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几个文革工作组的领导天天碰头,三天一次情况通报及政策学习例会。
本周例会上。周思源说,根据市政府和朱市长指示,我们县借鉴京城做法,迅速派工作组进文化单位和学校,领导文化大革命,促进运动大发展。他说,葫芦肚中学广大教师和学生,思想上已经和黑帮划清了界限。清查“三家村”,斗“黑帮”的工作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按照五七年、五九年的经验,思想上的问题解决了,就应当逐步采取组织措施,那些该“关、管、杀、斗”的黑帮分子,也该给他们画个句号了。运动应当慢慢“收网”,以便最迟下期开学,学校能“进入正常的教学秩序”。他建议县政府要积极向上级反映情况,争取政策指导,对如何把运动引向纵深的问题,要大胆研究,努力创新。
白鹏忧心忡忡地说,校长你阶级斗争经验丰富,站得高看得远,说得太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运动嘛,总得有个节奏——可是,《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发表,运动形势瞬息万变,好像不是结束运动哟——外面一些非正规渠道传来的信息,太多了,还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让人琢磨不透呢……
派驻葫芦戏团的“文革”工作组组长提出:葫芦戏团已有两人“自绝于组织和人民了。”“我们工作组成员心理负担都很重。担心再死人,运动后期‘吃不完兜着走’”。戏剧艺术的事情,工作组的人都不懂,在座的可能也不是很懂。他希望县政府考虑对这种特殊单位的文化革命,“是不是可以请求市政府派有生力量支援一下”,起码也该指导指导我们,以便“集中力量打歼灭战”!他提出——“至于工作组,是不是可以考虑用轮换的办法,让更多的干部去经受一下锻炼。”
马白莲插话:“据我了解,市政府特别是朱市长已经很困难了。葫芦口河市那所高校和京城联系密切,目前内部斗争已经白热化,公开化。有人打出大幅标语,公开叫嚣要马桂英部长带领的工作组滚出校园。学校组织已经被他们搞来瘫痪了,而今又要踢开工作组。我们葫芦肚河县,目前形势算最好的。对于今后形势的发展,朱市长说,市上已经不大可能拿出统一的意见。要靠各县自己去分析、琢磨,去把握。”
蒲思秀说,说点非正规渠道的消息,仅供参考。请不作记录,也不要外传。她笑着对周思源说,我们家周校长同志,远不是县长你说的“站得高看得远啊”。白莲部长刚才说的,怎么说呢?——千真万确!大家都要有精神准备哟!京城里我的老领导告诉我,京城各大专院校斗争非常激烈。牛鬼蛇神远比五七年的右派们张狂得多。现在的最大问题,是京城最高领导层对文革派遣工作组有不同意见。所以外边文革工作组的处境,目前已经非常艰难了。比较起来,我们县城相对平静。——大中城市里,反组织,反工作组,在一些大专院校已经是巨浪滔天了。说句心里话——参加革命几十年,这些年,重提阶级斗争,第一次听到整组织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我劝大家仔细掂量掂量五一六通知里的这句话。大四清传达贯彻《二十三条》的时候,我就提醒过大家。这次的《五一六通知》说得更加明白。政治敏感,很重要啊。什么叫当权派?不就是我们这些有一官半职的人么?当务之急,要抓住根本。根本是什么?对上,紧跟领袖;对下,依靠群众,特别是青年学生。稍有不慎,被黑帮分子钻了空子,就会“非常被动”。
以蒲思秀的资历和威望,她的一席话,立即把会议拉入了一片死寂。像是能听到与会每个人的心跳。好一阵,会议主持人白鹏才说:“嗯哈蒲大姐的话,值得深思啊。我观察,这回儿,似乎和五七年、五九年都大不相同啊。嗯哈我也说句题外话,我看,走资派,这顶帽子,似乎很难和嗯哈‘黑帮’搭界哟!”
白鹏站起身:“嗯哈还是拜托蒲大姐,请你继续和京城老领导嗯哈保持联系,这个最重要;拜托嗯哈马白莲部长,你要随时和市政府宣传部门,嗯哈和朱市长本人保持全天候联络。信息一定要畅通啊!另外,嗯哈我们县的文革工作组,暂时还只能加强,不能削弱!更不能后撤!否则,嗯哈会乱成一锅粥。”
谁也不曾想到,这次例会,尽然成了葫芦肚河县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的“末次会议”。当天晚上,京城明传电报到了。半小时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播出京城决定:撤销派驻各大中专学校的文革工作组!
拿到电报,白鹏的手有些抖动。立即打电话问马白莲,“有没有必要开会研究一下?”马白莲电话问朱正才,电话一直占线。问马桂英。回答:“他刚动身去省城了。”
没等县政府发指示,当天晚上,县上派驻葫芦肚中学、二中、戏团、曲艺团、文化局的几个工作组,全都先斩后奏,自作主张从所派驻单位撤了出来。
果然如白鹏之言,县城一片混乱。一夜之间,县城的“文化单位”,从人人争当工作组的积极分子,突然摇身一变,人人都成为了对工作组口诛笔伐的战将。——撤走了事?想跑?那么容易?
世事难料啊!
京城宣布撤销工作组的第二天一早,葫芦肚中学政治老师陆伦贤领衔,学着京城大学那位女教师的样,联合八位青年教师,贴出了葫芦肚河县历史上“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白鹏周思源马白莲为什么要转移斗争大方向?》
上午十点半钟,读罢大字报抄件,白鹏立即驱车前往市政府“请示”。
白鹏一走,偌大个县政府顿时风声鹤唳,宣传部和文化局的“脱产干部们”如鸟兽散。除了办公室几个不能走也不敢走的人之外,其他人几乎都在最短的时间里“下基层”去了。
所有人——特别是工作组的人——都有点儿“被耍了”的恼羞成怒。好些人的魂儿也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撤”走了。特别是那些“当权派”们——有些只是个临时指定的负责人。即便是三五个人的小摊儿,七八个人的小店儿,几乎所有“当权派”们都在心惊胆战地揣摩:这工作组,历来都是组织的代表,永远正确,咋会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搭界?和“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沾边?夜半三更,总会梦见自己被斗争,吓醒了,大汗淋漓。太可怕了。于是就弯着指头拨拉自己单位,会不会也有人喊“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那些刚从学校、戏团、曲艺团、文化馆撤出来的“工作组”们,更是如惊弓之鸟,最担心风吹草动。一回原单位,几乎无一例外地全都请假“走人户”了。在工作组领导大家“抓三家村”“斗黑帮”那些日子,听到黑帮分子“哎哟喂”的呻吟,就兴奋得摩拳擦掌的积极分子们,而今也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撤销“文革”工作组,对某些人来说,又恰如洪太尉误撬了“遇洪石”,那些十多年里一直忍气吞声的天罡星、地煞星们,全都心痒难熬,蠢蠢欲动地自觉“运动起来”。前些日子被称为“三家村”“黑帮”的“牛鬼蛇神”们,一下子没有了“专政”铁拳的威胁,就像夏日雨前的蚂蚁,全都东闻闻西嗅嗅,牵线线地遍地疯爬……
运动——而又没有工作组,太不可思议了!
熬过了令人窒息的十天!
八月八日,好日子。周思源、蒲思秀两口子守着个半导体收音机,一遍又一遍地收听京城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新文件。哟,共“十六条”——又是个吉利数字!
那些因为工作组突然撤走而无人看管的“牛鬼蛇神”,同样也在广播下面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收听《十六条》,突然发觉:工作组干的那些活,原来是“方向路线的错误”! 自己也还是属于响当当硬邦邦的“革命群众”嘟嘛!更深人静,无人时候,连唐瑾也这位从不唱歌的语文老师,居然也轻轻地哼起了“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来。遥望京城,老先生泪眼婆娑。感动得痛哭流涕!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八月十八日,大喜!
特大新闻!最高领袖在京城接见红卫兵!再强烈不过的信号:“红卫兵”——这是最高领袖支持的生力军,一支崭新的队伍。最高副领袖在天安门城楼上发表了重要讲话!号召:“我们要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要大立无产阶级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
“破四旧,立四新”,这才是时代的最强音!
周思源敏锐地意识到,运动终于有了的新主题,他直白地对自己的“地下组织”老婆说,这个“四旧”“四新”,一破一立,其中有的是文章,足以冲淡前些日子“工作组”惹出的麻烦。蒲思秀笑,你还真敏感。赶紧建立“红卫兵”,把人们注意力,尽快吸引到“破四旧立四新”上来!
周思源蒲思秀两口子那台全城唯一的“半导体收音机”。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政治觉悟的标志。每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传达的京城声音,他们总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早年周思源算命,八字先生每次都说,他“命带贵人”, “关键时候”必有“贵人相助”。果然,大学读书找个老婆,占地下组织,她是助他“背叛家庭”“参加革命”的引路人;朱县长的师妹马白莲到师范校培训,促成了周校长和朱县长的友谊。朱正才成为他的另一位“贵人”。这些年,运动不断,阶级斗争烽火连天,周思源整治那些“可教育好的”“狗崽子”,比谁都积极,比谁都下得起狠手!正因为如此,谁也不会把他和“剥削阶级家庭出身”联系起来。历经磨难,他的“斗术”逐渐成熟,早已炉火纯青。货真价实“老运动员”了。按照周思源的理解,只要是运动就终归会整人,关键在于:你要有本事,把整人的祸水引向别人!既“常在河边站,”又“保证不湿脚”,绝招就八个字:“找对领导,笼住群众”。最大忌讳是“跟错人”,其次就是“众人恨”。倘若对上看走眼,对下做过头,都必然“兵败如山倒”,任你三头六臂,也难逃被打倒,被清洗出局的厄运。
八月十八日晚八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结束不到两分钟,白鹏就打电话通知政府办,他本人将在天亮之前赶回县城来。明天上午九时,开县政府文革工作扩大会。
八月十九日上午,葫芦肚河县文革工作扩大会“认识空前统一”并一致决定:响应伟大领袖号召,牢牢把握运动的主动权,率先在葫芦肚中学试点,指导青年学生“自发”成立“红卫兵”革命群众组织;并立即在全县掀起“破四旧、立四新”高潮。
既然“自发成立”,周校长就不能太多出面。此事马白莲 “牵头”, 团县委配合,学校团委实施。白鹏之所以点将马白莲挂帅,看准了一点:葫芦肚中学成立红卫兵组织,领头的最佳人选,就是牛天高。他眼下是学校团委副书记、学生会主席。都是葫芦尾河出来的,他知道牛天高和马白莲的“特殊关系,特殊感情”,其他任何人都不可替代。马白莲提出的以共青团员和学生会干部为骨干,以“群众自发”的形式,成立“红卫兵”组织的建议,既符合京城精神,又便于组织领导,非常好。马白莲说,红卫兵组织的核心形成后,再“滚雪球”,发展壮大。
马白莲到学校找牛天高“个别谈话”,顺便问起牛天宝。牛天高说,葫芦戏团的当家花旦王容死了,天宝很伤心,这段时间很消沉,很少到学校来。来了,也是打一晃就溜走了。听牛天高如此说,马白莲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小小年纪,还是个“情种”呢!牛天高说,雀八儿好多时间都躲在葫芦粮站天香姐姐家里耍,成天看小说。什么《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红旗谱》《战斗的青春》《敌后武工队》、《小城春秋》《艳阳天》之类,两天一本,都看了好多本了。他也不怕中毒呢!
“葫芦肚河中学红卫兵成立大会”,开得堪称惊天动地,轰轰烈烈。仅鞭炮就燃放了一百零八挂——三大谷箩篼。会上,马白莲代表革命干部和革命群众,向红卫兵们表示祝贺。县共青团、妇联、工会,也分别派了代表来祝贺。教师代表罗锦春、工人代表游福禄、农民代表羊绍全,也来祝贺。周围几个县正在筹备成立的红卫兵组织,全都发来了祝贺信。最有轰动效应的,是“解放军代表”——葫芦肚河县武装部部长张新华讲话,宣读了葫芦军区副司令员兼葫芦口河军分区司令员刘天明的祝贺电:“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永远是英雄的红卫兵小将的坚强后盾!”
得到公社通知返校的牛天宝,此时恰好也在台下。不无自豪地向同学们介绍说,“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个刘天明,当年,就是司马大奎——知道司马大奎是谁吧?——的警卫员。他们两个都遭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是我爷爷、我大姑父,还有我幺叔——就是台子上那个牛天高他老汉儿,救了他们的命!——嗨呀,前些年,我表哥当县长,这个刘天明,到我们葫芦尾河来过。走拢就去我爷爷坟前,鞠躬,规矩得很呢——”。
有个小插曲。大会上宣读了解放军真资格的“司令”刘天明的署名贺电后,葫芦肚河县领头写“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那位政治教师陆伦贤,递纸条,强烈要求上台发言,以便表示他们几位老师也要“祝贺红卫兵成立”。牛天高不知道该怎么办,支支吾吾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他们毕竟是老师呀。马白莲当机立断:“欢迎”!
果然,陆伦贤上台发言,台下的学生娃娃们一遍欢声雷动,很多学生在高呼:“陆老师,好样的!”也有人在发怪声,“陆伦贤,写反动标语,现行反革命——滚下来——!”
幸好,他话不长,只表态支持红卫兵“造反”,没说别的。
会上,红卫兵司令牛天高宣读“葫芦肚河中学第一批红卫兵”名单。共一百零九人(单数,便于表决)。名单是一张大红“喜报”。宣读了,再张贴。学生一看便知:高中部,一个班多是两名——团支书、班长。初中部,每班一名,清一色班长。
破天荒。为了庆祝红卫兵和它的司令部光荣诞生,中午,食堂安排全校学生和来宾一起打牙祭。菜搞整得很丰盛,仅蒜苗豆豉炒回锅肉,每桌就上了一搪瓷盆。兼肥带瘦,大块香猪肉,往少里说,每桌尽肉也四五斤哪!不少学生吃得喊焖油。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临到散了会,聚餐结束,马白莲才想起:美中不足,咋会没有想到还应当要挂一块“红卫兵司令部的牌子”。周思源一听,好主意,当即让学校总务处安排木工房,参考学校团委牌子的尺寸,连更连夜赶做一块“葫芦肚河中学红卫兵司令部”红底黄字的吊牌。吊牌做好后,挂在白底红字的“团委”“学生会”两块牌子中间。非常醒目。
司令部成立后,刷出来的第一条标语,是京城传过来的一副对联。上联“老子英雄儿好汉”;下联“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基本如此”。
牛司令解释说,这就是“发展壮大红卫兵组织”的基本原则。“红卫兵”当然要“红”。 家庭出身必须是“红五类: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下中农”。“严防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出身的人混进红卫兵”。出身要好,立场要坚定,意志要坚强,要“誓死忠于伟大领袖”,“敢于把一切牛鬼蛇神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葫芦肚二中,城关几所小学,各区镇初级中学,红卫兵也雨后春笋,轰然出世。加入红卫兵,手续和入团相似:自愿申请,经人介绍,推荐、讨论、考验、批准,只是不搞“预备红卫兵”。批准了,就正式了。那些已经悄悄回家的“红五类”学生,主人翁意识立即觉醒,自豪感油然而生,蜂拥返校,踊跃报名参加红卫兵。校园里再次热气腾腾,人声鼎沸。马白莲向白鹏报告:如果好好“运作”,国庆节前,就可以成立“葫芦肚河县红卫兵总司令部”,逐步实现由“革命群众自发组织起来的红卫兵组织,来统一领导全县的文化大革命”!白鹏很高兴:“嗯哈——好得很!”
又是十天过去。8月29日下午,马白莲派人给牛天高送来一份当天的《革命日报》。在社论《向红卫兵致敬!》上,红笔划了个大圆圈。还连打了三个“!”。文中红笔勾勒出这样一段文字:“红卫兵上阵以来,时间并不久,但是他们真正地把整个社会震动了,把旧世界震动了。他们的斗争锋芒,所向披靡,一切剥削阶级的旧风俗、旧习惯,都像倒垃圾一样,被他们扫地出门。一切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寄生虫,都逃不出红卫兵锐利的眼睛。这些吸血虫,这些人民的仇敌,正在一个一个地被红卫兵揪了出来。他们隐藏的金银财宝,被红卫兵拿出来展览了,他们隐藏的各种变天账、各种杀人武器,也被红卫兵拿出来示众了。这是我们红卫兵的功勋。”
第三天,周校长和团委罗老师通知红卫兵司令部,安排全校红卫兵,晚八点整,在各班教室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节目。啊——原来是伟大领袖第二次接见红卫兵。副领袖再次发表重要讲话。听来令人热血沸腾:
“红卫兵和其他青少年的革命组织,像雨后春笋一样地发展起来。他们走上街头,横扫四旧。文化大革命,已经触及到政治,触及到经济。学校的斗、批、改,发展到社会的斗、批、改。群众的革命洪流,正在荡涤着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切污泥浊水,改变着我国的整个社会面貌。”
马白莲、周思源都不失时机提醒红卫兵们:要敢于“荡涤”“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切污泥浊水”; 敢于揪出那些“老寄生虫”“吸血虫”“人民的仇敌”;要动脑筋,和敌人斗智斗勇。挖出“他们隐藏的金银财宝”,“各种变天账、各种杀人武器”!朱正才电话里特别提醒马白莲:“破四旧、立四新”,抓住了这六个字,就“全盘皆活”,一切主动。
葫芦肚河县“破四旧、立四新誓师大会”,精心筹备了近十天,选在一个伟大的日子——九月九日——隆重召开。三十九年前的这天,最高领袖亲自发动了伟大的“秋收起义”。
上午。葫芦肚中学操场,锣鼓喧天,口号阵阵。喇叭声里,上台发言的人一个个唾沫四溅,声嘶力竭;台下,几百面红旗猎猎招展,映着红袖章。红海洋里的听众,全都激动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要斗私批修!
批判赞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
批判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
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
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爆发革命!
谁敢反对最高领袖,就砸烂谁的狗头!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会后,在县城里进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队伍走到哪里,那里的年轻人就好奇地挤进来,跟着举拳头,喊口号,挥小旗旗儿,像在演电影,好耍得很。由于不断有人加入进来,游行队伍越走越长。县城太小,街道太短,前头已经在西门那里打回转儿了,操场里还有人心焦意烦等着出发。唉,好几公里长啊!
大街两旁,早已看不到墙壁。从上到下,一层覆盖一层,贴满鼓动破四旧的大字报、各色巨幅标语。
根据司令部的部署,游行结束,各红卫兵大队都组织了精干的“红卫兵侦查小分队”,中队长们带队,打探县城城区“四旧”分布情况,“摸清敌情”。说是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晚饭时候,胡业碧和其他几位红卫兵大队长,对司令牛天高说,下午侦查时候,“举目一看,遍地四旧!看样子,够得砸哟!”
当晚,红卫兵司令部开会,研究部署第二天“砸烂旧世界”行动方案!小将们第一次自主开会,又是商量着要“投入战斗”,兴奋不已。开始一个个都在说,慢慢变成喊,后来成了都在吼,比喉咙大比声音响。喝五吆六,声嘶力竭,还摩拳擦掌的,把“列席会议”的两员女“指导员”马白莲和罗锦春晾在了一边。马白莲忍不住笑:“小将们啦,不要规矩不成方圆。最高领袖说了,你们要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自己管理自己。开会,就要像个开会的样儿。要有个议事规则。发言一个个来,你们看看,这场面,像不像《智取威虎山》座山雕在做六十大寿?”正说着,周校长来了。站在门外咳嗽一声,司令部会场,立即鸦雀无声。马白莲笑着对校长道:“这就叫‘一行服一行,稀泥巴敷田坎’。还是你当校长的镇得住堂子。我喊了半天,他们还是各说各话,你一来,站这儿,打个嗝咳声嗽,娃儿们立马规矩。这就叫威信。”
周思源说:“一天到晚,你都笑眯眯的,哪个虚你?别看他们高中生了。再大的娃儿也还是娃儿,服恶人。”年轻人反应快,做事利索。静下来一研究,方案很快就出来了:以红卫兵大队为单位,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依街道布局,划分各自的行动范围;各大队按照行动范围,把街道、路段上的具体目标、任务分给中队。原则上,初中部人小,“初生牛犊不怕虎”,放得下脸,下得起手,负责“破”大街市上“个人身上的旧”。高中部人大个,分析辨别能力强,加之“牛高马大力气好”,负责“破” 街道建筑、神堂庙宇这些“物件上面的旧”。周校长、马白莲部长和团委罗书记都不出面,坐镇学校,及时处理各路大军行动中出现的问题。
九月十日,在葫芦肚河县历史上,这一天——很多人都终身难忘!清晨,县城里,红卫兵惊天地泣鬼神的“砸烂旧世界”行动开始了。
风暴外围的善良百姓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开完“砸烂”大会,昨天下午,“鬼猴儿崽崽”们在街上成群结队,看似在打闹闹,“搞起耍”,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在好些墙壁、大门上,粉笔画了“叉”。
今天一大早,当人们发觉自己店铺房前的墙壁上,被人粉笔画了叉时,为时已晚!红卫兵沿途“看叉寻旧”,凡他们认为带有“封、资、修”色彩的,管它什么子曰诗云,三坟五典,玉佛罗汉,财神玉帝,七女八仙,统统“旧世界”——“砸”!遭殃最多的,是城里“老牌子”商店:店前的招牌,门楣上的匾额、两边的楹联,屋内的财神,供奉“天地君亲师位”的神龛,全都无一幸免。砸了人家的旧招牌,红卫兵们也没有忘记“为人民服务”“急群众之所急”,立即给贴上新的。红纸歪歪扭扭、笔法乳味稚气地写——
东方红豆腐店
太阳升理发店
卫东小吃店
红卫汤圆店
东风狗肉馆
到屠宰场,牌子砸烂后,现场的红卫兵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名称,下不了笔。万般无奈,立即派人回校请教周校长、罗书记。他们两位,一个学美术,一个学化学,文字功底有限,也为难。罗书记出主意:“干脆,你们去把牛鬼蛇神唐瑾也找到,给他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勒令他立即想一个合适的来,准行。”
果然,红卫兵把个唐老师憋得接连屙了好几泡尿,才想出个“刺刀见红屠宰场”。大家一听,别说,真还要得。
也出了“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最搞笑的是把县政府领导的宿舍给砸掉了。老县衙龙头山背后山腰里,有几座小楼。是解放前外国传教士修的。那些宗教装饰图案被红卫兵看到了,那还用说?也悄悄画了大叉。这是高中一年级红卫兵要砸烂的第一个目标。一拥而上,榔头斧头砖头,柴刀弯刀菜刀,不到半小时,楼上楼下的门、窗、柱、墙、壁,砸得稀烂。待蒲思秀、马白莲闻讯,赶来制止,小洋楼早已面目全非。“小将们”满面尘土,汗流浃背,兴奋不已,全都围着马部长,争先恐后“汇报战果”。马白莲哭不是,笑不得:“傻娃儿些呀,要来砸,你们也先给我说一声嘛!”她告诉孩子们:这里,而今是县政府宿舍。好几位领导住在这里。自己的家,就在左面第二栋一楼。她说:“幸好我老母亲前几天到外公家去了。不然,不被你们吓死才怪!”
政府北面的文庙,古建筑。所有塑像、匾牌、楹联,乃至雕花的窗棂、大门、隔栅,全被砸掉,剩了座光架架。
葫芦河东面天主教堂。在红卫兵眼里,所有门、柱;栋、梁;檩、椽;墙、壁,画的雕的刻的镂的,全是“牛鬼蛇神”,无处不四旧。河东面二中高二年级的红卫兵,砸来砸去,砸冒火了。干脆,一把火,一座教堂顷刻之间成了灰烬,化为乌有。
——可悲呀!“革命”期间。没有人敢存个“疑”字,敢说个“不”字。
——无数人心里在流血,口里却在叫“好得很”!
初中部红卫兵娃娃的行动,就更不近人情了。他们三五一群,七八一伙,拿的拿剪刀,拿的拿理发的推子,专门“破” 人身上的“四旧”。偌大一个县城,被搞得呼爹喊娘,鬼哭神嚎,乌烟瘴气。
妇女绾髻,当场剪下;
发现烫发,一律推秃头;
花鞋,剪破,扔垃圾桶;
鞋跟儿稍厚稍高,敲掉鞋底,丢掉。
衣服太紧,背后中缝剪开。
裤脚太小,边缝剪开;
裤脚太大,逢中剪一条布下来!
国庆节,以葫芦肚中学红卫兵司令部为首,联合全县三十一个红卫兵组织,高调成立了“葫芦肚河县红卫兵总司令部”。成立庆祝大会再次开得雷轰火闪。会上,庄严发布了《葫芦肚河县红卫兵总司令部通令(第一号)》:
葫芦肚河县红卫兵总司令部破四旧立四新禁令
即日起:
一、春节不得喊“拜年”;清明节不得上香烧纸;端午节不得包粽子赛龙船,更不得在门框上挂柳枝、菖蒲、艾叶;中元节不得烧纸焚香祭鬼;中秋节不得吃月饼。
二、严禁一切封建迷信活动。本禁令发布后三日内,各寺庙残存的神像、菩萨,必须全部销毁。为了防止死灰复燃,所有封建迷信场所一律限期拆除。已经改作集体用房的,里面与封建迷信有关的图、像、雕塑等,一律销毁。实在不好销毁的,砸烂。
三、一切封、资、修的书、刊、报纸、物品等等,一律就近上缴红卫兵各司令部,集中销毁。查出隐瞒,罪加一等!
四、严禁教、唱、传黄色歌曲,反动戏剧、下流小调;禁止象棋、围棋、麻将、长牌、纸牌、六子棋、裤裆棋以及其他一切能分输赢的赌博活动。
此令
末尾是整整一大张纸,写满总司令部的“下属红卫兵组织”名称。
县城 “破四旧”的“十二级台风”,接连刮了一个星期。红卫兵学着《地雷战》里鬼子兵搜地雷的办法,散兵线布局,拉网式地“捉拿”了几个来回,大街小巷,屋顶地窖,屋前门后,实在找不到可“破”的“四旧”之物了。最高副领袖所号召的“走上街头,横扫四旧”,县城里暂告一段落。接下来,摆在红卫兵面前的,就是要进一步用“革命洪流”去“荡涤”“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切污泥浊水”了。红卫兵司令部接连开了三个下午的会,每次都开到深夜。决定:义无反顾,将“破四旧”的狂风暴雨,以县城为圆心,向四周“砸”过去,“横扫”全县各区、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