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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镇上开会,无论散会早晚,牛道耕照例要到女儿女婿那里转转,即便水也不喝一口。

铁木业社牛天香还在上班,他就径直去了粮站。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吓一跳:八仙桌边坐着一个人,正聚精会神有滋有味儿地看一本“厚书”。仔细一看,“狗日的,怎么是你呢?”牛道耕骂道。

父亲突然出现在面前,小儿子牛天宝显然也没想到。莫名其妙地看着父亲,反问道:“你来干啥子哟?”

一句话把个牛道耕问来愣住了:“嗨,你狗日的还会说话呢!我来干啥子?我问你,读书读书,不在学校读,啥子时候读到你姐姐家里来了?”

刚才岳父一进粮站大门,马常山就看见了,连忙回家来打招呼。见老爷子训斥小舅子,幸灾乐祸:“来嘛,我说的,你娃娃这下遭逮住了嘛。爹,他说他们学校停课,全校师生批黑帮,口诛笔伐,他就悄悄当逃兵呢!这件事情,不怪我和天香啊。你不要骂我们啊。”他边说边向小舅子装鬼脸。

“他来了好久了?”得知幺儿子是“逃运动”,牛道耕忍住笑——还真是我牛道耕下的种,生来就不爱“运动”。

马常山笑着对牛天宝说:“你自己坦白交代。老爷子说不定可以考虑宽大处理。”

牛天宝说:“上周星期三来的。”

“我是问你来了好多天了。”葫芦底河三天一场,牛道耕算日子只会“头场”“上头场”,说星期,他是晕的。

牛天宝偏偏不依不饶。“老汉儿,你也该进步了吧。一个星期七天,今天是星期二,你算嘛。当啥子大队长哦,还管一千多人。天日都清不到,在你手下当社员,才可怜啊。”

牛道耕自己先笑了:“我当大队长得罪你了?油嘴滑舌。你娃儿,安逸呢!既然不上课了,你就给老子把铺盖棉絮背回来。老老实实跟着我出工,做农活,挣点儿工分也好嘛。”

牛天宝一瞪眼:“你说得轻巧。学校在搞阶级斗争,你敢把我弄回去?老汉儿,你咋遭斗不怕哟。才失了‘农业学大寨’的格,差点儿被马礼堂整来关起。这下子,又想对抗文化大革命么?看来你准是‘三架秤’那一伙的!没斗争你老人家,皮疯爪痒。”牛天宝也听说了幺爷闹出的那些大笑话,顺口就来了一个。马常山高兴:“来嘛,老爷子,天香说的,都是你和妈两个娇惯的。你看这猴子,莫大莫小的!”

牛天宝告诉父亲,幺叔回家来说那些抓黑帮的话,全是瞎吹,鬼扯火的。他说,现在城里到处搞整黑帮,新名词叫的文化大革命,整得凶得不得了。“碰着不流血,都要流点眼泪水儿。”

牛天宝和牛天高如今都在县城葫芦肚中学读高中。牛天高高二,牛天宝高一。

葫芦肚中学校长叫周思源,过去在师范校当校长。葫芦肚中学大规模扩建扩招时候,他从规模小得多的师范校调过来,仍然做校长。葫芦肚中学是完中,学生主要来自全县农村,高中每年级八个班,初中每年级十二个班,学生三千多,在葫芦口河全市都算得上是“大学校”了。

周思源老婆蒲思秀,老资格地下党员。过去地下组织时候单线联系的领导人,而今在京城做事。她解放初期就是县妇联主任,而今在组织里任职,官不大,级别很高。都知道她后台硬得很,县长白鹏在她面前也毕恭毕敬。周校长本人,虽然成分不好,但他是“背叛”了的,占组织,很会来事。对阶级斗争风云特敏感,看得准:京城《五一六通知》下发,他就赶紧“抢占文化大革命制高点”。在市、县两级政府坚决支持下,受朱正才、白鹏委托,精心组织,率先试点“文革样板”。他的心得文章,由朱正才市长亲自加批语,登上了《葫芦日报》。

实践出真知,一点儿不假。这些年,“脱产干部”们不是斗人家,就是斗自己,东斗西斗,全斗成了些“斗争精”。京城从抓黑帮开头,《海瑞罢官》《三家村》《燕山夜话》都是文化人的事,现在,鸣鼓而攻之,要搞的是“文化”的“大革命”。顾名思义,一搭上火,凡是和“文化”二字搭界的,终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然先燃烧起来。马白莲而今是葫芦肚河县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主管“文化”单位,她的“管辖范围”,刚好就是“大革命”的对象。于是,全县依次——先是葫芦剧团起火、然后县曲艺团、县文化馆冒烟,然后就蔓延到文化局,跟着就是和文化近亲的教育、卫生单位那些“知识分子成堆”的学校、医院。京城样板儿摆起的,地方自然“紧跟”,照方抓药:挖地三尺,到处捉拿“三家村”、砸烂“四家店”。特别是戏团里那些编过、导过、演过《海瑞罢官》或者类似“含沙射影攻击伟大领袖的反动戏剧”的人员,那些人开会爱“说黑话”,舞文弄墨写点儿“黑文章”的“黑帮”。一时间全被追得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为了规范运动,根据上级指示精神,成立了“葫芦肚河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白鹏亲自挂帅任组长,决定,从六月六日星期一开始,葫芦肚中学所有教师,课余时间,自觉到学校理化大楼“搞文化大革命”:集中学文件、抄大字报,各自“斗私批修”。备课改作业的常规工作,一律放在早、晚自习“消化”。严格纪律,进楼考勤,划勾;非进教室上课,离开理化大楼需请假获准。否则,以“对抗运动”论处。

果然,效果很快就出来了。葫芦肚河中学很快就揪出了好几个“暗藏”的“三家村”:语文教研组两个半,史地教研组两个,音体美教研组一个。工作组转而把目光投向数理化教研组,看是否也有“三家村”。反复清查,只抓出一个姓李的初中物理老师。这位李老师竟然用公共食堂炊事员舀桶装炖猪肉为例,讲“比重”概念。他说油、肥肉、瘦肉、骨头,构成的物质不同,比重不同:油最轻,浮在面上;肥肉比瘦肉比重小,就悬在桶的上层,瘦肉比重大,在桶下层;骨头比重最大,全在桶底。也不知道是为了赚谑头还是有意批评现实,他就顺势“展开了”,说,领导干部来了,瘦肉肥肉之间来一瓢,“兼肥带瘦”,安逸得摆;仇人来了,最底下面捞一瓢,全是骨头,气得人喊天;炊事员想搞整哪一个,瓢儿在桶皮面一捞,几坨肥肉之外全是油,吃了保证打标枪(拉肚子)。结果“谑头”变成了“霉头”。文革工作组告诉揭露此事的学生:你们看,这位李老师打着转转儿骂贫下中农!简直反动透顶!“三家村”无疑。遗憾的是,数理化组暂时只抓出来他一人,顶起天,也只能算半个“三家村”。

人们都“在运动中学习运动”,当不成积极分子,不属于“拿枪”的人,就宁可当“枪”,成“反戈一击分子”;枪都当不成的,就只好当“子弹”,成黑帮分子的黑话、黑文章的揭发人、见证人。教师队伍中那些前些年被划成“右倾分子”的,和“右派分子”仅一字之差,目前还在学校改造使用,抓黑帮的文革一来,首当其冲,真所谓“躲脱了初一躲不脱十五”,“新账老账一起算”;那些出身地主、富农、资本家家庭的,千方百计挤进革命队伍,哪怕是站在最边上,也比当“敌人强啊”!自己斗自己,说的全是鸡毛蒜皮;互相斗争,刀刀见血,口口透骨。顽固分子也有,但极罕见:既不自己“触及灵魂”老实交代,也绝不揭露别人,更不愿“反戈一击”。反正在劫难逃,硬着头皮等着“挨头刀”。这些人多是“村帮”骨干分子。对他们,站高凳子挨斗争,家常便饭。有时候,还要被老师中的革命积极分子——“触及点儿皮肉”。

要命的是,一些老师年龄大了,一边挨斗争,写检讨、交代罪过、写揭发材料,还要一边备课、上课、改作业。浑浑噩噩,晕头转向,角色难以转换过来。牛天宝班上的历史老师讲“四一二反革命大屠杀”,突然来一句“真的不是我干的呀!”。全班学生都不知所云,面面相觑,都被弄得神经兮兮的。

神经紧张,容易出错。

真出了错,就惨了。

最怕板书出错,越怕越出错。

有一门独立于政治课的“时事教育”课,多由班主任或政治老师上课。当前最热门儿的“时事”,不外是两件:国内的抓黑帮搞文革,国际上的“抗美援越”。一天,政治教研组长陆老师陆伦贤,在牛天高隔壁高二六班讲“抗美援越形势大好”。主题是:“美帝必败,越南必胜”。先写了“美帝”“越南”在黑板上,就讲解为什么。讲完后就补上“必胜”“必败”两个词。结果板书上显示出来的是“越南必败,美帝必胜”。六班班长是个女同学,姓胡,胡业碧,大家给她的外号叫“胡镍币”,爱显示自己,有后台,同学都不喜欢她,但她觉悟高,初中就入了团,正在申请加入组织,成天都在找机会对革命做出更大贡献。她敏锐地第一个发现板书的问题。没等陆老师反应过来,胡业碧正气凛然,大踏步站上了讲台,大喊一声:“反动标语”,并迅速抓过讲台上的黑板擦,防止陆伦贤“毁灭罪证”。陆老师定睛一看黑板上的粉笔字,顿时脸就绿了!胡业碧班长指挥若定,立即安排一位班干部同学:马上去请校长和“文革”工作组的人来。陆老师毕竟见的多了,很快清醒过来。趁这位班长同学在讲台上激动得团团转的时候,拼着老命,两步冲上去,用衣服袖子,狠狠地把那一行字,抹得干干净净。

陆伦贤出身好,也占组织,曾经是周校长的“红人”。为争教导主任职务,前些日子对周校长有点儿“小疙瘩”。他也是“斗争”老手了,当然知道校长特别是文革工作组的人看到这句话的后果!胡业碧回过神来,想去阻止,来不得及了!毕竟是女生,下不起狠手去拉扯男老师。

周思源校长带着工作组的两位同志闻讯赶来,高中部教学大楼走廊里已经满是学生,早闹得沸沸扬扬了。

罪证不复存在。把高二六班学生逐个叫来询问。本来大家就不喜欢陆伦贤的时事课,确实有许多的学生“没看见”。 更多的就说“不晓得”。 胡业碧觉得奇了怪了,居然没有一个学生愿勇敢地站出来帮她指证,气得嚎啕大哭。学生都不站出来作证,周思源也没办法。请示工作组组长马白莲。她想了好一阵,才说,最高领袖说,“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既然群众暂时不愿站出来揭露此事,那就先挂起来,慢慢再调查吧。

——只好不了了之。

周校长开导并安慰胡业碧:“你要好好向牛天高学习。阶级斗争复杂得很,遇到每件事,都要做好出现各种可能的思想准备!”众多学生干部,周校长最赏识牛天高。出身好、品行好,不声不响,做事踏实。还学习成绩也门门优秀——长得又乖。还是市长、县长的亲戚。马白莲每次到葫芦肚中学,都把牛天高和牛天宝找来嘘寒问暖。牛天高受宠若惊,牛天宝满不在乎。马白莲说:牛天高“成熟”,牛天宝“和大舅一样,倔。还不懂事”。


牛天宝倔强,天生“刺头儿”;倾慕江湖好汉,好打抱不平,同学中人缘好。参加斗争会他是“看菜吃饭,看人说话”。

斗争教师虽然好耍,但该拿来斗争,或者说能拿来斗争的,毕竟只有那么些。参加的斗争会一多,牛天宝也悟出了些道道。过去好些老师,总爱拿他“台湾哥哥”讥诮、讽刺、挖苦自己,文革一揭发,才知道这些老师,恰恰或者“出身不好”,或者自己本身就有“历史问题”。斗争这些人,报一箭之仇,牛天宝很带劲儿,卖力,解恨。其余的,没兴趣。

工作组和学校领导批准可以开会斗争的老师,很快就轮了两轮。一时难得挖出什么新罪过,斗争会上尽说现成话、“打死老虎”,没意思,提不起劲。牛天宝三天两头往城里表姐朱正英那儿跑,县长家里“混饭吃”。

白鹏可恶。每次回家,只要遇到这个小表弟,必定怀疑他在学校惹什么祸了,担心是出来“躲”的。总要详详细细盘问。烦死了。牛天宝宣言道:“讨口子不稀罕你那一把米,天和地一样高!”干脆,搭顺风车,葫芦底河粮站找姐夫。

姐姐历来娇惯牛天宝这个幺弟,姐夫马常山和他好得来“裤子换起穿”。一耍就三五天,有时十来天。学校认为牛天宝在家里,家里以为他在学校。他呢,自己说自己是“逍遥法外!”

牛天宝坦然地告诉父亲,之所以躲到姐姐姐夫这里来耍,是因为眼下这个抓黑帮的文化大革命,和他们不搭界。“我们家是中农,大哥又不干净,我想革命,人家要都不要我,没得我们去革的分儿,我也革球不来。眼下,葫芦戏也不演了,曲艺团也不唱了,到处都在抓黑帮斗三家村,我又哪里都挨不上边——城里待着,不憋死人啦?”牛天宝告诉父亲,县城里满城都是大字报大标语,乌烟瘴气,“闹麻了”,一些人个个像吃了枪药,动不动就给你打燃火,抓住不放:来嘛,我们“辩论”!乡下进城的人,才是惨了,开口即错。轻则认罪谢罪,重则“扭送公安局”。吓死个人了。

牛天宝没说假话。就是公社开大会的当天晚上,牛道耕他们刚落屋,钱耀梅就特别托人带信回来给牛道耕和朱光明:要他们“务必转告乡亲们,有事进城,办事就办事,千万不要多事。小心走不到路啊!前天,湾滩有两爷子已经整来拐起了!”

钱耀梅所说湾滩大队那父子俩,本来进城办正经事。事毕回家,河坝里等船。码头上大字报,有“含沙射影攻击伟大领袖”云云。儿子不懂“含沙射影”。父亲解释:“意思就和人们常说的指鸡骂狗,差不多。”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戴眼镜儿的年轻人,脖子一歪:“啥子呀?你再说一遍?”这位父亲莫名其妙:“怎么?我说错了吗?”眼镜儿看他居然还敢狡辩。冲上前,一把揪住这位父亲的衣领:“你格老子,还敢嘴硬。你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罪该万死!”

可悲的是,这位解放前教过私塾,学富五车的父亲,还是没明白自己错在何处。辩解道:“这含沙射影,意思是暗中诽谤他人,本来就含有指鸡骂狗的意思嘛。”这一解释麻烦更大了,眼镜儿喊道:“大家都听到的啊,都可以作证啊!听听这句话,听听这句话,大家听,他说‘指鸡骂狗’,联系上下文,看看他把伟大领袖比成什么了啊!”

眼镜儿旁边,一个留小平头的青年立即警惕地高声道:“坦白交代!什么成分?”

父亲:“中农。”

小平头道:“难怪得!灰五类嘛!”

围观有人附和:“你这比方,是不该这样打嘛。”

“他是不是有意攻击,哪个晓得?反正这样比,肯定是拐的,要不得。”

话到这分上,老先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天啦!你咋会这么想呢?好好好,我说错了,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可是,悔之晚矣。老先生被眼镜儿和小平头为首的一帮小年轻“扭送”公安局去了。关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公安局的人悄悄把父子俩从后门放了:“今后说话注意点儿。”老先生受了惊吓,魂都掉了,回到家里,卧床不起!公安局把这事通报了各公社。周也巡下令,立即向全社所有大队“通气”——以此为戒!

县城风起云涌。葫芦底河镇也蠢蠢欲动。镇上初中校的老师们提心吊胆,课,是不敢讲了。书,更不敢教了——教材里的文章、例题,涉及“黑帮”们的不少。万般无奈,只好“辅导”娃娃们照抄报上的批判文章。娃娃们写好,张贴出来之前,老师们少说要逐字逐句检查十来遍,生怕出“大错”。学生们则不然,盼望能像城里那样搞整几个黑帮来斗斗,才安逸啊。初三有几个关心时事好读报的娃娃,见大报小报天天鼓动“抓黑帮”,便商量着不如干脆“抓几个黑帮来耍”吧。有学生向校长泄密。学校领导慌了。报告区政府。区长易久品带着一帮人,手儿背着,嘟嘴马脸,杀气腾腾,在学校里走了一圈儿。找了几个学生问:是哪些同学说要抓黑帮来耍?啊?孩子们都异口同声:“没有哇!”都不认账了。问急了,说是有人喊来耍的。

局面有点儿稳不住了。易久品点着镇初级中学校长彭义才的鼻子:“我告诉你,不上课,娃娃们无事就要生非!傻的呀?抓革命促生产嘛,你给我再放农忙假嘛,扫地出门!把老师们也组织起来,下乡支农,天天累得他鼻塌嘴歪的,我看他“白帮”都抓球不住,还抓得到“黑帮”?

葫芦尾河村里的小学,是个复式班,三个年级。本大队没合适人选,沿河大队来了位初中毕业生当老师。老师姓蔡,叫蔡一博。学生调皮,唱:“肉莫来,菜一钵。”背地里都叫这位老师“肉莫来”。读七册开始,孩子们就早出晚归到镇上进完小了。眼下,学校不教书,来回十多二十里,辛辛苦苦到镇上抄大批判文章。新鲜了几天,好些娃娃就不去了。没意思。

牛天才从小被矮子幺爷娇惯,初中二年级了,家务活沾不上手更别说农活。外面闹革命,他就理直气壮对矮子幺爷和牛羊氏说:“三姑姑她们小学那边,可以不去,初中校这边,不到学校搞文化革命要遭惨的!说是要请家长去说清楚,看你们,哪个愿意去说清楚嘛!”四清运动九死一生,牛羊氏至今惊魂未定。“算了算了。莫说来吓人,要去你去就是。只是拜托你,不要在学校里惹是生非,惹火烧身,把我们也整来笼起了!”

其实,学校放农忙假就等于“放鸭儿”,完全没有时间限制,一切随学生之便。有意识不通知返校,学生要回校,不赶;不回校,也不请。牛天才天天到校,他哪里是要去搞什么革命啊,一个字“耍”!同学老师都知道,他家庭成分虽然是雇农,但亲生老子狗子三是镇压了的。没得人革命也不会稀奇要他去革。在学校就伙着一帮子出身不好的同学,躲着打扑克,下“卵尻子棋”。“六儿冲”、扑克牌开“拖拉机”。别说,他还真有点儿“天才”。输少赢多。常常可以几个星期不在家里拿米,中午的饭票,全是“手上过”——赢来的。

牛天高、牛天宝城里读书,每月两次回家背米。牛天高一到家,牛秀姑必定纠缠着他问这问那。牛天高告诉妹妹,自己而今是全校学生中“最大的官儿”了。眼红得这位小幺妹惊叫唤。威胁大哥:“你让我也入团嘛!你不让我入团,哼,我就入天宝哥哥那个团,气死你!”牛天高连忙告诫,千万别在天宝哥哥面前说入团这话。天宝哥哥没入团。你这样说,他会说你在讽刺。不打你屁股才怪!

牛天高教育妹妹,眼下,想要入团,不难。只要积极参加革命,紧跟领袖的战略部署,誓死保卫领袖,准行。他悄悄告诉妹妹:周校长已经找他谈过话了。鼓励他:争取在文化大革命中“火线加入组织”。这个,牛秀姑和牛天才都懂,打仗的电影里常常有——“冲上去,把那个山头拿下来,你就是组织的人了!”——这就叫火线加入组织。牛天高还开导妹妹,搞文化大革命,一定要掌握斗争大方向,就是要晓得革哪个的命!首先是“黑帮”“三家村”,“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这些人,全是“地主、资本家的狗崽子”。他开导妹妹,你想想嘛,解放前,贫下中农哪有钱上得起学、读得成书嘛!牛天高还举例说,“像天宝哥哥那个语文老师,叫唐瑾也,这回儿就遭惨了!我们学校四五十个语文老师,就他一个人跑到《文学人民》上去发表‘反动小说’。你说,其他语文老师哪个不恨他?斗争会上,教我们班语文的谭老师,一句话,就说中了这个唐瑾也的命脉。谭老师说:听听这名字嘛,唐瑾也。瑾也,翻译过来什么意思?是美玉。瑾,就是美玉的意思。瑾也,相当于‘是美玉’。你看,他说他自己是块美玉。好酸、好臭啊!好狂妄啊!革命的,就该是青松、是海燕嘛。哼,美玉!看看,‘封、资、修’,那是啃了定的!”牛天高告诉妹妹,“知识越多越反动呢!”牛天才听了,讽刺大哥道:“妹妹,小哥哥教你,想入团嘛,一要不识字,二要身上有虱子,三要脚上有牛粪。”牛秀姑不懂牛天才的哑谜,撅起小嘴巴,瞪着小眼睛:“你身上才有虱子,你就是一堆大牛粪!”

对大哥的话,牛秀姑似懂非懂,不敢全信。平辈孩子中,她最亲近胆大妄为的牛天宝。蛇、黄鳝、毛毛虫,天宝哥哥都敢用手抓。这天恰好牛天宝也在家。秀姑就悄悄问:“大哥说你们语文老师唐瑾也,是美玉,还是个‘疯子羞’。说是遭斗惨了,有这事吗?”——牛秀姑哪里知道什么封、资、修?连蒙带猜:她所见过的“疯子”,经常是衣服裤子也没有穿周正过,当然该“羞”。

牛天宝一听就火冒:“你那大哥牛屎高——那个‘捡宝儿’,他才是个‘疯子’,还‘疯’得不是一般!‘羞’死个人了啊!”——牛天高是个“捡宝儿”。众人皆知。年龄相差不大,经常在一起,两弟兄难免口角。牛天宝鬼火冒了,在学校也喊他“捡宝儿”。好在牛天高不生这个气,声叫声应。牛天高对弟弟妹妹说:“捡宝儿”就“捡宝儿”。你们不懂,讲阶级,还光荣得很呢。看妹妹满头雾水的样儿,补充一句:“长大了你就知道了。那是最苦最苦的出身。”牛天才心里不平衡:我如果也是“捡宝儿”,就好了。

和牛天高不同,牛天宝回家,懒得向院子里任何人说文革。如果问急了,给你来一句:“不想说”。本来,不读书,好耍,还是多安逸的。可是,无休无止地斗老师,就“球莫名堂”了。牛天宝特别反感斗争唐瑾也。这位语文老师还兼着他的班主任。在牛天宝的记忆里,自己无论犯了多大错,这位班主任绝不会拿他的“台湾哥哥”说事。这样的老师,在那个年代,少有!

让牛天宝最伤心的,莫过于葫芦戏团的文化大革命,把 “白娘娘”给革死了。牛天宝和幺娘牛羊氏,都是这位白娘娘的“戏迷”。过去,在葫芦尾河,一年半载难得看到一回《白蛇传》。进城读书后,周末,除了每月两次的回家背米,剩下的至少两个周末,牛天宝总要千方百计去看一场葫芦戏。学生,半票,五分钱。只要有饰演“白娘娘”的女演员出场,他那眼睛再不会顾及戏台子上的其他人。他向同样是这位女演员戏迷的同学发誓,今后讨婆娘,就要讨白娘娘那样的,那身段、那脸盘子、那眼神,那武功、那声音。好漂亮哟。他经常去后台偷看,想知道没有化妆的王容是啥样儿,但每次都只看到化了妆或者正在化妆的王容。终于有一次,下午场,戏没有完,他就去了后台,等到了王容卸妆出来。啊呀!卸了妆的王容比舞台上还漂亮,他痴痴跟着人家走了许久。

牛天宝一直都关心着、打听着马白莲领导下的葫芦戏团的文化革命。一开头就听人说,团里的革命,越搞火药味儿越浓。同学形容,说“刺刀见红”——过而无不及;说“鬼见愁”——也恰如其分!工作组在会上说的,戏团是个“牛鬼蛇神的窝子”。这些年,只演过《夺印》《箭杆河边》《芦荡火种》三部现代戏,之外,其余戏目,全部“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一言以蔽之:“牛鬼蛇神统治舞台”。

牛天宝毕竟年轻,哪里知道戏团、剧团之类,麻烦就麻烦在人人都是“演员”。一朝上舞台,终身在演戏。历朝历代,演戏之人,不仅风流倜傥,而且总爱以“角儿”自居。逸闻趣事越多越引人眼球越出名。这回对了。文化大革命来了,对照文件一拨拉,整个戏团,没有哪个“屁股上有多干净”。能进戏班子的,哪个不是人精?事情明摆着。要想自己得解放,最便捷的办法,就是把运动的祸水,向别人身上引、泼、浇!而这,又恰恰是运动所需要的。很快,整个葫芦戏团,就像关在笼子里的一群乌眼斗鸡,各自挑了对手,对手中又暗藏有对手,互撕,互掐,互咬。演白蛇娘娘白素贞的女演员,姓王,单名一个“容”字,一直是县葫芦戏团的当家花旦。功底好,敬业,观众认可,上上下下都好评。加之人年轻、漂亮。在一些人眼里,有点儿风骚,太过“花枝招展”,于是自然而然成了戏团所有女人都恨不能“咬”死她的头号对象。大字报揭露:王容学戏时候和省城葫芦戏院“反动戏剧权威”上过床,“整出娃儿打掉了的”;想调市葫芦戏团,和老团长在戏台子后面乱搞,搞得鸡叫鹅叫的;还和市文化局的好多男人“说不清楚”;更有甚者,有人编造说,团里好多男演员,都晓得她左边屁股上有块红记,“尝过她的鲜”。如此等等。似是而非,道听途说,点名不点名,“破鞋”“ 婊子”“戏霸”。大字报铺天盖地,小字报天天往工作组送。最让人无法理喻的,是批斗这位“女戏霸”的斗争大会上,戏团文革女积极分子中有几位昔日和王容朝夕相处的伙伴,不但给王容剃了“阴阳头”,而且还在她的颈子上,挂了一双“破鞋”。葫芦河流域,这是对女人最毒的骂法。

斗争会后,工作组组长勒令她交代“宣扬牛鬼蛇神”“歌颂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罪过;坦白“腐蚀革命干部”“生活作风腐化糜烂”的罪行。这后一“罪行”,等于“以组织的名义”认可了关于王容“破鞋”的罪名。没有活路了,阳世间和人说不清,真不如快点到阴间向阎王说清楚。

——羞愤交加,极度绝望,可怜这位风华正茂的女演员,城南千佛崖半边寺前,跳了葫芦河。

一时间满城轰动。有同学告诉牛天宝:“你最喜欢那个叫王容的白娘娘,跳河,淹死球了!”牛天宝听了,挥手就是一耳光:“叫你龟儿子乱说!”被打者活天冤枉:“你狗日的疯了?不信,你自己到河边去看嘛。捞上来了。还有公安的人在那里。”

牛天宝不敢去看,不忍心去看。只能偷偷流泪!

一个黄昏,牛天宝独自一人,来到万佛崖下半边寺河岸边。这里是葫芦河的一个“回水沱”,每年夏天游泳出事,淹死人,多出在这里。王容选了这么个地方跳河,说明她何等心死!牛天宝席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双手在沙地里隆起一个小坟堆,插上刚才在校园里精心选折的一截松枝,三根形似香烛的狗尾草。一膝单跪,含泪向河里施了个半礼。然后从裤兜里取出火柴,和两个写过的作文本。撕下一页,点燃,慢慢将那两个作文本一页一页地化为灰烬。摇曳的昏黄的火光,映着他青春年少脸上的泪痕。

有人发现一个学生模样的娃娃在河边烧本本儿,以为这娃儿考试成绩考差了,无脸回家见爹妈。又以为这娃儿读书读瓜了,或者城里的革命革疯球了。幸好没人有心思到面前来看看他。作文本很快就烧完了。牛天宝坐在沙滩上,幽幽地望着河水,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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