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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清晨,旭日东升。秋风落叶。红旗前导。手捧最高领袖像。一小队年轻人,人人佩戴红卫兵袖章,手持铁锤、榔头、剪刀,有的队伍还扛着小楼梯,雄赳赳,气昂昂,歌声嘹亮——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走在乡间石板路上。一群群佩戴袖章的红卫兵,开始的时候,早出晚归。慢慢地,边远的区社就住下了。

牛天高带着两队红卫兵,县城出发破四旧。一队到葫芦底河镇,他自己另带一队回葫芦尾河。红卫兵下乡了,马白莲不敢疏忽大意。她知道,《革命日报》说了,红卫兵是“天兵天将”。在娃娃们自己看来,他们自己哪怕脚趾甲,也是神圣的!正因为都处于这种近于高烧的狂热,所以稍不注意,就可能酿成“滔天大祸”。牛天高他们下乡前,马白莲就以县政府的名义通知各区、社主要负责人,做好接待,指导行动,不准出任何意外!电话那头的区长社长们,全是“热烈欢迎”,“坚决支持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

马白莲向白鹏提出,自己想和牛天高那队红卫兵一起,回葫芦尾河,争取在全县实验出一个农村“破四旧立四新”的典型。

白鹏很高兴:“好主意!葫芦尾河这面旗帜,四清运动中,差点儿被罗天邦搞得灰溜溜的。幸好大舅他们——嗯哈挺得住,没出现大的麻烦。现在文革,京城说的,是群众运动,号召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自己组织自己,自己管理自己。自己——嗯哈自己。你去,一举两得:一是守住阵地,二是解剖麻雀,探索经验,非常好!再说,你如果——嗯哈不亲自去,牛天高就没有主心骨,更无法掌握分寸。我不是——嗯哈开玩笑,大舅那双牛眼睛一鼓,嗯哈——他牛屎高有不心惊胆战的?别说他,朱正才也畏惧三分。那样,看牛天高还敢破——嗯哈四旧——你信不信?让牛天高独自带红卫兵回去,他敢把人马带进牛家大院了,我手心——嗯哈煎豆腐你吃!——当心闹嗯哈笑话。”

马白莲告诫白鹏:“葫芦肚中学那个政治教师,叫什么陆伦贤的,要注意。有老师反映,他在四处串联,收集正才哥哥还有你的‘走资派’材料。”

白鹏笑笑:“他?嗯哈多半是属鸡蛋的。”

马白莲不以为然:“不要那么说,我的大哥哥!熟鸡蛋倒不怕,怕的是生鸡蛋,打不疼你,搞整你一身蛋清蛋黄——脏嘟嘛!”他俩堂兄妹。马白莲极少直呼其“大哥哥”。

下乡,红卫兵都学解放军“野营拉练”,步行。马白莲先红卫兵一步到镇上,也不到罗公馆打照面,悄悄住进牛天香家。晚上,溜到医院曾德容宿舍里,龙门阵摆了大半夜。

公社带信给牛道耕:葫芦肚河县红卫兵总司令部司令牛天高同志,将带领红卫兵(约十五人)来你大队,领导、督促文化革命的破四旧立四新工作。红卫兵是最高领袖派来的客人,望你们好好接待,大力支持红卫兵的革命行动。

牛道耕早就听小儿子牛天宝回家来说了。矮子幺爷那个捡宝儿牛天高,而今当“红卫兵司令了,红得发紫。成天带着些红卫兵,日疯颠倒,到处打菩萨脑壳,砸人家店铺的招牌,把妇人家卷卷发推成光头儿,还剪人家的裤脚……”公社通知说牛天高要带人回葫芦尾河来“破四旧”,牛道耕一听就火冒三丈:“还好好接待?好嘛。他狗日的敢回家乱来,老子两耳光打得他狗日的摸不到门!”他喊住矮子幺爷:“幺弟,丑话说前头,你那个捡宝儿,听说而今在城里操得野得不得了,狗日的当啥子鸡巴司令了。司令?——许家寨许大脑壳,鸡公岭刘鸡公——那才是司令!管他妈的闹文化革命也好,闹武化革命也要得,回来了,就要晓得:这个地面,叫葫芦尾河;这个院子,是牛家大院儿!不是他的县城,更不是他的学堂。狗日的尾巴夹紧点儿,不要惹是生非。”

矮子幺爷连声应承:“孙猴子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也打不出如来佛手板儿心。放心放心,这娃娃,从小到大,你看到的,不得乱来。”

话虽这么说,矮子幺爷还是按捺不住兴奋。麻糖羊排长羊绍全代表贫下中农,参加了县城红卫兵司令部成立大会,回来向矮子幺爷说了,他大儿子捡宝儿牛天高,而今出息了。红卫兵里当了司令。矮子幺爷听了,很有点儿想不通,大儿子的红卫兵司令部打马游街,怎么让羊绍全去“代表贫下中农”,还对着电喇叭讲话,好风光啊!这种事,让我去,再不然,让她妈去,多好嘛。你老子不就是矮点儿嘛!未必就羞倒你了?羊绍全说,公社通知他进城开会,到政府办公室才知道是这事儿。他说,眼时运动,红卫兵就是老大,县大老爷白鹏,而今都虚牛天高三分。看样子,再过些日子,捡宝儿就差不多有朱大娃儿的威武了。矮子幺爷高兴得几个晚上没睡着。对牛羊氏说:“捡宝儿当司令了。他那么喜欢他弟弟妹妹,今后,他不会想个办法,给天才和三姑姑,也整个营长、连长当当?嗨呀,这下,矮子我,还有你,总算熬出头了。”

牛羊氏苦笑:“熬出头了?你倒是想得美哟。”矮子幺爷一时没听懂,答言道:“三姑姑倒是小了点儿。过两年就没得问题了。听麻糖说,当了红卫兵,还是各吃各,不关工资,没得薪水。”

牛羊氏也不接话,自语道:“这回儿四清,我是遭运动怕了。才脱到手,又来文化革命。上回儿的事,不是司马首长发话,我这‘地主婆’牌牌可能都挂上了!哪个晓得,文化革命这出戏,又会唱成啥样子?说不清楚,黄瓜才起蒂蒂呢!”

矮子幺爷劝她:“怕个球。老辈人的话,‘一个田埂三节烂,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真的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莫想得那么吓人。”

红卫兵到了葫芦底河,分两拨。胡业碧带的小队住文昌宫区政府,牛天高带的十五个人住罗公馆。第二天上午出发的时候,才知道马白莲也在葫芦底河。十五个红卫兵欢呼雀跃,好高兴。牛天高坦白说:“白莲姐,有你在一道,我就不虚大伯了。昨晚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向我大伯说呢!”马白莲告诉他,公社周社长昨天下午就特意派人打前站,去给你大伯放信,打了招呼的。今天,公社办公室主任马礼堂,陪她一起去葫芦尾河。红卫兵是最高领袖支持的,闹文化革命,是响应京城的号召,你大伯他敢为难你啊?几个脑袋?放心!

一行人步行到葫芦尾河,已近中午时分。马白莲和马礼堂公社机动船送,先到,已经在大队部前面路口等着了。马白莲告诉大家,都住大队部——走马转阁楼。

牛道耕高声说:“牛屎高,把你的同学给大队干部们介绍一下。”

“好好好。”牛天高连忙应道。对随来的红卫兵们说:“这是牛大队长,我大伯。”然后逐一介绍他带来的其他十四位红卫兵。

朱光明向同学们介绍大队干部。特别说明,妇女主任,就是羊排长——该叫羊连长,部队上他是解放军排长,回来现在是我们民兵的连长——他的爱人,妇女主任马晓梅有“奶娃娃”,今天就“没有来迎接你们”了。

马白莲把牛羊氏和朱光兰从灶房里请出来“认识一下”,这位,是牛天高的妈妈,这位是牛大队长的爱人,牛天高同学的伯娘,就是高一年级牛天宝同学的妈妈。——大队专门安排她们这两位妈妈来照顾大家的生活。给你们煮饭。

几个女同学在悄悄议论:“啊呀!牛天高他妈妈,长得好漂亮啊。”

下午开红卫兵、大队干部、贫下中农联席会,邀请了矮子幺爷、羊颈子参加。几个女同学听说过牛天高他爸爸是个矮子,但没想到会矮成这样,又在悄悄说:“牛天高多安逸,妈、老汉儿简直就像新旧社会两重天呢!”她们的话不幸被矮子幺爷听到了,一点儿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肯了定的。他妈妈是新社会,我是旧社会了。苦大仇深啊。”

哄堂大笑。

马礼堂主持会议。实际上主要是马白莲在说:“四旧,旧是新旧的旧,不是舅舅舅娘的舅。说的是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这就叫做四旧。”“砸烂旧世界!”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扫除“一切害人虫,一切牛鬼蛇神!”这些话,红卫兵们似懂非懂。因为四清运动刚刚收场,贫下中农们听来反而非懂似懂。像矮子幺爷、羊颈子、朱光寿、牛道荣这些人,都能一言以蔽之曰:阶级斗争。大家心里想得更多的——是大家看着长大的丫头马白莲,她爸老 齁 包一个,而今,这女儿出息了。她嘴里说出的大道理,大家都不怀疑。马白莲不断提起领袖老人家,大家想不激动都不可能。看样子马礼堂准备要讲话了,羊绍章最见不得他,就伸长颈子吼道:“日妈——马部长马白莲表妹,你说咋干,我们咋干就是了。”

马白莲笑。其他人也是这个意思,用眼神表了态。都烦马礼堂他龟儿子,不大想听他唠咋。

“这红卫兵是我儿,我咋会不支持呢?”矮子幺爷一发言,满堂彩,哄堂大笑。“唉,我说的是真话。狗日的牛天宝雀八儿,他咋不一起回来?”牛道耕打断他,“你扯到雀八儿捞球哇!”矮子幺爷辩解:“多个客猫儿(青蛙)多份力嘛。”他说,“这葫芦尾河有四旧,这是肯了定的。他们马家院子好多人都读过书,未必旧书——那些看相婆儿本本儿还少哇?土改那时候,哼,那些旧东西,哪些人悄悄拿的,我心中有数!”

今天这里,马家人多而且官大,点着马家院子说,有点儿不合时宜。羊登山是马白莲亲姨爹,专门请来的。他立即发言淡化马家院子“书”的问题。而且,他的建议可操作性还很强:“不要为难红卫兵娃儿些。大队安排人,带上钻子、手锤,给红卫兵带路。他们说是四旧,就整嘛。根据白莲说的,我看,像红豆林的青云观、鸡公岭的罗汉寺,里面那些,别说四旧,格老子五旧八旧都有了!只是有些个东西,像那些功德牌坊、山神土地,动不动得哟?还有神螺山——”

话到这里,羊登山突然意识到有些走调漏嘴了,目光飞快地在马白莲、马礼堂和牛道耕、牛道奎他们脸上扫过。看大家都没太在意,赶紧扭转来接着说——比如仙鹤岭那个土地庙,大跃进就被朱市长“破”了。这么多年,还不是“球事莫得”。这些四旧八旧,把它破了也好,少他妈些玄龙门阵……

马礼堂终于插上嘴了:“牛天高司令,你们带了《葫芦肚河县红卫兵总司令部通令(第一号)》的那个《葫芦肚河县红卫兵总司令部破四旧立四新禁令》了吗?牛大队长,这个通令,全县人民都热烈拥护。我相信红奎村会带头执行。你们大队是不是也做个规定:四时八节,坚决不许求神拜佛,上坟祭祖,烧香化纸,要全心全意抓革命促生产。年头岁尾,组织专人巡逻检查。根据农村习俗,要重点查地、富、反、坏、右的堂屋、祖坟。如果查到神龛下面、坟山边有纸灰,马上抓人批斗!对坏人斗了硬,好人就明白是非了。”

牛道耕白了他一眼:“可惜了。我们大队就一个地主,还遭整来傻球了。喊他去烧纸,可能都找不到祖宗的坟堆堆了。白莲,你说是不是。”马礼堂这才想起:这葫芦尾河唯一的地主马德齐是马白莲的堂叔,马德齐那祖坟也是马白莲的祖坟。自知说得有点儿不合时宜。歉意地裂开嘴傻笑。

马白莲笑,会意,给马礼堂台阶下:“大舅,你老人家,莫把话说那么难听嘛。马主任的提议,还是很有道理的。我们葫芦尾河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有烈士墓,像清明节,就可以组织社员,还有青年学生们,扫烈士墓、献花嘛!至于各家各户的先人板板那里,敬个礼,鞠个躬,献个花,我看还是可以。但是,红卫兵通令上说的,坚决要认真执行。绝对不准烧纸、上香、上供。无论是谁,都不准搞封建迷信。要坚决管住!”

牛道耕又想骂人了。要他逢年过节,不给屎观音、娘亲、幺婆太他们上香、烧纸?五孽不孝!心里在骂:你们吃饱了没事干,管得才宽啊!

矮子幺爷赶忙给牛道耕迭眼色。

马礼堂来劲了。侃侃而谈:“大家都记得,才不久,刚搞了场四清运动。眼下这个——文化大革命,不是简单的运动哟。是革命。啥子叫革命?嗯?红卫兵小将们——革命革命,是要拿命来革的!伟大领袖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这些谆谆教导,我们要反复宣传,真正领会伟大领袖说的,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在农村,主要的专政对象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他们一有什么新动向,广大革命干部、革命群众就要坚决对他们进行批斗。红卫兵小将们啊,你们要好好再学学《考察农民运动报告》,对不服从改造的牛鬼蛇神,戴高帽,挂黑牌,游街示众!都是可以的。对于他们不老实的子女,可以就地劳动改造,决不允许乱说乱动!对群众中同情牛鬼蛇神的落后分子,则要大胆批判。坚决斗争!——我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牛鬼蛇神说,是希望大家要掌握普遍规律。”

会上,牛道耕一肚子鬼火没冒出来。走出大队部,狠狠地骂道:“这个白莲娃娃哟,咋也学到狗日的朱正才那一套了,尽整些吃球不得穿球不得的东西!马礼堂这些脱产干部啊,为啥子就不能让我们安安心心、规规矩矩地种几天庄稼嘛!四清运动大人整治大人,没搞出名堂——这下子好了,怂恿起些臭屁不知,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儿来,不乱整才怪。劳民伤财啊!”

说完,也没在乎有没有人听到,双手一背,丢下十多个红卫兵,还有马白莲、马礼堂他们满满一屋子人,气冲冲走了。

朱光明几步追上牛道耕,劝他:“大姐哥,你呀,还是少说点儿。最好不说。这几年,日子稍微好过点儿了,运动就一个接一个。四清还没搞整上岸,又来革文化的命。其中的铆窍,你我这些大老粗懂不起——懂不起就不要敞起嘴巴乱说!”

牛道耕长叹一声,说:“是呀。这也不怪马白莲、马礼堂。他们?小泥鳅儿!哪里掀得起这么大的浪啊。我说的是上头那些狗日些,吃得饱饱的,穿得热热火火的,鸡巴事没有,就专门找些麻烦事来老百姓干。——那些菩萨,那些先人板板的坟堆堆,又得罪哪个了嘛!整嘛,总有一天,现眼现报!”

朱光明压低声音:“拜托你,这话可说不得了。马白莲朱正才他们,随便怎样,也不会想方设法来整我们嘛。各有各的苦衷。只要不伤筋动骨,面子上的事,还是要过得去。不要让他们为难。真的到时候换了别人,就更惨了!”

会上决定,麻糖羊绍全、疯儿洞羊绍银和羊颈子羊绍章,引路、承头,红卫兵兵分三路,每队五个,加三个民兵——都是每天“拿十分”的全劳力,每队共九人。

让羊绍章“配合红卫兵破四旧”,他激动得不得了。散会了,连忙找到矮子幺爷。很热情:“我早就说过嘛,牛屎高肯定出息。你两口子有福啊!”然后话题一转,“耶,我记得,这葫芦尾河,只有你牛家大院子,才有一把八方大锤锤儿。破四旧,那东西砸来才过瘾,还在不在哟?”

矮子幺爷愣了半天,才想起是有一把八方大锤锤儿,那玩儿叫‘二锤’。大炼钢铁的时候交废铁了,可惜呀。就还了一句:“耶,还是你到我家搜走的呀。”

“啊,日妈整成铁坨坨了。还在玉扇坝堆起的!”

回家路上,羊绍章终于记起了:那个八方锤还在!——疯子羊婆从伙食团偷回使牛匠羊登贵家那把大柴刀,他家该交的铁就够数了,他就把矮子幺爷家收来那八方锤藏苕窖里了。担心万一又收铁,这家伙能抵事。搬家时候,丢在新房子床下的。回家,爬床底下找出来,给八方锤投了根麻柳把把——麻柳做二锤把把最好,不会折断,打起来有韧性。

羊颈子提起二锤,踌躇满志。有马白莲指路,有红卫兵撑腰,他又要革命了。

“破四旧”顺当也容易,凡是和封建迷信沾得上边的,或者虽然不一定沾得上边但看它不顺眼的东西,砸了就是。贫下中农顾忌多胆子小,有红卫兵在身后“扎起”助威,中气就足了。

一队人先去青云观。大炼钢铁时,青云观那棵地标性的红豆树被砍了,那历时百年不坏的谷仓,办公共食堂也拆走了,青云观早已破败荒凉,摇摇欲坠,连鸟儿也懒得进去屙一泡屎了。九个人提着锤子,扛着锄头刮耙,进去找了半天。羊绍银很扫兴:“日妈这青云观比四旧还要旧,球东西莫得,房梁上的几幅图画,也漆黑,看球不清楚了。”

羊颈子带了八个人匆匆忙忙赶到鸡公岭的罗汉寺。可惜迟了一步,葫芦底河场上胡业碧带来那队红卫兵,已经把那里的四旧破了。清风道长那个又聋又哑的徒弟,还被“破”了头,说是镇上缝了八针。羊颈子气急败坏地把那些已经打得很烂的菩萨脑壳挨个挨个又砸了一遍。

清风道长带徒弟去了公社卫生院,没有回庙。不然,他的脑壳上可能也要缝上八针。

开局不利。几个带队引路的贫下中农都很着急。还是赶紧回葫芦尾河,“各自打扫门前雪”吧,别让红卫兵太扫兴了。到时再找不到四旧来破,红卫兵瞧不起,社员们还会说自己白拿工分。

好办法。督促各家各户打神龛,拆牌位,砸菩萨。葫芦尾河的人,无论多穷,家中房屋即使属“土墙”,正堂屋的神龛也是纯木板做的。打神龛的工作一开头,马白莲就觉得,上好的木板打烂可惜。开会商量,改为“换神龛”。具体做法是,先由破旧组监督把各家各户原来的神龛收拾干净,把那些灵牌和旧家什收了,统一销毁,该砸的砸,该烧的烧,该上缴的上缴。然后由红卫兵帮助各家各户,统一用石灰水把那些木板刷白,然后贴上伟大领袖的画像。

红卫兵收缴“先人板板”“祖宗牌牌”,老人们背地里骂得十分狠毒。好些人家平时先人板板供得上好,听说矮子幺爷他大儿子带红卫兵来要销毁祖宗牌位,那些牌位突然之间不见了。明明知道是藏起来了,贫下中农,红五类,红卫兵也不好斗硬去搜。羊颈子也不敢乱指点。那年搜废钢铁被羊幺婆骂得几天几夜不好意思见人的教训,记忆犹新。看这些红卫兵老是不走,成天在各大院子晃呀晃的,社员胆小,藏来藏去,终归还是怕。有的就干脆自己悄悄毁了算了。

运动怕了,就求“天地君亲师们——不要怄气啊”。

各家各户交出来的佛、菩萨、罗汉儿们,真叫做可怜。丝织品和图画的各种像,木头的各种雕塑,红卫兵拿到院子地坝边上,木雕搭架,画纸引火,露天坝坝里烧了。那些上过油贴过金的佛菩萨雕塑最惨,全身被刮得稀烂。有的鼻子、眼睛、耳朵已经被刮得四分五裂,才丢进火中。石头雕刻的佛、菩萨、罗汉、天师、道人、真人、神仙、夜叉、饿鬼,全都在羊颈子的八方锤下身首分离,大卸八块。

矮子幺爷没说假话。旧书、字画主要出在马家院子。

关键时候,马白莲老母亲牛道梅心口痛旧病复发,她不得不回城里照顾老人。

临行前再次开联系会。会上,她向马礼堂交代:两点意见。第一,关于红卫兵与贫下中农联手破四旧的新闻稿,尽快送到宣传部来。这是新探索、新经验,力争最快速度上《葫芦日报》。第二,这里的破四旧,再有一两天,就破得差不多了。红卫兵什么时候回城,由他们自己决定。她还补充说:我家的房子在那里空着,在这葫芦尾河,肯定我家书最多。这朱、马、牛、羊四大姓,二十岁以上能认字的,都是我爹的弟子。家里的钥匙马白三管着。红卫兵要不徇私情,也要去好好检查仔细搜搜,属于四旧的,该破的一定要破!这是原则!她说,我走了之后,马礼堂主任要负起责任。特别是红卫兵的起居生活,一定要照顾好!大队部那走马转阁楼,今后就作为红奎大队红卫兵接待站嘛。报上已经在报道红卫兵串联的消息,我估计,今后到红奎大队来的红卫兵,不会少!——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这里会还在进行,码头那边就来催了:“派来接马部长的机动船到了。等着开船。”

矮子幺爷悄悄告诉大儿子:“说你二姑妈心口痛,那是哄你们的。昨晚上政府来人送信,请你白莲姐立即回城。说是城里有些外地来的假红卫兵,冒牌货狗日的还要想翻天!哼,晚上出来贴些标语——”矮子幺爷凑在儿子耳朵边,“说是要打倒你大表哥朱市长和表姐夫白鹏县长。说是还有你和你白莲姐的名字呢,叫啥子——啥——叫啥子呀?——天才,你给你哥说——你们同学说的——假红卫兵在城里写那些标语的事情!”

牛天才对大哥春风得意不以为然,大哥回乡破四旧,他照样上街学堂里耍他的。听父亲喊到自己问,不耐烦,没好气地说:“打倒葫芦口河市最大的走资派朱正才!打倒葫芦肚河县最大的走资派白鹏!还说你和白莲姐是‘保皇的王八蛋’!就这些。”

矮子幺爷说,“叫你白莲姐姐回城里去,就是要设法,让你们司令部留在城里的红卫兵,把那些外地来‘烂事’的冒牌货‘假红卫兵’赶起走!——他们前头写标语,这边后头就派人,给他撕球了——”

这些日子,牛秀姑一直在跟着大哥破四旧,打打砸砸,好玩得不得了。听小哥哥说大哥是保皇的王八蛋,虽然不懂,但“王八蛋”肯定不是好话,冒火:“你再说!再说我要告你——大哥,小哥哥天天在街上打扑克,赢同学的饭票!我们两个破他这个四旧!”

“未必就一定是外地来的呢!”牛天高想,“说不定,就是陆老师陆伦贤他们——还有葫芦戏团、文化馆那些人干的。——还有雀八儿 …… ”风云突变,牛天高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但静下来一想,学生姑且不说,老师中间,刚逃出四清运动的“村村点火,处处冒烟”,又来了文化革命的“抓黑帮”——文武兼施,身心摧残,搞得老师们人人自危,怨声载道!大家只是口里不能说、不敢说而已!到处都是火药桶,只等一点儿火星星引爆!

“雀八儿?不会吧!雀八儿会捣你们的乱?”牛羊氏听不懂大儿子的话,“朱正才、白鹏、马白莲还有你,这不都是一家人嘛。雀八儿会那么傻?”

“妈你不知道。你最喜欢的葫芦戏团那个演白蛇娘娘的王容,雀八儿更是喜欢得疯疯癫癫的。每周都要翻围墙,出去看她的戏。这回儿文化革命抓黑帮,斗狠了点儿,王容跳河死了。雀八儿痛哭流涕,就差提刀杀人了。他把这笔账全记在白鹏和白莲姐身上的。他们一个是县文革组长,一个常务副组长。”

“王容——真的死了?——好可惜啊。她——见多识广,还那么高的学问,去寻死,也不晓得这些人,把人家逼成啥样子了!哎,也难说。——大四清逼我逼狠了,我也想到过死!……没想到,雀八儿年纪轻轻,还这么有情有义的。难得!”牛羊氏感叹着也想流泪。

“妈,你还夸他?”牛天高有点意外。

“天宝哥哥就是好。他是武松。”秀姑说。

“狗屁。他呀,惹是生非,天棒锤儿!”牛天高不服。


马白莲一走,牛天高的气就泄了。城里来的那十多个红卫兵们也开始懒懒散散起来。好在马礼堂天天早晨镇上的机动船送上来,继续领导大家破剩余的四旧。队伍暂时还稳定。

地主马德齐的家,红卫兵仔仔细细抄了两遍,只搜出一本半老皇历。有个“半本”,那是已经被耗子啃了大半,没剩下多少。剩下的几页,也残缺不全了。其余的书,马白三说,“遭‘火灾’,烧了”——他爹用来“裹叶子烟”了。那两本老皇历,掉床底了,幸免于难。

除了红豆林马家,有书的就朱光明了。他爹朱发钟石木雕花匠,“花模子”书好几大本。毛边纸,手绘的。有人见过。朱光明他娘罗兰珠会绣花,“花模子”书,也好几本。麻糖带红卫兵到朱光明家,朱发钟老两口儿都不在,钱耀梅不知为什么没去镇上罗公馆上班,独自在家。

队伍刚到地坝边,钱耀梅就起身端凳子,“快坐快坐”;倒热茶,连连“辛苦辛苦”。领队前来的,是民兵连长羊绍全。往日里镇上开会,朱光明几乎每次都要拉着“羊排长”到老婆宿舍“喝二两”。加之马晓梅当妇女主任,又是接钱耀梅的“班”,两家人亲热得不得了。眼下,羊绍全和红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进屋,也不说不进屋。牛天高看情形不对,笑笑,对同学们说:“这是我们公社钱主任。”

大家心知肚明,“啊。好嘛好嘛。”走了。

破四旧终于“破”上神螺山了。最后一道坎儿。大麻烦。红卫兵们上山走了两趟。侦查,看到底有些什么东东。据说,最高处那坟,埋的是个和尚。他是牛家葫芦尾河始祖牛玄侯的义父,救命恩人——“太初大师”。因为这坟,这里小地名就叫“大师坟”。整座神螺山,只有两座坟有像模像样的碑。一座是这位太初大师。另一座,就是革命先烈马宗诚。屎观音也立了碑,那只能算块立着的石板。其余的坟墓,都墓和碑合一,墓门即碑,碑即墓门。上面不外乎刻写死者称谓,孝子贤孙名录,别无多话。在红豆林马家祖文破四旧的时候,大家也为难。马德齐是地主,按照规定,他先人们墓门上死者的称谓和孝子贤孙名录,好些该削掉。但细细一看,那上面有的刻着革命先烈马宗诚的名字,有的还刻着革命干部马白鹏——疯儿洞和羊颈子都拿不准咋办。羊绍全见得多,脑袋灵光,叫人端一碗墨汁,把孝子贤孙中的“马德齐”,一律用墨汁涂黑,就了事。十多个红卫兵一致认为,这个办法好,轻松又方便。在神螺山,他们也打算照此办理,省事。

太初大师的碑该如何处置?牛天高说:“虽然我是这次行动的司令,但这个墓和碑,是我牛家的先人。我不能做主,应当回避。”羊排长也推,说,“这事儿政策性太强,我不敢做主,必须马礼堂开口了。”疯儿洞和羊颈子都同意等马礼堂作决定。

这天,马礼堂中午时分才赶到葫芦尾河。走马转阁楼一群人,都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爬上神螺山,所有人都有点气喘吁吁。一座一座坟墓察看,上到最高处,才发觉已经有人坐那里等着了。不用说,是牛道耕。他将锄头挖进墓碑旁边泥里,锄把横在墓碑基座上,脸色铁青,谁也不搭理。马礼堂一看这阵势,心里明白了大半。咧着嘴笑了笑,“牛大队长,你生啥子气嘛,这破四旧立四新,最高领袖的指示,京城红卫兵大会上,最高副领袖发了话的。我们大家,红卫兵,还有马部长——”

牛道耕问:“马主任,我请问,啥子叫四旧?”

这能考住马主任?张口就来:“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这个墓碑,属于哪一旧?”

“你看,这上头有字,当然是旧文化了。”马礼堂态度和蔼,笑眯眯的。

“那好。来来来。听牛屎高说,你们这些红卫兵,都是高中生了,有文化。既然你们要破这个文化四旧,那么,这上面写的什么字?你们那位?来来来,读来我听听!读通了,我们牛家人答应你们破,读不通,你们就给老子爬,站一边去!”牛道耕双手叉腰,“态度极端恶劣”。

“呵呵,牛大队长,想出我们洋相?不必吧?好——好,红卫兵小将们,我们都来看看——读就读嘛!”

马礼堂信心满满,和十多位高中生一起抬眼——往碑上一望——

“老天爷——上面刻的啥子花脚乌龟哟?”

全都站在那里傻起了。

而今这葫芦尾河,除了仁菩萨、野牦牛和牛道耕三人知道之外,没人能知道那碑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他马礼堂已经不是第一个在这墓碑面前出洋相的人了。早年,年轻气盛的马德齐,曾经被屎观音现场考得面红耳赤。不甘心,偷偷将墓碑拓片下来,拿到县城,花了五两银子请人教了他大半天,才把碑两面的字全部认完。

全是“蝌蚪文”。

“对不起,马主任马社长,四清运动学最高领袖语录,多的记不得,有一句我是记住了的:‘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既然你们认都认球不到,你们凭啥子说它是四旧?你们还破个鸡巴的四旧哇!”这下轮到牛道耕发狠了,“马社长,我不是为难你啊,莫多心。牛天高,你个狗日的,人不大个儿,心儿不小!你学着他狗日的朱正才,尽整你妈些吃不得,穿不得的事情来摆起。你们这就去告诉朱正才,告诉白鹏,还有她马白莲,就说我牛老大说的,哪个敢动这‘太初大师’的碑,他先死,我后死——不然就一起死。”

牛道耕指名道姓骂的,全是“当官的”,还都是他的晚辈,其他人还真不好接招。话到这地步,马礼堂为难了:“牛大队长,你也不要把话说那么绝。幸好,今天来这些红卫兵,都本县的。牛天高是你亲侄儿。告诉你吧,这些天,县城那边,一些外地来的红卫兵破四旧,哪里像我们这样,好说好商量啊。就四个字儿:打、砸、抢、烧。打不烂的,就砸。敢不交出来的?就抢!实在惹毛了,一把火,烧个精光。现在是我们自己‘破’自己,总比外人来破要好些嘛。看咋搞整最好,大家商量着办嘛,你不要这样大的火气嘛——”听得出,他说的真话。也真是在为大家着想。

害怕发生误会,钱耀梅和朱光明,也闻讯赶来了。朱光明出主意:哪家哪户都有祖坟山——大家马儿大家骑——墓和碑都不动。趁红卫兵们在这里,会写字的人多,抓紧安排朱光寿他们一帮泥瓦匠,把所有的墓门、碑,全部改成标语牌!先用石灰水刷白,然后红油漆写最高领袖语录。旧也破了,新也立起了,一举两得。

聪明!太好了。马礼堂一拍脑袋,向钱耀梅开玩笑:“咋啦,钱主任,你这老公的脑壳是尖呢!我怎么就没往这条路上想呢!”

葫芦河土话,说人脑壳“尖”,等于笑人“戴绿帽子”。

钱耀梅反唇相讥:“你咋才晓得哟,我早就听你老婆说起过这话呢。”

牛道耕也笑了。人有了笑容,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他对麻糖羊绍全说:“安排个民兵,给朱光寿喊醒——搞整快点儿!莫让马主任说的那些外地的龟儿子们来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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