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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县城与葫芦底河之间每天有一班客车往返。早晨载客,县城发车。沿途上客下人,“招手停”。开拢葫芦底河罗公馆门前猪市坝,就是终点站了。然后,客车打转返回。单启仁和马晓梅一大早从葫芦尾河出发,紧赶慢赶,刚刚走进猪市坝的栅栏门,客车就到了。单启仁边擦汗水边感叹:“晚一步,就只能等明天了。”

穷乡僻壤,自给自足,私事出门极少人坐车。葫芦底河进城车票八角。白花花的上等大米,一斤才卖七分五厘。坐一趟汽车,十多斤米没了。走路呢,中间吃一顿,就算你肚子大,一斤米吧?胀得你喊!小账不可细算:“节省九斤米钱啊!走不得路哇?娘老子为你做了一双大脚,未必就知道拿来溜田缺耍呀?”

外出办公事,葫芦尾河人叫“当差”。过去坐轿子,舒气排场。而今坐汽车,理所当然。关键是必须有那资格。享受倒在其次。

马晓梅第一次坐汽车。刚上车,对单启仁说闻不惯那油味儿,反胃。不一会儿又对单启仁说,怎么看到车内、车外,所有东西全都是抖的、摇的、晃的。再一会儿就开始喊头晕,想呕。不到半小时,她晕车已经晕得一塌糊涂。司机部队上转业下来的,心肠好,很耐心,先把她的座位换到靠窗。然后几次停下车,开车门让她路边去吐。早晨起得早,激动,吃得少。这一路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得干干净净了。司机给了她一块橘子皮,教她捂在鼻上。但是没用。胃里没东西了就吐黄水。马晓梅感觉“把肠肝肚肺全都吐出来了”。下车时候还站不稳,整个人就像开水烫过的葱苗,蔫了。万幸的是,单启仁看着斯斯文文,体力还勉强。一口气把她背到离汽车站足有半里路的县政府招待所。

马晓梅这模样了,下午哪能再坐车?没办法,先住下来,歇歇,明天再说去葫芦口河的事。

招待所服务员看马晓梅脸色惨白,一副病态,催单启仁赶快送医院吧,单启仁解释:不是病,晕车。服务员说,还没见过晕车晕到这样儿的人,稀奇。马晓梅听了,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服务员让单启仁把马晓梅背上二楼,打开靠尽头那间四铺床的小屋子,让单启仁将她放到东面的床上躺下,这才招呼单启仁拿证明到一楼登记。

完清住宿手续。另一位服务员叮叮当当拿了钥匙板,带着单启仁再次爬上二楼。一进马晓梅房间,她就大声武气道:“我说姑娘啊,丑话说前头,你要搞清楚啊,如果还晕,要吐,外边去吐。厕所在楼梯口。铺盖不要整脏了啊。整脏了,是走不到路的啊!”吩咐完毕,退出来开了单启仁的房间。也在二楼,靠楼梯口,一间十铺床的大屋:“就住这间吧。”她指着靠窗的床,“那铺还没安排人。住这里,方便照顾一下那个,姑娘还是妇人家哟?”单启仁连忙解释:“是姑娘,是姑娘。”

女服务员斜着眼睛看了他几眼,没再说什么,下楼去了。

招待所两层楼。一楼全住男人,二楼靠楼梯半头住男人,另半头住女人。看样子,女人半头很少人住。“女干部”本来就稀有,出差办事,更难逢难遇了。走廊在楼道中间。隔开男女房间分界的地方,做了铁棍焊接起来的“花墙”。一扇小铁门。有暗锁。不过,看样子不常关。一节绳子捆着门把手,拴在墙壁的一颗钉子上。

那天,提议自己和马晓梅一道搞“外调”,话一出口,单启仁自己先吃了一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口而出,提这样的要求,几乎完全出于下意识。一看罗天英那骤变的脸色,单启仁差点就反悔了!也许,这就叫人的“本能”?单启仁告诉马晓梅:两位组长安排我们俩到葫芦口河出差,调查牛羊氏的问题。马晓梅像是心领神会,顷刻间,一张脸艳若桃花,只轻轻地问了一句:“真的呀?”

晚上,对可能即将会发生的事情,单启仁很激动,也有点儿担心,多少有几分儿害怕。进葫芦尾河这几个月,他接触最多的,除了罗天英就是这个马晓梅。马晓梅对自己“有意思”,傻瓜也看得出来。好几次,当着朱光莲的面,马晓梅看似无意地提起:自己和麻糖羊绍全说起像是有那么回事,实际上并没有正式订婚,更没有“办手续”。言外之意,自己根本不算啥子“军婚”!这就向单启仁传达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息:自己还并非就是什么“高压线”,不存在“名花有主”的事儿。——“高高树上采槟榔,谁先爬上谁先尝!”

单启仁记忆里,初中以后,高中,特别是大学,女生都属“珍稀动物”。班上的女生,个个都“属孔雀”的,全是翘尾巴的骄傲公主。单启仁不敢往她们身上多看几眼,更别说想。毕业分配,何从何去,未知数。饭碗还不知放哪里才稳当。这之前,想女人,不过是“抱着枕头自娱自乐,找点儿感觉骗骗身子”而已。问题在于,不敢想、不能想是一回事;遇到中看的女人,忍不住要想,又是另一回事。

在葫芦尾河,最漂亮的女人,不消说数牛羊氏。只要她在,想少看几眼也难,单启仁做不到。眼前这个马晓梅,不算中看,但绝不难看。青春活力本身就是美。骄阳似火的夏日,在开阔的河滩上见到一株茁壮、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热得毛焦火辣的汉子路过树下,谁不想在那浓荫里多站一会儿?马晓梅对自己有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其实,这种事情,也琢磨不透。万一,她没得这个意思呢?家乡有句骚话“母狗不撂尾,公狗不爬背”。否则就犯忌了。——那叫强奸,犯罪的!

单启仁在大房间里洗了把脸,连忙来到马晓梅房间里。马晓梅还躺着。看单启仁进屋,指着自己的床弦,示意他坐近点。单启仁刚要过去坐下,那位手握钥匙板的中年女服务员,恰好推门进屋。提着竹壳温水瓶,拿了个遍体黑斑伤痕的搪瓷口盅:“还昏不昏了?不昏了的话,喝点儿热水,暖暖心口儿,就会好些。”对单启仁道,“等她歇会儿,喝点水,然后吃点儿东西。最好是稀饭。明早起来就没事了。明天还赶车呀?头回儿坐都晕车。年轻人,适应得快。今天休息好了,明天说不定就不晕了呢。到葫芦口河?差不多还要坐大半天呢。够得摇。屁股都要坐痛。”

服务员唠唠叨叨,蛮热情,走了。马晓梅拍拍床弦,又指着身边,让单启仁挨着自己坐下。单启仁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心跳加快,血在往头顶脑门上涌。他过去,刚坐下,马晓梅抓住他的手:“你摸摸我额角,冰凉的。”

单启仁飞快向门口斜了一眼,顺着马晓梅的手,捂着她的额角。确实,凉冰冰的。

“还晕吗?”

“这人像是浮起的。这床还像是在摇。”

“咋办呢?你晕成这样,明天还坐车?我看,可不可以你就——”单启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劝她打退堂鼓。或许出于试探?

“你不想要我——”话一出口,马晓梅或许自觉这话很糟糕,苍白的脸,很快泛起了红晕。她突然用力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这才补出了后半句“一起去呀?”

单启仁心慌意乱,弯下腰,没想到马晓梅得寸进尺,双手一下搂着他的颈子:“还是晕,抱抱我吧。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看你说的些啥。傻瓜。今天,现在,不行呢。小心服务员——过来——”

他这话,已经是肯定答复。马晓梅理解了,心满意足了。

一夜无话。

奇怪。早晨,两人都说睡得很好。

上车时候,马晓梅在单启仁耳边悄悄说,“梦都没做一个。真的。”谢天谢地,那服务员说对了,马晓梅第二天还真没晕车。

刚上车的时候,难受了一小会儿。单启仁握着她的手,略有点儿凉冰冰的。一出县城,汽车开始爬山,速度慢下来。马晓梅神色渐渐平和了。待到下车的时候,马晓梅直叫肚子饿了。

四清工作团集训时候,在葫芦口河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单启仁对这座城市东西南北大方向拿得准。出了车站,单启仁提议乘公交车,马晓梅要走路。那些高耸入云的洋房子,花里胡哨的店铺,高大的道旁树,在马晓梅眼里,全都稀奇,看不够。单启仁只好依着她。两人步行,差不多横着穿了个通城。好在葫芦口河市与所有临江城市一样,也是沿江而建,从汽车站横着穿城,也就几里路。

大地名是水码头。街道名是草棚子。下车一问才知道,“水码头就在草棚子”,“草棚子那条街就在水码头”。看来是牛羊氏搞混淆了。余下来,“涂大姑”三个字就是全部信息,可以推断出来的:女人,姓“涂”,不年轻了。还有一条:涂大姑的男人曾经是水码头的搬运工人。就这些。

水码头和草棚子,是葫芦口河市源起的地儿,最著名。书上记载,早前“葫芦口河”叫“葫芦河口”。就是葫芦河石夹口外一个大水码头。取名河口,是因为载货进山的大船运到这里,一般就不进去了,要“倒货”,分装给二道贩子的小船。里面出来的货,到这里也要“倒”装大船。这里就像是葫芦河的“口”,嘴巴。水码头历来繁华,货行物去,人来客往。草棚子慢慢变成了街。早些年,客栈,茶坊,娼寮,烟馆,这条街上应有尽有。而今,陆路交通日渐发达,城市建设也向岸上纵深延伸,辐射开去,这里就渐渐地又回归“水码头”了。

单启仁心里一直在叽咕:这么大个水码头,搬运工人少说成百上千,而且我们要找的,还是一个不知姓名的搬运工人他老婆。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单启仁说:应当尽快借助派出所或者居委会的力量,请政府的人出面,想办法,少些弯路。幸好这次开的介绍信加盖了葫芦底河区四清工作团的血红大印。眼下,这个“红巴巴”随便到什么地方,哪怕就是京城,都是很管用的。

马晓梅说:“慌啥子嘛,慢慢儿找。今天找不到,明天。我看牛羊氏不像是在说谎。她说有个涂大姑,肯定有。”她建议先找招待所住下来,“把我们自己放稳当了”,然后,吃饭,睡觉。慢慢设法找人。单启仁说:“也对。”

草棚子街上没招待所,只有个“地方国营草棚子宾馆”。条件比昨晚县政府的招待要好点儿,最大四人间,多是两人间,还有少量单间。房价只比县招待所稍微贵点儿。

马晓梅听说有单间,坚持要住一回:“玩个洋格”。

单启仁说要得。

前台登记的老先生。从老花眼镜儿上沿,射来点儿略带不屑的疑问,看了看单启仁,又转头看了看马晓梅:

“你们有结婚证吗?介绍信上,没说你们是夫妻啊?”

“哪里哪里。你误会了,老同志。她这两天晕车很厉害,没睡好,开个单间只给她。我,就住最便宜的。四人间嘛。”单启仁一阵慌乱,颠三倒四,连忙解释。马晓梅也脸红到了颈子。右手握拳,跷起大拇指,在柜台下,偷偷捅了单启仁两下。

老人这才低下头,一笔一划给两人登记。姓名、年龄、政治面貌。“啊,你还占组织啊。”老人又抬头,把马晓梅打量了一番,像是不大相信这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占组织。“啊,你是团员?”老先生笑笑,对单启仁说,“你还莫得人家姑娘进步哟。”单启仁也笑脸相迎,“那是那是。”

大概是两人中有人“占组织”起了作用,登记老人的态度、脸色立马好多了。很亲切地:“到市里办事啊,找哪个单位?”

单启仁道:“介绍信上有。调查有关问题。”

“我晓得,是写的调查有关问题。向哪个单位调查嘛。好好好,组织上的事,保密嗦?没事没事,这个不登记的。随便问问。”老人把介绍信立起来,对着门口的亮光,仔细地看那公章。解释:“不是不放心,上级要求。怕遭到假证明呢。”看过之后,确信没问题,这才还给单启仁。

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为他们开了房门。女人的单间在三楼,男人的四人间在一楼。马晓梅想问问一楼有没有女人的单人间。转过身,突然发现那女服务员左太阳穴以下的大半边脸,全被乌黑的胎记覆盖着。猛然记起小时候大人说过,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阳人”,吓了一大跳。话到嘴边没敢说出来。那女服务员像是对这种看到自己瞬间色变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毫不介意,大大方方地把这一对青年男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淡淡地说:

“三楼的楼门,十二点准时上锁。早晨六点半开。”隔了一会,又像是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如果你们要在一起摆会儿龙门阵,十一点半以前离开就行。到时间,要喊的。”

吃晚饭的时候,马晓梅凸凸地问了一句:“上来吗?”单启仁悠悠地回道:“不敢。那个‘乌脸’,神色像是没得好对哟!”

又是一宿无话。

夜里,单启仁脑子有点“四海翻腾”。他极力把自己的思路,拉回到眼下的工作上来,规划寻找涂大姑的实施方案。居委会?派出所?水码头老住户?找几个这草棚子街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问问?想着想着,马晓梅那颤巍巍的乳峰,那灿烂的笑脸,总在脑子里晃悠。他盯住自己那只抚过马晓梅前胸的手,浮想联翩,她会睡得很踏实吗?

第二天早晨,两人外出吃早饭,无意间向宾馆服务台昨天的登记老人问起:“这街上有没有个姓涂的老大娘?过去很多人都叫她涂大姑?”

“你说哪个?姓涂,老大娘?涂大姑?是不是说的涂大姐哟?这街上就她一个姓涂,那你肯定说的她。你们找她?”

单启仁好高兴!

“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还真神奇。”他忍不住手肘拐了一下马晓梅,顺口来了一句“谚子”:“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单启仁立即恭敬地问:“打扰了。老人家,高姓大名?”

登记老人从服务台走出来:“我叫何大友。”很热情地:“嗨呀,涂大姑嘛,你咋不早说?老街坊了。”自告奋勇地道,“吃了早饭,我带你们去找她。她居委会上班。就隔半条街。老姐子‘健棒’得很。是我们草棚子的治安委员!成天戴起红袖箍笼在这街上转悠,隔三差五还到我们宾馆来检查呢。”

果然,他们很熟识,这位自称“何大友”的老人,老远就向一位精神干练的老大娘打招呼:“涂大姐,对不住啊,有人又要找你老姐子的麻烦啊!”

“莫得事,只要你何大友死老头儿不找我的麻烦,就阿弥陀佛烧高香。”涂大姑乐呵呵地笑着,迎了上来。

一看就知道,涂大姑劳动人世家。老人家满面红光,话音响亮,哈哈连天。待人和蔼,与陌生人交道,毫不局促,得体谦恭,笑眯眯的。整齐干练,头上身上脚下,干干净净,妥妥帖帖。花白头发纹丝不乱,自自然然在后脑勺挽成一个髻。马晓梅悄声向单启仁说,看到这个涂大姑,我马上想起一个人,长相,说话的腔调,打哈哈的声色,像得很!“你猜猜,我说的谁?”单启仁颈子一歪:“嗨呀,对了。真有点儿像,牛道耕他老婆朱光兰!”

“简直像极了。”

单启仁恭恭敬敬地递上介绍信:“我们,找你老人家,了解点儿情况。”

涂大姑把那介绍信抖得哗哗有声,说:“我老婆子不识字,睁眼瞎。待会儿,麻烦你把它给办公室,登个记。眼下,这葫芦口河到处都在四清,到处都在运动,三天两头就来一拨人。尽是问些伪政府手头的老龙门阵。坐坐坐,别客气,这居委会都是我们些婆婆大娘的,不关事。你们是问哪个人的事嘛?”

单启仁说,我们想了解你的干女儿的情况。

涂大姑一口接过话头:“干女?我的干女多。磕了头的也数得出七八个,你们问的是哪一个嘛?”

单启仁说,“她像是叫什么红樱桃。”

涂大姑大吃了一惊:“红樱桃?啊,红樱桃!她还在呀?她好么?”顷刻间,涂大姑有点儿激动,眼圈也有点儿红了:“谢天谢地,终于有她的消息了!她还活起的就好!那个娃儿呢?那个娃儿带没带活?该是多大个娃儿了啊!早就该读书了嘛!唉,这两娘母,多遭孽哟!”

涂大姑名叫涂万勤,葫芦颈河县的乡下人。十六岁跟母亲逃荒,逃到葫芦口河水码头。五升高粱米把她卖给了码头上一个叫王仁友的搬运工人

涂大姑说:“倚翠楼就是你们昨晚住的哪个宾馆,伪政府手头,这是个‘窑子’。那些有钱人,吃饱喝足,鸦片儿瘾过够了,就来这里糟蹋姑娘。红樱桃来的时候小。拐子拐来的,卖给倚翠楼老鸨。谁也不晓得她到底是多少岁。老鸨告诉我,拐子说的有十岁。看她那个个儿,最多也就七八岁。瘦得像猴,三根筋挑着一颗头。这娃娃无姓无名。老鸨姓邱,大家就喊个‘邱丫头’。我那时在倚翠楼厨房打杂,洗菜、洗碗。老鸨儿就喊邱丫头跟着我,做些小门儿活路。娃娃太小,不醒事。厨房里几个妈子、厨师,哪个不可怜她?这干女儿的事情,那是厨子曾麻子开玩笑,说邱丫头哇,你涂褓褓(阿姨)对你这么好,干脆,你就拜她当干妈算了!本来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这孩子鬼机灵,当了真,她拍拍两只小手,抖抖衣服,当场就给我下跪,磕了三个响头,就开口喊我喊干妈了。”

说到这里,涂大姑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唉,回家,我把这事情给我们家老王讲了。老王笑我,有了干妈就该有干爸哟。我把孩子带到我家玩,老王也喜欢这个女娃。老鸨儿巴不得孩子有个照应,顺水推舟,说:我来做个证,你两口子干脆就认了这个干女吧。我们就真认了她。过了几年,老鸨儿给孩子取了个名儿,叫个“红樱桃”,逼着孩子接客,赚银子。那之后,来我家就少了。再后来,后来,对了,是一个姓羊的,我还记得,叫啥子羊三爷,人年轻,团的人不少,操得野哟,打架角孽,狗日的娃儿下得起死手。来这水码头没多久,黑道白道通吃。都怕他。这个羊三爷也怪,见了红樱桃,就一门心思要娶她,拿钱给她赎身。我记得清清楚楚,老鸨其实也舍不得,那时候儿的钱算是开了个天价,一百大洋。羊三爷眼眨眉毛也没动一下,现过现,当天夜里就数了一百大洋过来,拉着红樱桃就走人。她到倚翠楼八岁的话,也就七年吧?对,跟着羊三爷走的时候,也就十五六岁,只少不会多。伪政府,像她这种的女人,无根无袢,命苦得很!”

“隔了一年多两年吧?她和那个羊三爷,两口子到葫芦口河来。说是家乡过兵,乱得不得了。那年月,不光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随便那个遇到兵,都只有自认倒霉。他们出来的时候,说是还带了人出来躲壮丁。那一回儿,红樱桃专门来家里看过我和老王。还住了几天。我们才知道,她跟那个姓羊的,回了老家。正在修房子。姓羊的在老家没得妻室。待她好得不得了。我和我们老王,都在念叨老天爷有眼,这娃娃也该苦出头了。”

“没想到,两年以后。红樱桃背着奶娃娃,是个男孩儿,又逃到葫芦口河来了。”

涂大姑说,那时候,解放了。倚翠楼已经被查封。昔日的姐妹们,躲的躲,逃的逃。没跑脱的,都关起来,集中“改造”。红樱桃先在我家住了些日子,担心连累我们,趁我和老王不在家,悄悄背着娃娃走了。住桥洞,城隍庙。被解放军巡逻的人抓过几次。那些大兵,看娃娃不好经佑,只好又把她放了。我和老王找到她,劝她回家中来住。唉,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这人,见不得别人受苦,老王也是苦出生,哪个忍心啊。我们就帮她找事情做:打短工,帮人洗衣服,到馆子里洗碗,在被服厂当踩缝纫机的临时工。后来,政府这边清理城市里“闲杂人员”,集中处理“流浪汉”,要登记户口,挨门挨户一个一个查。说来也不怪政府,刚解放,坏人多。政府哪管得过来?也不像现在,讲理讲法的,弄到说不清来路的人,“无论男女,先关起来,再慢慢查。带个娃儿,遭关起来,娃儿咋办?没得别的办法,我和我家老王,千打主意万设法,想来想去,实在只有一条路,劝她回那个羊三爷的老家去。这娃儿,毕竟是那一方羊家人留下的种啊。我们不是赶他走,真的是没办法,只好送她母子走了。想来,好可怜啊!这么多年了,每回儿提起这件事,我们老王还在说,这辈子,红樱桃母子的事,算是做了件亏心事耶。

涂大姑再次眼泪汪汪。马晓梅早就泪流满面了:“难怪得,我们葫芦尾河的人,都说牛羊氏善良,心肠好。难得。”

单启仁问涂大姑,牛羊氏有没有向她说起过,是怎么从家里带着孩子出来的?是谁帮助了她?

涂大姑说:“只晓得她母子两人,是乘船下来的。别的,我们怎么好问嘛!人家落难,求到门上来了,我们能帮就帮点儿,哪个会刨根刨底,去问她怎么来的?哪个送她们来的?这像人做的事吗?我们两口子做不出来。没问。”

“老人家你别误会。我们没别的意思。”

“你们有别的意思,我们也不怕。而今,我的三个娃娃,全都占组织。我们正宗的工人阶级——”

涂大姑说,她知道这些要写来盖章,拿回去才算数。“你们是文化人,看该怎么写,写好了,拿来,我居委会给你们盖章就是,要派出所盖章,也行,我去。反正做人凭良心,你们莫乱写就是了。整人害人要不得。离地三尺有神灵哟!就这么说定了,写好了,不麻烦你们。我帮你们盖章,搞定,就行了。”

涂大姑热情地坚持要送单启仁和马晓梅回宾馆。

站在宾馆临街的台基上,涂大姑指着这座略显低矮三楼一底的中式木结构角楼说,“这里,就是当年的倚翠楼。临解放,一楼是赌场,推牌九,打雀牌,炸金花,啥都有;二楼烟馆,抽大烟的;三楼就养的一帮窑姐儿——只要带足了银子,进了这道门,三五几天才出门的,也有——”

有涂大姑的面子,昔日的倚翠楼,今日的“地方国营草棚子宾馆”上上下下,对单启仁和马晓梅都分外热情起来。先“续房”。仍然要了那个“单间”。很快,单启仁在马晓梅的房间里,整理出两页纸的“关于红樱桃(牛羊氏)解放前和解放初在葫芦口河市草棚子街基本情况的说明”。涂大姑恪守信用,很快就把两个“红巴巴”大印盖上去了。她把“材料”交到单启仁手中,嘱咐单启仁:

“你呀,男子汉大丈夫的,马姑娘难得进城来一趟,带她到处逛逛嘛。二天,马家妹妹我给你说,这个信,你一定要给我带到啊。牛羊氏,是叫牛羊氏吧?取这么个名字,红樱桃这娃娃,讲仁义啊。都那个样子了,还不忘那个姓羊的,自己取个牛羊氏。——牛羊氏今后任何时候,下葫芦口河来,你们都一起来,我请客!”

大功告成。

马晓梅没有了“见广”“看稀奇”的兴致。向单启仁声明:“不想上街,明天就回去呀?要不要回我房间坐坐?好累哟。”单启仁心里明白,这些日子一直在担心而又渴求的事情,也许马上就要发生了。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热浪 :“天还早哇。”“人家要嘛——”马晓梅毋庸置疑地扭扭身子,娇嗔地道:“要转街,你一个人去,我不去!”

“好好好。”马晓梅找到那位阴阳脸,“我们有些材料还要重新整理。开一下我三楼的房间。”

单启仁多少有点儿胆怯,故意溜进厕所,落在她们两个女人的后面,很远。

正是半下午时候。三层楼的其他房间里,还没有客人。单启仁上到三楼楼梯口,正遇到那位阴阳脸的女服务员,缓缓地下楼来,凭直觉,感到她斜着眼睛在看自己,也许还在阴阴地笑。

推门进去,门后面那双手,那张嘴唇,已经在焦渴地等着了——

马晓梅特别兴奋,特别激动。高兴得泪水也下来了。面前这位二十三岁的大学生,还是个地地道道的黄花郎,对男女之事,近于“白痴”。——“麻糖”羊绍全上一次回家探亲,中午喝了不少酒,吃过饭,就借口要到羊子沟,给祖母“挂坟”,把她“骗”到神螺山和鸡公岭相连的山林里。狗东西,一上来就直奔主题,疼得她差点哭出声来。最可恶的,是两次以后,他坚持要从后面,说猪马牛羊都是这样干的——粗鲁,霸道,完全不管人家的感受——没完没了,也不担心人家——万一怀孕了咋办?他厚颜无耻,说什么:“怀孕了好啊,结婚把娃儿生下来就是。这葫芦尾河,哪个敢不认娃儿是我麻糖日出来的?怕个球哇!”人家是第一次,他就在这树林里,折腾了人家整整一个下午。狗东西,哪来那么好的精力啊。全身骨头骨节,都像是被他揉散了似的。

——单启仁的体力远不及麻糖。但是,单启仁给自己带来的,是全新的感受,完全不同于过去和麻糖一起做过的功课。麻糖是命令,是强迫,是不由分说,是军人的冲锋;单启仁却是在启发自己思考,然而他自己却不知道答案;在指导自己做游戏,却又不知道游戏规则。她越来越兴奋,挣扎,颤动,迎来单启仁更加猛烈也更加笨拙的动作,气喘吁吁,马晓梅轻轻咬着他的耳垂——

“你歇一会儿——慢慢儿来——”

短暂的中场休息,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赤身裸体,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夕阳从唯一的窗口泄进来,洒在床前的木质楼板上。

神不知鬼不觉,房门轻轻地开了。单启仁最先感觉到一股凉风吹进来,门口有急促的呼吸声,不是马晓梅的。他睁开眼——

天啦!门口站着一个人——

来人把右手的食指竖着,放在嘴唇上,轻声道:“别作声——”

马晓梅一下弹起身,差点儿叫出来。本能地伸手抓床前椅子上自己的衣裤,结果拿到的却是床单,她像鸵鸟一样,裸露着身子,捂住了嘴脸。

单启仁认出来了:是那个有着一张阴阳脸的女服务员。她那本色的半边脸,连同颈子。此时,此时已经全变成猪肝一样血红。

“耍得好舒服啊。小伙子,别不好意思。继续嘛,”她走到床边,揭开马晓梅脸上的床单。“整啊,你们的材料整得好安逸哟!”

两人都吓得面色苍白,浑身发抖。阴阳脸装着漫不经心地说:“想不想把材料拿到派出所去整一回儿?”。

单启仁脑袋嗡地一声响:“千万别——”他双手捂羞,差点儿就要下床来给她跪下了。

阴阳脸凑近床前来,轻轻对单启仁说:“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想干啥子?”她指着对面的墙壁,“我在隔壁房间,都看见了。我要喊人,早喊了。”阴阳脸走到床前,将手伸到单启仁胯间——“别怕,我不会喊的——我们一起玩玩儿——”

单启仁求告道:“大姐,饶了我们吧,再不敢了!求求你!”

“饶你?好吧,除非,你把我——也搞舒服——”

单启仁脑袋嗡地一声响,一下子瘫在了那里。

马晓梅狠狠地在腿上掐了自己一爪。痛的!心里哀叹道:“——不是梦,糟糕,今天肯定遇到鬼了!”

那个阴阳脸回身把房门拴死。脱下衣裤,赤身裸体走过来,“别怕,我们放心玩儿,不会有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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