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特别热,还特别长。国庆一过,九号就是寒露。中午时候,太阳依然还火辣辣的。但是,秋天毕竟是秋天,夏的余威对秋的影响,正在一天天减弱。半夜过后,已经能分明地感觉到秋凉了。
前些日子还是打谷月份,白天累得鼻塌嘴歪,晚上还夜夜都开会。学文件、学领袖著作,听牛道耕“洗手洗澡”。羊登山说,“过去说人‘白帮忙帮干忙’是‘陪太子攻书’,我们而今白忙活是‘赔大队长下楼’。”烦死了,还谁都不敢有怨言,对抗运动,反了你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工作组的人也累。正经的农活他们没一个人会,说是出工,那也就是跟着大家一道“体验体验生活”。各生产队农活从来不安排他们五个人的。葫芦尾河的农家,祖传习惯早晨干两三个小时,说是“抢点露水”。工作组的人天天晚上开会。不是社员会就是积极分子会,有时还要连更连夜镇上开会,开完会返回葫芦尾河,后半夜了。辛苦。睡得太晚,早晨几乎都起不来。住了工作组成员的人家,回家吃早饭多是悄悄地。上午出工前,把他们的饭菜,温在锅里。睡醒了之后自己进餐。
工作组安排牛道耕“下楼”,已经“下”了十几次了,却一直没有个结论,下不下来。不是群众不举手,而是工作组总不喊群众举手。也不知道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为了照顾群众“少走冤枉路”,后半段牛道耕的下楼,采取“社员不动下楼对象动”的办法。开始一晚上走两个小队,时间仓促免不了走过场,牛道耕自己也忍不住笑,说是“像在耍把戏”。后来一个晚上安排一个小队。每天晚上,都有至少一位工作组成员和一位四清积极分子陪着牛道耕,围着葫芦尾河,在牛家大院、朱家塘、马家院子、羊子沟依次打圈圈,“交代问题”。主持会议的工作组一本正经。随行的四清积极分子顾左右而言他。牛道耕站着在那里说一会儿“交代”,于是就照例请社员们“帮助他认识错误”。没人发言,满屋子——有时是地坝里凉席上——噗憨喧天。过一会儿,男女社员,工作队的人,全都睁不开眼了。于是“今天就到这里嘛。牛道耕,你下去要好好想想,自己还有那些没有交代清楚的,早下楼,早主动——明天晚上到朱家塘。你们马家院子生产队,我看一下安排表——哦,对了,明天晚上你们是学文件呢。”
单启仁和马晓梅出差“外调”牛羊氏的当天晚上,轮到牛道耕在朱家塘开下楼会。谷栅临时安排“扎根”扎在牛家大院的梁新眉去主持。本来,朱光明而今已经 “四清干部”了,按理可以协助梁新眉。但牛道耕的婆娘是朱光明的堂姐,避嫌。交叉一下,贫协主席羊绍银陪同梁新眉去朱家塘。朱光明陪谷栅到牛家大院组织社员学文件。都知道,读文件清闲,最安逸。把参加会议的所有人,读来吹鼻打鼾全睡着了,就不声不响悄悄散会。
下午的农活是“挑稻草”。在葫芦河流域,稻草历来是耕牛过冬的口粮,很宝贵。打谷子的时候,一边打一边将稻草“锁”成一捆一捆的,像立正的人样。然后,收完稻谷,把稻草叉开,翻晒几天,大致干透。就近垛成“草树”。农闲时候,再派人挑到养牛场。垛成更大的草树。
葫芦尾河人挑稻草的方式独特,很有创意。整株茶碗粗的柏树,去皮剔掉枝丫,刨平,树梢一头溜尖,靠顶部穿孔。树篼一头也穿孔。就成了一根“扦担”。挑稻草的时候,将稻草一个一个从草颈子锁的部位穿进去。扦担有长有短。男人全劳力用的扦担,一扦担穿四十五十个草,稀松太活。草穿满了,两头穿孔处用竹块把草卡牢。再用一根三尺来长的竹棍,从中央把草向两头挤过去,挤出人可以站进去起肩的位置。挑到目的地,只消把尖头上的竹卡去掉,拿住大头的竹卡一拉,扦担就出来了。稻草的这种挑法,省时省力,潇洒气派。随着迈步的节奏,那扦担忽悠闪动,很有韵味儿。不过,一个成人锁出来的“草个”,晒干了也三四斤重,一扦担草下来,最轻也是百来斤。累人却是实在的!
虽然还在“楼上”,大队长帽儿稳不稳当还是个未知数,但农活这一套,牛道耕“啥都学得会,就是学不会偷懒”。从玉扇坝到养牛场,挑了一下午草,力气再好也疲乏不堪。
朱家塘全是人精,加之牛道耕乃朱家女婿。这下楼会比牛家大院开来还要沉闷。牛道耕例行公事说了几句“前些年啦,觉悟不高,不晓得单干要整来拐起”之类话,就无语了。
梁新眉强撑着,要求大家发言,“帮助牛道耕。要把过去四不清的问题,干干净净地清出去,丢干净。”八仙桌上,羊绍银就在梁新眉的旁边趴着,睡得流口水。
冷场了。朱光寿趁机安排点明天农活上的事。说到拿不准的关键处,还要问一下牛道耕大队长“牛大姐哥,你说看,这样铺派要不要得”。牛道耕也不客气,或首肯或纠正。末了,才又想起是自己的“下楼会”。羊绍银一觉睡醒,懵懵懂懂的,搭言道:“说嘛说嘛,大家有啥子,就快点说嘛。这是月亮坝里耍弯刀,明砍呢。当面说,又不是背后说,最好。”
又冷场了。朱正金又提起题外话。说是饲养场集体那条花母猪,像是又在“叫”了。问牛道耕,是到上回的那条“老脚猪(公猪)”那里去“牵”呢,还是换一条“年轻点儿”的?
又扯到一边去了。
刚开会,梁新眉就尿胀。朱家塘地头不熟,就先夹着,本想散会后回牛家大院路上随地解决。不想眼时就憋不住了,必须立即解决。于是推了推羊绍银:“那,今晚,先就到这里?”羊绍银巴不得:“要得要得。”
梁新眉就喊:“今晚就到这里嘛。还是那个话,牛道耕,你下来还要更加端正态度,更加积极主动,争取早日得到群众的谅解——”话音一落,就急急忙忙提着马灯,对羊绍银说,“上个厕所!”疯儿洞心领神会,赶紧带着他穿过朱发邦的堂屋,到后面猪圈边屙尿去了。
知道梁新眉要回牛家大院住,牛道耕等着。就近在一把凉椅上坐下。屁股才沾上椅子,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躺下,眼睛也睁不开了。
等梁新眉羊绍银屙尿回来,收好笔记本,回转身找牛道耕一起回牛家大院,才发觉牛道耕不见了。问羊绍银,羊绍银说我俩在一路屙尿哇,我也没看见他啊!
梁新眉一下子紧张了:“糟糕!该不会?”他很想说“出意外”,但没有出口。想来,牛道耕这种老顽固,能出什么意外呢?对羊绍银说,“你快——找找?”
羊绍银一阵小跑,拐出院子。朦朦胧胧的月光里,通往牛家大院的石板大路清晰可见,一眼望过去,哪里有人影儿?又跑回去:“没有哇。”
“狗日的,怪了。”梁新眉急得说了一句粗话。到地坝里的席子上、板凳上,椅子上,又是摇又是推,把那些已经睡得懵懵懂懂的人们吼起来:“都起来都起来,快快快,牛道耕不见了,快找!”
待人们终于听清楚梁新眉说的“牛道耕不见了”,而且喊大家“快找”时,一下子全都像麻雀惊林一样!大家都似醒非醒,稀里糊涂。人命关天,也来不及细想,男男女女拿起晒衣竹竿,扁担,挑草的扦担,飞叉叉地跑出院子,绕着朱家塘搅搞了一圈。有人就喊到河边去。这像是一道命令,大家就向边跑去,还边以各自对牛道耕不同的称呼在喊:
“牛姑爷,没得啥子事嘛,你不要想不开哟!”
“牛道耕,你狗日的,莫来吓唬老子啊。婆娘儿女一大屋,都当爷爷了,啥子阵仗没见过?害怕个锤子呀!”
“牛大哥,你在哪里嘛。应一声嘛!”
跑在前面的是想一个箭步抓住牛道耕。没有发现牛道耕,他们就在人们通常认为水深的那几个点上,用竹竿、扦担去捅、去搅了——
地坝里朱光明的小女儿跌跌撞撞站起身,要进屋去屙尿,没看清楚八仙桌旁边有把凉椅,脚踢在凉椅架子上,人就扑通一声,栽在了正在酣睡的牛道耕身上,痛得惊抓抓地叫唤。一下子把牛道耕闹醒了。扶起娃儿,是朱光明家的娇娇。“摔着哪里了?痛呀?”
孩子喊:“我要屙尿。”
“好好好,快点去。”
孩子跑进屋里去了。牛道耕一看地坝里,一个人也没有了。葫芦河那边闹麻麻的。不知出了什么事,忍不住也向河边走去。
月亮正当顶。月色如洗。牛道耕高一脚低一脚,很快就到了鸭子石边。朱光寿正拿根长扦担在搅水,挤上前去,问:
“夜半三更的,你啥子东西落到鸭子石下面去了哇?”
朱光寿没好气:“狗日的牛道耕跳河了!”
“啥?”牛道耕,“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朱光寿定睛一看:“好哇!你狗日的。哈哈哈哈”
朱光明也在现场,指着牛道耕的鼻子,笑不出来,也喊不出来,蹲在地上,手拍地板:“哎哟喂,你把老子急死了。你刚才跑哪里去了?”
“没走哪去呀?”
梁新眉和羊绍银看牛道耕满头雾水的样子,也觉得滑稽,笑得捂着肚子喊哎哟。
朱发丰走过来,把女婿打量清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狗日的,刚才哪里去了?”
“没走哪去呀。我就在发邦叔门口梁同志的桌子边,那凉椅上,看着梁同志和羊主席疯儿洞屙尿去了嘛。哪知道坐下去就睡着了”
朱家塘“光”字辈的男人,全是牛道耕的“舅子”; 反过来,朱跛子朱光富老婆牛道琼,是牛道耕的亲姐姐,牛家“道”字辈的,又全是朱家“光”字辈男人的“舅子”。 乡下,郎舅之间玩笑开得野。他们这种互为“舅子”的关系,“涮坛子”家常便饭。朱光平讥诮牛道耕:“你狗日的,要放痞(耍赖)么?给你娃娃说清楚,要放痞回你的牛家大院去放,莫把老子朱家塘的地头打脏了!”
晚辈们也拿这位“牛大姑爷”兼“牛大舅爷”开涮。朱正金攥着朱正礼找牛道耕辩理:“我说嘛,大姑爷,先前我们打了赌的。我说的,凭你那水性,这葫芦河,你一个咪斗(潜水)就可以打三个来回,淹得死你哦?朱正礼他娃娃和我扳,怎么样?礼娃子,牛大姑爷真的淹死了,我们光兰大姑姑理麻过来,这朱家塘哪个人脱得了爪爪啊?”
长辈们多笑梁同志和贫协主席疯儿洞大惊小怪,未免太不了解牛道耕了:“梁同志啊,你不晓得,牛老大,他那个牛板筋出了名的,‘茅厕石板——又臭又硬’。他会去寻死?那才怪了呢!眼死?羞死?不好意思!”
人们嘻嘻哈哈,轻轻松松,重新回到朱家塘石地坝里。这才发现,月亮偏西,都大半夜了。顷刻间,大家不约而同地哈欠连天,疲惫已极。上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了。
会,散了;人没跳河。好好地。误会了。这就好。
各自关门。睡吧。
刚才牛道耕凉椅上迷糊了一会儿,很管用。到河边跑了一趟,反倒精神了。他不明白,老梁同志还有疯儿洞,怎么会往这上头想?我牛道耕可不是罗麻壳儿。罗祥光上吊,是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亏心事,鬼找起来了。我牛道耕两个孙儿还没讨婆娘呢!舍得死哦?
梁同志也感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很有点儿尴尬。反复对牛道耕道歉:“嗨呀,牛大队长,误会误会,对不起啊!你还真行,眨眼功夫就睡着了。哪个想到你会就在桌子边睡着了嘛!”
无论怎么说,人家担心你是好心肠。牛道耕也高高兴兴招呼梁新眉:“梁同志,走走走,时间不早了。”
“就喊我老梁嘛。”梁新眉说,“我比你小,喊梁老弟,梁新眉,最好。”
“那怎么要得?你们是上级派来的嘛,梁同志。”
就称谓上说,葫芦尾河人见了不熟识的成年人,男人通称“他表叔”,女人通称“他表娘”。喊来声叫声应,皆大欢喜。牛道耕已经习惯喊“脱产干部”为“同志”。朱正才教的。从土改时候起一直这么叫,延续至今。矮子幺爷说过:这称呼好,方便,又还不会得罪人。上面来的人,只消搞清楚姓啥,管他是男是女,官大官小,只消在姓的后面,加载个“同志”,称之为“某同志”就妥帖了。乡下人看来,就相当于伪政府时候称“老爷”。尽管如此,农民口里喊出来的“同志”,常常走调,感觉不顺溜,生憋憋的,远不如乡亲们之间的那些约定俗成的称呼自然,顺口,还恭敬。
牛道耕招呼“梁同志”回牛家大院。岳父朱发丰听见了。双手扶着门框,只问了一句:“你要回去呀?”也没等牛道耕回答,就自顾自地缓缓关了门。这些日子,看女婿大把年纪,也是当爷爷的人了,还被工作队的人押着,这个院子、那个院子,交代过去、交代过来,看样子,回把回还“脱不到爪爪”。朱发丰心痛得不行,私下和女儿说:“都怪朱大娃儿,还有白鹏,那两个狗日的。能把那顶富农帽儿搞整脱了,就行了嘛。好好的,当你妈的啥子官嘛——”刚才懵懵懂懂的听人们在吼“牛老大跳河了”。老人家听得倒清不楚,张口就骂了一句:“放你妈的狗屁!”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放心不下,悄悄尾随人们,摸摸索索到了河边。果然是一场笑话。已经夜深了,女婿没有在朱家塘过夜的习惯。看女婿在笑笑呵呵地招呼着工作组那个姓梁的,朱发丰觉得,天下太平,自己早该睡觉了。
八十多了。朱发丰身子骨还硬朗。眼睛不花。牙掉光了,耳朵不大好使。自嘲说:上年纪了,喜欢“吃粑(pa)货(煮得很软的食物)”“听大话(大声说话)”。木匠圈子里,他算“老祖宗”级别。掌墨师的活儿如今徒孙们也能独立运作了。除非面子很大或世交的亲朋好友,一般人已经请他不动了。他常对老伙伴们说:“到这把年纪,这辈子该有的,已经有过了;不该有的,也去不盼了。”而今,女儿朱光兰也当奶奶了。“自己还不服老,妖精么?”
一辈子东奔西走惯了,老人家坐不住。晴天,闲来无事,爱出门逛逛,在这葫芦尾河四处走走、看看。有时停下来,和路边的熟人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人家说什么,他听不请。连蒙带猜,自顾自地各说各话,龙门阵也能摆得津津有味。中午时分,差不多就快走到牛家大院了。如果小外孙牛天宝在家,一眼瞧见外公进院子门,定会飞叉叉地跑过来迎接,边跑,还边扭回头,向自家灶房那边喊:“妈,外公来了!”
到了大堂屋门口,老人会立即四处寻找牛建功、牛建业。看到两个可爱的小重外孙子,老人立即返老还童了,那掉光了牙齿的瘪嘴,笑得合不拢。女儿女婿是他这辈子的骄傲。他对牛道耕的疼爱,绝不亚于屎观音。特别是土改,牛道耕如果把“富农”说脱了,那顶富农“帽子”依轮子就该他朱发丰戴。为此,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婿一家。
遍地月光。石板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清晰可辨。牛道耕的沉重。羊绍银的轻盈。梁新眉跌跌撞撞的。夜里,乡下这种石板路,他还没走习惯,羊绍银自从当了贫协主席,几个月下来,学乖了,也正经多了。知道自己“嘴巴臭”,满口脏话、喽嗖话,稍不注意,张口就来,想忍都忍不住。所以,只要有工作组的人在,不到万不得已,他很少开口说话。
朱家塘出来,三岔路口。向北。羊子沟;向南,牛家大院。得分手了,羊绍银不得不开口:“格日妈的,明天儿,咋子搞整?”他已经很注意了,开头还是流汤滴水地来了个“格日妈的”。说完,咧着嘴抠脑壳。有点儿不好意思。
梁新眉笑:“羊主席,别开玩笑,咋子搞整,得请示谷组长、罗组长嘛。我估计,牛大队长的‘楼’还要继续下。主要看明天晚上在哪个院子。是羊子沟呢还是红豆林,这要落实。”羊绍银爽快:“要得。”转身对牛道耕,“大舅。格舅子壳儿——明天太阳落坡,我通知你吧。日妈老规矩,早点吃晚饭。”
牛道耕只在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羊绍银向北走了。
梁新眉坚持让牛道耕走前面。“你走得快些。”牛道耕恭敬不如从命。走前面带路,也对。这葫芦尾河,即便是月黑头,伸手不见五指,他也能凭脚趾头的感觉走回家。今晚有月光。梁新眉提着一盏若明若暗的马灯。
好一阵,两人都默默地,谁也不说话。
“牛大队长,今天的事,真的对不起啊。实话说,我这人,胆儿小。总担心出事。”
“太客气了嘛。梁同志。我该谢你才对嘛。”
“牛大队长,心里话。每回见到你,我总会想起一个人。特别是那天——说来也笑人——看到你的第一眼,差点儿就把你认成另一个人了。就是端午那天,大半下午了吧?你进大队部院子门的时候,我差点儿没喊出声来。”梁新眉说,“嗨呀,身板、长相、说话的腔调,都像得很。”
牛道耕暗自有点儿吃惊,戏谑地自嘲道:“嗨呀,梁同志啊,我也实话实说,这世上,哪个长来像我?那就霉昏了!——你说的是谁?”
梁新眉轻声说:“我大哥。”
牛道耕很歉意,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你大哥?也乡下人?”
“乡下人。我们共天不共地(同父异母),我只比我的大侄儿大半岁。爹妈先后去世,哥哥嫂嫂带大我,送我进城读书,大学毕业,我到南边城市谋生。后来解放了,参加了革命。”
“那你哥嫂他们,还好吗?”
“唉,十多年没回过家了。我们家,成分不好。而今,也不知道家里啥样子。这人啦,有时也奇怪,刚才,在地坝里,一转眼,没看到你了。我心里一下子就乱了。你别生气啊。我没有别的意思。确实有点儿担心——”梁新眉像是自言自语道:“参加工作组这些日子,我总在担心。眼下四清这道坎,不知我大哥、大嫂他们能不能过得去。我哥那脾气,比你还倔,很倔呀。改不了了。他没干的事,要他认,打死他也不会低头。听侄儿说,土改时候就差点儿被搞整成‘现行’!”
这些话,像是憋在心里好久了,不说出来难受。
月光下,由此及彼,思念兄长,听那声音,牛道耕知道,梁新眉动了真情。
“嗨呀, 那倒也是啊。”牛道耕一声长叹。话到这一步,牛道耕忍不住说:“梁同志啊,谷组长、还有崔同志,你们都不是第一次进这葫芦尾河了。说实话,从前嘛,大跃进那阵,我还戴着‘帽儿’,哪敢和你们说话哟。你们肯定没印象。那些年成,外边来的客人,多住在我那正堂屋里。我记着的哟,你和那个崔同志,不像有些人,啥子大话、屁话、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出来,像亩产万斤呀、钢铁元帅呀,从始到终,你们只是看,没说一句话。”
“我们哪里敢乱说哟。老崔,他家里成分也不好。”梁新眉说。他没有正面回应牛道耕。隔了好一阵,才说,“像我和老崔这些人,下乡来,主要的还是经受锻炼,接受考验。”
牛道耕不是憋得住话的人,话夹子一打开,就掏心窝子:“我就不明白了,你们那个罗组长罗天英,我们葫芦尾河的根根蒂蒂,她最清楚不过。按说,我是个啥子人,她也应当是知道的。”牛道耕试探性地道,“不说别的,我们红奎大队,社员的口粮,比起周围田土比我们宽得多的大队、生产队来,人均每年至少要多分两百斤以上。这是上了《葫芦日报》的。扳着屁眼儿喊三声天,我敢赌咒,没有掺丁点儿假水。我牛道耕,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嘛,咋会揪着我,就是不放呢?”
“社员们私下,说你好话的还是多。”梁新眉仍然没有正面回答牛道耕的问题。
“我这一辈子,就快六十了,啥都不虚,就怕别人使阴招。说来,梁同志你看到的。我这‘楼’,少说也‘下’了几十次了吧?凭良心,我觉得,该说的,我都说了,交代了。公社集中学习,那个洪布尔说的,管住两巴:嘴巴、鸡巴。我这几年当干部,这张嘴巴,这条鸡巴,还算是真管住了的。而今,我真不晓得该‘下’些什么,怎么‘下’法。”
梁新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贫协羊主席,羊绍银,他没找你说说你的事?”
“说了哇。可是,他说的,我都交代了哇!包产到户?单干?这些,又不是猪市坝里卖笼子猪儿——袖口里能干得成的。天坝坝里摆起的。‘月亮坝里耍弯刀’。他们说这些,给我提过点儿头的,我都认了账的呀!”
“哦——这样?那我随便问问:我听羊主席也叫你大舅,你爱人不是姓朱么?牛道荣说,就是刚才那个朱木匠的女儿嘛。羊主席怎么也叫你大舅?”
“乡下,能转着弯儿排字辈的,都排。羊颈子也就是羊绍章,他的妈,叫牛道竹,是厢房松胯儿的亲姐姐。我们和松胯儿是亲房。所以,羊家‘绍’字辈的,喊牛家大院‘道’字辈的男人,都喊‘舅舅’。在牛家大院,我家占长房,又排行老大,都叫我大舅。”
“啊。这样的。其实,有件事,在你下楼的阶段,应该已经不是秘密了。我以为羊绍银会给你提个头儿。你下楼,不放你,不怪大队的贫协,也不怪我们工作组。工作队罗队长大会上都说了,前几年单干的事,批评从严,处理从宽,就不要抓住不放了。现在,你的主要问题,是没人敢表态放你下来!依我看,既然他们都不挑穿,不如你自己把盖子揭开,交代了,也许事情还好点儿。因为这个问题,说起来嘛,比天还大,但细细想来,也许还真的你自己都莫名其妙,说不清楚。这么给你说吧:你的大儿子牛天定,活着,跑到台湾去了!定性是叛徒。现在的问题是,大家心里都没底,不知道这事,到底和你有多大牵连,什么样的牵连。所以,上上下下,对你的事,都不敢轻易表态。”
牛道耕停下脚步,回过身,满脸的筋肉都在颤动,说话声音都变调了:“是吗?我儿子,天定,他,还活着?”
“材料上是这样写的。”梁新眉像是略有点儿后悔,“这不是保密材料。工作组的人都知道。羊绍银、马晓梅他们也知道。这些人,他们的嘴,怎么这么紧啊。一点儿风风儿都没给你透出来?”
牛道耕仰起头,望着没有一丝浮云的夜空。
梁新眉看见,两颗豆大的泪珠,顿时就从牛道耕眼角滚了下来,在他满是皱纹的面颊上,划出了两道深深的印记。
“苍天——儿子啊——你爷爷给你取名——天定,原来,真的是——天在定啊——梁同志啊,好兄弟,谢谢你啊!”
“就叫我老梁吧。”
“好。梁同志。老梁——”牛道耕哽咽了。再也无语。
牛家大院到了。
牛道荣家在厅房。从院子大门口直接插过去。不进院子大门。葫芦河流域大院子的所谓厅房,多是大家族人丁兴旺,一代一代分家后,住不下了,就在原来三合面或者四水归堂的大院子两侧或者背后,另平地脚,重起屋场,修建起来的房子。这些房子虽然不及正房气派,但也中规中矩的。厅房的最初修建人,实际上都是在大院子里“占一股”,有自己的一间半间房屋的。老梁“扎根”的牛道荣的父亲,和屎观音一辈,再向前数四代人,是亲亲的三弟兄。牛道荣的老祖宗是幺弟。
牛道耕要送送老梁,梁新眉拦住他,关切地:“不必了。劳累一天,又开这大半夜会。早点休息吧。”
牛道耕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直到那边亮灯,然后又传来开门关门声音。
牛道耕看自家窗口,还亮着灯。
推开家门。朱光兰:“回来啦?”一边在灯下纳鞋底,一边介绍牛家大院“学文件”的情况。“我们这边搞得才叫快,读文章,读得一个二个全睡着了。谷组长冒火。干脆,散会。 ”歇了一下,突然想起,问道:“咋回事,刚才朱家塘那边葫芦河闹麻麻的,天宁和天宇还说过来接你呢。我没准他们来。你们那边好恼火呀?未必然在朱家塘,哪个还敢对你咋子呀?”
牛道耕没有理会老婆,径直在床前凉椅上坐下。朱光兰放下鞋底。边说边进灶房为牛道耕把洗脚盆端来,放到他面前。转身要去提洗脚水。发现牛道耕神色不对。很吃惊地:“你啥子了?——不舒服?”
牛道耕塑像一样,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目光呆呆地落在面前地上三尺远的地方。朱光兰低下头看丈夫的脸,发现他在流泪。慌了,心子痛得打搅。上前把牛道耕的光头抱在怀里,喃喃道:“你咋子了嘛——你不要吓我啊——你说话嘛,咋子了嘛?”
牛道耕真的想放声痛哭一场。但是。更深人静。他不能,也不该。他抬起头来,看着朱光兰的眼睛:“天定娃儿——”
朱光兰差点叫出声来:“天定咋啦——天定咋啦——”
“有消息了。活着。在台湾。”
“谁说的?”对于母亲,这类消息,既有钢刀一点一点,一片一片割着心头肉的那种痛,又有十月怀胎宝贝疙瘩即将降临人世,临盆时候那痛中的喜悦。
“儿子他,在台湾。活着。工作组老梁刚才告诉我的!”
这下轮到朱光兰激动得流泪了。她捂住嘴,呜咽声催人肠断。“我的儿啦——菩萨保佑你啊——”朱光兰忍不住哭诉到,“儿啦——你也狠心啊,这一走,就十多年啦,起头——政府都说——你出息了啊,当啥子英雄啊,可是没几天啊,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啊——当娘的哟,天天盼天天想,还不敢对人说呀——儿啦,你是最乖的哟,咋会把你娘也忘了嘛——”朱光兰一激动,就像怀里已经抱着儿子,忍不住,就数落起来了。
朱光兰一哭,牛道耕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了。转念一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儿子终于有下落了!管他在哪里,活着,就好,就有回家的希望!慢慢地,朱光兰像是也明白过来了。连珠炮似的追问牛道耕:怎么会跑台湾去了?他不是志愿军吗?他不是战斗英雄吗?牛道耕一边洗脚,一边轻轻地点着头:难怪得,为什么门楣上的金字匾牌“英雄家庭”“军属光荣”,热热闹闹挂上去,又偷偷摸摸地取下来?他对朱光兰说:“我看,还是别想那么多。你问我,我去问哪一个?狗日的朱大娃儿,可能早就知道有这本经,一直瞒着我们。”
“如果他真知道,瞒着我们,也是好心——”
“那倒也是啊。”牛道耕叹了口气。“都是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造的孽。也许是我们牛家,前世欠他狗日的哟!”牛家躲壮丁出去两个,天定娃娃,还有五弟牛道宽,一个都没回来。这些年,太多的事情,老两口儿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想念他们的大儿子。朱光兰常常在梦里看到大儿子。梦到儿子受苦,被人欺负,满身是血。好多次,梦中哭醒了,两口子就坐起来,肩并肩,谁也不说一句话,都不愿意点穿这个话题,一直坐到天亮。唉!
今夜,老两口儿得知了大儿子的下落,都想笑,又觉得该哭,想哭。牛道耕安慰老婆:“莫伤心,天定娃儿,他狗日的,机灵,讲义气,最吃得苦。只要是人活的地方,他就肯定活得下去——现在晓得了,他活起的。这就对了。只是,台湾那么点儿大个旮旯,晓得吃不吃得饱哟!”
朱光兰觉得,话虽是这样说,台湾明摆着是“坏人”那一头的。娃儿隔得远,眼下这些人还把他没奈何。但老头子,你眼前“四清”这道坎,就更难过了。富农的帽儿还悬起的。现今又添上“台湾儿子”这个更大的麻烦,不晓得这“楼”要“下”到哪一年啊。
“没得事。慢慢‘下’嘛。四个儿子,天定他狗日的是老大。他有消息了,老子再下几年‘楼’,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