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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走马转阁楼里,牛道耕走了,朱光明、羊绍全、羊绍银、马晓梅他们都还在。马礼堂说,这是双喜临门:以红奎大队和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名义,正式宴请京城红卫兵;以红奎大队和京城红卫兵名义,庆贺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成立。朱光明认为,不管你高兴不高兴,喜欢不喜欢,而今文化革命期间,这两件都算得上红奎大队的“大事”。前两天,大队长不在家,在家的几位大队干部共同商量决定请客,并不犯规。再说,大队名义出面请客,也不是没有先例。唯一不同的是,以往宴会多在牛家大院办。在走马转阁楼升火办宴待客,解放这么多年,狗子三枪毙之后,这是第一次。

这年头,红卫兵每到一地,都时兴找“战友”,不找“政府”,更不找“组织”。没战友可找,万不得已,宁可找工会、贫下中农协会。几天前,京城红卫兵到葫芦尾河,径直“单线联系”贫协主席羊绍银。羊绍银知道,这“主席”不比那“主席”,是个虚职,屁权没有,又不经事。不但指挥不动任何人,而且不敢动集体一针一线“财物”。羊连金指点孙儿,“拉住民兵连长羊绍全”。京城红卫兵一问,羊绍全“贫农”,占组织,刚复原的解放军排长,“正确!”“好!”

羊绍全找到副大队长兼会计朱光明。已经有招待破四旧红卫兵先例,朱光明不能不答应:“大队财务先为他们垫支”,安排食宿。京城红卫兵声称,坚决要求住进贫下中农家里。羊绍全转念一想,也行。带着他们,羊子沟转了一圈,红卫兵大开眼界了。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贫困”。这些人家,哪怕要再住进去一个人,如果不愿“挤着当团长”,要单独睡觉,就只能将铺摆在猪圈羊圈里!于是,顺理成章,全都安排住在大队部。好在红卫兵学解放军,“全盘家私一背包”,都带了被子和洗漱工具。只消把走马转阁楼戏楼两边厢房楼板上,前不久接待破四旧红卫兵时铺的稻草,打开,铺匀,摆上几张草席,“宿”的问题就解决了。剩下就是“吃饭”。这好办。牛道耕上台后,红奎大队的提留粮,历来没吃完过,只消安排专人“开伙食办生活”即可。——明摆着,这是有便宜占的事情。朱光兰不在家,牛羊氏不愿掺和。羊绍银、羊绍全就想各自安排老婆来。马晓梅儿子还在吃奶,岳父马德寿自告奋勇来。马德寿曾经学过厨师,厨房里那一套,还算在行。

牛天高带来的红卫兵,葫芦尾河人对他们印象不好。这回儿,京城来的红卫兵“斯文得多”!既不抠门神像,也不打菩萨脑壳。文艺小分队还送上门去,“为贫下中农唱歌、跳舞”,宣读京城文件。京城来的那三个“贵客”,羊绍银引路,天天走村串户,调查取证。“走访贫下中农”,谦和得很。除了和矮子幺爷话不投机,差点儿吵起来,其他的人也还不讨厌他们。成立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的事情,就是在他们捣鼓、指点下,干起来的。

朱光明计划好了:十七个红卫兵,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正、副团长羊绍银、羊绍全,造反团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朱正明,大队“革命干部”朱光明、马晓梅,加主厨的马德寿,帮厨胡鸾香,八仙桌刚好满满三桌。马德寿学着做“九斗碗”。让红卫兵们也“见识见识”。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大队长突然带着公社两位干部冒出来,多出三个。牛道耕不由分说,坚决要回牛家大院,这让朱光明很尴尬,但转念一想,也好。其一,反正也挤,坐不下;其二,他老兄那牛脾气,桌子上三杯酒下肚之后,如果话不对路,和京城红卫兵干起来,整出“原则问题”,麻烦更大。

农村的宴请,很有讲究。入席要严格按辈分排座次。一般说来,摆宴屋子靠墙正对门一桌为主桌。主桌上席的正位,必定是留给辈分最高或最尊贵客人的。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京城“最高领袖”身边来的“客人”,理所当然主桌贵宾。井冈山兵团的“黑胖矮个子”红卫兵叫胡卫东,组长;东方红兵团的“瘦高个儿眼镜儿”红卫兵叫温红卫;红旗兵团那个留“清汤挂面”发式的女红卫兵叫刘要武。刘要武活跃,开朗豁达,与钱耀梅一见面,三分钟就成了朋友,挽着“钱主任”手臂,坚决要求坐一起。主随客便。于是换了八一九战报的笔杆子,外号“方脑壳”的王红兵坐主桌。葫芦口河“八一九兵团”文艺小分队正、副两个队长,是一对公开的小恋人,眼下除了不睡在一张床上,其余时间,几乎形影不离。男的外号“二零三”,女的外号“小白鸽”。毫无疑问——偷看过“批判小说”《 林海雪原》。

马礼堂带羊绍银、羊绍全陪客。

安排完毕,红卫兵一致表态:革命干部马礼堂不坐“主桌上席正位”,他们就“拒绝入席”。马礼堂一看形势,高兴。大声道:“好。一定要我坐上席?也行。不过,在今天这个场合,我也有一个请求,望大家理解。”温红卫高兴:“说来听听。”马礼堂卖关子:“你们答应了我才说。”组长胡卫东表态:“只要不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肯定答应。”

马礼堂:“那好。明人不做暗事,真人不说假话。我马某人,怎么说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人,按规矩,怎么说也只能坐这上席的右首。这左边的位置,还是该贵客坐,才合适!”

全都哈哈大笑。一致通过,同意了。组长胡卫东也不再推辞,坐了。上席一定,其他人就放松了。马礼堂刚坐下,就装着一本正经,对胡卫东说:“其实呀,胡同学,我们两个不划算,被他们客客气气地欺负了。”众人不解,面面相觑。马礼堂很得意,问羊绍全:“羊排长,我们葫芦河人,坐席排座次,民谣咋子唱的,知道么?”

羊绍全笑:“不知道。”

马礼堂摇晃着脑袋:“上席乌龟——下席客,两边坐的大老爷。——胡同学,你说,他们是不是欺负我们嘛!”

满屋子哄堂大笑。笑声带来喜庆、融洽,气氛立即轻松、愉快了。

各位坐定。上酒。葫芦大曲,每桌两瓶。马礼堂再次站起来,“今天大家把我推到这根凳子上坐了,这个位置,叫主陪。那好,乡下规矩,酒桌上客人也好,主人也好,都得听我主陪的。不然,罚酒!——大家听好了:伟大领袖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今天,我们必须严格按照这条最高指示办。请问,伟大领袖这条指示,该怎么执行?”

众人还在发懵。“八一九”兵团的王红兵,同学们叫他“方脑壳”,反应特快,立即答道:“要理解:请客吃饭不是革命!”

“说得好!”马礼堂拍手笑道!“我们吃饭就吃饭,不谈革命的事。为了让我们京城来的贵客吃得高兴,吃得明白,开席之前,我还是先介绍几句。葫芦河人的风俗,遇到家里最大的喜事,像结婚生子,修房造屋,还有,就是今天这种情况,宴请最珍贵的客人,就请吃‘九斗碗’。你们都是大学问——知道这‘九’,是个好数字。‘九九长寿’‘九子登科’‘天长地久(九)’都是有九字的。”

全都鼓掌,欢呼:“好!好!马主任不愧民风民俗专家!”

于是喝酒。三杯“接风”酒,两杯“往来酒”下肚。马礼堂再次发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虽然请客吃饭不是革命,可也不能忘记了革命啊。我们喝酒,也要与时俱进。今天,我提议,不妨学学时下最革命、最新鲜的喝法。

瘦高眼镜儿红卫兵温红卫搭话:“老前辈,你说,咋喝?”

马礼堂的表现让这些不懂酒桌规矩的学生敬佩得五体投地了,所以都真心奉承着他。

马礼堂说,今天我们来喝“语录酒”,宣传领袖思想。

红卫兵全都来劲了:“语录酒?新鲜!咋喝?”

“简单得很。——我起头。说‘下定决心’,下一位就该‘不怕牺牲’。第三位接‘排除万难’。最后一人接‘去争取胜利’。谁接不上,喝酒。下一位接。接不上,也喝酒。接上了,下一位就开始另一段语录。开不起头?喝酒,下一位接着开头,以此类推——”

邻桌的刘要武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好主意好主意。有意思!很有意思!”

方脑壳王红兵不服气,对刘要武说:“来来来,有意思么?你换过来喝。”

刘要武哈哈大笑,“欺负女同学,算什么本事?要比?你找羊排长!”

组长胡卫东高兴:“来就来!”眉头一皱,不妨先试点一盘,决定来个大家都会的,以便熟悉规则。当仁不让,出题:“政策和策略——”马礼堂心领神会,接“是——的生命”; “二零三”一听就懂,接“各级领导同志”;“小白鸽”反应也快,笑眯眯地接“务必充分注意”;羊绍全接“万万不可——”;羊绍银接不上来,忙解释,“我已经喝多了”。

胡卫东指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喝了!”

羊绍银不敢不从,面前满杯,一仰脖子,喝了。按刚才议定的规矩,接下来,该方脑壳王红兵开头。他身后两个都是“自己人”,于是干脆,也来了个简单的:“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温红卫接得飞快,“而我们自己往往——”组长黑矮胖娃儿胡卫东接,“往往是幼稚可笑的”——

“错!——多了个‘往往’!”马礼堂一拍手,喊道。胡卫东不认账:“不会哟。”温红卫:“要实事求是。我是‘往往’结尾,你又‘往往’开的头。”胡卫东认账:“好,我喝。”马礼堂友好地端起杯子,轻轻一碰:“对不起啊,我买马(助兴)!”羊绍银听了半天,还没有回过神来,四下墙壁左看右看,还望了望房上,悄悄问羊绍全:“多了个啥子网网嘛?没看到有哇?这屋子天天打扫。”不幸,他的话,刚好被左手边的方脑壳王红兵听见了,立即检举揭发:“羊团长问你们,啥子网网,他说这屋子天天打扫。”马礼堂忍俊不禁,连忙转身,“噗”地一声,刚抿进嘴的酒,喷了出来,笑得弯腰驼背。

轮到马礼堂开头了。他决定来个冷僻点儿的。他抬头,双目微闭,脑袋轻轻一晃悠,一字一顿地:“目前正当春耕时节”,该奶油小生“二零三”了,他重复了一遍马礼堂的“目前正当春耕时节”?瞪大眼睛,不知所云,连忙侧身,对“小白鸽”使眼色。小白鸽摇手。“二零三”老实:“我喝。”“小白鸽”也说:“我也喝”。又轮到羊绍银了:“不对哟,马主任,都快到腊月间了,咋子会是春耕时节?”马礼堂不容置疑:“喝!”“好,好。我喝我喝。”

偏偏羊绍全能接上一句——“希望解放区的领导干部”;方脑壳编报纸时读到过这段儿,隐约记得点儿,能勉强接上——“工作人员”——温红卫接不上来了:“我喝。”组长胡卫东更坦然:“还真没记住这段语录。我也喝了。”马礼堂又接“不失时机地掌握”——二零三、小白鸽又都认输“算了,我们喝酒。”羊绍银云里雾里,喊:“格老子,马主任,你掌握,掌握个球哇?——你咋掌握得这么好哟,每次老子都该喝酒!——又喝嘛!”羊绍全在部队时候,每年都参加支农,这段语录很熟,又接上了“生产环节”。方脑壳接不上了,温红卫也无可奈何,齐声道:“我们这个环节才是生产环节,也喝嘛。”喊胡卫东:“你也喝了算了。”马礼堂很得意地完成后面的一句“——取得比去年更大的成绩”。

酒壮人胆。羊绍银抗议了:“马主任,我咋能和你们比嘛。他们是太学生,你是脱产干部,狗日的麻糖是解放军,安心把老子喝死呀!”马礼堂说,“好,来简单的嘛。深挖洞”,二零三飞快“广积粮”,小白鸽“不称霸”。好不容易轮到羊绍银起头,他也还是记得几段语录的。来了个最简单的:“备战”;羊绍全,“备荒”;方脑壳“为人民”。该温红卫了,他想,不来点儿狠的,治不住马礼堂:“人总是要死的”,胡卫东心领神会,“但死的意义有不同”,马礼堂语录能背许多条,遗憾的是,《老三篇》整篇背诵还差火候。立即举手投降:“我喝。”二零三“中国古时候”;小白鸽“有个文学家”,羊绍银“有锤子个文学家——喝酒哟”;羊绍全“叫做司马迁的说过”;方脑壳“人固有一死”,温红卫“或重于泰山”;胡卫东“或轻于鸿毛”——马礼堂“向红卫兵学习。我又喝酒”……

轮到胡卫东开头了。他已经知道马礼堂老三篇背不全,就点他的死穴。开头来一句:“村上的人死了。”马礼堂愣住了:“谁死了?”哄堂大笑。胡卫东稳住笑,重复一遍“村上的人死了”。马礼堂“我喝酒。”隔席的钱耀梅,听主桌这边,很和谐很热闹,也高兴,半路接文书插了一句:“人家红卫兵说,村上的人死了,马主任你说我喝酒,这恐怕要不得哟!”本是一句玩笑话。马礼堂阶级斗争神经一直绷得很紧,一下子慌了,失态地:“错了错了,我有罪,我有罪,罚酒罚酒”。自己接连干了三杯,很委屈地:“钱主任钱主任,我不是有意的啊。”

胡卫东站起来,咳嗽一声,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就是祝贺只要有这点精神,我们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一个高尚的人,光荣诞生!一个纯粹的人,感谢红奎大队贫下中农,热情款待!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感谢革命干部马主任、钱主任!好,——‘精兵简政’这一条意见,就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李鼎铭先生提出来的……”——他是彻底喝醉了。

——酒这个东西害人。

三桌人,准备了六瓶酒。原计划每桌两瓶,上桌以后,又从大队部小保管室提了两瓶出来。朱光明一看形势不对。果然,仅主桌就喝掉了五瓶。六十一度的葫芦大曲,喝来爽口,杀得住瘾。

朱光明喝酒没瘾儿,酒量不大。老婆面前他历来规规矩矩。钱耀梅在场,他不敢上主桌,更不敢放量喝酒。除非今晚真想“跪踏凳”。所以一直清醒着。

羊绍全的酒量在葫芦尾河小有名气。当小伙计时为狗子三当“通讯员”,往来于许家寨、鸡公岭和葫芦底河之间时候多。天底下的土匪,酒鬼色魔多,讲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伙搞女人”。“小麻糖”进出匪巢,常被土匪们灌酒取乐,“整来耍”。有时喝麻了,下鸡公岭,只敢趴在石板路上倒退着爬。狗子三遭枪毙时候,羊绍全才多大点儿?居然已经能不取口,一气喝下满满一汤碗高粱酒。后来到部队,新兵连集训结束的第一台酒,羊绍全凭“海量”一鸣惊人。前来带兵的陈团长看中这位小个子兵,点名要到自己的特务连。那以后,每到地方出席“酒场合”, 陈团长都带上他。在部队举行结婚典礼那天,羊绍全和马晓梅两口子,把领导干部的两桌人,喝得全都坐地上大叫:“最高指示——‘不虐待俘虏’哇!”

马礼堂更是葫芦底河公社出了名的“喝饱不喝醉”。当年,他随黄大峰、彭高贵调来葫芦底河公社,见面当日,晚餐照例是接风酒。葫芦底河的宴会,敬酒、劝酒,有句流行的客套话叫“喝好不喝醉”。宴上,公安员狐平仁敬酒。新社长面前,客气。说:“黄社长啊,今天。大家都高兴,我们就——喝好,不喝醉”。黄社长是马礼堂的伯乐,恩人。这种场合,马礼堂当然要为他“扎起”。马礼堂先把声威吼起:“东风吹,战鼓擂;对端三下,再碰杯。现在世上谁怕谁?”不知是有意还是真听走耳了,他把狐平仁“喝好,不喝醉”,听成了“喝饱不喝醉”。知道黄大峰的酒量——二两酒下肚舌头就搅不转。保护领导当仁不让。喊道:“黄社长,你放心,我帮你喝!来来来!狐公安,你说的——喝饱不喝醉?一言为定!先说断后不乱,喝好多,才算喝饱?定个标准!拿大碗来”——这架势,狐平仁一看就知道不是虚张声势。一听喊拿大碗来,吓得放下杯子,掉头就跑。喊道:“你妈哟,这不整死个人啦?醉死了不好写祭文,我投降!”

马主任的酒量,一战成名。

今天的酒场合。真还“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小白鸽”,大家不好劝酒。其余,京城红卫兵,两个男的,胡卫东、温红卫,都是东北人,从小高粱酒泡大。会吃饭的时候就会喝酒。温红卫说胡卫东,烧酒下肚,两泡尿一屙,哗啦啦,就没事了。胡卫东说温红卫只要喝出了汗水,“你看他只要额头冒汗,就来劲儿了。那汗水酒精度高得很,能醉死蚊虫!”葫芦口河的红卫兵方脑壳和二零三也很能喝几杯。


真正醉得一塌糊涂的是羊绍银,今天的双料“主人”:贫协主席、造反团长。他酒量并不小。只是,在葫芦尾河人的记忆里,羊绍银家境从来没富裕过。一年半载也难得喝上“瓶装酒”,更别说葫芦大曲。刚上桌时,想喝。生怕喝少了。一口一杯。杀杠、过瘾儿!酒壶就在他手里,自己满上。“贵客”“远客”“常客”全是客,开始的时候,难免不扯几句“酒经”:

“见面酒——人海茫茫,相遇是缘——喝!”

“往来酒——来而不往非礼也——双杯,喝!”

“桃园结义——三杯,喝!”

喝到“八仙过海”,羊绍银已经有点儿微醉。马礼堂提议喝语录酒。羊绍银对其中的利害毫无所知,就点头应承了。孰不知他哪里是背语录的料?悲惨了。几乎每次轮到他,都该喝。开始晕乎了。就耍小心眼儿:杯子不端平倾出小半,这容易被抓住,于是趁人不注意往颈子里、袖孔里倒。两下以后,发现这不是个良策:冷酒下去,贴着内衣,冰凉,冷得浸骨,再整几杯下去就会结冰了,不冷死人才怪!于是就耍赖,让酒顺着嘴角流桌上。又常常被旁边的红卫兵方脑壳王红兵捉住,和瘦高个眼镜儿温红卫一起,抓住羊绍银的颈子,硬灌——麻烦——还不是装的,真醉了!

羊绍银醉酒也特别。他能坐稳不倒,不会常人一样往桌子下面梭。也不吐、不尿、不冒汗,更不会手舞足蹈,打胡乱说。醉酒之后,他会伤伤心心地嚎啕大哭。

开始,大家仅仅觉得他的话有点儿多了。并不在意。反正大家都二麻二麻的了,大声武气,各说各话。说着说着,羊绍银的声音更高了,而且开始像乡下婆娘挨了男人的揍,有冤无处申,点头酌脑,指手画脚,拉长声音“数落”起来。数落了一段儿,眼圈一红,那眼泪儿,断线珍珠一样,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

“你们不晓得哟,我这一辈子都是 屌 的哟,才活得造孽哟——点点大的时候,妈就死球了哦——狗日的一个老汉儿勒,又懒球得烧蛇哟——从小哦,就没得吃的哟——经常饿得——吐清口水哦——”

朱光明觉得主人家出此洋相实在不雅。端着酒杯过来,拍他的肩头:“好了好了。羊主席,这些就不说了,过去的事情嘛——”嗨,谁知道,在羊绍银看来,有人劝他,说明有人关注了。更加来劲。反而一侧身,指着朱光明数落来:“你格老子朱光明哟,你莫在我面前,鸡脚神——戴眼镜儿,假充正神啊——日妈大家都——跟着朱正才——闹他妈的正大法庭哟——你们些狗日的,一个二个,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你格老子朱光明,日妈算最撇的嘛,你狗日的好歹也弄了个——副大队长嘛,婆娘还是脱产干部啊——我跟着跑一歇,毛都没捞到一根哟——”听他如此说,朱光明灰头土脸,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干了,尴尬地咧着嘴干笑两声,悻悻地坐回原位,自嘲道:“喝喝喝,我们喝我们的,让他说。他不说出来,难受,闷得慌——”

羊绍全和羊绍银坐一根凳子,看他如此失态,有点儿生气。说:“你看你,红卫兵面前,公社领导面前,说这些干啥子——喝酒喝酒。”羊绍银手又指着羊绍全数落,“你格老子——哪里晓得——我日妈受的罪哟!记不得了哇,你狗日的,还不是在场啊——识字班那回嘛,不就说了句笑话嘛——朱正才当大官,他那个——马桂英逼婆娘哟,搞不得摸不得,笑话都说不得哟——说句笑话——她逼婆娘,就当了真 啰 ——打了老子耳光,还把——老子整成——坏分子哟。大四清哟,工作组来了,我又遭狗日的谷栅,骗了哟——哄得老子团团转啊……”越说越远了——

马礼堂听不下去了。不得不出面干涉。正色喊道:“羊主席、羊团长,你再这样说下去,还想当坏分子呀?——啊?”

这话管用。羊绍银木愣愣地看着马礼堂,像是不认得他,又摇了摇脑袋,再盯一次:“马主任嘟嘛——我认得你哟——你是好人!是你,把羊颈子的大队长,抹脱了的——做得对呀!好!”马礼堂担心他拿自己做题材继续打胡乱说,站起来,吩咐朱光明和羊绍全:“你们赶快找个地方,让羊主席羊团长歇一会儿,醒醒酒……”

这走马转阁楼,矮子幺爷不当村长后,只有大四清崔桂华和谷栅住宿过。床铺倒是在。空架子。没稻草没席更没铺盖,大冷天肯定不行。只好扶他到戏楼地铺上,在红卫兵们睡的地方,让他躺一会儿。随便拉了床红卫兵自带的被子,给他搭着。

走马转阁楼的午宴,一直闹到老天爷打麻子眼。

羊绍银睡去了。马礼堂听胡卫东说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知道有点“酒”意思了。——酒仗打到最后的,除了马礼堂,羊绍全,红卫兵剩下主客两位——“井冈山”的胡卫东,东方红的温红卫;陪客一位,葫芦口河“八一九”的方脑壳王红兵。“二零三”和“小白鸽”早已不知去向。马礼堂于是站起身,以主持人的身份建议:“酒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看看几位小将——大家来点儿什么主食?”都摆手摇头:“算了算了,啥都不要了!喝茶喝茶——”

马礼堂脸色紫红,略有醉意。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和钱耀梅陪着牛道耕来葫芦尾河,周社长交的任务。“掌握动向”,“正面回应”。“ 异常情况,立即报告!”他晃晃悠悠离席,站上街沿,手扶门框,望望天空,“都怕有五点钟了啊!”他有点儿后悔,自己这“语录酒”,似乎把气氛搞整得有点儿过于亲密了。于是,正色,严肃而又得体地问胡卫东:“组长同学,接下来,今天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正如温红卫所言,真还奇了怪了:跑了两次厕所,胡卫东竟然看不出多少醉意,只是说话速度放慢了许多。他开诚布公:“我们这次,响应伟大领袖号召,知识分子和工农群众相结合,受京城红卫兵三个司令部委派,来葫芦尾河社会调查,放手发动群众,壮大革命造反派的力量,条件成熟,探索成立贫下中农革命造反组织——这些任务,已经光荣完成。收获巨大啊!——我们计划,明天,到葫芦肚河县城,和你们当地革命造反派联络联络——听王红兵他们说,你们县城里的井冈山,群众基础很好,在县城里,还是多数派呢——我们想进城和两派都联系联系,再作些调查研究。然后,从葫芦口河返京——今天下午,没别的安排。他们文艺小分队,原计划爬鸡公岭。听老乡们说——那上面有个很大的山洞。能住上百人。解放前是土匪窝。很稀奇。我们几个,还有一件小事,要请贫下中农协会的羊主席把我们走访、调查的这些材料盖上公章。”胡卫东向温红卫、刘要武道:“我们三人先找个地方,把材料再拉通看看。然后再请他们盖章吧。”

一听说材料,马礼堂一下子头都大了。“酒这个东西害人啦!”他记起周社长转达的易区长的意思,分明就暗含了——不能让他们搞假材料、黑材料的阴谋得逞嘛!易久品那句话是很重的:“不允许任何人把葫芦尾河搞乱!这面旗帜不能倒!”——老天爷。自己怎么没长个脑壳,这样的时候,这样的任务,是人干的吗?眼下大报小报连篇累牍,都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都是左派造反派革命派,都是“拿起笔做刀枪”的,惹得呀?难怪得从上到下,都在抓黑手,揪走资派!谁敢保证易区长这一招下去不成为黑手不被搞整成走资派?“使起哑巴打大锤——遭笨的活路就是我们的?”眼前这症候,我只能到哪个山头唱哪个山头的歌。看菜吃饭,对症下药了。——识时务者俊杰啊!

马礼堂在阶矶独凳上坐下。喊住钱耀梅:“钱主任。刚才胡卫东红卫兵小将说,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我们葫芦底河,进县城去了。”钱耀梅:“好嘛好嘛。有啥子需要我做的,马主任你安排就是。”马礼堂把胡卫东的两点要求转告钱耀梅:“文艺小分队的红卫兵要去爬鸡公岭,找个人带路。还有,他们社会调查的材料,要盖贫下中农协会的章。”钱耀梅笑:“爬鸡公岭?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们就对我说了。天晚了。晚上下山很危险。所以,他们决定不去了。刚才看你们喝酒喝得闹热,我们这两桌先悄悄散了。朱小明带他们文艺小分队的几个红卫兵爬神螺山去了。”马礼堂这才记起刚才酒战中途,自己桌上的“二零三”和“小白鸽”,悄悄进里间。去了之后,再没有露面。马礼堂一直没放在心上。问钱耀梅:“哪个朱小明啊?我咋不认识?”

“就是刚才羊绍银宣布造反团那个‘秘书’小年轻。高小毕业没考上初中。我老公叫朱光明,他矮一辈,正字辈。名字也是个‘明’。朱正明。都叫他朱小明。”

马礼堂笑道:“那你老公就该叫‘朱大明’——也不好,干脆,叫猪大肠!——没听说过吧?牛肝马肺猪大肠,绝对的上品佳肴,好——”钱耀梅哈哈大笑:“好嘛,他叫猪大肠,你这个大领导,该叫啥?牛肝马肺猪大肠,他姓朱叫猪大肠,你姓马,叫马肺?怪难听,不好——马啥子好呢?啊,对了,你晓不晓得乡下那句话?”马礼堂来劲了:“我晓得,乡下婆娘骂人——要大嗦?马鸡巴就大——要不得哟,钱主任,你这么说我,要不得哟——不开玩笑了。你老公呢?”

钱耀梅正要回应说让他回家看女儿们去了,一转眼刚好朱光明进院子大门。马礼堂顺口一句:“葫芦人念不得,说曹操曹操到。猪大肠同志回来了。”朱光明上了院坝,莫名其妙看着他两人。钱耀梅看老公一头雾水,笑道:“马主任给你改名猪大肠,要得不?——开玩笑的。”她凑在老公的耳朵边,眼睛瞟着大队办公室,把声音放到最低,“那些个红卫兵,在我们大队搞那些材料,你们在家的几个大队干部,有人看过没有?”

朱光明莫名其妙地望着老婆,也轻声地:“你才说得怪呢——他们搞材料,都是贫协羊主席带队、找人。问话的人全是贫下中农。哪里轮得上我?我只是帮干忙,跑烂滩儿:文艺小分队演出时候,给他们带带路,再有,就是帮他们安排生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是老资格自由主义了,你还不晓得?没心思关心什么材料不材料?不知道羊绍全、马晓梅看过没有。反正我没看过。”

马礼堂这才想起,一散席,民兵连长同志就不见人了。问:“他人呢?”钱耀梅说:“进厨房去了,帮助他岳父大人收拾锅盘碗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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