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礼堂一行人,从那些屎尿布片片下面钻过,进了牛道耕的家,牛道耕不在。朱光兰正在给两个月母子煮醪糟蛋,一定要留马主任吃荷包蛋。这里的风俗是外来的人碰到坐月子,就一定要吃碗荷包蛋。马主任说他忙,以后来吃,还说些恭喜的话。
牛道耕出去了,马礼堂就指挥敲锣打鼓的人照样敲锣打鼓,带记者采访院子里的群众。群众见他们敲锣打鼓,知道是好事就拣好的说。——牛道耕本来就不坏,说好话的人又多,记者虽然会编故事,听了社员们的话,也感叹收获颇丰。社员们告诉记者,我们红奎大队学大寨,那是真学。咋说呢,做农活,哪个也不敢“踩假水”!天坝坝里摆起的,你看我们的庄稼,不说百里挑一,也算远近闻名了。有社员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说是一年下来,全大队把国家的公粮、征购粮交了,每个人的口粮,仅干谷子就能分六七百斤,杂粮,红苕就更多了。大队两本账,大四清时候被“清”出来了。“瞒产私分”。开始说得吓人,像是不得了的罪过。后来一查:不欠国家的,留足了集体的。嗨呀,不但没倒霉受处分,反而受到吴省长的表扬。上级也说牛道耕是真正的老实人。大家信任牛道耕。他呢,也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坏人早都当过了,上级说得再凶,他无所谓。你们几个院子问问嘛,我们红奎大队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杀得起年猪,这就不得了!成了远近闻名的“肥猪儿”大队。有女儿嫁进葫芦尾河,“哎呀,恭喜你哟,你那女儿,算是进福窝窝了!”大队长到大寨参观回来说的,“我们这葫芦尾河比洪布尔说的那个鸡巴共产主义还要共产主义得多!”
七嘴八舌正说得起劲,牛道耕提个空粪筐回来了。老远他就听到有人敲锣打鼓,知道是喜事,但不知道喜从何来。马礼堂已经迎上去了,记者也跟上去了。随时准备抢镜头、抢问话。
握了握手。记者说先照相。马礼堂连忙叫人把大红花拿来给牛道耕戴上。记者灵机一动,叫牛道耕把粪筐提上:“这样看起来更贴近生活,更真实些。”记者后退几步看了看,摇头,说不能在这里照相。马礼堂一看:是不能在这里照相,到处是屎尿布片片,像轮船上的万国旗。
记者说原因不是屎尿片片,既然让他提了粪筐,就应该把牛道耕弄到他倒粪的那个集体的茅坑边上去照,要照牛道耕倒粪的照片。
牛道耕懵懵懂懂,只能听随摆布。眼下粪筐是空的,无可奈何,就去自己猪圈里装了一筐粪,提到集体的那个茅坑边去倒。
农闲时候,一会儿,院子里就人山人海了。难得的热闹。大家都跟着去看牛道耕照相。那个年代,报纸就等于组织。组织在人们心目是无比神圣的,上报纸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能亲自接受记者采访,简直三生有幸。牛道耕、他的粪筐,还有队里的茅坑,就要上报纸了,葫芦尾河所有的人都无比激动,这不只是牛道耕个人和粪筐的荣誉,更是红奎大队社员和他们茅坑的光彩。
牛道耕挂在嘴边的话是,“勤快就饿不死人。农民嘛,啥子活法都是活,顿顿能舀水上灶,有米下锅,就是对的。”记者将他的话翻译成书面语:“我们贫下中农战天斗地,死都不怕,害怕什么困难?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建成大寨式的共产主义新农村!”
父亲屎观音去世后,牛道耕不知不觉继承了他父亲每天捡粪的习惯。后来吃食堂,捡粪中断了。他担任大队长以后,又恢复了自己家的“老传统”,每天一大早就出门捡一趟粪。顺便看看昨天下午的农活进展、质量,以便及时调整各生产队今天上午的农活安排。捡来的粪,有时给集体,过称,记下斤两,按规定计点工分;有时倒在自己家茅坑里,淋自留地。恰恰就是因为这捡粪的习惯,牛道耕新近才被评为“全国学大寨积极分子”。来龙去脉,有点儿近乎恶作剧。
有一回,有人无意中看到牛道耕将一大筐粪,既没有过称,也没有招呼人证明,就倒在集体的茅坑里了,就说牛道耕傻,那么大一筐粪倒进集体的茅坑里,又没有人给他过称计工分,连个证人也没有。当时公社正在选先进,新社长周也巡听说有这种人,那当然是先进了。一查,见证人说是红奎大队的大队长牛道耕。周也巡更加高兴了。久闻大名且不说,在周也巡看来,全社乃至全区,“学大寨”,就他们红奎大队“学到了真经”。
于是公社派专人来证实“倒粪”的事情。正好问到矮子幺爷和牛道荣他们几个,就添盐加醋,“他么?经常这样呢!一心一意为集体呀!”这就对了,确有此事。
就朝区里报。易久品看了材料,一拍桌子:“格老子,现在一些人在外开会,屎尿胀了,也要夹回自家的自留地去屙,像这种捡了粪倒进集体茅坑的大队长,太稀罕了。难怪得人家红奎大队庄稼好,社员家家户户都有白干饭吃哟!——给我大力宣传。”
就报到县上。白鹏看到材料了,知道大舅把家乡的生产搞得很不错,就当作特大喜事,迫不及待地先电话报告了朱正才。朱正才在全市农业学大寨工作筹备会上,无意之中,将这则消息的主角,是他的亲大舅的信息,透给了市里主管学大寨工作的负责人。这下不得了了,市里正好有全国农业学大寨积极分子的名额。于是按要求派专人了解这个大队劳动生产和社员生活水平等基本情况。如此一来,进入正题,理所当然,“全国农业学大寨积极分子”非牛道耕莫属了。
记者第一次照相时,有人抢镜头,没有照成功,但粪已经倒进茅坑了。重来,但粪筐里没有粪,就这样照,效果不好。太假了。
记者说,要再牺牲一筐粪才要得,不然效果不好。
牛道耕只好提起粪筐去弄粪。牛道华不干了,怎么会让大哥去?抢着去自己猪圈扒了一筐粪,帮牛道耕装好提来。
粪来了,这次没有人敢去抢镜头。相照得非常成功。但还是有个问题:“牛道耕怎么会戴着大红花捡粪呢?”记者说这是“艺术的真实”。
记者开始采访牛道耕本人了。单独采访,为免干扰,不允许围观。马礼堂在场。但大家还是不散,想看看记者是怎样把他们的大队长和茅坑,搞整到报纸上去的。那些敲锣打鼓的人,在马礼堂的指挥下,在地坝里围人墙,搞整出演猴戏的场子那么大的一块儿空处来。
下面是采访的部分实录。
记者问:“你把自己辛辛苦苦捡来的粪,无私地倒进集体的茅坑,当时是怎么想的?”
牛道耕说:“你说的是上回那件事啊?哎呀,那天运气好,多捡了些,粪筐的提手把把就提断球了。继续提回家么,这粪筐就毁球了,也不好提。把粪丢了么又可惜。集体的粪坑坑就在旁边,干脆倒进集体粪坑算球了。怎么说,我还是占一份的嘛。把粪丢在路边,别人捡去了,那我就完完全全‘猫儿扳甑子给狗刨’,空搞整了。”
记者问:“有社员反映说,你一心一意为集体,经常这样做,是吗?”
牛道耕说:“经常这样做?你当我傻球了呀?回家我就赶紧把粪筐补牢实了。”
记者问:“你当时是不是想到你是干部,作为干部,就该像大寨干部那样一心装着集体?”
“大寨嘛,我去过。我说他们那些人啊,也活得造孽。好累人啊。换了我,那些山沟沟,水都没球得,修啥子鸡巴梯田嘛,能把人的口粮搞整出来就行。然后,那些山坡岭上,多栽点树子,果树什么的,也是收成嘛,哪点儿不好嘛?我实话实说,一天累死累活的,那么生活起有啥子意思嘛!你们没看见啊,一个二个,老老少少,一年四季都在山坡上,饭还送上坡吃。犯得着哇?我看,那领头的人啊,多半是有点儿颠东,疯球了!”
牛道耕话还没有说完,马礼堂嘴巴都气歪了。忍不住大声吼道:“住嘴!牛道耕,你给我住嘴!”
马礼堂扭过身子,愤怒至极,一把就将刚给牛道耕戴上的大红花扯了下来。
牛道耕不知马礼堂哪河水发了,一下子愣住了。
围观的人隔得远,没有听清楚他们的对话,不知道马礼堂为什么突然变脸了。矮子幺爷叫牛天才去看看。牛天才胆小,要二傻跟着去。两个孩子还没有到他们跟前,马礼堂已经在提高嗓门宣布:“牛道耕,你当着公社干部和报社记者的面,公开污蔑全国人民的先进典型——大寨,你敢骂大寨的领头人颠东,疯球了!这是非常反动的!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牛道耕,你过去是富农成分,儿子在台湾,政府给你摘了帽子,四清运动让你过了关,你人还在,心不死,这下又妄图农业破坏学大寨……你太反动了——你!”
记者是读书人,立即发现马礼堂的语误,赶紧纠正说,是“破坏农业学大寨,不是农业破坏学大寨”。马礼堂太气愤了,情急之中又说成了:“破坏学农业大寨。”还说“今天我们就要,对你无产阶级进行专政!”记者一听,这后一句更加有错,想纠正,但看马礼堂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忍了。幸好旁边的人谁也没有听出名堂来。
马礼堂当即决定:先把牛道耕“抓起来”,再向区里、县上汇报。这是大是大非。阶级斗争问题上,他马礼堂从来没半点含糊,亲爹娘也不认黄!四清运动得到提拔,就因为他敢于揭发原来的顶头上司黄大峰。这种事——恰像贱妇偷情,好耍又实惠。尝到了甜头,终身都盼着。如愿当了领导干部的马礼堂,眼下觉悟就更高了。更何况还是在记者面前。
马礼堂把大红花捏成一砣废纸,就近扔进了茅坑。叫人们把锣鼓背上,下命令:把牛道耕带走!
马礼堂莫名其妙要把大哥牛道耕“带走”。 矮子幺爷慌了。追上去把马礼堂喊住。劝他看在牛道耕大把年纪上,把他放了。矮子幺爷放下身段,向马礼堂哀求道:“啥——他牛道耕,还有我们大队那个啥茅坑,就不上你们的报纸了嘛,行不行?以后也不准他再啥——私自朝集体茅坑里倒粪了嘛,行不行?你就啥——大人不见小人气嘛。”
矮子幺爷是司马首长的救命恩人。老资格的土改干部,朱市长、白县长的幺舅。——加之他长相奇特,矮得有盐有味,随便站在哪里,都立即会成为一大看点。在葫芦底河,他矮子幺爷想不成为名人也难。这些年,“脱产干部”马礼堂经常随老社长黄大峰来葫芦尾河,和矮子幺爷也多有交往。除了他,为牛道耕求情,别人还没那个面子。
马礼堂主任满脸的阶级斗争:“幺舅,不是我马某人不给你面子。这事你就不要管了。这倒粪,不是问题。他污蔑大寨,咒骂大寨的领头人,这是阶级斗争问题。四清才结束多久啊,他就这么嚣张。大庭广众,公开和京城唱反调——”马礼堂的文化程度,属于土改时“扫盲”班结业,知识、政策、学问,多是听来之后强记下的。他能当到“脱产干部”,聪明绝顶尽人皆知,而在立场问题、原则问题上,他最革命、最纯洁,经常六亲不认,才是实情。
马主任不给矮子幺爷的面子,坚持要把牛道耕押回公社处理。临走时,还指定刚才打鼓那个年轻人留下来,牵头负责,立即在葫芦尾河“搞整牛道耕农业破坏学大寨的现行和历史材料”。
敲锣打鼓地给牛道耕送大红花来,然后又凶神恶煞把牛道耕“抓”走了,这演的哪出戏哟?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朱光兰从屋里追出来,要去拖住牛道耕。
马礼堂正色道:“这是公事,啥子意思?要一起走嗦?”
见得多了,牛道耕稳得起,借着责备老婆,话中有话道:“咋子嘛,那罗公馆不是人去的嗦?怕个锤子呀!你给我把建功、建业两孙儿牵回去,别吓住他们了。”
两个大孙子此时都在地坝里,兄弟俩见那些人咋咋呼呼,要把爷爷弄走,正惊抓抓地放声大哭。朱光兰一手搂一个孙子,“乖孙儿不哭,有奶奶呢!”回身骂道:“叫你莫当那个背时的大队长了喂,你偏不听。当官当官,当你娘的蚱蜢官——来嘛,又碰到尖角角石头上了嘛。不把你狗日的骨头渣渣嚼来吃了,别人不得心甘的!”
等牛天宁、牛天宇兄弟闻讯从神螺山上赶回来,红豆林码头上的机动船可能已经到杨柳滩了。听院子里的人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两弟兄一阵鬼火冒:“这老爷子,就是管不住那张臭嘴,非得自己把自己整来笼起不可,说些祸事来摆起,这下安逸了!”
牛家人都看着矮子幺爷。矮子幺爷比谁都着急,心里像猫抓。他心里想。于家、于这牛家大院子、于红奎大队,牛道耕都算是顶梁柱,他倒了可不得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马礼堂那样儿,矮子幺爷担心大哥是不是说了什么反动话。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四清”中,麒麟大队开社员会,大队会计喊口号,把万恶的旧社会喊成了万恶的新社会,当场被五花大绑送县城公安局,遭关了三天放出来,人差点儿就疯球了。如果当着记者把话说反球了,成了“现行反革命”,嗨呀,那才是遇到鬼了。矮子幺爷在心里权衡,遇到这种鸡巴事,官儿小了是关不到火,镇不住堂子。白鹏胆小,树叶落下来也怕打破脑壳,不得行!看样子,要弄人回来,只有找朱大娃儿了——听牛天香说,朱正才已经从四清工作团回到市里,又在当他的“代市长”了。矮子幺爷确认只有这一条路了。于是双手叉腰,郑重地对牛羊氏说:“啥——你快给我整两件换洗衣服,老子这就去,找朱大娃儿朱正才!他格老子——敢不管!”
朱光兰很感动,立即吩咐李明霞,把三家人手里的现钱全部拿来给幺叔,“路上做盘缠”。
几个留下来整材料的人都是镇上学堂的老师。和马主任分手后,也立即行动,按规矩径直找到贫协主席“搜集材料”。羊绍银很兴奋,把他们带到大队部,立即到羊子沟叫了几个人来“反映情况”。牛道耕的罪行材料,容易编,写起来不费一点儿力:过去是富农成分,摘了帽子,但还是想资本主义复辟。落后分子;公开污蔑大寨,咒骂大寨的领头人,这些话平时也有人听他说过;他资本主义的尾巴越来越大,去公社开会时,经常把家中的鸡蛋、鸭蛋,带到自由市场,悄悄卖高价!当大队长,还瞒产私分。——写到这一条的时候,打鼓的年轻人对整材料的人说:“他们大队不欠国家的公粮、征购,他们瞒上不瞒下,大队干部也没私拿白占。这个嘛,也算不上啥子好大个事。这一条,就算球了,不写上去。”
矮子幺爷径直到镇上铁木业社找到牛天香。幺叔大义凛然地要去解救父亲,马常山小两口非常感动。一面打听老爷子在公社大院的情况,一面安排矮子幺爷尽快成行。这些天恰好葫芦口河市里,到粮站来拉粮的汽车多。拜托罗清泉站长去打招呼。“带个把人到市里,没问题。”
矮子幺爷当模范村长时候,进过县城,胸佩大红花,骑高头大马游街,扎实风光过一把。到葫芦口河还是第一次。房子挨得挤扎密扎的,到处都是人。下了车,总觉得前后左右全是人墙。从人缝里看出去,到处是乱哄哄的。感谢土改时候马桂英的识字班,他而今很能认些字。只是不明白,干干净净白白亮亮的墙壁上,尽弄些纸来贴起,上面毛笔写些字,张牙舞爪,乱七八糟的,认也不球好认。不时发现有些字认得,但隔得太远,意思又连不起来,不晓得写些啥子。有的纸上,还画他妈些花脚乌龟。市政府大门的两边,全是整张整张的纸,贴来连起,每张纸上都只写“面筛”那么大一个字——可不可惜些纸哟。看着心痛。人们走着、站着,坐着,像是都在议论啥子“海水倒灌”(《海瑞罢官》),哪里又有个啥子“三架秤”( 三家村),听球不懂。忙,心里有事,不想打听这些,也懒球得问。
市政府那条街,货车不能进。矮子幺爷下了车,对司机千恩万谢。然后按照司机的指点,边走边问,很快找到了莲花池,绕过莲花池,就找到了市政府。那门洞洞好宽好大哟。那门槛也做得怪眉屎眼的,整你妈根树儿来横起。矮子幺爷想像当年翻县衙门槛的办法翻过去。看了看,不得行,太高了。一低头,轻轻儿就钻进去了。刚站定,旁边屋子里有人在吼:“干啥?出去!”
矮子幺爷回身,知道这是“门卫”。两个门卫都是彪形大汉,须得仰视。于是自报家门:我是朱市长他幺舅。那两个大汉为难了:哪能随便打扰市长?万一是冒牌的,咋整?只好先摇电话到宣传部,找马部长马桂英,证实了:朱市长确实有一位“矮子幺舅”。两个门卫瞬间都变得异常热情,立即又摇电话,叫来专人送矮子幺爷到市长办公室。
见到朱正才,矮子幺爷非常激动,居然忘记了自己幺舅的辈分和资格,像受了欺负的孩子见到大人,差点儿就“哇”地一声哭起来。他说:“你从小跟着你大舅。而且,他是你要抬出来当干部的。四清,没遭整死,也脱几层皮了。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安逸,又整来笼起了。说是他说了啥子坏话。千不该万不该,你大舅他不该去当那个啥子鸡巴全国农业学大寨积极分子,不就是倒了几泡粪进集体茅坑里,那算个锤子呀?整他妈个啥子材料嘛。再说,我们大队,这些年搞得好点,全靠你大舅干活路带头,做事斗硬。社员有吃的,这和那个啥子大寨,哪里有一毛钱的关系嘛?球关系都莫得!你们这些当官的,全是想精想怪,偏偏要把我们红奎大队吃得起饭,扯来和学大寨挨起,这下子挨出祸事了吧?是上头要他当那个全国农业学大寨积极分子嘟嘛!结果,‘积极’没有‘积极’成,看样子又要成‘分子’了。眼下已经遭马礼堂把他弄到罗公馆里关起了。看你打个啥子主意,咋办?”总而言之,矮子幺爷坚决要朱正才立即给葫芦肚河县“打招呼”,为牛道耕“说句话”,赶快放人。
朱正才听他说完,没有正面回答矮子幺爷,只是打电话给马桂英,说幺舅来了,问爹在家没有。是不是先把幺舅接到家里去,住下来,再说?矮子幺爷一听,也不管这是啥子市政府、啥子市长办公室,惊风火炸地跳起来骂道:“你格老子,不要弯弯绕,当真话,当了官儿就五孽不孝嗦?明砍,这个招呼,你打还是不打?啥——你不管嗦?”
朱正才慌了,连忙去关办公室的门,“幺舅哇,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矮子幺爷冲上前去,踮着脚,仰着头,指着朱正才的鼻子骂:“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我在场,都清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本来就没得事,不是你些当官的,要学啥子鸡巴大寨,当啥子鸡巴积极分子,球事莫得,现在整来拐起了,你想不管?那么轻巧?不要良心不要脸嗦!”
看幺舅一副要找他扯横筋的架势,朱正才只好放下脸来,严肃地批评矮子幺爷: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现在,你没有当干部了,许多事情不懂。这满城的标语口号,难道你没看见?“四清”还没完。看样子京城又在酝酿搞新的运动了。“这回儿,抓黑帮,来势凶猛,京城的那个副市长,看样子黑帮当定了,挨头刀!京城的副市长多大个官你知道么?他黑帮了,看样子市长能脱干系?——这风声——你一路进城来,没看看到这满城的标语呀,说来耍的呀?”
刚下车,往市政府走的路上,矮子幺爷听人说过啥子“黑帮”“海水倒灌”“三架秤”之类。那些标语,字能认通的不多,只一条,大概能认全是“打倒——”那名字写来倒起,还画了红叉,认球不得。隐约记得,路过镇上的时候,像是也有人在写标语,走得急,没有走拢去看。朱正才说:“以我的估计,这回儿啊,会不会又是村村点火,处处冒烟,眼时还说不清楚!黑帮黑帮,起码是一帮人——弄倒一个,就牵线线往外抓——”朱正才坦诚地对幺舅说:“看来,当初让大舅当大队长,有可能确实欠考虑。他这人,牛脾气上来了,弯牛角他偏要掰直。唉,去认那些死理干啥哟!我看,你们啦,一天到晚不读书,不看报,不知道形势。现在,别说你们,就说我吧——这个‘代市长’,已经‘代’了两年了,依然是上不上,下不下的,吊起。管你好大的官,稍不注意,不谨慎,乱说话,整得不好,——被搞整成阶级敌人,也是分分秒秒的事情,何况大舅他!哎——”
他还越说越玄了呢!矮子幺爷搞不懂,也毫不理会朱正才说的这一堆大道理。火气依然不减,“我们要是能读书看报,还找你捞球!这事你到底管不管?你不管,好,我找司马大奎去!哼,我晓得咋个找到他,你哄不倒我!”
朱正才最怕矮子幺爷来这着棋。“——哎呀,好大个事情嘛,还要找司马首长!——好好好,幺舅你也不要太激动,你把当时的具体情况,在具体点儿,说一遍。”他有点儿后悔当初让马白莲把贾教授的通信地址给了幺舅。——当年,司马首长确实当着朱正才的面郑重许诺过:矮子幺爷遇到任何难事,都可以直接找他。
矮子幺爷当时隔牛道耕少说有丈把远,其实他也不知道牛道耕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有句话他是听得清清楚楚的,那就是马礼堂吼牛道耕“妄图农业破坏学大寨,咒骂大寨的领头人”。
“好好好。我知道了。”朱正才没有纠正矮子幺爷的说法,看神情,他似乎稍微轻松了点。“我马上给二妹打个电话,让她立即设法给家里大舅娘他们说一声,千万不要再去添乱。麻烦肯定有,但可能也不会很大。走走走,桂英把我爹找回家了。先回家歇歇。有些事,急也没用。有个过程。”
朱正才还是不肯明确表态。
话到这份儿上,矮子幺爷只好跟着朱正才走,边走边悻悻地很难为情地说:“好嘛。我就再信实你一回,我也是看马礼堂架势太凶,想来你才制服得了他,我才来的。”
——事情并没有坏到矮子幺爷担心的那个程度。
马礼堂把牛道耕带到公社后。不多久,在葫芦尾河负责整材料的人,也回公社大院来了。马礼堂翻了翻材料,很满意。牛道耕破坏农业学大寨,咒骂大寨的领头人,特别是这之前也说过这些话,人证物证,铁板钉钉,这是事实。他向打鼓的年轻人解释:就是因为知道这个牛大队长和上面某些人关系特殊,所以要把材料搞整得扎扎实实的。遗憾的是,公社主要领导,当天都不在公社大院。权限范围内,马礼堂没法采取更进一步行动。只好暂时把牛道耕先看押起来。关进社长们平时午休的房间,上了锁,隔两个小时,才开一次门,问他:上不上厕所屙屎屙尿?
掌灯时分,社长周也巡“下队跑田埂”回来了。马主任立即汇报。把个周社长搞来懵起了。这几年,由于参加各级、各种、各类的学大寨学习班,周也巡先后十来次去过大寨。大寨人的艰苦奋斗精神,确实感天动地,值得学习。但牛道耕说的“那些山沟沟,水都球没得,修啥子鸡巴梯田嘛,能把人的口粮搞整出来就行,然后,那些山坡岭上,多栽点树子,哪点儿不好嘛。”以及社员“一年四季都在山坡上,饭还送上坡吃——犯得着哇”的观点,他这个农村干部,也有同感,只不过从来不敢说出来而已。
这个,也叫破坏?也是犯罪?挨得上吗?
不过,他这个社长,不能反驳马礼堂,说牛道耕不是在“破坏农业学大寨”,更不能说牛道耕对,有道理,你马礼堂主任不对。为难的是:牛道耕说的那些话,流汤滴水,不礼貌、不严肃甚至有点不负责任,这还是真的。但如果说这就是反动话,那该怎么给牛道耕定罪呢?“三反分子”的三反——“反组织,反社会主义,反领袖思想”中,没有“污蔑大寨”这一“反”。而且,这些话说得上污蔑?周也巡谨慎。自己是社长,出了问题不能往别人面前推。于是,硬着头皮,打电话请示。
公安局电话里说,他们没有理由收留。
检察院回话说,这个,和他们根本沾不上边。
周也巡为难了。没有地方接收。我这个社长,总不能把牛道耕带回自己家里把他关起来嘛。于是开会,找其他几个领导商量。大家都说,算球了,教育一顿,放他回去。全国农业学大寨积极分子,就不要他当了,名额退回去,取消掉,这也可以算是给他牛道耕的一个处分嘛!周也巡也认为这样好。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教育牛道耕这个光荣任务,历史地落在了马礼堂肩上。
对公社几个领导干部集体商定的处理意见,马主任非常不满,觉得他们阶级觉悟、警惕性、警觉性都太成问题。明摆着,这是在包庇坏人。就因为这坏人他外甥、外甥女婿,是市长、县长,是周也巡他们的顶头上司——官官相护嘛!但是,“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国服从京城”三条纪律,眼下有两条把自己筐着的。在公社几位主要领导面前,自己不仅该“少数服从多数”,还该“下级服从上级”。领导们集体商量的决定,他不敢不执行。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教育就教育嘛,未必然我还害怕一个摘帽富农啊!”他心里在叽咕。
于是,教育开始了。
马礼堂问:“牛道耕,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反对农业学大寨?”
听马礼堂如是说,牛道耕一本正经:“你说那些捞球!老子去学习,前后一二十天,来回的火车上,全是啃饼干。开头那饼干还软和,一到了北方,干燥,全变成铁块块一样,梆球硬。咬都咬不动,一嚼,牙龈整出血。好容易盼着下了火车。更加吃球不惯。一顿米饭都没有吃上。住那招待所里,只打了一回牙祭,那羊肉臊味重,白盐白味的,一块肉老子都没有吞下去……”
马礼堂本来就有气,听牛道耕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气得直想上前给他两巴掌,但是他不敢。朱正才在神螺山上拥抱牛道耕的一幕,马礼堂是现场观众。——无计可施又恼羞成怒,于是,气急败坏地打断牛道耕的话,吼道:“滚!你给老子滚!滚开点!”
牛道耕一副懵了的傻样儿,似乎他不知道马礼堂这“滚”是啥意思,自己该怎么办。马礼堂说完那几个“滚”字,见牛道耕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坐着发傻,更加鬼火冒又毫无办法,于是自己气冲冲地将房门砰地拉开,扬长而去。率先“滚”了出去。
牛道耕没注意到天已经黑下来了。马礼堂被气走了。他知道事情已经“幺台(了结)”,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身一阵轻松。在午休室坐了好一阵。才慢慢起身出来。偌大一座罗公馆,除了守院子的老头儿,人影子也看不到一个了。守门老头儿没好气地说:“牛大队长,你走不走啊?我要关门了啊!”
乖乖——人都走了?他这才记起,咋没看到钱耀梅呢?这个小舅母子,比她老公还精,可能早就“回避”了。牛道耕从公社大院儿往外走。抬头看看天色,知道如果回葫芦尾河,肯定要走夜路了。刚迈出公馆大门,石狮子背后,牛天香眼巴巴地望着老父亲。怯怯地喊道:“爸爸。”
牛道耕苦笑。无可奈何地叹道。“唉,简直是在耍猴戏哟!——拿电筒来没有?我得赶回葫芦尾河去。不然,你妈今晚上咋睡得着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