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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葫芦戏的规矩:戏唱完了,演员全都得花着脸,出来站排排,拍手板儿,有时还鞠躬。牛羊氏说,这是对观众表示“礼送”,叫“谢幕”。意思是戏没了,大伙儿可以走了。当此时,看戏的人就理当端椅子提板凳退场了。眼下,那些唱得声嘶力竭,跳得汗流浃背的红卫兵,全都出来站成两排,口号喊了半天,台下满院子观众,一点儿没有离开的样子。

——咦,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牛道耕正把朱光明喊到身边,想问问“还有啥子板眼儿?”一个黄军装,戴军帽,瘦高个儿,戴着眼镜儿的红卫兵,从后排站到前面来。牛道耕注意到,这人左胸口别着一枚银元大小,闪闪发光的物件,叫不出名字。镇上好像还没看到有人胸口别这玩意儿。看样子,这个红卫兵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潇洒地走上前,学着军人模样儿,立正,举手,敬礼!然后——略微转身——再转身——表示——这“礼”就把全场都“敬”到了。司马大奎和朱正才,当年不就是这样的么?然后,或许为了高声,并拉出长音,他不惜尽全身力气——直到弯腰驼背,用普通话宣布道:“下面,我宣布,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成立大会——现在——开始!让我们——热烈——欢呼——葫芦底河公社——第一个——贫下中农——造反组织——光荣——诞生!”

瘦高眼镜儿红卫兵把“诞生”两个字说得很重。

台下不知是谁高声跟了一句:“生蛋!”

哄堂大笑。

瘦高眼镜儿红卫兵毫不理会台下的插科打诨。喊完了“光荣诞生”之后,立即漂亮地、标准地后转一百八十度,面向后台,再次立正,举手,“敬礼”!像是在变戏法——刹那间,他身后刚才站成两排喊口号的十六位红卫兵,队形立即变换成两竖排。左边八个,右边也是八个,形成一个黄色的夹道。牛道耕向里面一望:戏台背景墙壁上,挂着一副镶了金黄色相框的最高领袖大幅彩照。相框左面墙上,还靠着一面红旗。

瘦高个儿眼镜红卫兵敬礼的同时,黄色夹墙的两竖排红卫兵们,立即条件反射似的左手把红宝书握在胸前,举右手拳头喊口号:

向贫下中农学习!

向贫下中农致敬!

坚决支持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的革命行动!

口号声里,羊绍银从戏台背后那个小屋子里出来了。他也一身军装。还带了军帽。腰间扎了皮带。一看就知道,他这身行头是借民兵连长麻糖羊绍全的。麻糖五短身材,小个儿。羊绍银穿身上,小了至少两个号。在戏台上,站的位置高。上装本来短小,皮带一扎,就前不遮羞,后不遮丑了。那黄军裤套在棉裤上,绷得紧紧的,像要爆开。前面裤缝拉不拢,扣子扣不上,里面的“青色棉裤儿”挤了一缕出来。台下有人在小声笑。穿了军装的羊绍银信心满满,感觉良好。兴奋,满面红光。不时看看台下。向大家笑笑。听到台下也有笑声,想来大家是在夸他,就干脆再上前一步。衣服太紧,人就是扭起的,那步子就不自在。姿势是僵的,有点儿像而今傻了的马保长。羊绍银一眼晃见牛道耕了,目光一碰,立即躲闪开。像是正做亏心事,被人现场发觉了一样,手足无措。他略有点儿尴尬地飞快地向牛道耕坐的地方又扫了几眼,迟疑片刻——终于,在红卫兵们口号声的召唤和鼓舞下,站定了。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泡痰,“嗯——嗯——”了几下。熟人都知道,他这是在示意台下的听众:“注意点儿,老子们要讲话了。”直到这时,牛道耕才发觉,疯儿洞右手还握着个大红纸卷成的纸筒。站在两竖排最前面的两位女红卫兵,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纸筒。展开。然后,从两边分别拉住那红纸的两角。

羊绍银站在那张红纸面前,又“嗯嗯”两下,清清嗓子,大声念道:“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成立宣言——”第一声“贫下中农”起音太高,声音不响亮,却很尖厉,怪模怪样,像是被人捏住颈子的鸭婆一声叫唤,成了类似女高音的假嗓子。四清运动中虽然主持了几次会议,但大庭广众中讲话他还是显得不自在。台下一阵哄堂大笑。羊绍银被笑得很难堪,立即原形毕露,下意识地来了句:“狗日的,整拐球了。重来个——”台下笑声更大了。他自己也笑,立即又觉得不对,不该笑嘛!于是正色对台下道:“笑笑笑,笑个锤子呀!”台下听众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被他骂得没回过神来。坝子里顷刻间安静了。他于是再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继续念下文:

“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成立宣言——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我们是葫芦尾河的——贫下中农。我们最热爱——伟大的最高领袖——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葫芦尾河——贫下中农,坚决拥护——最高领袖伟大号召,积极投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坚决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要批判赞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意识……”越往后面,句子越长,词语越陌生,他读来越是扯扯绊绊的。不过,到底读过红豆林马德高先生的鸡婆窝,土改时候上过马桂英的识字班,羊绍银终于把那张红纸上的字认完了。大冷天,他读得汗流满面。

羊绍银读完了《成立宣言》。瘦高个儿眼镜红卫兵站上前台来,带头领呼口号。台下的听众,稀稀拉拉跟着喊。一直在戏台上站成两排当“背景”的红卫兵们,这一次喊得更加卖力。那声音,远远盖过了坝子里的乡下人。贫下中农们对这些口号很陌生,远不及“打倒马德齐”喊来顺口、过瘾!

拿起笔,做刀枪,贫下中农上战场!

文化革命齐造反,贫下中农是闯将。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

革命方觉京城近,造反倍觉领袖亲!

后面几句喊来顺口,也来劲儿——“砸烂葫芦局!打倒司马奎!”

“打倒朱正才!打倒白鹏!”

牛道耕发觉喊最后这两句口号时候,好多人在斜着眼睛看他。特别是杨柳滩、湾滩那些外大队沿河来看热闹的人,一边喊口号,一边还在向他指指点点的。

“看啥子看?哪里没长全啦?”牛道耕被看得有点儿火炸炸的。

此时,瘦高个儿眼镜红卫兵再一次站到前台来,为了高声拉出长音,仍然弯腰驼背,喊道:“现在,有请——京城红卫兵——联合调查组——组长,代表——京城红卫兵第一、第二、第三——司令部,向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授旗!”

刚才站在两个竖排靠里的一位黑胖矮个子红卫兵——胸前也有个银元儿大小闪闪发光的物件儿,把红宝书放进上衣口袋,正步走到戏台背面墙壁的领袖像前,恭恭敬敬地脱帽,然后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然后,站定,双手恭恭敬敬地,拿起靠在墙壁上的竹棍儿旗杆,轻轻挥舞了一下红旗,走到前台来。此时,朱光兵的小儿子朱正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戏台,笑嘻嘻地从黑胖矮个子红卫兵手里,接过旗帜。那两排红卫兵们又喊起了口号:“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坚决支持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的革命行动!”

瘦高眼镜儿红卫兵宣布:由“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副团长羊绍全,宣布第一批获批加入造反团的团员名单!

羊绍全做得没那么正经。院坝最前面,造反团“团员”已经挤成一堆。羊绍全衣兜儿里掏出个纸飞飞儿,一边喊名字,一边发红袖章——羊登健、马德忠、马德寿、羊登亮、羊登民、羊登贵、羊绍青、羊绍铜、朱光恩、朱正礼、朱正金、马白贞……共计三十五人。饲养员马德忠领到袖章,翻来覆去看,发觉线缝掉了一大截,要找羊绍全“换一个”。羊绍全说没得多的。要换,就只有拿我这一个去。马德忠火了:“好稀奇,老子不要了,还给你!”他把袖章甩给羊绍全。羊绍全接过,正要收起,马德忠又突然伸手一把抓了过去:“管他妈的,还是多大块红阴丹布都嘛,不要白不要。”转身看羊登健他们都在把袖章笼进左边袖子上,也试着笼了两下,棉衣太厚,袖子太大,笼不进去,只好罢了。别的战斗员都把袖章显摆出来了。马德忠灵机一定,叭地一声,把袖章拍在肩头上:“这玩意儿,老子这么戴起,又咋子要不得嘛?”

看过来看过去,牛家大院一个人也没参加。这对牛道耕像是个安慰。他问朱光明:“那面旗帜还有那些袖章是哪个搞整的?”朱光明说,“旗帜和袖章都是城里来那些红卫兵送的。说是疯儿洞他们的组织,算葫芦口河‘八一九兵团’下面的‘贫下中农分团’, 旗帜上面的字,是那个黑胖矮个子红卫兵手写的。没花钱。”

牛道耕说:“他们这些人吃饭呢?”朱光明有点儿怯怯地:“按照牛天高带回来破四旧那些红卫兵的标准,给他们开的伙食。是马晓梅在操办。”

说话间,那个瘦高个儿眼镜红卫兵再次站出来,大声道:“最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葫芦底河公社——革命干部——马主任——”他侧过身问羊绍银“马啥子呀?”羊绍银向他耳语——“啊,对了,马礼堂主任——今天,专程从公社赶来——代表革命干部,对贫下中农造反团的革命行动,表示支持!下面,请马礼堂同志——讲话!热烈欢迎!”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向马礼堂、钱耀梅和牛道耕他们的位置扫过来。马礼堂没有料到红卫兵会对他搞突然袭击。请他讲话、表态。掌声都响起来了,不站起来?不礼貌。站起来不说话?更不礼貌。反正嘛,既然呼官衔,那就说官话,这个,不难。于是道:“哎呀,你们该请钱主任钱耀梅主任讲嘛,她老公就是这红奎大队的朱会计,有他们支持,就对了嘛!我还说啥子呢?”钱耀梅立即回应:“你别扯到我说,没我的事。”她抱着小女儿,径直进大队办公室屋里去了。造反团正副两位团长羊绍银和羊绍全,都下戏楼来了,要请马礼堂戏楼上去讲话。

看来已经无法推辞了。“好好好,楼是不上了,就站这里说两句。”马礼堂土改干部,文化不高,口才不错。

“最高领袖教导我们: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现在,我们文化革命了,贫下中农也要一斗二批三改。我们,支持贫下中农造反。我完了!”他象征性地低了一下头,像鞠躬又像是打招呼,表示礼貌。

麻糖羊绍全就近站上凳子:“欢迎我们的大队长——牛道耕大队长讲话!”牛道耕本来和羊绍全很亲近,当年,他当兵,几乎全靠牛道耕鼎力相助。回来后,两人也相处融洽。但今天这出戏,完全出乎牛道耕预料。他根本没想到而今的麻糖会和疯儿洞搅和在一起!很想冒火,但又打不出喷嚏,说不出个名堂、理由来。于是,硬邦邦地质问羊绍全:“你啥子意思?鼓捣表态嗦?——那好,我告诉你:没得说的!”边说边站起身,迈进大队办公室,又气鼓鼓地加了一句:“给老子少来点儿这一套!”

羊绍全讨了个没趣,脸红筋绽,喏喏而退。转脸又强打精神,招呼羊绍银道:“那好嘛,就这样了嘛。”于是,瘦高个儿眼镜红卫兵扯着嗓子,拉着长音,弯腰驼背地宣布:“贫下中农葫芦造反团成立大会——到此为止。散会!”

人们这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离去了。顷刻之间,走马转阁楼的院子就空旷了。

进到大队部办公室,立即闻到后面厨房里飘逸出来的浓郁的蒸菜香味儿。牛道耕估计,依照朱光明为人处事的性格,今天看样子会给京城红卫兵开开眼界,在大队部上“九斗碗”。这葫芦尾河,马德寿当年学过几天厨师,勉强做得出九斗碗来。但那味道儿比何旺喜就差远了。一辈子反感“吃白食”,哪怕是龙肉燕窝。牛道耕装着不晓事,回身出来问马礼堂:“马主任,今天中午,你到我家?还是钱主任家?——饭还是要吃嘛。其他的龙门镇,我们就下午再说?”

朱光明凑过身子来:“你也别走了。反正大队部这里,今天庆祝他们造反团成立,顺便招待红卫兵,准备了的。就在这儿吃吧?有事,下午也好商量。”

牛道耕说:“你们吃。马德寿那饭,我晓得的,煮得太硬,老子吃不惯!”

说完,转身,背手。扬长而去。


走出院门,才发觉牛家大院除了自己那一篼子,来看红卫兵演出和战斗团成立的人还并不少。牛道松的儿子牛天柱拉拉大伯的衣角,神神秘秘地悄声告诉牛道耕:“天高哥哥回来了。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牛道耕一惊。这就怪了!这娃娃不是京城接受最高领袖检阅去了么?光荣得很嘛,咋会躲在屋里不敢见人?难道惹什么祸,出什么事了?

牛道耕径直去了幺弟家的磨房。果然,这一家人全都没有参加造反团的成立会。牛天才和三姑姑正在发脾气,父母和大哥哥都不准他们去“给疯儿洞他们长志助威”,说是,“不听话,打断你们的脚杆!”

大伯难逢难遇进磨房来。矮子幺爷、牛羊氏和牛天高都连忙迎着。牛秀姑还没等大伯坐稳,就来到问大伯:“雀八哥哥好久才回来哟?”牛道耕摆了摆脑壳,招呼牛天高说:“回答了?”

第一眼看到牛天高,牛道耕着实有点儿吃惊。带人回来破四旧时候,他还精神饱满,红光满面的,这才多久不见?面容憔悴,简直萎靡不振。怎么会病病怏怏的?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正是天上都该有脚板印的年龄嘛!牛道耕历来有“长房心理”:既然是老大,自己这“一篼子”是踩着肩膀下来的,谁困难而自己不知、没帮着,就是失职,有愧。大侄儿“捡宝儿”,进京城去见红太阳,难道还会吃不饱饭?饿肚子?瘦成这副模样?

牛道耕不好挑明问,你咋这个样儿?那太伤自尊心了。就装着闲聊问牛天高“你们见到最高领袖没有?我们只能电影里看啊,——老人家身体像是好得很啊?”公社开会,已经放映过两场纪录片。最高领袖检阅红卫兵。热闹。

牛天高说:“见是见了。不过,嗨呀,遗憾啦,太遗憾了!”看样子,他还没来得及给父母和弟妹介绍接受检阅的详情。牛天高挨着大爸坐下。三姑姑转过身,紧盯着大哥,很快听入了神。灶房里,矮子幺爷两口子也不时出来,站旁边捡几句听。

“——头天下午,我们葫芦口河市的红卫兵,在一所大学参观,说白了,就是看大字报。有些大字报,是不准我们看的。领队的老师和白莲姐他们,管得很严。点儿都不安逸。这天好。刚进校门,就得到通知:第二天最高领袖接见我们。不得了啊——大家不是就盼着这一天吗?——高兴啊、唱啊,跳啊。回到驻地——我们睡地铺,大家又是唱啊,跳啊……想象天安门广场,想象最高领袖向我们走来,想象着我们该怎么说,怎么呼口号。激动得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黑蒙蒙的。其实,大家兴奋了一夜,刚刚才睡着,领队老师就把我们从被窝里揪起来。队列好了,才发觉来了不少军人。临时分派,每十个红卫兵一小队,安排一个‘解放军叔叔’当‘教官’。 教官讲了几条纪律。大家都服服帖帖说‘好’‘保证做到’。于是教官带领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出发了。

“天渐渐亮了,我们这才发觉被带到郊区来了!怎么回事啊?去天安门广场,一路上应该是高楼大厦呀?是不是教官搞错了?没人敢问。只能闷着头,跟着走。辨不清东西南北,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走到哪个地方了。

“正在纳闷,模模糊糊看到对面的路上,也有我们这样的红卫兵队伍。一会儿,变戏法一样,四周的红卫兵队伍就如长龙般,见头不见尾了。

“天已经大亮,看各路队伍,浩浩荡荡,唱着歌,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中间有些红卫兵衣衫单薄,披着毯子,棉被,活像电影中的俘虏兵,叫人忍俊不禁。领队教官解释,这些红卫兵是自己走路走到京城来串联的,遭冷惨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广场,一眼望不到尽头呢。全是水泥地面。四周有几栋平房。教官说,这里是西郊机场。机场?哦呀,开飞机的地儿,但没有看到有飞机。教官说,这下不走了,最高领袖到这里来接见我们。教官指挥我们席地而坐。前一晚上听老师说过,今天都是旧历十月十五了,京城比我们葫芦尾河冷多了啊!地上哪能坐啊。蹲着。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尽管几乎一夜没睡,大家依然热情很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唱歌,背语录,说笑,耐心等待。可是,很久很久了,依然不见任何动静。脚蹲麻了。站一会儿。站累了,又蹲一会儿。没有歌声,话也懒得说了。大家纷纷站起来,东张西望。有的好战分子开始追打嬉闹。整齐的队形零乱起来了。解放军教官,也三个五个聚在一起,摆龙门阵。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突然,听到左面队伍有人说:‘来了,来了。’大家呼地一下,全站起来了。后面的人拼命往前面挤,队伍一下子全乱了。幸好解放军教官们立即手挽着手,用后背拼命抵抗着不断往前涌的红卫兵人流,将人群阻挡在通道的两边。我踮起脚,只见远远一个车队急驰而来。一辆装有大喇叭的小汽车,在最前面开路,说领袖的车队马上就来,招呼站着的人全都坐下。红卫兵都在注意这辆小汽车——没想到最高领袖的车队。就在后面几十公尺远。我们当时,都正在目送喇叭小汽车离开,没来得及回头。伟大领袖的车队,已经一晃而过了!等我们回过神来,目光追去,眼前只剩下黄色的灰和尘土了,隐约还能看见那几辆敞篷车上人的背影……”

“这就是检阅?这就是接见?就这么结束了?千里迢迢,兴致勃勃,就这样模模糊糊——实话说,我们葫芦肚中学的红卫兵,包括老师,没有那个真切地看到了最高领袖的面容,好多人当场就伤心地哭了。”

牛天高说得眼泪汪汪的。三姑姑本来听得很入神,末了,看大哥哥流泪,也不懂他哭什么。出于同情,连忙从大爸身边走过去,站到大哥身旁,陪着牛天高流起泪来,

牛道耕问他看到牛天宝没有?牛天高告诉伯伯,京城大学的文化革命,闹得最凶。他和马白莲一起。找到了贾作珍老师的家。门大开着,里面乱七八糟的,看样子刚被抄过家。特别是大门口,还贴着一张京城红卫兵第五司令部的“通缉令”。通缉的是个年轻人,上面的名字全被人扣成洞。听人说,这人就是贾作珍老师的儿子。跑了。——站在门口,没看到屋里有人,马白莲和牛天高也就没敢进去。院子里,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告诉他们,从开始批黑帮,司马首长就没回来过。这一家人,而今各散五方。牛天高说,临离开京城前,自己单独又去找了一次。这回,门倒是关上了,但怎么敲,怎么喊,里面也没人应,更没人开门。想找个人问一下,四周人影儿都没有。

“狗日些!”矮子幺爷狠狠地骂了一句!原来,他无师自通地把司马大奎一家人的遭遇,和眼前来葫芦尾河的这些红卫兵联系起来了。——这几天,京城红卫兵缠住矮子幺爷不放,硬要叫他说司马大奎是“叛徒”,“投降了国民党反动派”。这事情,牛道耕在公社已经听周也巡说了。不过,眼时,牛道耕更关心牛天高去京城的情况,更希望有雀八儿的消息。

牛天高说,后来,自己又“按照大爸你给的地址,找到梁新眉伯伯单位上去了。门口好大一副白纸写的对联。很滑稽,所以记得牢。上联是‘庙小神灵大’,下联是‘池浅王八多’。横批‘阎王殿’。进去一看,嗨呀,全是大字报,大标语,到处翻得乱七八糟。好大一座楼房,所有办公室,没有一个人上班,完全是唱的《空城计》。一队人打着旗帜,唱着歌,雄赳赳气昂昂地来了。四下里翻箱倒柜一阵,就走了;又来一队人,还是旗帜、唱歌、喊口号,还是翻箱倒柜。我东问西问,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找到了梁新眉伯伯。大爸你说我瘦了,你没看到梁伯伯,哎呀,人都脱五行了。这才一年多点儿,我差点儿就认不出他来了。认出了是我,他像是很吃惊,很害怕。一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谁派你来的?’还声明说,四清运动,他在我们这里,没干坏事,对得起良心。当我说我是红卫兵,进京接受最高领袖检阅。离开葫芦尾河的时候,是大爸你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喊我进京之后,一定要来看望你梁叔叔,还有谷叔叔、崔叔叔。他只说‘回去问你爸爸妈妈还有你大爸大妈他们好’就想走了。我拉着他的手不放,问谷叔叔、崔叔叔好吗?梁伯伯说,你不要问这些了,不该知道的,就不要问。我正要问他,牛天宝也到京城来了,他来没来找你?梁伯伯已经迫不及待地匆匆离开,慌慌张张地走了。我很纳闷,他怕我干啥?无意中,看到他们文体部文艺局大楼的大字报,才知道这些文化人都失魂落魄,草木皆兵了。那个在我们这里当四清工作组组长的谷栅叔叔,回京城没多久,就被红卫兵清查出来,是‘黑帮分子’。游街示众,戴高帽挂黑牌,斗来斗去。有个雨天,谷栅叔叔的女同事,一个叫红霞 飞的阿姨,投湖寻短见,淹死了,谷栅叔叔第二天中午,就在那个红霞飞阿姨投湖的湖边树上,吊死了。崔叔叔那里,我就没有去找了。”

牛天高告诉大伯,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打听到雀八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去了京城。牛天高说,他们受检阅的当天晚上,就有人催着他们:尽快离京。

牛道耕问,你们学校还得不得上课?牛天宝还没回来,万一上课了,你当哥哥的别忘了给他请假啊!

牛天高说:“大爸耶,还上啥子课哟。”他说,做梦也没想到,京城文化大革命会是那个革法。还说是去学习,参观呢。“从京城回来,葫芦口河市下了火车,一刻也不准停留,立即上汽车。运猪一样,汽车篷布全放下来,免得别人向车上散传单。到了县城,伯伯你猜怎样?县城外面老远就让我们下了车。带队的老师说,城里情况很复杂,汽车不能开进去了。愿意回学校的自己走回去,不愿意回学校的,最好直接回家。我放心不下——我们的红卫兵司令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大着胆子回学校。也是菩萨供得高,还没拢校门,遇到同班好朋友,一眼看到我,就叫我‘赶快跑’。他说,城里各大组织,都在等着我们从京城回来,好‘斗保皇狗’!听同学们说,我们那个红卫兵司令部,早就被造反派‘砸烂’了。在家的‘战友’,有的自己组织了造反组织,有的参加了别人组织的造反组织。我们葫芦肚中学,最大的学生组织有两个,一个‘井冈山兵团’,还有个‘八一九战斗团’。老师的造反组织三个:‘争朝夕战斗队’‘红旗兵团’‘赤卫军’。现在,城里远远比破四旧时候热闹多了!大家都说自己才是真正的造反派。满城高音喇叭叫。到处都在辩论、开批斗会。大街上,左一队人,右一队人,游行。口号全是‘打倒’、‘砸烂’!每个单位的当权派,单位的每个人,都各是各的观点,各是各的评价,各是各的看法。有说好,是革命干部的;有说好个球,是走资派的!还有说坏,是黑帮分子,该打倒的!无论大人小孩,观点相同,就是战友;观点不同,就是敌人,都骂对方是保皇狗。而今好多人家,一家人分成几派。两口子各是一派,见面就辩论,一辩论就吵架,干脆,各吃各的,分开睡觉。”

听到这里,牛道耕忍不住笑道:“城里些龟儿子真还成了些‘造粪派’了!国家供应,吃胀了不消化。说去说来,还是怪国家,供应多了点儿。要像前些年,干部十八斤,居民二十斤,饿得他狗日的走路打偏偏,看他还争不争着当‘造粪派’。”

矮子幺爷接嘴道:“两口子各是一派?好耍!是个办法耶。可惜了,要自己下厨房煮饭。大哥你肯定搞不归一,不会干吧?”牛羊氏也笑:“今后我和大嫂一派,你两弟兄一派。各自开伙。娃儿们愿跟着谁就跟着谁。”三姑姑立即举手:“我跟我大妈。就不跟你两个——”牛天才刮妹妹鼻子:“叛徒!”

牛羊氏问牛天高:“你白莲姐姐呢?”牛天高回答说,白莲姐日子肯定不好过。她和我们团委那个女书记罗老师,根本没坐我们回来那车队的汽车。县政府派了人,到葫芦口河火车站放信。我隐约听到,像是叫她“先回避一下”,说已经有人造舆论,一回县城,就要抓她去辩论。牛羊氏不觉叹起气来,牛天高赶紧说:“我回家来之前,到白莲姐家去了,只有二姑姑一人在家。她也不知道白莲姐人在哪儿。晚上,我偷偷去看望了我们周校长。他天天挨斗争,有时一天两场。周校长说,眼下,白县长、车副县长他们也是成天被斗来斗去的,谁也管不了谁,周校长叫我赶快离开县城,回乡下,安全点儿,先避一避。”

牛天才也证实了哥哥说的情况。镇上初中校,校长彭义才也天天挨斗争。那些进京接受过最高领袖检阅的红卫兵,而今全被说成是“保皇狗”“ 麻子兵”了。他们从县城回来,学校里的造反派到处“捉拿麻子兵”。 抓住一个就宣布:学习解放军“优待俘虏”。你表态支持他们那个组织:好,“反戈一击有功!”马上拿申请书给你填,立即“参加造反派”!拒绝表态、不愿写申请,就围着你辩论。辩论着辩论着,就抓你这“保皇狗”站高凳子,斗“麻子兵”。牛天才说,也怪了,不晓得咋回事,街道上居民老太太,也这么恨你们这些红卫兵。围着看热闹,还吐口水,好没面子哟!

牛道耕解释说:“就是嘛。天高啊,过去大爸说你,你还不高兴!你们斗黑帮,斗黑五类,做得太出格了。听说你们在县城里破四旧,大街市上剪人家裤脚,给人剃光头儿——管你是啥子红卫兵黑卫兵——这些人,不恨你们一辈子,才是怪事!——你爷爷说的,离地三尺有神灵……”

两个侄儿牛天高和牛天才的话,让牛道耕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只感觉胸口堵得慌,像塞满了茅草,还冰凉冰凉的,捞肠刮肚的难受。这——就叫文化革命?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谷栅死球了啊?吓人!连司马大奎都东躲西藏的,这就怪了。哪个敢去抄他们的家?想到朱跛子电话里说的,朱正才而今也处境艰难,牛道耕完全莫名其妙了,接连打了几个尿惊。最让他提心吊胆的还是雀八,这大冬天的,京城不晓得会冷成啥样子,说是京城比自己去过的那个大寨还要冷得多!这雀八怎么熬过来嘛!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牛道耕四个儿子一个女,哥哥姐姐们所有的优点,牛天宝都有;所有缺点,他都占,牛道耕最爱小雀八这个淘气包。想到这些,牛道耕忍不住又要骂老婆了。幸好朱光兰带着两个孙儿还没回家来。否则,非吵架不可。

午饭已经好了,牛羊氏留大哥在这里一起吃午饭,牛道耕站起身,拍拍牛秀姑的头,哼也不哼一声。回他的仓屋去了。

大哥走了。大儿子还木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事重重。矮子幺爷想,牛天高“红卫兵司令部”垮杆了,怎会不心疼? 当初,“全校学生中最大的官”。现在,学校门都不敢进。也真是狼狈。矮子幺爷劝牛天高想开点,别泄气:“莫得啥子了不起。我们家,雇农,红五类,这个,雷都打不脱。当不当红卫兵,当不当大司令都是那么回事!你伯伯当那么多年富农,还不是熬过来了?保皇派就保皇派。总比当地主富农好点儿嘛。牛鬼蛇神又怎么样?想你表叔马德齐,未必不活人了?一根田埂三节烂——”

牛天才给哥哥出主意:“牛天柱他们不是说,今天疯儿洞他们要成立啥子造反团吗?你回来了,我们就自己也来成立个红卫兵,我和妹妹加入进来。”

牛秀姑一听来劲儿了,“对!好主意,我们三个人,成立就成立。”她大大方方地说:“大哥还是你当司令吧!天宝哥哥回来了,就当副司令。我和小哥哥,当你们的小兵儿。好不好?”

牛天高被弟弟妹妹逗得哭笑不得,说:“去去去,别烦我,我怕你这个小造反派。”

三个孩子的玩笑话,却勾起了矮子幺爷的灵感。他转身进到灶房,对牛羊氏说:“格老子,我在估摸,疯儿洞都可以造反,我们为啥子不可以造反呢?他们都说,最高领袖真说了的:‘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嘟嘛!造反就有理,哪点儿要不得?依我看,啥子理?还不是各说各的理!老子们自己先把‘理’有了,站住了来!——你说,要不要得?”

大儿子刚才和牛道耕说起谷栅的消息,牛羊氏听了,魂不守舍,心绪万端。听矮子幺爷说“我们为啥子不可以造反呢?”她若有所思。好一阵,才说,“你该和大哥好好商量商量。”半晌又补充道,“我看啦,我们也不想去造哪个人的反,不想整哪个,能够自己保住自己,就谢天谢地了。弄来像朱正才他们,就造孽了啊。——想来也是这个理,有些事情,与其等着被别个害死,还不如扳两下,死了也值!反正都是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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