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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矮子幺爷在城里住了几天。没有关于大哥的准信,心是慌的。闹着要回去。回到家中,才知道牛道耕当天夜里就回来了,屁事没有,觉得不可思议。牛道耕得知矮子幺爷到葫芦口河找朱正才去了,虽不知道朱正才到底说了些啥,对他这个大舅是不是愿意出手相助,但有亲兄弟在为自己奔走,总算是个安慰。

矮子幺爷问大哥到底咋回事。牛道耕苦笑:“狗日的马礼堂,革命革来屁眼儿芯芯都是黑的了。我本来是在开玩笑。随口说了句大寨“那领头的人啊,多半是有点儿颠东,疯球了”,哪晓得他狗日的就搞整到阶级斗争上头去了。老子也想横了,顺着说,咋也说不清楚,只能干脆和他两个瞎扯。嘿,你猜咋样?他把老子莫奈何。啃我脑壳梆硬,啃我屁股滂臭,只好喊我滚。我就滚回来了。”

矮子幺爷先在心中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笑道:“算你命大福大。”想起在市长办公室,朱正才批评——你们一天到晚不读书,不看报,不知道形势,——管你好大的官,稍微不注意,不谨慎,乱说话,整得不好,——被搞整成阶级敌人,也是分分秒秒的事情,何况大舅他——矮子幺爷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心里叹道“谢天谢地,幸好老子没有当干部了。”担心大哥再犯事,开导他:“你现在是大队长。朱大娃儿说,四清运动还没完,看样子,京城又在打算搞些新的板眼儿,来运动了。这些,全是要拿‘命’来‘革’的事情。朱大和马桂英都说,历朝历代,从古到今,只有老百姓憋急了造反,整治那些当官的,从来没有京城里的最高领袖发话,喊些群众来整治当官的。朱大说,是因为组织里头有人种点丝瓜来当柴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不占组织,没法种点丝瓜来当柴卖,好事嘟嘛,少挣点儿丝瓜钱算球了。为啥整治当官的?晓得不?朱跛子听来的顺口溜:人一当了官,讲究吃喝穿,国家就要变,全成帝修反。朱跛子说,那是要长资本主义尾巴的。想来呀,这些干部——像罗麻壳儿、羊颈子那样的,也多了,是该整一下了。”矮子幺爷的道理很简单,别说贫下中农,就算自己家,也还是打倒狗子三、马保长他们过后,才不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嘛。如果当官的都成了狗子三,这辛辛苦苦“革”一场‘命’下来,还有球个意思?朱大说的,这就叫失败了啊!而今我们牛家,大哥你是干部,干活儿不偷懒,不占集体的小便宜,做得好。吃红苕吃包谷,穿草鞋,穿补巴巴衣裳,这些也都好,在葫芦尾河,多数人服你把你捧起,这就不错了嘛。

“但是,”矮子幺爷接着说,“只是你那牛脾气,朱正才和马桂英都说你,特别是在县城白鹏家,朱二妹说得流眼扒泪的呢!全都是担心你一个人,叫你不要认死理。读不来书,看不来报,跟着上面走嘛。脱产干部喊过年,我们大家就高高兴兴过年嘛,你傲锤子个铁脑壳哇!老爷子在的时候,不是常说‘你当三年官,我三年不做贼’吗?现在是你自己在当官啊,只要不和上面傲令,这葫芦尾河,上头、下头,都有我们的人顶起的,哪个敢把你锤子咬了?”幺爷越说越起劲,又把四清运动罗天英罗组长打着转转整人的事扯出来说,“大四清,也是把老子憋得没办法了,才花了八分钱告了他狗日些!——哼,啥子都烟消云散了!反正一条,你不要自己寻虱子头上来爬,我当幺弟的,这辈子再不找人家的麻烦,就给你作揖磕头了!”

这最后的话,牛道耕听懵了:“你说啥子鸡巴哟?啥子八分钱告哪个啊?找哪个的麻烦啊?”

矮子幺爷打了个“官腔”:“啥——本来是不想给你说的。你这人,狗追起来了,细料碗也是要拽的。稳不住。你看不出来?这回大四清,人家面子上是整你和我婆娘,实际是想整朱大娃儿嘛。工作队进村时候,马白莲悄悄把司马大奎他婆娘的地址写给我的。她给我打了招呼,万一实在过不去,就写信向司马首长反映情况。司马首长他婆娘,叫贾作珍,京城大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写信给她,司马首长准能看到。”幺爷坦言,他是看运动都运动完了,大哥和自己的婆娘还下不了楼,实在没得办法了,就自己口授,让牛天高执笔,给司马首长写了一封信,寄给他婆娘收的。花了八分钱。“不然,你和我婆娘,那么便宜就‘解放了’?你这大队长,我婆娘那个保管员,还当得成 啰 ?你两个都要遭‘挂’起来,放到运动后期,慢慢儿消遣你们!”

牛道耕这才知道,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传下来这个家,幺弟这个半残疾,一直在披肝沥胆,担惊受怕。这次,又风尘仆仆,进城找朱正才,难得一番苦心。牛道耕这一生,处世为人的原则,社会伦理观念,除了父母言传身教,多源于葫芦戏台子上的人物、故事和感情纠葛。除了为人讲良心,做事讲公道,干活讲卖力,过日子讲勤俭之外,他对什么革命不革命不关心,不理解,也没有真正的国家概念。说到国家,多数情况下,他只会想到穿龙袍的“皇上”。对国家“变修”了,“资本主义复辟”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多么可怕,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像鬼脸鱼怪叫着发绿光?像暴雨把山坡上的田地冲成山谷?像洪水把玉扇坝淹成一片汪洋?或者,像到处长满像鲜花一样好看的毒蘑菇?每次开会,只要讲到资本主义尾巴,反修、防修问题,他满脑壳雾水,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上面的干部讲得嘴角起白沫,他依然听得腾云驾雾,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国家“变修”和这葫芦尾河有什么关系,与玉扇坝,神螺山、仙鹤岭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帝国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和反动派吃些什么,穿些什么,吃得咋样,穿得咋样?这些,才是他最想知道的,可恰恰就没有人告诉他。他去大寨的火车上,听人说外国人吃饭不用筷子用刀叉,他心子都紧了,他以为那刀是菜刀柴刀,那叉叉是捕鱼用的那鱼叉子。

想来也怪哟!——像公社那个马礼堂,完全是被革命革得来疑神疑鬼,疯疯癫癫的了。平时见面,招招呼呼,有说有笑的。没想到正式场合,自己仅仅说了几句俏皮话,他就上纲上线到“反对农业学大寨,咒骂大寨的领头人”,扯到“阶级斗争”上去了。——刚才还锣锣鼓鼓笑语喧天的,几句话不对头,脸一抹就声称“老子认球不得你是哪个”!最可恶的,是他居然还扯出自己富农帽儿乃至大儿子在台湾的事。看来,说这阶级斗争,能把人搞来疯疯癫癫的,六亲不认,还真不是假话。白鹏就是个典型。他老子马德齐被人打得死去活来,他一次都没有过问过,为了革命,因为老子是地主、伪保长,你不认也说得过;“一个窑子烧出来的”亲弟弟,也装着不认识,这就不是人干得出来的了。但是,人家县长照当!难怪得朱二妹经常哭鼻子!

——和这些革了命的人比较起来,自己这个矮子幺弟,不管出了什么情况,哪怕自己是富农分子,“阶级敌人”的时候,对自己,对我们这个家,也从来没有半点二心。想起父亲和幺婆太临终对自己的嘱托,“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眼时,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反让幺弟成天为自己担心,为他找了不少麻烦。也是啊,假设我牛道耕出点儿事,支不起这一大家子,那就真的天塌地陷了。一旦那样,天理难容!

想到这里,牛道耕鼻子有点儿发酸,很动感情地对矮子幺爷说:“放心。你大哥也不是吃屎长大的。我算是看穿了,那么多脱产干部啊,成天吃得饱饱的,办公室里坐着,不让他们搞点儿运动,叫人家咋消化嘛——”

“你看你看,说着说着,衣禄话又来了。你还改、改、改——改个锤子呀?”矮子幺爷说。

兄弟俩都笑起来了。

矮子幺爷一辈子好显摆。进了趟葫芦口河城,出了个远门,又长见识了。四处宣传,在我们葫芦尾河,是我矮子幺爷第一个听人说了黑帮们“海水倒灌”“三架秤”的事。他说他还亲眼目睹了那些不准“海水倒灌”的人写的“大字报”——用整张纸,毛笔写,酒杯大个的字,写来贴墙壁上,一群一群的围涌着看。还有“大标语”。这个,矮子幺爷说他最看不惯!小扫帚那么大的毛笔,整张大毛边纸,一张纸只写他妈一个字。好多张纸连在一起,才成一句话。“——比起来,我们乡下耕读小学里那些娃娃才造孽哟。一个小本本儿,内瓤瓤写了写壳壳,正面写了反面写,反面写了,还是舍不得丢,拿回家当引火柴。城里些狗日的,大手大脚,那么好的纸张——好鸡儿可惜哟!”

他告诉牛道松,说是姐哥朱跛子还教过他念会了“反组织反社会主义”。念了大半夜,矮子幺爷才把这句话说圆翻。“组织”和“社会主义”说来顺口。但前面加个“反”,就别扭了。说来心里都是虚的。他对牛羊氏说,自己虽然闹了不少笑话。但是真的想清楚了。这次搞整“黑帮”,“海水倒灌”的“三架秤”,和你这个大队保管员怎么也沾不上边了!他说他在估摸,这回儿的革命,恐怕就是要革那些会写大字报大标语的文化人的命哟。朱跛子跟我说,城里人都在议论纷纷,就是那些读书人,书读多球了,吃饱了撑着,没事干,耍三架秤,又耍不圆翻,整来“海水倒灌”。他说,你想想嘛,那还要得哟?这种人,怎么不遭整嘛!

矮子幺爷带回的新见闻,让葫芦尾河扎实热议了一阵子。人们站着坐着都在摆“黑帮”的龙门阵。有人说黑帮就是土匪,刘鸡公许麻子那样的,有人说黑帮不是土匪,是揩“袍哥”。不过,大家对“三架秤”该怎么玩儿法,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反正有一条是肯定的,外边些人又在“运动”了。当干部的更要小心,千万不要“种点丝瓜来当柴卖”,那是要跺到尖尖的哟!

可惜,矮子幺爷没有风光多久,麻糖回来了。入伍四年半,已经官至解放军副排长的羊绍全,光荣复员,回家来了。

县武装部的机动船把他两口子径直送拢红豆林码头。

羊绍全复原出乎人们预料。但比较起来,经历了四清下楼的乡亲们还是更关心黑帮的事,都在担心会不会又到红奎大队来搞整“黑帮”。狗子三死球了,马保长傻球了,再搞整“黑帮”,会落在哪些人头上?野牦牛?老粪船?恁大年纪——羊绍全刚回来那几天,人们转三转四想的,都是从他嘴里探听消息,搞清楚外面那个“黑帮”“三架秤”,到底啥模样儿?怎么就会搞来“海水倒灌”?

果不其然。这两口子给红豆林马家院子带回来的“黑帮”,和矮子幺爷给牛家大院带回来那个“黑帮”,“相差十万八千里!”

羊绍全和马晓梅的文化都是土改时候走马转阁楼马桂英扫盲班优等生的水平。麻糖在部队很勤奋。他们团陈团长儿子小学二年级的语文书,而今,他不翻字典已经能通读了。从他嘴里出来的黑帮,肯定比矮子幺爷的更正楷。为正视听,羊绍全告诉乡亲们:这段时间,部队天天学领袖著作,学京城文件。一两句话,无法把黑帮的事情说清楚。但是,“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肯定莫得啥子‘三架秤’。报纸上说,是‘三家村’。有个村里,只住了三个人,很坏。成天屁事不干,专门写文章骂组织骂政府。这回儿,三个人全遭革命群众逮住了。一清查,原来是个‘黑帮’,于是把他们那个村也砸烂球了。”至于矮子幺爷说那个“海水倒灌”。更是跛子的屁股错得远。他说,“那是一出戏,叫《海瑞罢官》。坏得很,演戏的人其实是在——就是我们葫芦尾河说的‘骂凫水龙’。攻击伟大领袖。你看好大的胆子!这回儿抓黑帮,就是从抓这个骂领袖的海瑞开的场呢!”

羊绍全拍着胸口安慰乡亲们:“大家不要怕,也不要惊慌。这回儿和四清不同,不得搞人人下楼。清查黑帮要不要派工作组?什么时候派?上面还没有说。反正这年头,占了组织又当了官的人,脚趾头儿要抓紧,说话做事小心点儿,莫惹麻烦。至于矮子幺爷说的‘种点丝瓜来当柴卖’,完全是耳聋盗听,乱扯!有个新词儿,叫‘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知道什么叫当权派么?就是当官的。——剩下的,当然就是搞整读书人,有文化的了。当然,地、富、反、坏、右——白三,像你老汉儿这种人,现在统称叫‘牛鬼蛇神’了。敌人嘛,难得脱爪爪,肯定又要袢到。我听你晓梅姐说,你爹而今遭整来傻起了。这也叫‘坏事变成好事’!——这就不会再有人来斗争了。再斗,也斗不出名堂来!”

马晓梅告诉大家,有一样挨都挨不得,叫啥子“四旧”。挨着四旧了,要遭弄来“破”。马白琼听了,有点担心,一琢磨,也松了口气。说:“我们亲房的这几家人,还莫得哪个有‘四舅’。马白贞舅舅多,好在这些年没走动了。可能也不关事吧?”

羊绍全两口子的介绍,让葫芦尾河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生活又归于平静了。有比较才能鉴别,大家一致认定:红豆林麻糖的“黑帮”才是正楷的。牛家大院子矮子幺爷的“黑帮”,估计多半是从朱跛子嘴里出来的。他历来都是连蒙带猜,扛顺风旗,喜欢摆傻龙门阵过嘴巴瘾。算不得数。红豆林这两口子,一个解放军副排长,一个大队妇女主任,都占组织,肯定不会像朱跛子一样吊起嘴巴乱说。


牛道耕全国农业学大寨积极分子没当成,谁都不惋惜,没遭关起,就是对的。眼下,乡亲们这才想起,该关心关心一下羊绍全的事了:既然都当解放军副排长,穿“四个兜儿”的衣服了,他那婆娘,听马德寿说,也已经在部队被服厂“上班了”,那咋回事,这么快又复原了?——这种事,当事人自己不说,人们还不好问,更不敢乱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慢慢地,人们从羊登贵、马德寿两家人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他两口子的麻烦全出在马晓梅身上:她在部队这大半年,风骚得不得了,把个麻糖整来说“不出符——有口难言”。

本来,羊绍全提了副排长,衣服换成“四个兜儿”了。高兴。信上和马晓梅约定:当上“副连”就结婚。再努把力,当上副营,她就可以“随军”了。谁知隔了不到两月,马晓梅连续三天两封信,催着“结婚”。摊牌:“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另外嫁人了。到时候,别说我不仁不义。”

论年龄,都老大不小了。过去,一直是麻糖希望“早点把酒办了”,马晓梅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是属‘地雷’的——‘不见鬼子不挂线’”——看不到随军的希望就别谈结婚的事。羊绍全的心一直悬着,干着急。后来,战友们教唆:“反正早晚是你的人,先把母鸡的蛋捡了,就稳当了。鸡仔仔鸨出来了,认账就是!”探亲假里,仗着酒胆,树林里连哄带骗,再加点儿武力,先把马晓梅干了,“妇女主任”半推半就,变成了真正的“妇女”,羊绍全终于放心了。再不怕她飞。他下决心:自己在部队好好干,认认真真挣表现。拼着小命也要圆她的随军梦。谁知刚提副排长,升官之路才起步,马晓梅突然变卦,催着结婚。麻糖惊诧之余,好高兴!立即报告首长。这年龄了,一说就准。

马晓梅父女到了军营。连队里,移风易俗,婚事简单。吃喜糖、打牙祭、入洞房。了事。

马德寿返乡后,马晓梅在部队“耍婚假”。天天在营区里晃悠。俗话说,“当兵三年,老母猪当貂蝉”。年轻、漂亮又还大方,很快就和团里几个首长混熟了。首长夫人们多在城里大机关上班。说是“随军”,真正天天在身边的不多。马晓梅不时上门儿“看望阿姨”, 实在是找借口串个门儿,“看望首长”。

没几天,她就弄清楚了,这个部队有个家属工厂。厂长是陈团长老婆,姓毛,人称“毛阿姨”。晚上,她告诉羊绍全,能不能想办法,自己也进家属工厂去“干几天”?“哪怕是临时工,也要得。总比回家挣工分强。”羊绍全一听,头大:这怎么可能?这是部队为农村随军来的首长家属们办的厂,“我们还不够格呀!”马晓梅笑而不语。也不知她施了什么魔法,没过几天,陈团长家毛阿姨亲自找上门来,高高兴兴地说:“如果幺妹你不忙着回家,先来当几个月临时工,挣几个小钱也好嘛。”其实,这段时间,被服厂基本没业务。天天学习文件,读报纸。马晓梅去了,不外乎多个人摆龙门阵。

马晓梅于是就上班了。一去才知道,在部队的“家属工厂”“家属农场”上班的人,有正式的,也确实有临时的。婚假期满,马晓梅留下当临时工,扫了几天地。有业务的时候,就钉纽扣。

马晓梅大方,逢人都是嘻嘻哈哈的。看得那些当兵的流口水。都是过来人,很快,军嫂们就看不惯了。和士兵打情骂俏,好耍。和首长“开玩笑”,“阿姨们”就无法容忍了。一时流言四起,非议颇多。

也是天遂人愿。不多久,细心的阿姨就发现:刚吃了结婚喜糖,马晓梅的肚子就像有人在吹气一样,一天天迅速大起来。怪话跟着就出来了——

“这羊排长,真的是武艺高强啊——他的‘枪法’未必也太好了吧?”

“一梭子就能打出一条人命?”

“再快,也没这么快吧?”

回到家里,军嫂们问首长:恐怕也是先上船后买票啊!

首长都说,鬼扯,羊排长今年根本没回家探亲。

——这就奇了怪了!

慢慢儿打听,更多的信息让首长夫人们更加不安:这个新婚的羊排长夫人,在家乡是大队妇女主任,还占组织呢。都是妇女,知道乡下妇女主任啥工作,啥德行。嘻打哈笑,毫无忌讳。最让人无法理喻的是,这个马晓梅,在羊绍全的上司——连长、营长、团长们面前,开口闭口都在埋怨自己男人官儿小,“首长你就发点慈悲,提拔快点儿嘛,我也早点跳出农门啊!”——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犯众怒了。

——万一,为了她男人的官帽,这骚婆娘和自己的男人好上了,怎么得了?

于是不约而同,夫人们群起而攻之。回家就老公耳边“上”马晓梅的“烂药”。陈团长老婆更是“豁出去了”!

还是那句话说对了:“利令智昏”。马晓梅见每天军嫂们对自己客客气气笑眯眯的,对身边早已变化了的“敌情”毫无觉察。那天下午上班,“毛阿姨”照例是最后一个到。她到了,会议室中间那个位置一坐,就表示家属工厂上班的时间也就到了。于是,其他大娘嫂子们这才高高兴兴有说有笑,依然旧例“排排坐,读文件”。按照团政治部的安排,这些日子读军报上的文章。马晓梅在这一群人里面资历最“嫩”,坐最旁边。读了二十分钟,觉得无趣,就悄悄站起身,装着上厕所,转个弯儿,出去了。家属工厂和军营之间就一墙之隔,有道岗哨。熟人,向哨兵笑笑,就进去了。也是活该有事。马晓梅走到陈团长家门口,恰好遇到团长睡眼惺忪开门出来,看样子毛阿姨上班后他又睡着了。午睡过头,正在急急忙忙扎武装带。见到马晓梅,愣了一下:“好哇,你娃娃上班上到营房里来了?”马晓梅笑:“你当团长的睡懒觉该当何罪?”陈团长笑道:“有事吗?敢不敢进屋里坐会儿?”马晓梅抿嘴一笑,“事倒没事儿。闷得很,出来走走。什么敢不敢的?坐会儿就坐会儿,你会把哪个吃了?”陈团长后退一步,马晓梅刚要抬脚进门,背后有人一声吼:“你要干啥子?”

老天爷,毛阿姨什么时候跟出来了?好呀,这简直就等于抓了现行!团长夫人毛阿姨不由分说,冲上前来啪啪就是两耳光,打得马晓梅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然后就一把揪住陈团长的衣领,骂道:“喊你起床上班,你说你还躺会儿,好哇,原来你是在等她来陪你躺啊——”

陈团长有口难辩,气得浑身乱战,脸色铁青,警卫员早已闻声赶来,拉开毛阿姨,站在团长对面,生怕团长动手。毛阿姨见老公的警卫员来了,安全感油然而生,更加“将就葫芦吹糖人儿——气越来越大”,又哭又闹,还倒在地上打滚儿。毛阿姨撒泼,把家属工厂跟来的人都难住了。毛阿姨历来认为,她老公是这个团里最大的官,那么,她也就自然该是这个团里最“行势”的太太。除了政委夫人,哪个有资格敢劝她?生在农村,长在农村,骂人的脏活不用现学。这毛阿姨口里骂出来的,全是“干货”,声声带血,句句见骨:“你狗日的,当团长,才是你妈个骚棒哟!当真话,好吃不过生蛋鸡哟,又嫩气……”陈团长气得伸手要掏手枪,被警卫员死死抱住

幸亏政委及时赶到。

此时,马晓梅自知闯下大祸,这才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盘子里的菜!羞愧难当,败阵逃跑。

到了团部办公室,政委对团长说:“算了,算了。与其这样整得鸡飞狗跳,不如干脆,安排羊排长复原吧。只是,可惜了一棵好苗子。”

陈团长知道,只要这个羊排长夫人一天不离开部队,自己那位“毛阿姨”肯定还会演出更荒唐的逼宫戏,和他没完。只好安排营长找羊绍全谈话:“本来嘛,大家都看好你的,也尽力了。到地方,好好干,也一样。”

羊绍全觉得窝囊,又无可奈何。婆娘丢人现眼,自己无力搬石头打天。何况,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老婆都“开怀”了,还能说什么?“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复原就复原。一方黄土养活一方人。好在军营里这出戏是马晓梅自导自演,羊绍全被复原,她无话可说。遇到这种事,男人没出重手打你,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羊绍全想:绝了她“随军”“吃国家供应”的望也好,但愿她能死心塌地和自己一起,好好把日子过起走。两家人隔壁邻居,知根知底。想想当年狗子三家,一个当小伙计,一个当小丫环,也算读书人说的“青梅竹马”吧?

部队首长给羊绍全的评语格外好。还通过途径,建议葫芦肚河县人民武装部和地方政府联系,“尽量对羊排长作适当安排”,以便“更好地发挥他的作用”。

果然,羊绍全复原不到一个月,公社开三级干部会传达京城文件,特意通知羊绍全,“请羊排长参加公社的干部大会”。

羊绍全穿“四个兜儿”军服参加公社三级干部会,就像鸡窝里钻进一只凤凰,很打眼。那年月,四个兜儿的军官“复员”回家,难逢难遇。还有一点也特别,夫妻两人一起参加三级干部会,葫芦底河公社历史上,除了朱光明和钱耀梅,就是眼下的羊绍全和马晓梅。嗨,又是葫芦尾河的!会上会下,外大队的人议论纷纷:“狗日的葫芦尾河风水好哟!格老子,好事全被他们几爷子占完了啊!”

会上,读完文件,社长周也巡作了“动员讲话”。他讲话,标题很长:《高举领袖思想伟大旗帜,誓死保卫伟大领袖,彻底揭露批判三家村黑帮的反动罪行,夺取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全面胜利》。在讲话的末尾。周社长警告到会的干部:“刚才,大家都听到的,文件上说了,‘三家村’黑帮当不得,这资本主义道路走不得,资本主义尾巴长不得。你自己投靠黑帮,要走资本主义道路,长资本主义尾巴,没得说,就专门要整治你。至于你是不是黑帮,进没进‘三家村’,说没说‘燕山夜话’?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那么,哪个说了算呢?文件写的是——群众说了算。至于群众说不说,如何说?谁来发动群众说,那就是‘膏药一张,全凭自己的熬炼’了。不瞒大家,现在外面的,特别是大城市里,闹得很凶,有点儿乱。那些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还有他们的黑保护伞——自知在劫难逃,跳河投湖,上吊抹脖子的,也有。不是说来吓你们。我们葫芦底河四清工作团有的人,在这里的时候,大家看到的,多行势啊多风光啊!可是,回到原单位,刚好就遇到这回儿的抓黑帮,第一个回合就打趴下了。所以,我劝大家,坚守工作岗位,不管有事无事,尽量少往城里跑。小心自己寻几个虱子头上爬,把自己整来笼起。回去过后,各大队自己的事情该如何搞整,大家照着文件说的办。每个院子找几个人,搞整几个墙报,写点大字报,刷几幅大标语,能要多少钱?不要舍不得,这可是大事啊!总而言之,坚决紧跟领袖,坚决紧跟京城,就行了!”

临到散会,区武装部部长从文昌宫那边过来,也上主席台去了。主持会议的马礼堂宣布,请葫芦底河区人民武装部杨部长,宣布一个重要任命。

杨武英照本宣科:“经研究并征得葫芦底河公社相关领导同意,决定任命羊绍全同志担任葫芦底河公社红奎大队民兵连连长职务。同时,免去羊绍银同志该大队民兵连长职务。宣读完毕。”马礼堂接着说:“得说明一下,红奎大队羊绍银同志担任民兵连长期间,对红奎大队民兵工作,作出了巨大贡献。四清以来,他一直身兼两职。民兵连长,还当贫协主席。很辛苦。现在羊排长复原回来了。羊排长在解放军立过功,受过奖,经过严格正规的军事训练。难得的人才啊!他接过民兵连长担子,是红奎大队民兵建设的大喜事!希望新羊排长、老羊连长,好好合作,在区、社两级武装部的统一领导下,把工作做得更好!你们两人,一个羊绍银,一个羊绍全,堂兄弟嘛,不关门都是一家人,是吧?你们羊子沟又出人才了,增加一位大队干部,这就好嘛!”

会场里,羊绍银此时恰好坐在牛道耕身旁,笑骂道:“马礼堂,这个龟儿子!”

牛道耕侧过身子看看他,也跟了一句:“他狗日的那张口,总有股屎臭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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