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颈子很失落。完全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他把手中的二锤狠狠砸向地面:“那——今天我们的工分评不评?哼!日妈,砸不砸你们说了算。反正老子出了工的,敢不给老子评!”
羊绍银也像是意犹未尽。笑着。幸灾乐祸地招呼马礼堂:“马主任呢,外地红卫兵他们日妈怎么会找得到这个乡旮旯里来哟?你老人家吓唬我们这些乡巴佬干啥子嘛!”
把神螺山上的墓门、墓碑,全部搞整成“语录碑”,堪称朱光明一大发明。此举很快风行葫芦河两岸。你面前摆着的,不是墓门墓碑之类四旧,是“最高指示”!——看哪个舅子还敢动手动脚的?不过,正经做起来,工序繁杂,工程量不小。费时,费力,还费钱——不得已而为之,总比“先人板板”被砸得稀巴烂强。
牛天高带来的十四位红卫兵,家多在葫芦底河镇周围。马白莲一走,大家都明白,无论表现多好,“组织”的人也不知道了。没意思。于是今天这个“请假”,明天那个“有点儿事”。女生最先走完。女生一走,相互有点儿意思的男生心就慌了。剩下几个牛天高同班的“铁哥们儿”。想走,语录没写完,四新没有立起来,不好开口。走马转阁楼里,牛羊氏每天变着花样儿,尽量让娃儿们吃饱吃好。如果悄悄走了,“对不起老妈”。“没良心”。最后有六个人熬着。
一天半夜,红豆林码头边有人在喊“牛天高”。走马转阁楼里的几个年轻人,睡前照例“雷打不动”要学学最高领袖著作。之后,难免摆摆龙门阵乃至打打闹闹,睡下来就“雷打不醒”了。使牛匠羊登贵被喊醒了。叫儿子羊绍全开门听听。原来是杨柳滩打鱼船“一站送一站”的公社紧急通知:请牛天高和城里来的红卫兵,明天一早就往城里赶。打鱼船送信的人说,政府请红卫兵,分期分批,到京城去,“接受伟大最高领袖检阅,还要参观、学习京城啷个搞文化大革命!”
——天啦,这哪里用得着等到“明天一早”嘛:
“打起背包就出发!”
不得了了!到京城,而且,见伟大的最高领袖!——告诉你,这不是在说梦话,更不是在做梦!
各学校的红卫兵,一天之间全部神速返校。在团组织的帮助下,红卫兵以中队为单位分配名额。然后“自己组织、自己推荐、自己批准”。
——红卫兵中队推荐、大队推荐、司令部推荐、学校推荐,县文革领导小组再一次推荐;——中队、大队、司令部、学校——筛选,全县再一次筛选;批准——再一次批准——谁也说不清最后是谁在批准——“光荣榜”贴出来了——获得进京资格的红卫兵们,痛哭流涕,感动啊——没有资格或者差一点有资格的红卫兵,也痛哭流涕,委屈啊!
见过那进京红卫兵“光荣榜”的人回来说,进京城的红卫兵光荣榜上,全县第一个就是牛天高。矮子幺爷的养子,好有出息哦!
最高最高领袖接见,前程似锦啊。
出发前,县政府让所有红卫兵都回家一趟,“把红色的种子撒向全县”。于是,亲人们送,教他们:要感谢政府、感谢领导!为他们祝福,还教他们见到最高领袖怎么说话。区、社还组织干部群众送,教他们要感谢政府、感谢领导,为他们祝福,教他们见到最高领袖怎么说话。县级机关也组织干部群众送,教他们要感谢政府、感谢领导,为他们祝福,教他们见到最高领袖怎么说话。到了葫芦口市,先组织红卫兵们学习。教他们要感谢政府、感谢领导,为他们祝福,教他们见到最高领袖怎么说话——
所有赴京红卫兵全部换了崭新的红袖章,那是一定的。另外——每人发一个黄色的帆布挎包,一个军用水壶,还有二十个麻饼,三包咸菜——省着吃,据说进京红卫兵太多,火车上眼下不开伙食,至少要坐三天两夜……不少学生连牛拉车马拉车也没有坐过,一下子坐了汽车坐火车,嗨呀——不得了了 ……
好风光啊!县政府组织了几十辆平日装粮运煤拉猪的货车,组成了长长的车队,队伍浩浩荡荡,车前草副县长“总领队”;马白莲常务副部长“副总领队”。各中学的红卫兵司令与团总支书记,共同“带队”。
牛天宝没资格去京城见最高领袖,他一直被牛天高他们的“红卫兵”拒之门外!
前些日子,听说学校成立红卫兵,牛天宝连夜赶回学校。参加上了第二天红卫兵司令部成立大会。会上,马白莲代表县政府和各机关单位革命干部、革命群众表示祝贺,牛天宝介绍,这马白莲是我表姐。她妈我喊姑姑。“解放军代表”宣读葫芦军区副司令兼葫芦口河军分区司令刘天明的祝贺时,牛天宝更加自豪告诉同学们“我爷爷、我大姑父,还有我幺叔救了他的命!”成立大会后,牛天高在学校当红卫兵司令。他并不妒忌,还为堂哥高兴。可是,第三天,等牛天高“忙过了”,找他要了一份“志愿加入红卫兵”的“申请书”样板儿,打着手电筒,把申请书写好,交给班上团支部书记。
团支书告诉他,一要讨论、二要考验,让他等消息。隔了一周,团支书兼红卫兵中队长才告诉他:“很遗憾,中队会上就没有通过。我们不能吸收你参加红卫兵。第一,你不是红五类。你父亲曾经是富农,现在你家虽然不算黑五类,但家庭历史起码不算清白;第二,你大哥背叛革命,现在在台湾。第三,运动初期你长期当逍遥派,斗黑帮很消极,还在同学中散布同情自绝于人民的戏团黑帮分子王容的言论;第四——”没等他说出第四,牛天宝伸手抓过自己那纸申请书,几爪撕得粉碎:
“拉鸡巴倒,老子不入你那个红卫兵了!好稀奇!”
跑回到寝室,无人之处,牛天宝人生第一次嚎啕大哭。
从小到大,历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牛天宝,越想越觉得窝囊。他突然想起了陆伦贤,这位领衔写工作组大字报的政治老师。听同学们说,前些日子,陆老师去了一趟葫芦口河市,和昔日大学的几个同学聚会了一番。听说他回来后,一直在宣传葫芦口河市的大学里,学生、老师各自成立群众组织,斗黑帮批牛鬼蛇神,照样写大字报搞大批判,搞得热火朝天,轰轰烈烈的。牛天宝不喜欢政治课,过去和陆老师很少接触,那次陆老师“写了反动标语”,同学们站出来“做假证”,是因为痛恨胡业碧这种人,为了挣表现,不讲天伦,搞整起自己的老师来了!谁都看得出,陆老师明明是紧张或者大意了,笔误,哪里是有心要写反动话嘛!——而今,私下很多人都在佩服陆老师有水平,敢说话。特别称赞他成头写的那张《白鹏周思源马白莲为什么要转移斗争大方向》,说这是葫芦肚河县历史上“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
陆伦贤问牛天宝:既然最高领袖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么就全靠自觉了。最高领袖说了,这次文化革命,就是要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他们的红卫兵,我看就不是真正的“群众组织”。我觉得,人人都有权利紧跟伟大最高领袖,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自己成立自己的群众组织呢?葫芦口河学院一个学校,学生、老师,还有工人自己成立的组织,就有几十个了!
自己成立组织?牛天宝揣摩,自己人缘好,同学中朋友多,但成立组织?没想过!牛天高带着新成立的红卫兵,全城上下破四旧,打菩萨、砸招牌、烧教堂,广播里声嘶力竭喊“好得很”的背后,是满城私下里的埋怨、痛恨、诅咒。牛天宝琢磨,如果成立起“组织”之后,来干这些得罪先人板板的事,别的不说,父亲不把自己赶出家门,那才是怪事。
干脆,再一次躲到姐姐家里去看自己的“厚书”——他正在偷偷读一本外国小说——《静静的顿河》。牛天高带红卫兵到葫芦尾河破四旧,其中也有牛天宝自己班上的同学,他本想回家凑个热闹,转念一想:算了,大队长是老爷子,和他正面交锋?不敢。
没想到,这回儿进京城见伟大最高领袖,又没自己的一份!牛天宝再也忍无可忍了!
你能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去?我不信京城那城门对你是开着的,对我就是关着的?最高领袖又不是哪一家买了的,你牛屎高见得我牛雀八就见不得?牛天宝发誓:坚决要到京城,充其量不和你们一起见最高领袖,各人见各人的嘛!
他擦干泪水,回到家里,哭着缠着,求母亲给钱。
朱光兰觉得儿子没错:是嘛,最高领袖难道是谁家出钱买了的?雇了的?明摆着,最高领袖是大家的嘛!大家都喊最高领袖万岁,哪个敢说你屋头的最高领袖万岁,我屋头最高领袖千岁呀?去就去,不就是个京城嘛。朱光兰没有出远门的经历,想得不多。她坚信,牛天高能够去的地方,雀八肯定能去。雀八年龄小不了多少,还更机灵,更胆大。她给了雀八五元钱,十张五角的。给儿子说,见了最高领袖,多的话就不要说了,就问一下你大哥天定的事情。像那个金字的匾嘛,咋子说挂就挂,说取就取哟?雀八听母亲说到大哥,很有点起火——别的地方你不去,偏偏跑台湾,害得自己老师同学面前低人一等!对母亲说:“见了伟大最高领袖,我晓得该说啥子,该咋子说。我肯定首先要告的——是他们不准我给你老人家当红卫兵,太欺负人了!”
雀八的黄衣服是她妈亲手裁,连更连夜一针一线缝的。虽然,线缝没有缝纫机做的匀净,但很得体,合身。挎包的带子是软布条的,不是皮带的,没有别人的提劲儿。腰间的皮带是帆布的,皮带扣也不是军用扣,没有别人提劲儿。到镇上,马常山检查小舅子的行装,告诉他,出了门,有时候不吃饭可以,不喝水受不了,水壶最重要。于是去给他借了一个塑料水壶。虽然比起人家的军用水壶,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俗话说“破鼓能救月”,能用就行。牛天宝兴奋,当即就在姐姐家灌了一壶开水。那个塑料水壶立即就变了形。赶紧把水倒掉,糟糕,水壶朝里面瘪。变得奇形怪状的。把个牛天宝眼泪都差点儿气出来。
姐姐牛天香心疼弟弟,责备马常山:“看你办的啥子事!幺弟如果背你借这个乌龟壳壳,恐怕还没走拢京城,渴都渴死了!”
马常山没办法了,吊着站长罗清泉笑:“站长你就行行好,救我一把。这粮站只有你是正宗转业军人,有军用水壶。你不救我,老婆和我没完呀!”
雀八背上军用水壶,挎上黄挎包,一肥遮百丑,人五人六的,也像个“红卫兵”了。
雀八非常感谢姐姐。
爬汽车雀八很在行。他赶到葫芦口河火车站,牛天高他们还在市政府礼堂受朱正才一拨领导人接见。接见完毕又训话。出礼堂一看,全部换成大客车了。洋气。长长的客车队送火车站,一路上,锣鼓喧天,彩旗呼呼,歌声阵阵。火车站站台上,停着“红卫兵专列”。
牛天宝观察,红卫兵专列不卖票,进站的红卫兵也没出示车票。但进站口检查非常严格。小铁门洞仅容一人侧身可过,两个检查员把守,进入钢管夹道又是两人把手。是不是坐大客车从市政府礼堂来的进京红卫兵,各总领队交由具体学校领队,红卫兵按名单排单列,一个一个验明正身,然后由若干个小铁门洞挤过去。雀八胆儿大,去混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急得团团转。一急,更露馅儿了。只好守在那里“干等”。巴不得红卫兵队伍——无论因为什么原因都行——突然乱起来——看来,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个全都规规矩矩,面带猪像!马上就上火车了,谁都怕万一犯规,惹带队领导、老师生气,喊声“取消资格”,就亏大了。牛天宝发觉,和他一样在进站口晃来晃去,想混进站,挤上红卫兵专列的人还真不少!
大客车又拉来了一大堆红卫兵。车站更热闹了。看样子这拨人刚到市区。开道的货车上,大锣大鼓还在敲。太牛逼了!这拨红卫兵除了红袖章,人人胸口还戴着大红纸花,手里都握着红宝书。牛天宝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有红宝书,太让人眼红了!离牛天宝最近的是一位漂亮的女红卫兵。小公主样,满脸严肃,鼻孔朝天,面对天宝问话,一副害怕阶级敌人听到会走漏消息,警惕得不得了的样子,轻声道:“红宝书么?——因为要进京接受最高领袖检阅,学校刚发的!”好安逸哟!太幸福了,牛天宝在幻想,要是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胸佩红花,手捧宝书,喜气洋洋走在这队伍中,随便你叫我干啥,都要得!
火车站广场上很快就人山人海了。所有人都热血沸腾,高音喇叭播放的革命进行曲,震耳欲聋,谁都在喊,谁都听不清楚谁在喊什么。那些上了车的红卫兵都挤到窗口来,向送行的人,也向那些没有资格挤上红卫兵专列的牛天宝们猛烈地挥舞刚刚领到手的红宝书。车窗口有红卫兵激动得幸福的热泪滚滚而下,广场上手里没有红宝书的好多小青年,正痛苦得流眼扒泪。看来,挤上这辆红卫兵专列是没希望了。牛天宝急得额上、颈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起来……他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也不敢——
牛天宝正在鬼火,红卫兵专列车门关了。进站口那些小铁门洞边的检查员,不知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向车站里走。就在这一瞬间,一直守候在小铁门洞的几个年轻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钻进车站,飞奔到站台前,一个鱼跃就吊在了窗口,双手死死抓着车窗下的小桌。大半截身子吊在车外,悬在空中。那些守小铁门洞的检查员飞跑着追过去,大喊:“干啥干啥?”牛天宝灵机一动,也趁势钻进了车站,飞奔上站台,正要找准车窗扑上去,一位穿制服,戴袖套,浑身上下油渍渍的铁路工人一把抓住牛天宝的肩膀:“你找死呀!”话音未落,那火车“哐当”一声,向前遄了两步远,然后一声长鸣。“呜——”吭——咚、咚;吭——咚、咚……
火车开走了。牛天宝木桩一样站在那里。刚才抓他一把的那位油渍渍的铁路工人,不再理会牛天宝,沿着铁轨走开了。边走边叽咕:“你们这些娃儿啊,狗日的一天到晚书不读,满世界跑,出了事,妈老汉儿——难得带嘛——”牛天宝目瞪瞪地望着向远方无限延伸的铁轨,感觉胸口也像面前这些铁轨一样,凉冰冰的——
就这样回家?回姐姐那儿?回学校?——未免太丢人了,好没面子哟!
车站慢慢冷清下来。牛天宝拿不定主意,该往何处走呢?漫无目的,他在车站周围四处游逛,像条野狗一样。
天慢慢黑下来。车站楼顶的强光有些刺眼。牛天宝这才感到有点儿慌张,但又还未能完全抑制住兴奋。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真正看到火车。和电影《铁道游击队》里看到那种火车一模一样:——呜呜叫唤;火车头威力无比;车厢一节一节的,可以扯脱,也可以逗起;数也数不清的火车滚滚儿(轮子),望也望不到头的轨道……
他看得有点儿累了。步出空荡荡的车站广场。记忆中,上午爬的那辆货车,是在火车站后面不远的小巷子里停下的。那小巷子转过去就应当是大街。走出车站,转过一道小巷,灯光反而一下子消失了!四周黑洞洞,空荡荡的。小巷子是个风口。牛天宝赶快缩回来,这才记起,现在已是冬月,北风刮脸,耳朵一阵阵痛得发麻。他觉得,该先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一会儿,静下来,想想眼下该咋办。离开家的时候,大嫂李明霞教过他:“幺弟,出了门,你就不要学我们老爷子那样,成天脑壳一昂起,开口闭口说啥子‘人不求人一般大,水不下滩一样平’。别相信那一套,要吃亏。在家样样好,出门般般难。出门在外,要下得小,肯求人。说几句软话不丢人。朱大姑爷,还有大表哥一家,都在葫芦口河,不管去不去京城,有什么难处找朱大姑爷,准没错。只要遇到那些穿得周吴郑王的脱产干部,或者警察叔叔,你问市政府,问朱正才。未必然哪个还不晓得哟?听嫂子的,保证没错。”除了牛天宝自己,二嫂就是全家最高学问家了。她对小幺弟格外关照。
离开葫芦尾河时候,牛天宝给自己定下规矩:不到万不得已,葫芦口河绝不找朱正才;京城绝不找贾作珍!——朱光兰听说矮子幺爷有司马大奎的地址,就向牛羊氏要。牛羊氏说,那不是司马大奎的地址,是一个叫做贾作珍的老师,京城大学家里的地址。朱光兰说都一样……牛道耕还把梁新眉离开时写给他的字条,也交给了牛天宝。告诉他:“到了京城。如果找得到,还是该去看看你梁叔叔。他呀,是个好人!”
东转西转,怎么走上铁轨来了?牛天宝顺着一列停着的货车慢慢走。自己定下一条:走到这列货车尽头,如果还没有想出更好的主意,就只好去问市政府了!他不大喜欢大姑爷朱跛子,闻不惯他身上那股怪味儿。羊登山身上也是那味儿。幺叔矮子幺爷悄悄告诉他,这是鳏夫独有的羊骚味儿。他更讨厌那个叫朱解放的。每次到牛家大院来,根本没把自己这个大他两几岁的“小表叔”当成长辈。“雀八儿”前“雀八儿”后的喊得欢。莫老莫少的。——唉,像是有句话说的“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眼下可以改成——“人在大冷天,不能不找窝”?这样的天气,冻一夜,明天早晨,我雀八儿就该改行——卖冰棍了!
“红卫兵,上来!”牛天宝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回过头,四处张望,没有看到人,以为是幻觉。低下头,继续走。
“红卫兵——”
这回听清楚了。才发觉身后这节车厢,门开着。夜色中,车门边站着个人。看样子,年龄和自己差不多。牛天宝本能地后退一步。望着那青年。用目光在问“你叫我?”那青年向他招手,“嗨,兄弟,上来!”牛天宝犹豫了片刻,上前两步,站到了车门边。
青年友好地伸手,将牛天宝拉了上去。铁皮车厢(闷罐车)。啊,好暖和。借着车站灯光的余晖,隐隐约约能看到车厢里有好些大木箱。框架上,印有墨色“机床”之类文字。大木箱占地不到车厢三分之一,余下的空间很宽。估计都能摆好些张八仙桌了。肩并肩站着,牛天宝这才发觉,这青年比自己高大得多。国字脸。看打扮,城里人。客客气气,带几分斯文,儒雅。
“红卫兵,身上有吃的没有?”青年开门见山。
雀八下意识捏住自己挎包口袋,看了车门一眼。
“兄弟,知道你有吃的,别小气,我饿惨了。”语气诚恳和善,没有丁点儿强迫意味儿。
包里有麻饼。五分钱一个,买了十个。别人说要二十个,才吃得拢京城。牛天宝舍不得钱,只买了十个。他豁出去了:最大限度——也就是饿十个麻饼的肚子那么大个事情——认了!水壶装的井水。买了两分钱糖精。水兑得很甜。他舍不得喝,每次只润一下喉咙,让甜味发挥到极致,得到充分享受。突然有人提起“吃的”,说道“饿”,牛天宝一下子被传染了。也感觉肚子在呱呱叫了。牛家人祖传的做人标准之一,是“急人所难”。有人相求,牛天宝想也没有再多想,就从包里抠出一个麻饼,递给了那青年。
那青年笑了:“谢谢你,小兄弟。你简直成救命恩人了!”说话间,一个麻饼儿三口就吃完了。雀八又扣出一个给他。
牛天宝自己也拿了一个——干脆,坐下,把包里的全拿出来,面对面,一起吃。青年把雀八的糖精水拿过去,一口喝了半壶,喝得牛天宝心痛。私下想:“拐了。看样子,非得去找大姑爷不可了。”想到狗日的朱解放,他很灰心,生气。连牛天高这个最不爱得罪人的“捡宝儿”,也说“他龟儿子,那副城里娃儿派头,像是逢人就要高一篾片儿。见不得!”牛天高也算他朱解放的“表叔”,在牛天高面前,朱解放倒是不敢喊“捡宝儿”,全是“——喂”呀“喂——”的。像在唤狗。真没教养!唉,真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出门在外——嫂子说得对,难啊!
牛天宝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哐啷”一声,身子一扑一仰。他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更大的一声“——轰隆”,他的身子又被车厢带着,向前一扑。“咔嚓”,车门自己关闭了,整个车厢顿时漆黑!牛天宝懵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眼前这个人,该不会把自己怎样吧?在农村他是出了名的胆大,但他没有出门见过世面。他不敢吭声,大气也不敢出。随着几声“呜——呜——”屁股下吭咚咚咚吭咚咚咚地响了起来,车身慢慢地摇晃起来了。随着吭咚咚咚吭咚咚咚声响节奏越响越快,火车全身都像是都在叽叽嘎嘎地叫了——
遭了,火车开了。他这才记起,自己是在火车上——
狗日的,也不打个招呼,这火车咋回事自己就开了?
牛天宝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火车拉走了。天啦!
闷罐车车厢全封闭。偶尔门缝晃进一丝光来。牛天宝不知道这火车到哪里去。他希望火车够停下来。哪怕受朱解放的白眼,也愿意到朱大姑爷家,先待着,再思考如何去京城。很明显,麻饼和糖精水都不够了。他突然全身一热:万一这火车就是去京城呢?老天爷保佑啊!
“但愿你不是希望进京。如果那样,红卫兵同学,我害了你,你上错车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坏人。”那青年又开口说话了,普通话非常纯正,就像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从容、平静,没有丝毫对火车启动的担忧和对车厢黑暗的恐惧。
牛天宝木然了。呆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青年划了一根火柴。一抹红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侧身点燃身后的一根蜡烛,整个车厢顿时烛光摇红。亮光使牛天宝心情平静了些。
“这是货运列车。全机组只几个人,除了车头和车尾,中间车厢都没人。”
“这车向哪里开呢?”
“向南。下一个城市是林州。终点站东南市。”火车像是他家的一样,什么都知道。牛天宝只是说“糟糕了”。
“是想进京。接受最高领袖检阅,对吧?可惜——”青年说。没有丝毫嘲讽的味道。语气中多少带了点儿同情和遗憾。“我们两人都没有戴红袖章呢。”这句话拉近了他和牛天宝的距离。牛天宝对面前这位陌生青年的直率和坦诚感到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想去京城?
——哦——对了,是麻饼把自己暴露了。不是红卫兵,那又怎样?这能怪我吗?没有大哥和父亲那些事情,哪个敢不让我入红卫兵?随便走到哪里,我雀八儿不比他捡宝儿风光才怪!依得我的脾气,进京城接受最高领袖检阅,我牛雀八儿也该是名正言顺,想什么时候去受检阅,就什么时候去!——又怎么啦?
“我是从京城逃出来的。我和你一样,也不是红卫兵。但是,我过去是呢!还算最早最早的红卫兵呢——”青年说得可笑,可怕还离奇。——说笑话?这玩笑可开不得哟!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他逃出来,把自己当坏人?牛天宝有点儿为自己的麻饼和糖精水后悔了。车厢里暖和。牛天宝这才看清楚,点燃蜡烛的地方,地板上有一张草席,一床黄色军用被子。被子上一件非常“洋气”的半新旧军大衣,被子、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倒着一个军用水壶。
牛天宝背靠大木箱席地坐下。坦白道:“你说对了,我是想进京。参加红卫兵没我的份。想不通,自己出来了。”
“我比你幸运。家就在京城里。”
牛天宝觉得有点新鲜。
“我没必要给你吹牛——京城里最早的红卫兵,就是我们这一帮同学发起成立的。”
“那么,你不在京城里破四旧、立四新,一斗、二批、三改——哦——跑出来干啥?还一个人呢。”
“嗨。我而今,——说来,一言难尽。我们成立红卫兵,搞了几个月,斗牛鬼蛇神,破四旧,好解恨啊!现在,这些——你们肯定就不知道了——京城里,黑五类翻天了——专门整老革命老干部,到处揪斗走资派。——前些日子,是我们抄牛鬼蛇神的家。而今,我自己的家反而被牛鬼蛇神抄了他妈好多遍了!一夜之间,我父亲失踪了。到处打听,才说是被保护起来了。谁都不知道而今他人在哪里。我母亲也被一帮学生天天斗过来,斗过去的!家被抄了,保姆回乡下了。兄弟姐妹们也只好各散五方。革命者被别人革了命——你说,这是不是也叫——报应?”
青年说着,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口晶莹洁白的漂亮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