儿什么,还没说出来,对面胡卫东发飙了:“牛道耕,你个富农分子,你反对红卫兵运动,你刁难红卫兵的革命行动!你妄图阻挡我们调查混进组织的内奸、叛徒、变节分子!你信不信,我们马上发动群众,立即就开你这个富农分子、走资派的斗争会!”

门边,窗外,爬神螺山的红卫兵全都回来了。这些人见胡卫东义愤填膺,借着酒劲一个个也都脸红筋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等胡卫东一声令下,就冲进会议室抓人。对这些,他们在城里早就操练得太熟悉了。在葫芦尾河这些日子,没弄个把走资派来斗争,本来就憋得慌。

也许,京城红卫兵自认见过太多大世面,也就太小瞧面前这位山旮旯里的“牛板筋”大队长了。听胡卫东说立即就开你这个富农分子走资派的斗争会,牛道耕被彻底激怒了。抓起面前那一叠材料纸:“狗日的,造谣生事,还要老子给你盖章。盖章!这就给你盖章!”他力气大,一下撕成两半,两下撕成四块,三下——叠成四下,可惜太厚,实在撕不动了。双手扬起那些材料的碎片,对着胡卫东的脸,一下子甩过去!“你些狗日的烂心肺——我给你盖章!”


牛道耕的这一招,太突然,太出人意外。胡卫东傻起了。

温红卫指着牛道耕:“你——敢——”

刘要武自言自语道:“糟糕!”

朱光明和羊绍全都向牛道耕扑过来,想阻止他发狂撕那些材料——来不及了。

场面太刺激了。羊绍银感觉一阵燥热,平时积淀在心里的对牛道耕的全部不满乃至仇恨,和着酒劲,在全身上下涌动。他不怕,今天开始他是造反团的团长了。他隔着人群,奋不顾身,向牛道耕面前冲:“牛道耕,你破坏文化大革命,当走资派的保皇派,罪该万死!格老子,当真给脸不要脸么。大四清,有后台包庇你,叫你逃脱了——”

胡卫东回过神来了。气急败坏,大手一挥:“反对文化大革命,就是现行反革命,给我——抓起来!”王红兵、赵文革和文艺小分队二零三,带着几个小伙子,冲上前来,全都一起动手——抓、扯、扳、按……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牛道耕力气再好,也扳不过十来个小伙子。被反剪着双手押了起来。顷刻间就动弹不得了。胡卫东又发话:让他向伟大领袖请罪!

眼镜儿温红卫熟练地跳上满是材料碎纸片的桌子,指着牛道耕,“他本身就是富农,就是阶级敌人!”

羊绍银吼朱正明:“去通知我们造反团的人,喊他们快来大队部,就说我说的,马上,开他狗日的牛道耕的斗争大会!”

羊绍全冲到牛道耕对面,死命地想把他抱住,用自己的身子护着他。马礼堂、朱光明和钱耀梅,全都呆若木鸡,退到了墙边。牛天高看大伯寡不敌众,形势不对,立即转身出门,向牛家大院飞奔。

牛道耕被推回到他刚才坐的座位后面,那些红卫兵熟练地把他的手臂向上死命抬起,他的头立即就低了下去,差不多要碰着膝盖了。不知是谁,趁机在牛道耕的背上捅了一拳头。牛道耕本能地“哎哟”了一声。

羊绍全急了,大喊:“不准打人!”

马礼堂这才回过神来,跟着说:“红卫兵啊,最高领袖说的,要文斗,不要武斗啊!”刘要武正在捡刚才被牛道耕撕碎的材料,幽幽地答复马礼堂说:“马主任,最高领袖还说了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呢!他这种老牛鬼蛇神,不触及点儿皮肉,哪里会知道红卫兵是天兵天将!”

刘要武这话,像是一个提醒。一个文艺小分队的男生,转到牛道耕面前,手一挥,“啪”地一耳光,打在牛道耕右脸上,顺势还踢了他髋部一脚。牛道耕趔趄了两步,站稳了。嘴角却浸出了一道血痕。从小到老,何曾受过这等侮辱,牛道耕暴跳如雷:“你敢打人——我造你屋祖先人!”又上来两个红卫兵,抓住他的肩膀,那两个原先抓他手臂的红卫兵,腾出手来,使劲按他头发花白的脑袋。

朱光明立即意识到,这事惹大了。求马礼堂:“马主任,这样下去要出事哟。”钱耀梅拉着刘要武衣袖,说:“姑娘啊,你们这样做,是要犯错误的!赶快叫他们松手!”马礼堂虽然面色苍白,看得出,那是紧张,不是愤怒。上次为学大寨的事,他收拾牛道耕,没有收拾下来。反而自讨没趣。这回,他牛道耕自己落在红卫兵手里,活该倒霉!他只是泛泛地劝解道:“红卫兵啊,不能动手啊!你们要记住啊,要文斗,不要武斗啊。”

羊绍全冲着胡卫东吼道:“你们敢出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马上把他放了!”

仗着红卫兵的势,造反团长羊绍银,这下子找到感觉了!他站上高凳子,对羊绍全喊道:“你啥子鸡巴副团长啊?你是造反派哒!你站在哪一边的哟?嗯?你这样造反,造个锤子呀!”看羊绍全一时间被他问来噎住了,又回过头,指着牛道耕:“大家都看到的嘛,事情就是你挑起来的嘛!你富农一个,大儿子在台湾,老牛鬼蛇神了!大四清就该打倒的!有走资派为你当后台,格老子,历来,都很猖狂!今天,最高领袖派来的红卫兵,天兵天将,收拾你!——好大的狗胆啊,敢公开辱骂最高领袖派来的客人。把人家辛辛苦苦搞整的材料撕了——你牛道耕罪该万死!”

牛道耕拼命地挣扎着,朝羊绍银吐了一泡口水。喊道:“羊绍银,你个狗日的,烂心烂肺的王八蛋!你等着看,你格老子喊人——把我杀了,你还是当不到大队长!不信我们试试!啊——呸!”他被四个人抓着。动不了。

只有两盏马灯,灯光昏暗。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大队部会议室,摆了张大桌子,还二十多个人——几个女红卫兵屋角落里挤成一团。男娃娃们站的站凳子,站的站桌子,满屋子酒气喧天,诅咒怒骂,唾沫飞溅,尘土四起,乌烟瘴气。


“哪些狗日的这么大胆,敢在我葫芦尾河抓人!?”

随着一声高喊,矮子幺爷打着火把,第一个站进走马转阁楼院门。胡卫东回身一望,脸立即变得铁青。火把鱼贯而入。火光里,矮子幺爷似乎一下子高大了许多。左面牛天宁,右面牛天宇,背后牛天高,都拿着扁担。他们身后,牛敬仁、牛敬义、牛敬和、牛敬贵、牛道松、牛道安、牛道康、牛道荣、牛道华、牛道进……还有李明霞、李明芳、牛羊氏……牛家大院能走动的人,几乎都打着火把,操着扁担、锄把、棍棒等“家伙”,涌进来了。

矮子幺爷走到会议室门口。他比门槛高点不多。干脆,抓住门槛一撑,站上门槛:“你们格老子,啥——站出来!狗日的,在老子家门口,敢动武?好功夫,站出来!”

羊绍全毕竟是军人,知道大事不好,飞身站到会议室门口,把矮子幺爷一把推到门外,自己横着身子一站,拼着命喊道:“我是民兵连长,今天,谁都不准再动手!你们——马上,把牛道耕松开!”军人毋庸置疑的威严,关键时候起了大作用——那四个抓住牛道耕的红卫兵,完全出于下意识,随着羊绍全的呵斥,几乎同时松开了手。

刚才一直弯着腰的牛道耕,抬起头——火把晃眼睛,已经将院坝照得亮如白昼。显然,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一步,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于是就往会议室门口走。刚走了一步,那些红卫兵男男女女,像是经过操练一样,一下子就从方桌两头围了上来。把牛道耕“挤”到了会议室东头的角落里。两个男生还从背后,把他紧紧抱住——红卫兵显然意识到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危险,把牛道耕当成人质了——

外面有人在高喊:“还不放人嗦?再不放人,别怪老子不客气!”

“把打人凶手交出来!”

“你格老子,敢打人,跑脱了变马虾!”

幸好,牛家大院的总指挥矮子幺爷没有指挥人们往里冲的意思。毕竟当过村长,知道一旦牛天宁、牛天宇他们冲进去,手中的扁担一挥,那就是天祸。他理解羊绍全的苦心,只是站在门口,高喊:“赶快放人!”边喊边张开双手,拦着两个侄儿,不让他们带人往里冲。

“羊绍银,你个狗日的,都是你作怪,你是好汉,你出来!”有人在骂羊绍银。

“出来又咋子嘛!”啊,有人在帮着羊绍银搭话,“哪个敢把哪个吃了哇?”

站在门槛上的羊绍全,向院门口一望,又有人打着火把进来了。糟糕,是羊子沟的人,羊连金,羊登健、羊登亮、羊登民、羊绍青、羊绍铜……

麻烦!羊子沟人群的身后,又是牵线线的一批人,朱家塘的。为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是朱发丰,他后面,牛道耕老婆朱光兰朱家亲房的几十个男女……

朱发丰颤颤巍巍地喊:“哪个那么凶,敢到家门口来打人啦?”

看样子,这类事情,胡卫东早已经历过。此时,他反而冷静了。抬高声音向马礼堂道:“马主任,今天的事情,你和钱主任都看到的,是牛道耕一手挑起的。他必须承担由此而引起的全部后果。我郑重宣布,要我们放牛道耕出会议室。牛家大院的人,必须首先离开大队部!”

矮子幺爷声明说:“啥子呀?要我们走?牛道耕不出会议室门,屋里的人谁也别想离开!包括你马主任马礼堂!老子算是看穿了,你狗日的也在作怪!”

羊连金快七十的人了,中气还很足,大声道:“新社会,不是比那个人多势众。要讲理讲法,大家讲理讲法!要动粗,哪个虚哪个哟!”他身后,站着羊登亮、羊绍铜父子,也都握着扁担。

大家这才突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朱光明已经不在会议室里,不知钻到哪里去了!——总有人还清醒,真心不想把事情闹大。

钱耀梅毕竟多年“脱产干部”了。前不久的四清,她已经领教了:马礼堂属于那种可以把任何人“献给组织”“送给革命”的人。她知道,马礼堂和牛道耕的“过节”很深。眼前谁都看得出来,马礼堂没有真心要制止事态恶化,他是巴不得事情闹大,最好把人搞整几个来摆起,到那时,看哪个还保得住他牛道耕!他口里喊 “要文斗,不要武斗”。实际上是在向牛家大院打着火把,横着扁担,冲进院子来的人暗示:“他们已经对牛大队长搞武斗了。”幸好羊绍全及时站出来,他这个解放军排长,货真价实,勇于担当!钱耀梅良心自问,无论怎么说,朱正才、白鹏都对自己不薄,更何况朱光兰还是朱光明亲亲的堂姐。在葫芦尾河,无论多坏的人,心里其实也知道牛道耕是个好人。事情已经千钧一发。仅凭自己和朱光明、羊绍全的力量,根本没有控制事态,摆平眼前事情的把握。钱耀梅一把拉住朱光明,只说了一句话:“快想法出去找周社长!”朱光明立即明白了老婆的用意,顺着墙壁到门口,挤出去了。


走马转阁楼里就这样一直僵持着,谁都不肯后退半步。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半夜时分,红豆林码头那边突然热闹起来。易久品区长带人乘机动船赶来了。刚上岸,县武装部张新华部长,带一个班全副武装的战士,乘快艇,也赶到了。

月色如洗。远山近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走马转阁楼那边,火把映红了半天天,嘈杂的人声里,隐约传来如泣如诉的歌声:

抬头望见——

北斗星,

心中想念红太阳,

想念红太阳。

造反时想你有方向,

困难时想你有力量。

……

红卫兵是你亲手创,

十六条是你亲手订……

易久品和张部长曾经是战友。也没什么客气话了,只象征性地握了握手。周也巡连忙向解放军表示感激和歉意。他拉着朱光明站上前来,让他向张部长汇报事情的经过和眼前的紧张局面。

张新华大手一挥:“闲话少说,京城来的,多少人?现在什么位置?”

朱光明说,“京城来的,只有三个。葫芦口河市来的,有十四个。共十七人。在院子正房大队部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还有些什么人?”张部长又问。

“大队长牛道耕,他被红卫兵扣下来了。他的家人带着牛家大院的人,来向红卫兵要人——另外,还有两位公社干部。我离开的时候,民兵连长羊绍全拦在门口的。”

“动不动,就私设公堂抓人打人。把他们在京城里瞎折腾的那一套,拿到葫芦河边的农村来,怎么不惹祸嘛!”张部长对易久品说,“地方的同志就不上去,太多人了。小心又被人家抓住小辫子,惹麻烦。”转身向快艇上的战士说:“喇叭打开,我要喊话。”

“现在还在——红奎大队大队部的社员群众,请你们注意了: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葫芦肚河县人民武装部部长——张新华。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各自回到自己家里,休息。天都快亮了!剩下的事情,请相信我们解放军会公平地妥善地处理。”

五更时候。大地万物,都该是熟睡的时候了。这高音喇叭的声音,在夜空里,山麓间,河坝上,传得很远。被四周的山岳、树竹、房屋回响着——

“嚯——嚯——嚯——”院子里传来欢呼声。

有人打着火把从院子里跑出来,向河边张望。“啊——来了来了——好安逸——真的是解放军——”

“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

这是红卫兵在喊口号。口号刚过,歌声又起来了:

保皇的王八蛋,

睁开狗眼看。

文化大革命,

谁敢来阻拦。

砸烂葫芦局,

打倒司马奎——

张新华拿着一个手提式干电池扩音器,一边走一边继续广播:“社员群众注意了——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各自回到自己家里。——要相信我们解放军,相信我们解放军——”听红卫兵的歌声里“砸烂葫芦局,打倒司马奎”,易久品愤愤不平地对张新华说:“些龟儿子,不晓得哪些人支使起的。首长离开葫芦局都好久了嘛——”张新华批评道:“还是老毛病,大炮!话多!刘司令让我特别嘱咐你老兄,少放炮,不要轻易表态。”易久品笑:“所以——你们当的该当司令,当的该当部长呢。——我们这些,就该下苦力,跑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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