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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车厢门口,看站台标牌。果然:东南市。这是货运场。终于活着熬拢东南市了。牛天宝很兴奋。下了车,地上横七竖八尽是轨道。没有火车头的车厢,东一节,西一节。也有几节还没扯脱,连接的。有工人在装卸。那吊车好大哟,没见过。厉害!轻轻一拉,就能吊起那么大个的箱子。旁边的坝子里,有不少汽车。他坐过汽车,但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大的汽车。一、二、三、四,前头还有一个,半边就有五个车滚滚儿(轮子),两边不是就十个了?十个滚滚儿的汽车,一台汽车上,就装了两台拖拉机。好牛逼哟!

贾太平也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走。他说他来过东南市好多次。以往来,都是刘叔叔的小车接送。这车站的货运场,从没来过,打不着方向。

出了货场,牛天宝背着贾太平的背卷,感觉有几分得意。他努力使自己走起路来像个战士。两人几拐几蹿,竟然就进入城区了。进到一条两边都栽有大树的街道上,刚走了几十米远,牛天宝突然觉得眼冒金花,头一阵晕眩,两腿一软,自己还没搞清咋回事,就坐在地上了。贾太平连忙伸手去扶牛天宝。一声“你怎么啦”还没问出口,贾太平也软塌塌地坐到地上了。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几天没有吃东西了。两人都脸色惨白,满头满脸虚汗,再没有力气站起来。

街上的人围了上来。有人在说是病了,更有人肯定说是饿昏了。有人议论:“哪家的娃儿哟,饿成这个样子,好可怜啊。”有人看着摇脑袋:“啧啧,两个娃儿肯定饿惨了。哪里来的嘛?这么高一个的了,都怕读高中了啊。些傻娃儿呢,咋不找红卫兵接待站嘛?”也有人在说风凉话:“红卫兵接待站?白吃白住坐免费车,能去的话,他们恐怕早就去了啊,会不去呀?看样儿,恐怕不是啥子红五类哟!多半是些黑五类、灰五类子女,自己悄悄跑出来的。哼,跑起好耍呢。尝到苦头了吧?”

一个四五十岁的胖女人,斜着眼,看了那个说“黑五类灰五类”的人两眼,接过话头:“你这人说得才怪呢。黑五类、灰五类子女,未必就不是人啦?娃儿饿成这样,还说啥子风凉话哟。哪个家里没有三男两女哟!最高领袖说的,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嘛。就算是抓到坏人,也还有不虐待俘虏一条呢!”胖女人边说边凑上前,看看地上相互依偎着的两个年轻人。向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抬眼四下看看,发现前面二十来步远的门面,就是一家面馆。胖女人紧跑了几步,到面馆门前,喊了两碗面。一边掏钱找粮票,一边对跑堂的服务员说:“我先把钱、粮给了。一会儿,面煮好了,麻烦你们,送去一下。那边街道上,前面那两个坐在地上的年轻人。这些娃儿啊,出门在外,饿来昏倒了,好可怜啊。爹妈知道了,好伤心啊!”

当面馆的女服务员,把两碗面端到贾太平和牛天宝面前时,食物的香味,使他们一下子清醒过来,眼睛也亮了。众目睽睽之下,不管烫不烫,三五几口,连面和汤便吞了下去,还没吃出个面味来。吃完面,捏着碗筷,以为在做梦。呆呆地望着围观的人。

一个男子又向面馆里喊道:“再煮两个双碗面,加臊子。娃儿,快起来,提上你们的东西,走,到馆子里去吃。”

男人边说,边把他们两人拉起来,“看你们这身打扮,不像是要饭的嘛。咋会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哟?进店里去吃。吃完了,歇一会儿,就好了。”

贾太平和牛天宝跟着那男人进了面馆。终于,饱了。他们再次汗流浃背。不过,这次是感到真有点儿热。抬起头来,刚才招呼他们的那个男人已经走了。贾太平让牛天宝掏钱,下意识说了句:“糟糕,我们没粮票。”服务员说,钱和粮票,刚才带你们进来的那个男同志已经帮你们付了。贾太平三脚两步走到店门口,早已看不到那人踪影。贾太平眼圈红了。牛天宝觉得自己也鼻子酸酸的。在牛天宝的人生经历中,这三碗面,胜过人间任何美味佳肴。他想,刚才这一男一女两个人,注定了,今生今世自己不可能再见到他们,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姓甚名谁,甚至没来得及向他们说声谢谢!牛天宝暗暗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刻下了人世间最沉重的两个字——“好人!”

刚才为他们端面到街上的女服务员,大概意识到两个年轻人此时的心境,笑眯眯地望着他俩。在一旁幽幽地自言自语道:“不管你咋个造反,咋个革命,这世上,终归还是好人要多些啊。”贾太平站起身,礼貌地向那位女服务员弯弯腰,说了声“谢谢阿姨”。“谢我啥子哟。那两个你们该谢的,人家早就走了。你们要到哪里嘛?”

贾太平说:“军分区。”

“我说嘛。看你这身打扮,就不像红卫兵。这个小兄弟倒还有点儿像。再往前走一二十步,赶二路公交车到终点站,就是军分区。八分钱。”说完,这位服务员阿姨低头悄声指点道:“娃儿,买四分钱车票,就坐得拢。这一路车,卖票的阿姨懒得很。从来不查票。”

两人乘公交车来到军分区大门口。

奇了怪了!门卫室里的一位老战士,居然一眼就认出了贾太平。跑出来,惊炸炸地叫:“太平!真是你吗?狗东西,咋会突然跑到这儿来了?这位是——”

“我火车上结拜的兄弟。救命恩人啊!介绍一下,这位,我刘叔叔过去的勤务兵,李排长;这位,牛天宝。”旁边一位小战士说,“太平兄弟,又错了吧,他现在是我们连长啦。”

“副连长。”被贾太平称为李排长的老战士笑笑。一把提过贾太平的被卷,头向营区一偏:“走吧。”

“刘叔叔在家?”

“刘司令?哎——你爸没给你说?”李连长问。

“我是去年春节见过我爸的了。京城乱得一塌糊涂。我家都被抄了无数次了。我连我妈在哪里也不知道,更别说我爸了。九哥叫我到这里来找刘叔叔。”贾太平三言两语,就和盘托出。

李连长告诉他们,刘司令早就调葫芦局去了。任葫芦军区副司令兼葫芦口河军分区司令员。升官儿啦!

贾太平一惊:“嗨。那我们咋办?这次,九哥安排我来,就是专门投靠他呢!”

李连长安慰贾太平:“看你娃儿在说些啥子,到这里来了,你还担心啥子?”他蛮有把握,若无其事地告诉贾太平,“这是你老爸牛栏山带出来的老部队。在这里,你的事还不就是我们的事哟?我给首长们打个招呼。先住几天,今后怎么安排,让首长们去帮你考虑。刘司令如果要你过去,找车算我的嘛,送你们过去不就完了。到这儿了,还着什么急?”

贾太平问李连长:“你怎么没跟刘司令去葫芦口河?唉,忘了给你说,这位牛天宝同学,家就在葫芦尾河。我记得,刘叔叔好像也说起过这个地方吧?”

李连长说:“刘司令说了。他从京城调到葫芦河那边,又从那边,调到东南市来,都是你爸点的将。这回儿让他调回葫芦口河,肯定也是你爸的意思。当兵的人都知道,任凭风浪起,看好根据地!——太平兄弟,这样吧,这回儿不好住首长家里了,委屈一下,住招待所,怎么样?”

“当然——好!”


城里那么乱,专整“走资派”“保皇派”,牛道耕担心雀八,更担心姐夫朱跛子。对牛天香说,“你和常山该带个信,喊你朱大姑爷回来住些日子。镇上有店子、乡下有房子,口粮还少了他吃的呀?”唠叨着要马常山到罗站长办公室“摇电话”。

马常山犹豫。这种电话算长途,很费钱。占公家便宜?他不好意思开口。罗清泉知道了,直说没事没事。粮站一年半载也难得向外面打个长途电话。规定的电话费从来没用完过。牛道耕听了,更来了劲儿,就守着马常山“摇电话”。先要摇通公社邮电所,然后接通隔了一条街的区邮电所,然后再摇通县城的邮电局,然后才能摇到市里的邮电局,由市里的邮电局,转接到市政府的总机房,最后,才摇到朱市长家里。总不通。好不容易说是摇通了,没人接。摇来摇去,市里邮电局的人被“摇”得冒火,吼道:“你们烦不烦啊!朱市长家里是保密电话,哪里随便哪个都摇得通嘛!真是的,懂又不懂!”

幸好,市政府总机的人担心误事,找到朱跛子。告诉他,葫芦底河粮站有人给他家打了好多回电话。朱跛子连声谢谢,说:“肯定是我大舅子”!真奇怪,这边老是“摇”不过去,他那边一“摇”,就过来了。 朱跛子说:“电话班儿说,有个粮站,这几天天天打电话进来,我一猜,肯定就是你在天香这里。没得事!龙门阵随便摆。啥子钱不钱的哟!我问了的,我摇过来,你们那边,一分钱都不得出。放心。想说好久说好久——”

电话两头,两郎舅说电话。牛道耕第一次“玩洋格”,格外兴奋,声音高得像吵架。罗清泉和马常山赶快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外人听到——“不安逸”。

朱跛子告诉牛道耕:大孙儿“朱解放他狗日的”最造蛋!“造反造得不落屋。”他告诉牛道耕,“市里好些当官人家的娃娃儿,裹在一起,朱解放成头,伙起些京城来的红卫兵,说啥子我们的妈老汉革了一辈子命,现在被黑五类的娃儿造反,我们就专门整那些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外加那些黑帮分子——斗牛鬼蛇神!”朱跛子说,“些小狗日的,打人好下得起手啊!”“到处乱整,简直是飞起吃人了!——二天不遭报应才怪!”朱跛子说,眼下,马桂英写检讨,写交代。都知道她是马宗诚的女,烈属,倒是没人斗争她。两个小孙儿朱跃进和才几个月大的朱文革,保姆带着,不晓得躲在谁的家里。朱跛子说,他而今“一个人吃饭,三顿都有人送来”。他告诉牛道耕,眼下我们这一家,全靠去年才调到葫芦口河市来的刘司令!“你晓得刘司令是哪个么?这就叫做‘山不转路转,河不转水相连’——你不要到处说啊——他就是那年和司马首长,躲到你们家来那个小个子警卫员,叫刘天明!朱大娃儿放谷子卫星,他还来过葫芦尾河,给老爷子上过坟呢——记得么?嗨呀——他而今官儿大得不得了了!比我屋头朱大还高一篾片——又是省上的副司令,又是市里的司令。朱大眼下全靠他罩着!” 朱跛子说,“眼下,朱解放说的那些黑五类子女——又叫啥子‘造反派’吧?到处抓当官的,越大个的官越不敢露面。朱大成天躲在刘天明那里,不敢回家,怕遭造反派逮着。城头——那些官小了的才造孽哟,‘走资派’帽儿一戴起了,过去的跟班儿——现在都说是啥子‘保皇狗’——全都跑球了,再没人‘保皇’了,遭造反派些毛头小子抓住了,没日没夜斗,戴高帽子,站高凳子,弯九十度——惨啊。” 朱跛子说,他大舅你就放心吧,我这个当父亲的,都找不到他朱大的“人影影儿”,那些啥子鸡巴造反派就更找不到了。朱跛子还告诉大舅子,说点儿都不担心,那是假的。那些狗日的造反派说的,朱大娃儿是葫芦口河市“最大个的走资派”。——哎,想来,他这代市长,代得造孽,窝囊。早晓得是这本经,代他妈个鬼,就在葫芦肚河当他妈个县长算球了嘛!无论怎么说,二妹家马白鹏,他狗日的日子,比他大哥好过得多。毕竟是老窝子里面嘛。朱跛子还说,“老子也是年纪大了,如果年轻十岁,老子也整你妈个红旗旗儿,整几个红布箍箍,当造反派。老子不得跟人学!日妈要造反大家造嘛,反到哪个算哪个!”

牛道耕告诉姐夫说,如果“城里待着没球得意思,不当那个鸡巴代市长要不得呀?回来。格老子回来葫芦尾河来。我肯信,哪个舅子会‘钻孔寻蛇打’,撵到这老山旮旯里来找他朱大娃儿呀?”朱跛子说,这倒是个主意。他会把“大舅你这个意思,设法告诉我朱大娃儿。看他会怎么说。当然啊,即便是回来,也只能悄悄地。现在,造反派的眼线多,到处都是!”

接完姐夫的电话,牛道耕午饭也不吃。很沮丧。从罗站长办公室出来,他手牵两个孙儿,心事重重,学着往日罗站长的样儿,围着晒坝打转转,马常山说这叫“散步”。 大冷天,粮站晒坝里,风落落的。朱光兰害怕孙子感冒,哄孙子们回屋子里去,两个孙儿都特别亲爷爷,坚持要陪着爷爷“转晒坝”。

孙子们和奶奶正僵持不下,牛天香带着钱耀梅来了。

钱耀梅老远就热情地喊道:“大姐哥,周社长让我来找你,请你到公社去一趟。”来到牛道耕面前,她和朱光兰打过招呼,摸着建功娃娃的头,说,“听马主任说,京城来了几个红卫兵,县上,区、社都没有打招呼,就直接一竿子插到我们葫芦尾河去了,说是搞啥子‘社会调查’。估计那些红卫兵和幺舅他们有点儿误会。他们找到幺舅要采访,被他狂骂了一顿。关系搞得有点儿紧张。”

牛道耕一听就鬼火冒:“狗日的些,球大哥才理他的!混饭吃的又来了?前次白莲和天高带他妈些红卫兵来,破啥子四旧五旧的。我还安排两个人,专门给他们煮饭!吃脱我们百多斤米,几十斤肉。猴儿崽崽些,一个个尽做些吃不得穿不得的龌龊事,到头来,嘴巴一抹,跑球了。这几天我到公社找马主任,喊他拿个说法。嗨,他要赖!——对不起,老子惹不起还躲不起?我不管,啊,对不起,我是不得回去的。硬要叫我说意见,那就是,大队坚决不开饭!衣食住行,他狗日的各人自己安排。哪里凉快哪里去,哪个开饭哪家发财。老子们红奎大队是土豪哇?欠哪个的呀?该拿他们白吃白喝?——没门!”

牛天香笑:“老爷子你咋说横话哟。光明舅舅是你的副大队长,你走了人户,人家在家里顶起,有事情找你,你老人家说‘我不管,我就是不得回去’,笑不笑人啊。你还是和小舅妈一起,到公社周社长那里问个清楚。你不是经常说,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吗?惹毛了,光明小舅舅也跑了,就让幺叔和他们在那里扯,要得不?”

“你看,养起这样的女儿有啥子意思哟。”牛天香一席话,把牛道耕说笑了,“他心中就只有他光明小舅舅还有你这个小舅娘,哪里还有老子啊!”牛道耕一边和钱耀梅一起向罗公馆走,一边回身对朱光兰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两娘母,把建功、建业带好啊。不准他们到处跑!”弯腰对两个孙儿说,爷爷有事先回家去了,你们在姑姑这里,要听奶奶的话。

牛道耕跟着钱耀梅到了罗公馆。一看周社长那紧张的神情,才知道什么是人们常说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牛道耕头场赶场天上街到女儿家来的,住了一场,明天又是当场天。连头连尾,也才五天,葫芦尾河难道就长出精怪来了?

周社长说,就是头那场赶场,牛道耕“走人户”的第二天,“京城红卫兵”悄然无声进了葫芦尾河。船过县城,有人觉察,通报了政府总值班室。路过镇上,他们也没来镇上停留,径直去了葫芦尾河。革命年代,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家警惕性都高。区长易久品安排派出所公安员狐平仁,“你侦察兵出身,知道该怎么做!搞条打鱼船,到葫芦尾河,看看那些稀客到底要做啥子。”特别叮嘱“不要打草惊蛇。”

两天以后,狐平仁回来了:“京城红卫兵”说是来搞“社会调查”的。总共十七人。实际是两拨。其中真正京城来的只有三个。都是大学生。“东方红兵团”的叫温红卫,“井冈山兵团”叫胡卫东;“红旗兵团”来的个女学生,叫刘要武。听朱光明介绍,他们的“介绍信”上,加盖了“三个大圆粑粑”。分别是“京城红卫兵”第一第二第三司令部的公章。称他们三人组成的是“京城红卫兵联合调查组”。 另外十四人,介绍信的开具单位是葫芦口河高中“八一九兵团”。看样子,全是葫芦口河高中的高中生。其中两位王红兵和赵文革一直在“协助”京城红卫兵搞“社会调查”。这两人,都是葫芦口高中《八一九战报》编辑部的“笔杆子”,“八一九”兵团派他们来,主要任务就是陪同、照顾 “京城红卫兵”。其他十二位是葫芦口高中“八一九”兵团“文艺小分队”。他们的任务是京城红卫兵走到哪儿,他们就跟着“造反”造到哪儿,鸣锣开道,呐喊助威,闹到哪儿。声言要“保卫最高领袖派来的客人”。在农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呢!

周也巡说,早晨区上紧急会议。易久品区长明确告诉大家:京城来的那三个人,不像是在搞什么“社会调查”之类,倒有点儿“专案组”味道儿。他们感兴趣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司马大奎首长的黑材料”。他们到葫芦尾河,先是对曾经帮助司马首长脱险的土改老村长软硬兼施,要他做假证,未能得逞,就反咬一口,说这位老村长是保皇派,包庇走资派。他们的文艺小分队,各大院子都去演出,实际上是借演出之名搞宣传:说什么司马大奎首长和刘天明司令员,当年“贪生怕死,主动投降了国民党军队”,“投降变节”,还伪造历史,哄骗组织。牛道耕听得好笑:些狗日的娃娃儿,人不大,心不小。编故事还多在行嘛。投降?他们看到的呀?周也巡说,牛大队长你莫笑,易区长说的,这帮人整的材料,还包括了所谓的历次运动中司马大奎最忠实的爪牙朱正才、白鹏,包庇地主、富农,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有什么搞特权,以权谋私,反革命修正主义,罪证还多嘞。就连我们钱主任,也几乎成了罪证材料之一了!转述完易区长的话,周也巡反问早已收了笑容的牛道耕:“你说,这是冲哪个来的嘛?人家位置都给你留好了的,就等你对号入座了!”

周社长说,区上要求,一是必须及时掌握动向,弄清意图。合理要求,尽量满足;二是对他们某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要理直气壮地“正面回应”。总原则是注意策略,绝不发生正面冲突,异常情况,立即报告!周社长说,羊绍全及时向狐平仁反映了个很值得重视的情况,——你们红奎大队那个贫协主席,叫什么羊绍银的,现在正在围着这些人转,拉羊绍全一起,成立啥子“贫下中农造反团”,今天要在你们大队部开“贫下中农造反团”成立大会,文艺小分队要专门为他们演出。杨柳滩、湾滩、沿河大队,好多社员今天要到你那里去看稀奇,凑热闹。周也巡微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牛道耕说:“人家客人都来了几天了,你这个真资格的主人家,牛大队长,还在镇上多清闲。才安逸呢!”然后正色宣布道:“公社决定,派办公室马主任、妇联钱主任,一起,陪同你牛大队长,立即赶回葫芦尾河。”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依然觉得还没有交待清楚,又补充了一大堆,“都是经过各种运动考验过这么多年的老干部了,相信你们能见机行事。做好社员的安定工作,把外来红卫兵的事情,处理好。红奎大队这面全区、全县、全市的红旗,从土改一直飘扬到现在,决不能在文化大革命中,在我们手里倒掉,落下来!你们一定要记住易区长那句话:不允许任何人,把葫芦尾河搞乱!”

一大堆大道理绞过来绞过去,在牛道耕脑壳里成了一团乱麻。他历来讲究“月亮坝里耍弯刀”,于是就直杠杠问:“说一千道一万,你们拿个定准,羊绍银他狗日的疯儿洞要搞那个啥子鸡巴——啥子?”钱耀梅给忙补充:“贫下中农造反团”。 牛道耕接着说,“对了,贫下中农早饭团,准不准他搞?不准他搞就说个不准的话。”

还没等周也巡发话,马礼堂笑道:“大舅哇,这你就没学习了。最高领袖说的,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现在,革命群众成立自己的组织,我们是不能干涉的。干涉要犯错误——犯路线错误。”

“那材料呢?他们搞那些司马首长们的黑材料,准不准他们拿起走?”牛道耕又问。

“只要是实事求是的东西,我们就尽量给帮助、给方便,不要随便干涉。对不是事实求是的。他只要不强迫我们的社员群众检举、作证乃至签字画押,就不要招惹。他们要瞎编,随他去。你总不能不允许人家编故事嘛!”周也巡说。

“好嘛。那就让他几爷子跳嘛。”牛道耕悻悻地说罢,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啊——呸!老子一辈子没见过的缩头乌龟!”他实际还想问这些人吃的伙食咋办。但想来问也是白问。

机动船刚在红豆林码头停稳,走马转阁楼大队部那边的欢呼声、掌声、歌声就清晰可辨了。钱耀梅说,“嗨哟,还带了手风琴来伴奏的。”牛道耕不知道手风琴为何物,误以为是什么武器之类。“带了圆子蛋来老子也不怕他!潘驼背说的,日妈朱跛子说那圆子蛋一口一个吞不下去,老子咬烂作两口吞!他们敢咋子?未必还敢动武哇?一人吐泡口水,也把他几个鬼猴儿淹死了!”钱耀梅笑道:“手风琴是像戏班子里的胡琴啊,锣鼓啊,整来好听的。听嘛听嘛——就是这个声音。”果然,随着音乐,歌声响起了——

红卫兵红卫兵,文化革命当尖兵。

紧紧跟着领袖,风里浪里向前进。

红卫兵红卫兵,领袖话儿记在心 。

革命高潮大风暴,是我神圣的红卫兵 。

红卫兵红卫兵,我是领袖新卫兵——

歌声稚气却铿锵有力;自豪却也略带点儿愤怒,听那声音,像是想装得中正、老成,一本正经,却怎么也掩不住青春的朝气蓬勃,有那么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劲儿——

走马转阁楼大门口,两边各有一副大标语。牛道耕不识字,问钱耀梅才得知,左边:砸烂葫芦局!右边:打倒司马奎!落款京城红卫兵一二三司令部联合调查组。牛道耕听说过葫芦局,就是司马大奎打马坐朝堂那个比省政府还高一篾片儿的政府。说是管几个省的。牛道耕转念一想,人家也是明人不做暗事,月亮坝里耍弯刀,明砍嘛。有种!在公社听周社长介绍的时候,品他说的那滋味,活像是电影里的那些地下党又回来了一样,神秘兮兮的。

一行三人进大门。人群中有点儿骚动。有人轻声说了声“大队长回来了”!明明两个脱产干部走的前头,社员偏偏在议论他们的“大队长回来了”。牛道耕听着舒服,很有自豪感:这毕竟是自己的地盘儿啊。

满院子的目光一下子全朝着大门口望过来。牛道耕啥也不看,反背着双手,径直向大队办公室门口走。好在戏楼上的歌声很快又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我们是主席的红卫兵,

大风浪里炼红心;

领袖思想来武装,

横扫一起害人精!

敢批判 ,敢斗争,

革命造反永不停;

敢批判,敢斗争,

革命造反——永不停!

台上的红卫兵,边唱边舞蹈,那穿了黄胶鞋的脚,跺得小戏楼的楼板哗哗有声。尘土飞扬。最后是有节奏地狠命跺脚,反复喊四句口号: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牛道耕放眼向戏楼上望过去。呵呀,同是红卫兵,眼前这些人和镇上初中校那些衣衫不齐五官不净满嘴脏话的红卫兵比较起来,一看就知道人家这才是“正规军”:黄军装,黄军帽、武装带,打绑腿。人手一本红宝书,斜挎着军用挎包。精神抖擞,顾盼生辉。就连马白莲牛天高带回来破四旧那些葫芦肚中学的红卫兵,同是高中生,那也虽说不能用凤凰和鸡来比,至少也是油光水滑的家猪和獠牙隙缝的野猪的区别。

朱光明和麻糖羊绍全迎了上来,和马礼堂握手。牛道耕招呼着给马主任搬凳子。钱耀梅忙着问朱光明:“女儿们呢?”朱光明扭头向大队部门口一指,两根长凳子连着,一头坐着爷爷朱发钟,另一头坐着奶奶罗兰珠。四个女儿像四朵鲜花偎着两株老树。镇上读初中的大女儿蓓蓓已经看到母亲了,手肘拐了拐妹妹蕾蕾。四妹娇娇一眼看到妈妈,立即溜下地,向这边跑过来。钱耀梅赶忙上前,一把抱起小女儿。娇娇张开小手,一把将母亲脖子箍住。

牛道耕无意中又瞟了一眼戏台子上,疯儿洞羊绍银正在向身边一个矮胖红卫兵耳语,目光不时向自己射过来。看样子,他是在向那位红卫兵介绍自己这个“大队长”。于是,请示马礼堂:“要不要先开个大队干部会?”

马礼堂笑:“大舅哇,性急吃不了热豆腐。眼下大家都在高高兴兴看节目。开啥子会哟。不要扫大家的兴。看节目。看他们演完。演完了,再说嘛。”

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的两个舞蹈节目,火药味都很浓。牛道耕无师自通地觉得,这些红卫兵娃娃像是在变着法儿骂自己。先是几句有点儿滑稽的道白:

保皇保皇,就为讨赏!

保皇有功,麻饼两封!

保皇有赏,麻饼二两!

铁杆保皇,铺盖两床!

满院子的人都笑起来了。“干得着,铺盖两床,日妈今晚上当新郎官——讨婆娘了啊!”正在人们手舞足蹈的时候。台上突然齐声大叫:“杀——”

保皇的王八蛋,

睁开狗眼看,

文化大革命,

谁敢来阻拦?

砸烂葫芦局,

打倒司马奎。

杀——!

台子上些男娃娃女娃娃,相互之间,穿过去穿过来。男娃儿昂首挺胸,快步走到女娃儿前头来。然后,一低头,弯腰向后退,退到昂首挺胸向前走来的女娃儿背后去了。马礼堂给牛道耕解释,这个动作是“进攻”的意思;他们一会儿站成横排,一会儿又站成竖排,马礼堂又解释,这是在“战斗”;他们重三遍四地,唱过去唱过来,像是生怕牛道耕没听明白。幸好牛道耕已经听说过什么叫“保皇派”了。他知道,这些人说不定就是冲自己来的。无所谓。和“富农分子”比较起来,当保皇派当球疼!台上又唱了五遍,马礼堂说,这是“强调”。最后那个“杀”,恶狠狠地,喊得震耳欲聋,很响!马礼堂正要解释,戏楼下面,一只正在专心觅食的公鸡,听到有人高喊——“杀”,大约以为是冲它去的,惊恐万分,直向大门外扑。飞出了院大门,立即放开嗓门,向院外的母鸡们高喊:“快躲——快躲——快——躲!”

最后一个节目,火药味儿更浓,像是在吼,又像是在唱。就更吓人了。

(轻声)上战场,上战场,上战场——

(略重)枪声一响,枪声一响!叭——

(唱)老子下定决心——

今天就死在战场上!

(道白)活着干——死了算——

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

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

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

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

——

牛道耕骂了一句:“狗日的,拿给些娃儿吃得太饱了,扳命啦!莫把老子的楼板跺穿了啊!”幸好演完了。全体红卫兵一、二、三、四、五……没演节目的人也全都出来了,果然是十七个。就在土改时候,牛道耕和马德齐陪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挨斗争那个位置上,站成两排,每人都左手把红宝书握在胸前,举右手拳头高呼口号: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砸烂葫芦局,打倒司马奎!

打倒葫芦口河最大的走资派朱正才!

遗憾的是,除了站在戏台上的贫协主席疯儿洞之外,戏台子下面的社员就只羊颈子一家三个,他和两个儿子“大傻”“ 二傻”跟着台上的红卫兵举了举手。其他人,大概是还不习惯跟在不认识的人屁股后面喊口号,既没人举手,也没人吱声。仔细一想,其实那些口号,羊颈子也没有舍得喊。都知道,只要他一张口,那嗓门儿定会把这十多个红卫兵的声音全都压下去。

羊颈子那声音,太特别了——远近十里八乡的人都领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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