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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牛天高带回葫芦尾河来破四旧的红卫兵,连更连夜回城去了。牛道耕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里在骂:“些娃娃儿,人不大点儿,一个二个神戳戳的。吃老子的,耍老子的,还给老子出难题!”看在马白莲鬼丫头面子上,又不好过于生气。再加上领头那个红卫兵“司令”,又是“捡宝儿”牛天高,人前人后“大爸”“ 大爸”喊得甜,放不下脸来和他们打燃火。

红卫兵一走,牛道耕立即开干部会。窝着满肚子火没处发泄。干部会是自己的地盘,没外人。“老子真人就不说假话了”。他又用骂朱正才“尽干些吃球不得,穿球不得的鸡巴事”理论,把个马白莲、马礼堂和牛天高连同他们带来“破四旧”红卫兵,骂了个文进武出。发泄一通之后,严令各生产队,“不管哪个舅子,只要没出工,就没得工分;只要没完成定额任务,就该扣工分,哪个敢不斗硬,小心我把他先人板板撬来盖猪圈!”

牛家大院生产队队长牛道松一半是讽一半是劝:“你发锤子个火呀?政府喊革文化的命,你不革也不准人家革?咋就整不怕哟!”朱光明没那么客气。直言不讳讥诮他:“我看你是半夜吃桃子,专拣软的捏。吹了灯恨两眼,算哪门子功夫?马白莲在这里,你咋不当她面骂?”一听这话,牛道耕反咧着嘴笑了:“我敢说她?二姐晓得我欺负她莲莲了,不把娘屋这牛家大院子搬来打个转儿?”小时候,牛道耕是长房第一个男孩儿。大姐牛道琼,堂姐牛道梅,都把他当金宝贝,没少背他抱他哄他玩儿。两个姐姐面前,他从小服服帖帖的,不敢说半句重话。

干部会招呼打过了,你们各人看着办。革命革命,哪个也不敢反对你们革命,但必须给老子把庄稼做起走。粮食,肥猪,自己不搞整出来,天上不落地上不生,这一千多张嘴巴,喝西北风?

牢骚发了,牛道耕浑身就舒坦了。一天,公社开会回来,牛道耕格外激动,破天荒第一次自主决定召集了“社员大会”,学京城文件:《关于县以下农村文化大革命的规定》和《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通知》。“格老子大家都立起耳朵听清楚。这不是我牛老大瞎吹的啊!看看,看看,红脑壳文件,京城里发下来的啊!哪个龟儿犯着了,就别怪老子不给面子啊!” “革命”期间,凡有一官半职的都特别小心。这两个文件,要求“传达到基层”。公社开会读过,就没人再提起了。这年头,京城文件也靠不实。一个文件和另一个文件打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字报上说的:京城“两个司令部”。你我小老百姓,随便哪个司令部,也得罪不起。再说,这些日子文件多如牛毛,谁晓得哪个文件是哪个司令部出的?

社员大会上读京城文件,四清工作组干过。不算新鲜。朱光明发觉,公社借出来的文件,好多地方,文字下面划有红杠杠。不知是谁画的。遇到红杠杠,他都重复,读两遍——“县以下各级的文化大革命,仍按原‘四清’部署结合进行”。牛道耕听了,立即插话:“听清楚啊。我们这里四清是搞完了的。工作组走,开会让大家‘叫梁子’(面对面当众表态),互相都是喊醒了的。第一是大队归大队;公社归公社。各人的娃儿各人抱;第二是干部不打击报复,社员听从指挥。”

朱光明又读,“京城和外地的学生、红卫兵”,“均不到县以下各级机关和社队去串联,不参加县以下各级的辩论。县以下各级干部和公社社员,也不要外出串联”。牛道耕兴奋了,又插话:“这回儿,马白莲带起牛天高他们一帮子红卫兵,来我们大队破啥子四旧,说了,是朱正才白鹏同意的,搞整典型。说是要上报纸,帮红奎大队出名。这样的虚名,吃球不得穿球不得,有屁用?搞整了我们几百斤米几十斤肥猪肉,不算柴火,油盐,瓜果,小菜,还有人工。这些算我们倒霉,招待了。”——“招待”这个词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太假仁假义了。立即改口道,“——花费这么多钱,我不找公社出浆,我就不姓牛!红卫兵,文化革命,最高领袖说的是国家大事。国家大事就该吃国家,凭啥子白吃我们?”

朱光明读第二个文件——《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通知》:“……立即加强或组成各级指挥机构”,保证生产、建设、科学研究等工作的“正常进行”;职工“应当坚守岗位”,“职工的文化革命,放在业余时间去搞”;“红卫兵和革命学生不要进入那些工矿企业、科学研究、设计、事业单位去串联”。牛道耕更来劲儿了。说:“认真听,认真听!都听清楚了啊?我牛老大,历来月亮坝里耍弯刀——明砍。有言在先:城里人闹文化革命,他该闹,人家吃国家供应。革命革饿了,肚儿有政府管起的。葫芦尾河,像你我这些,睁眼瞎,文化都莫球得。就不要格老子哪里热火哪里挤,‘篾蚊子粑马鸡巴,总想着往大地方靠’。人家有文化,闹文化革命;你文化都莫球得,闹文化革命能闹出白米猪肉?我们,还是闹我们的泥巴革命!不要不服气,泥鳅儿黄鳝扯不齐。我说的话你别嫌难听——‘农民伯伯’,工人、解放军,都称的叔叔,我们排行老大——光荣吧?狗鸡巴,那是喊来好耍的!哪天田地里没得收成了,哪个舅子会管你我这些哟!道理简单:你格老子天生就是种庄稼的人,你都没球得吃的,还有脸找政府闹哇?”

牛道耕流汤滴水一通责骂,社员们都知道牛老大在骂谁,说给哪些人听。会场上虽然暂时还没人跳起来“造反”,但有好几个人明显心里有鬼。他不点穿,不会有人傻不愣机主动认账。大家心照不宣。乡下人喜欢“眯着眼睛给他妈个乱骂”,很有杀伤力。羊子沟的几个男人听得脸红筋绽。革命就这个样子呀?该革的人,命还在,这阵子还在发狂言,革他命的人该落实的“政策”还不晓得在哪个文件上,工作组就他妈的走了。四清运动,大队长交椅羊绍银没捞着,麻糖复原退伍,民兵连长的“实职”也搞脱了,只当了个“开会才记工分的贫协主席”,一家人“狗咬猪尿包——空欢喜”。心有不甘。妹妹羊绍芳出嫁,羊绍银送亲,在沿河妹夫那边的酒席上,酩酊大醉,漏了真言——“狗日的谷栅,可惜老子,几个月好酒好菜,白招待了!——这回儿四清运动,老子算是倒了血霉。他狗日的拍胸口保了证的,最孬也要给我弄个副大队长。嗨,狗日的说话不算话——”眼下,文化革命来了,他忍不住又跃跃欲试。爷爷羊连金赶场,听外省那边过来买猪儿的亲戚说,临葫县那边农民闹得凶得不得了。前两年县政府“鼓捣学大寨”,一会儿要栽树,一会儿要修塘,县城边的农民,一提起县长罗天邦,个个都咬牙彻齿。这回儿革文化命了,那边的农民,也“扯起旗旗儿闹造反”,搞啥子“贫下中农造反团”。四处写标语,要打倒罗天邦、还有副县长童兰铁,也“遭搭着铺盖烧”。

羊颈子也兴奋。自从儿子们镇上回来说“红卫兵”、“文化大革命”了,他便向儿子买那些“大家都围着看”的大字报。让儿子抄回来,读给他听了,一分两分钱地,还真给钱!不过,大字报的价码标准羊颈子拿,他认为重要的,两分钱一条,一般的,一分钱。二傻聪明绝顶,专门医他老汉儿。他估摸着重要的大字报,读到一半“这次运动的重点”——“拿钱来。”羊颈子冒火,“是啥子嘛,还没煞尾耶!”二傻说,“那是另一张大字报上的了”。“好好好,老子服你了!”二傻补后一句:“是整组织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对对对!”羊颈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就是就是,还是最高领袖英明啊!狗日的马礼堂,还有牛老大,这些人,明摆起的,就是长起资本主义尾巴的嘛!不是走资派还是啥子派?不把这些人整下去,全体人民不长些资本主义尾巴来吊起,才怪呢!”

遗憾,“一个虱子顶不起一床铺盖”。几条小泥鳅翻不起大浪。红卫兵走了。眼下社员大会开了,京城文件学了。羊绍银、羊绍章,羊绍铜,羊登健他们,除了憋气憋得脸红筋胀,一时还找不到多少话说。

日出月落。风雨阴晴。葫芦尾河很快又风平浪了。

庄稼活路按部就班做起走。牛道耕一如既往,自己带头也要求儿子媳妇们带头。惹毛了,无论是谁,依然不仅日娘捣皮乱骂,还黑起心肠“该扣分扣分,该扣钱扣钱。斗硬。”庄稼活上的事没人敢作假。集体的财物没人敢伸手。今年的收成比起四清的去年,小春略有减产,大春增产幅度大。总量又创新高。区政府发奖状。公社发锦旗。表扬红奎大队“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东风,农业学大寨成绩突出,粮食收成再创历史新高”。牛道耕依然是先进代表。会上发言:管他妈搞不搞运动,只要齐心,庄稼照样能做好。马礼堂插话说,红奎大队学大寨取得好成绩,“这是文化革命的胜利”。牛道耕白了他几眼,差点儿当场顶回去:“狗屁!龟儿子偏偏歪起说,老子文化都莫得,还胜利个球哇?”

到十月下旬,葫芦尾河板田犁光,红苕挖光,粮食点(播种)光,牛道耕称为“三光时节”。年前的大宗农活,只剩小春作物追肥和明年大春作物沤底肥两件大事。这个,放一放,杀完年猪,清扫猪圈、牛圈的时候,再说。

经不住朱光兰唠叨,牛道耕勉强同意带着建功、建业两个孙儿到镇上女儿家“走人户”,逍遥几天。

到了镇上,牛道耕立即觉得味道儿大不对劲儿。马常山和牛天香都告诉他:老父亲“你无事就不要上街”。“实在要上街,尽量少说话,最好不说话”。“你现在,大队长还是当起的。按现在的说法,大小也算是个‘当权派’。说错了话,惹着造反派了,给你加个 ‘走资’,麻烦就大了!”

“给我加个肘子?老子吃得完啊?”葫芦河土话,把整条的猪腿儿称为“肘子”。牛道耕懵了。

牛天香严肃地说:“老爷子,这不是开玩笑。他们把文件上说那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喊成‘走资派’。你而今是当权派,有‘派’了,给你加个走资,就惨了!”牛天香告诉父亲,这些日子你少赶场,镇上的情况你不了解。“些个造反派也莫名其妙。镇上铁木业社朱光财舅舅当社长。正式职工就我们四个人。二杆子蒋白星、龚静恒,他两个人成立‘铁木战斗队’,写大字报称朱光财舅舅是铁木业社‘最大的走资派’,笑死人!而今,镇上好些人跳得高啊。少的两三个人;多的五六个人,都找到单位领导,要成立‘革命群众组织’,做旗帜,印红袖章,买纸、笔、墨、砚,说他们也要‘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谁敢说半个不字?五花八门的战斗队,造反团,遍地都是。前些日子,区政府派到学校去的文革工作组,一二十天前,还八面威风,这下好了。京城有文件,说是他们执行的是什么‘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要批判!先找他们‘辩论’。说不上几句就吼‘保皇派不老实’,就把人抓走了,弄回学校。也是一报还一报,‘还’工作组斗黑帮的‘礼’。工作组也做得出来:弄老师戴高帽子站高凳子,弯腰九十度!还教唆学生剃女老师光头儿!——真恶心!眼下好了,把工作组的人抓回去,也照此办理!——时兴的口号,早已不是白莲和牛屎高他们回来那阵的什么破四旧立四新了!说来多吓人的,‘踢开政府闹革命!’‘砸烂公检法!’这些人,全吃了火药的,哪个敢惹?”

不上街,关在粮站围墙里难受。幸好粮站站长罗清泉和牛道耕对脾气,还摆得起龙门阵。罗站长转业军人,胆大,耿直,忠厚。牛道耕女儿女婿家安在粮站。女婿又在他手下做事。牛道耕两口子平时上街,多要带点儿乡下的山珍野味儿、时鲜蔬菜,常常送点儿罗站长。罗站长知道牛道耕来了,晚上喝酒,一定叫上“老哥子”,喜欢两人“对端”。三杯下肚,难免谈到眼下文化革命。罗站长干过副连长,有水平,有眼光。闲聊,难免不聊到前些日子,下乡来破四旧那些红卫兵,而今进京接受检阅去了。罗清泉认为,朱市长、白县长他们,也算“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啊。“据我观察”,他们是想用组织“红五类”的红卫兵,进京接受最高领袖检阅这事,来打压“黑五类”“灰五类”, 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地位,乖乖听话,自觉跟政府走。哪知道,京城里而今已经是“两个司令部”?罗清泉说,他的儿子也和牛天高一样,也是这次选起进京的红五类红卫兵。“他们这些红五类红卫兵骨干分子进京接受检阅,一站送一站,一站接一站,看似威风,其实是败着!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主动放弃阵地,简直就不是一般的蠢!”罗站长说,“造反派”正好“钻了空子”!罗站长的战友告诉他,现在全国各地大中小学,全都闹翻了天。葫芦肚河那些正在京城里激动得流眼扒泪的“红五类红卫兵”,老百姓而今都叫他们“麻子兵”:吃了政府发给他们的“麻饼儿”嘛——被称为“保皇派”。实话实说,前些日子,文革的工作组学四清那一套,怂恿起红卫兵“破四旧”“斗黑帮”,“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太过头了!百姓很反感,有怨恨乃至仇恨。你如果进城,不妨看看,嗨,怪了!全是些普通百姓嘛,咋会一夜之间,全成“造反派” 了?听说现在省城、市里,还有县城,到处都“造反派的天下”,闹得乌烟瘴气。我想过了,儿子回县城,赶快接回家来,那么大点儿的娃娃,代那些文革工作组受过,不划算!罗清泉高兴的是,眼下葫芦底河粮站是镇上唯一还没有“革命群众组织”的单位。他悄悄告诉牛道耕,“正准备让马常山承头,也把组织扯起来。你们也造反嘛,打倒我罗清泉嘛。我们自己先把龙门阵摆起,免得外面的人进来,浑水摸鱼。自己弟兄间,也喊几句口号贴两张大字报,造反造来耍嘛,当球疼!”牛道耕听了说:“你老弟皮子痒了,自己喊人来打倒你。”说完他又说“好”,是个好办法。“这你尽管放心。他马常山,敢在你面前蹬儿啦诳的?老子不把他脑壳都扭下来!——那还叫人啦?”

说起红卫兵,牛道耕又想起,牛天高带到葫芦尾河“破四旧”的那些人在红奎大队吃了十多天,钱、粮啥都没给,今后咋入账呢?听罗站长这口气,看来那帮“官办红卫兵”而今已经“黄豆芽煮豆腐,算不得一道菜了”。不行,集体财产呢,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跑罗公馆找马礼堂,开门见山,提起招待红卫兵的事:“马主任,你脱产干部,你那一份儿,算我们大队招待;马白莲,还有我那个侄儿牛屎高,是我葫芦尾河的人,算我当老辈子的,私人帮补。贴了,我认了。剩下那十四个红卫兵,红口白牙,未必然吃完嘴巴一抹,走人就算了哇?不是说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嘛?十多个人,吃了那么多天,才一针一线啦?”

牛道耕说得在理。马礼堂不好生气,推口话:“我们研究研究。”

答应研究就好。第二天,牛道耕又去了:“马主任,那事,研究没有?”接连几天,马礼堂被牛道耕缠得毛焦火辣:“牛大舅,牛大队长,算了算了。我害怕你老人家。我总共吃了十五餐,斗硬,照算。我不欠你的。你也别找我了。人不是我带来的。你找宣传部马部长,她官大些,好想办法。”牛道耕笑:“马主任,别生气。哪个想的是要你那几两粮票几毛钱嘛!我是说,二天运动过了,这种事情,上头肯定有说法,要拨款。眼下把账记住。到时别忘了帮我们说话。”

马常山找到一张红卫兵小报,上面有一篇据说是最高领袖亲自写的大字报,读给牛道耕听,名儿叫什么《炮打司令部》。牛道耕听到标题就吓了一跳:最高领袖他老人家就是总司令嘟嘛,哪个还敢拿炮来打司令部?

“——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

马常山解释。拐就拐在,最高领袖骂的这些人,“现在看来,可能就是市里我姐,还有县里马白莲他们。文革工作组。肯了定了,这回儿是整拐了!”牛道耕也觉得味道儿不对,朱正才那一篼子,白鹏这一家外加牛天高、马白莲,自己遭不遭“陷进去”,还说不清楚。牛道耕四清才脱了层皮。才听了罗站长的说法和马常山刚才的解释。他觉得太多人又要脑壳大了。牛道耕思前想后,越想越冒火,就骂老婆朱光兰,说她不该让儿子进京接受检阅。最高领袖是大家的?每个人都占一份儿?你格老子想得美!他在心里拜佛:菩萨保佑雀八这鬼崽崽不会遇到大麻烦!


雀八儿确实遇到大麻烦了。他要进京,方向却走反了。

火车走走停停。浑浑噩噩。分不清白天黑夜。借着蜡烛昏黄的光亮,牛天宝仔细打量面前车厢里这位同龄人。结实健壮。一看就知道,不缺少营养,没有饿过饭。浓眉太过突出,把一双眼睛比得像是稍小了几分儿。棱角分明的脸上,鼻子又似乎大了一个型号。薄嘴唇。听大人说,这种人口才特好,很会说话。草绿色军装,半新旧。帽子、衣领上,帽花领章痕迹明显。里面草绿色军用绒衣。如果自己不说,谁都会认为他是个刚退伍的复员军人。特别是举手投足。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军人世家”出来的:站如松,坐如钟。他坐下的动作很让牛天宝开眼界:双脚小腿一交叉,屈膝,下蹲,径直稳稳地坐了下去。头不摆身不摇。上身依然笔挺。还根本不用双手帮忙。整个动作轻松协调,一气呵成。

看牛天宝注意自己的打扮,那青年毫不介意。说这身军装,是他九哥的。九哥现役军人。前几天,就是九哥强迫他离开京城,把他送上这辆货运列车的。“奇怪了吧?九哥,货真价实排行第九的哥哥——六七八九,实数。我有十二个兄弟姐妹。哈哈,没吓着你吧?我爸爸结了六次婚,除了老家那个童养媳妈妈没和爸爸圆房之外——知道圆房的意思吧?——其余的妈妈们,每人都生下至少两个孩子,我大排行第十一。上面还有六个姐姐四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小尾巴儿妹妹,上初中。幺妹比大哥的儿子还小半岁。怎么样?好玩吧?每年春节团年,我们家就像旅馆,来来往往。不过,过完除夕——多数时候——大年初一爸爸就带着妈妈逃跑了。家里太闹,到南方,度假去了,那边暖和。从小就是爸爸的生活秘书管我们。——喂,你说话呀,无论说点什么都行,骂我也行。——不会还在为你的麻饼儿伤心吧?我带的干粮本来够吃四天,这车老是‘临时停车’,有时一停就一天半天的!眼下干粮早吃完了。真的。我不想诈你,更不愿骗你。谢谢兄弟你的麻饼!有机会,我会加倍还你。我好多天没和人说话了,唉,憋得慌,难受。”

牛天宝不是不想说话,可是说什么呢?说自己父亲曾经是富农?说大哥当志愿军当到台湾去了?说自己最多算是个灰五类——所以加入不了红卫兵?

“哦。忘了,向你通报姓名——我叫贾太平。”看样子,他是真的想说话。见牛天宝还是不言语,干脆自我介绍起来。“《红楼梦》‘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贾宝玉那个贾。南京洪秀全太平天国的那个太平。贾太平。估计我比你大,高二了,不搞文化革命,眼下该是高三上期了。明年暑假前,就该考大学了哟!”

听他说《红楼梦》,扯到小说上了,牛天宝突然兴奋了,巴不得他能够和自己聊聊小说。他说:“我叫牛天宝。高一。我这期,本来也该高二了。”牛天宝终于答话了。他本来就不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他也娓娓地介绍起来。——自己是葫芦口河市,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公社红奎大队的人。家住葫芦河最上游,一个很漂亮的小山村里。哪里有神螺山。鸡公岭。早年曾经有棵红豆树,几十个人牵起手,才围得拢。他这一描绘,自己都感觉家乡很美。从家里进县城读书,先要走十多二十里的山路。到镇上,再赶车——有时候舍不得钱,就一直走。步行。差不多要走整整一天。很少赶船。没有专门运送人上上下下的那种船。杨柳滩有船,湾滩、沿河他们几个大队,都有粪船,在葫芦肚河,有时还到葫芦口河装粪回来。全是上等的人粪,沤个二三十天,作追肥,好得很啊!——村里的老年人,特别是老婆婆,好多人,一辈子镇上也没去过,更不用说县城了——村里朱马牛羊四大姓人……

贾太平更来劲了。问:“葫芦河最上游?那你一定知道有个地方,叫什么葫芦尾河吧?”

牛天宝吃了一惊。说,我们村就叫葫芦尾河。解放时候,改名叫红奎村。现在叫红奎大队。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贾太平说,严格说来,我也算是喝葫芦河水长大的呢。我父亲解放那一年起,一直在葫芦河两岸工作,前前后后,十多年。我小时候,多次听他提起这个地名。每次听到, “葫芦尾河”, 总觉得名字怪怪的。我爸给我解释:说尾河,就是河的小尾巴儿。所以,印象特深。

牛天宝听幺叔,大姑爷他们说过,解放那年过兵,来过很多解放军。那时候领头的,像是叫什么司马大奎。他手下,就是大姑爷他儿子——大老表朱正才他们。没听说过有什么姓“贾”。大人都知道:收拾鸡公岭、许家寨土匪,解放军来了好些个团,前后几千人。大炮拉不进来,就人背小钢炮。军人那么多,谁也不可能认得完。不过,贾太平居然听说过葫芦尾河——自己的家乡!牛天宝更兴奋了。“葫芦尾河”,一下子就把两个陌生青年的距离拉近了。无论如何,此时此地多一个有点儿共同语言的人,不是坏事。

火车摇晃着,牛天宝已经疲惫得浑身散架,渐渐地,昏昏欲睡……醒来。发觉身上盖着贾太平的军大衣。双脚盖着被子。心怀感激,“谢谢了。”

贾太平说:“披上,暖和些。”

牛天宝站起身,凭感觉,车外已是白天。车厢门处闪透着一条强的亮光。车厢里的东西隐约可见。贾太平笑:“牛老弟,你睡觉的水平实在是高。可以坐着一觉睡十多个小时。佩服!车门边来,活动活动吧。越往南,天气越暖和。你这身装备,幸好火车不向北走。不然,你肯定冻成冰棍无疑!”牛天宝心里也在暗自庆幸:“菩萨保佑,遇到这位素昧平生的贾大哥——”肚子在咕咕作响,一摸书包里,还有两个麻饼和一本《选集(乙种本)》。他递给贾太平一个麻饼,自己吃一个。

贾太平不客气,嚼着麻饼说:——没带地图。估计,最多再熬一天,就到了东南市了。没事。到了我刘叔叔那里,美美地吃一顿!麻饼两口就完了,他们面对面,就着车门缝隙那一条摇晃着的光坐下来。憧憬着即将来临的温饱。

“你身上带有多少钱?”贾太平突然问,他说他身上分钱都没有,他们家里人都没有身上放钱的习惯。送他上车时,九哥像是给了钱的,不知道揣哪里了。肯定是揣丢了。他说,他妈经常批评他丢三落四。自己还不以为然。这回儿,教训惨了!要不遇到你牛天宝,“一准饿落气了!”他说想给刘叔叔买点儿什么礼物去。过去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刘叔叔那里,都是这样。从来没空着手。“我还有三块多钱。”牛天宝的钱放在棉裤里面的短裤裤腰处的小兜儿里,两颗锁针锁着。他费力地把钱掏出来。纸币全是皱皱巴巴的了——七张五角。三张一角。另有三个镍币:一个五分、一个两分、一个一分。

贾太平说:“算了吧。这点儿钱,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你先放着。”雀八仍旧仔细放好。锁针锁好:“好吧。你要,随时,说就是!”贾太平很感动,“爽快!你这个哥们儿,我认了。”他对牛天宝说,“老实话,你不要生气——你老弟真的很天真,太单纯了!眼下,像你这样,揣着几块钱就想进京城,还盼着受最高领袖的检阅,兄弟,恐怕在全国,你是独一无二!你呀,不愧是姓牛的,有脾气!你知道不知道?红卫兵到京城去接受检阅,绝大多数都是各地政府组织的。一切费用,政府派人跟着开支。就算那些‘徒步大串联’的,戴个红袖章,打面红旗旗儿,捧张领袖像,十来个人一队,他们吃的住的,还不是全都政府开支出钱?人家有当地政府开具的红卫兵‘证明’‘介绍信’。牛老弟,你有‘证明’‘介绍’”吗?——我真佩服你的想象力。”

贾太平一席话,说得牛天宝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确实,他,还有他父亲、母亲、姐姐、姐夫,谁都没把事情想那么复杂。大家都相信:捡宝儿牛天高能去的地方,没得说,牛天宝肯定能去。对牛天宝来说,从来就没有想过,红卫兵吃饭、住宿,还要钱?这位姓贾的大哥知道的真多,牛天宝不能不钦佩。面对面坐着,彼此能听到对方肚子咕咕的叫声。他们都绝不提起那个可怕“饿”字。努力使自己想也不去想那个字。可是偏偏要记起。实在熬不住了,就躺下,睡着。好受些。

火车好慢啊——慢!还好像是越来越慢了呢。可恶,一会儿朝前开,一会儿朝后开。有时,摇着,摇着,又停了。没丁点儿力气,不想动。也不知是昏沉了,还是睡熟了?

哗啦一声巨响,车门打开了。一道强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他们还没有惊醒过来,几个穿戴一模一样的大汉儿,早已爬进车厢:一个说:“嗨,车厢里咋会有人呢?”另一个说:“嗨呀,一看就晓得,又是学生娃儿嘛。他们对哟。戴他妈个红箍箍,跑遍全世界。”为首那个大汉儿气呼呼地吼他们:“还不快滚!‘正做不做,裤子镶麻布’。些娃儿简直不像话!造反造反,造到老子的货运车厢里来了?送到保卫科去,关你娃娃两天!”

南方口音,说得飞快。几个大汉儿的话,牛天宝一句也没听懂,但听那口气,估计是在骂人,赶他们快离开。贾太平慢条斯理坐起来,摇了摇脑袋,像是在尽力使自己清醒。站起身,大大方方问为首那位大汉儿:“叔叔,这是东南市了?”也许是一声“叔叔”起了作用,那大汉儿语气缓和些了:“东南市。去去去,快下去吧。待会儿——小心,省得遭查着了,大家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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