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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把马德齐送到区人民医院,已经半夜时分。两位公安率先进门,都穿着制服,周吴郑王的。值班室里,恰好女院长曾德容当班。看样子彼此不熟,曾德容向公安点头笑笑。算是招呼。民兵把马德齐抬进门,羊绍银才发觉,马德齐的小儿子马白三也默默地跟到镇上来了。

四清总团长吴仁明副省长曾有言在先:“运动归运动,庄稼还必须种起走”。镇上虽然也在“运动”,但医院,学校,粮站,商店,饭店,屠宰场,依然各就各位。门照开,班照上,生意照作。不敢乱了坛,那要误事。马德齐一抬拢,几位值班医生就围了过来。试鼻息,摸脉搏,听心跳:“脑震荡。可能是重度的。”曾德容吩咐马上抢救。

一转身,曾德容认出了站在简易“滑竿儿”旁边的年轻小伙子,自语道,“这不是朱正英说的白县长那个小幺弟么?”再仔细看看“滑竿儿”上躺着的老头儿。——这不是当朝县长白鹏的生父“地主”“保长”马德齐吗?曾德容心里在叽咕:县太爷的老汉儿被打成脑震荡,这运动还越运动越离奇了。说来这父子三人也真奇特。虽是亲血缘,再像,也不至于像到这种程度吧?眉、眼、鼻、口、耳,那完全是一个版本下来的。差别仅仅只是皮肉的光洁度、褶皱度不同,颜色的浓淡有异。

区人民医院这位“女院长”曾德容,也算葫芦底河的“敏感人物”。她是朱正才当区长时候曾经极力举荐的“人才”。金陵医科大学高材生,据说还是“校花”。毕业时候,恰逢“解放”。由于出身“资本家兼地主”,亲叔叔还被镇压了,曾德容在葫芦肚河城里的家中闲了半年,终于还是不甘寂寞,响应号召,自告奋勇报名“参加革命”。看了简历,组织问其志愿,“希望当医生”。结果一等再等,杳无音信,正有点儿心灰意冷时。偶然机会与进县城开会的朱正才相识。朱正才这位 “娃娃区长”立即被美丽从容,博学多才的“大姐姐”的魅力所倾倒,亲自找了司马首长。司马首长爱惜人才,先将这位女才子安排到自己部队的野战医院“观察使用”。半年后,一纸命令让她到朱正才的领地——葫芦底河区政府,作了一段时间武装工作队的卫生员。筹备人民医院时候被任命为主持工作的副院长。朱正才离开葫芦底河,曾想过将她调进县人民医院。但当时“娃娃县长”和“小师妹”马白莲的故事在政府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若再提出调“大姐姐”曾德容进城,朱正才担心火上浇油,就“暂时搁搁”。这搁搁也就真搁下了。一拖这么多年。“曾院长”开朗豁达,待人真诚,救死扶伤,医术高明,很受百姓爱戴。而今,早已经成为葫芦底河老百姓心目中的“老院长”了。因为朱正才的关系,白鹏朱正英两口子还有马白莲都和她熟识,视为朋友。马白莲和她无话不说,当然两人还有个相同的大麻烦:老大不小了,都还尚未谈婚论嫁。马白莲笑她:“要嫁,也得先把当姐姐嫁出去。我先嫁脱了,你就更没得人要了!”

马德齐幸运,遇到了这位救命“女菩萨”。

护士把马德齐推进“抢救室”。葫芦尾河来的其他人就散了。马白三孤零零地坐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他没有哭,哭不出来。傻坐着。

买粮的事马白三还记得,是自己去找的牛天香姐姐。他不明白,马白琼为何要把这事赖在父亲头上。

那个冬日,将近三天,他和父亲几乎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肚子饿得生痛。他在野外摘了些树叶、扯了些野草,放在嘴里嚼。父亲躺在家里,眼看就起不了床了。早晨,父亲拿出一张两指宽窄的橙黄色纸飞飞儿,还有一张稍大些的血色纸片,这个马白三认识,是钱。父亲对他说:“这张小纸飞飞儿,名字叫做粮票。是五斤的。可以买米救命的。这是五角钱。你到街上,铁木业社,找到天香表姐, 交给她,就行了。等到她把东西给你,就悄悄拿回家来。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啊!”

天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就在马白三把钱和粮票交给牛天香的时候,恰恰马白琼也到了铁木业社!那次之后,马白三前前后后共买回家好几十斤粮。再没遇到过任何人。

当初,“全国粮票”救了父子二人的性命。而今,它又差点要了父亲的命。这粮票到底是谁送来的?为什么送来?父亲从来没说起过,马白三不知道。一段时间,马保长父子,还有牛天香两口子,暗地里都估计,可能是白鹏托人暗中帮助父亲和弟弟。可是,牛天香后来问过朱正英。朱正英矢口否认:“白鹏?他?胆小如鼠。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他哪里敢和他老汉儿有交往啊!每次在镇上遇到幺弟马白三,都是我,有时是我爹你大姑爷出面,让白三到家里来吃顿饭。给点儿小门儿东西,还得悄悄地。白鹏知道了,大吵大闹,还雷轰火闪的呢!”

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世界也太神奇了。马德齐被踢一脚,倒在石头地板上摔成了“重度脑震荡”。住进医院不几天,有外地四清工作组的一男一女“外调”人员,到葫芦尾河来,“找一个叫做马德齐的地主分子,”还说,“他像是曾经做过伪保长的。”罗天英在镇上没回来,谷栅一听是找马德齐的,心里咯噔一声:“天爷保佑,幸好他没死啊!”

这边的工作组告诉外调人员:马德齐病重,住院,无法接待。他们又提出,找一个叫做马常山的社员。谷栅说好像村里没有这个人。外调人员于是请工作组,“介绍一位土改时候的老干部,或者积极分子,人比较正直,不会吊起嘴巴乱说话的人。——问问情况。”

眼前这种情况下,葫芦尾河土改时候过来,能放心让他接受“外调”的人,只有朱光明了。谷栅让马晓梅把来人带到朱家塘找朱光明,他要调查一个名字叫做“罗玉洁”的哑巴女人。说是——她和葫芦尾河地主伪保长马德齐“有些瓜葛”。 谷栅特别嘱咐:询问的时候,单启仁马晓梅你们都要在场,“以便了解些情况”。

过了好久,“玄龙门阵”终于还是传出来了。人们断断续续从朱光明、马晓梅嘴里,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拼成了一个整体,用朱光明的话说:“即使葫芦尾河所有人能够集体做梦,也绝对梦不到光顾红豆林马家院子的那个陌生汉子,是哑女罗贞贞罗玉洁后来的丈夫!”他说,“那个人名字才叫取得怪,叫他妈个‘苟也哉’。那个小孩,正是罗玉洁和马德齐的儿子,叫苟白恩!”

原来,那年大憨包马常山英雄救美,却被司马大奎斥责为“强夺人妻”,下令追他回来纪律处分。结果马常山慌乱中跌落神螺山悬崖,挂在树上,捡了一条命。哑女罗贞贞从此在葫芦尾河消失。

有孕在身的哑女,从神螺山跑到鸡公岭垭口,实在没力气再向上走,只得选择下山的路。东撞西撞,竟然到了葫芦底河镇上。她不敢上街,绕过河边猪市坝,罗公馆,慌不择路,竟然跑到那座和外省交界的石桥上去了。恰好这时来了辆货车,哑女毕竟城里长大,试着向汽车招手。那年月,汽车是罕物,司机全是人精,大多很有修养。见招手的是个年轻女子,就把车停下,问她到什么地方去。罗贞贞指着前方,比划着要搭车。车上两个司机,相视一笑,便同意了她上车。

一路上,司机都在礼貌地提醒哑女:是不是该下车了?但哑女每次都指前面,意思是继续走。出了葫芦底河镇那座石桥,就是外省地界。汽车开了好几个小时,司机这才觉得不对劲,看样子,这女人是个哑巴?真哑巴还是假哑巴?鬼才知道!一个年轻女子,没任何行李,脏兮兮的,跑这么远?干什么?革命年代,兵荒马乱的,万一帮助了个什么“罪大恶极”的逃犯之类,就“吃不完兜着走”了:要设法将她“哄下车”,赶快“脱干系”。

汽车开到了一个小镇上,司机请哑女进了一家面馆,给哑女煮了两碗汤面,趁哑女埋头吃面,两个司机悄悄后门溜走了。

吃完面,不见了司机。罗贞贞跑到先前停车的地方。车没有了。急了,依咿呀呀问面馆和周围的人,大家都不知所云。她知道,自己被丢在这里了。

实际上,罗贞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出来,应该到哪里去,更不知道眼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有些后悔了。当年,土匪拿枪逼着,马保长只得掏现大洋买下自己。他刚烈的原配老婆钱文秀跳河自尽,酿成齐天大祸。狗子三羊绍雄出面把事情搁平,马保长和她“圆了房”。虽是被迫,谈不上感情,但这些日子过下来,她也并不觉得马保长有多坏。解放大军来了,马保长被关起来,马常山又莫名其妙把自己抢出来。——现在举目无亲的,才是糟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咋办?她真想回到葫芦尾河,回到马保长家里去。大憨包说,马保长要被“打倒”。还解释说,“打倒”就是枪毙,“敲沙罐儿”!她想不通,马保长成天就“吧嗒”点儿叶子烟,也不欺男霸女,枪毙他干吗?想起父母的死,罗贞贞浑身起鸡皮疙瘩。吓人,恐怖——

罗贞贞毫无目的地在镇上走了一会儿,又走回到刚才吃面的面馆里,坐了下来。

天渐渐黑下来了。

面馆老板收拾店子关门。罗贞贞还坐着不动。老板一搭话,才知道是个哑巴。没法,只好叫来了镇上的土改武装工作队。向他们介绍:这个哑女是两个司机丢在这里的。土改时候,工作队的本职,就是搞阶级斗争。一听就断定阶级斗争复杂,把罗贞贞带去审问!

听她的发音,看她圆熟的比划动作,审问的人知道她不是在装哑巴。罗贞贞看那些民兵手里刀刀枪枪的,被吓了个半死。无论问她什么,她都只是摇头。问了好一阵,一无所获。武工队一点办法没有。从这个哑巴女身上,没找到阶级斗争新动向,却找来了一个麻烦:来历不明,不好管,又还不好不管。谁让你是“人民政府”呢?抠了半天脑壳,只好先让哑女在镇上的小旅馆儿暂住下来,又交代刚成立的乡政府:“特殊情况。给她点儿生活救济。挂在工作队账上。”

很快,人们发现哑女肚子大了!乡政府觉得麻烦大了:新社会,肚子大起来的女人,组织必须重视。

面馆老板见哑女年轻,长得也不错。热情地向政府建议:干脆,好事做到底:给哑女找个丈夫,让她就在镇上成家。

面馆老板心里有底。镇上恰好有位三年前到镇上来落户的男士。姓苟,那名字,“秀才的鸡巴,文吊吊的”,叫“也哉”——苟也哉。没见他有妻小,说是靠做点小生意为生。没有人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故事。按照政策,土改清查只到解放前三年为止。过去这三年,见天见地,他在镇上没干任何坏事,清白的。

在街坊们的撮合下,两个人的婚姻被批准了。

苟也哉说自己三十多岁,衣着打扮干净、得体,对人客气,很有礼貌,很有教养,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不爱说话,没见买卖什么,像是没有固定的生计。三五几天出一趟门。平时不在家做饭,就在面馆吃,记上账,到时一并还清。一直单身。因为来路不明,他一直是土改工作队暗中监视的怀疑对象。批准两个来路不明的人结婚,也有张网以待,以期一网打尽的布局在里头。但是跟踪了很久都没有发现丁点儿阶级斗争的蛛丝马迹。后来工作队换了领导,再后来,工作队撤走。监视的事,乡政府没人再提起,渐渐就淡忘了。

结婚后,两人生活还算和谐。苟也哉也识字。他们便逐渐养成了书面交流的习惯。男女之间,交流一旦用书面语言表达出来,就多多少少会增加些才子佳人的缠绵,感情往往得以升华。他们的感情逐渐加深了。

哑女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经历全部告诉了丈夫。还说了肚里孩子的事。苟也哉对经历苦难而又有见识的罗玉洁更加爱怜,发誓要扮演伟丈夫角色。不久,哑女生下了马保长的孩子。孩子下地,是个男孩,很乖,两口子喜欢得不得了。罗玉洁决定:孩子必须跟苟也哉姓苟。字辈,按照马家的字辈排,当是“白”。孩子长大,特别要记住养父的恩德,所以给孩子取名:“苟白恩”。苟也哉很大度,说其实也可以用孩子父亲的姓氏,直接姓马,就叫马白恩也行。罗玉洁写道。“否。汝亏极。父苟,母罗,子马,何也?一言难尽也。”苟也哉觉得妻子想得周全,就说:今后娃娃长大了,凭他的良心,姓什么他自己决定。罗玉洁笑着点头。写了一个大大的“妙!”苟也哉江湖中人,对孩子姓什么,乃至有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并不在乎。生下苟白恩之后,罗贞贞看苟也哉对孩子宠爱有加,非常感动。发誓要给苟也哉生个孩子。

不幸的是,怀上苟也哉的孩子之后,正好赶上公共食堂散伙。困难时期,四处都在闹饥荒。恰逢哑女患病,久治不愈。医生要她打掉孩子,哑女死活不肯。眼看病入膏肓,哑女自知不久人世。有些悔恨没有听从医生劝告。为了孩子的将来,罗玉洁希望苟也哉能在她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带孩子去看看他的生父。罗玉洁写道:“生?死?儿或多条路。”

朱光明说,“罗玉洁所在哪个镇叫作来燕镇。那里来调查的人说,那个苟也哉交代,他带着马保长的儿子苟白恩,找到红豆林来的时候,身上确实带了点儿粮票和钱。苟白恩说——如果马德齐而今还在,肯定能回忆得起这件事情。那个年月,粮票这东西,能救命。”来人还说:苟也哉带着孩子回到来燕镇的第二天。罗玉洁命丧黄泉。可怜苟也哉的骨血,胎死腹中。

哑女临死托孤,感天动地。但罗玉洁至死也不知道苟也哉的真实身份。苟也哉多次下决心要对爱妻诉说自己的来龙去脉,都话到嘴边咽下去了。来人说,这个苟也哉,身世复杂得不得了。这次四清运动,终于把他的历史问题查清了。

朱光明说:“本来想问问这个姓苟的到底是干什么的,但人家保密,不说,我也就不好主动问了。”他说,虽说世事难料,但加减乘除,冥冥之中也有定数。邻省的四清运动,先行一步。“苟也哉现时是来燕镇屠宰场会计,‘四清’重点对象。有人揭发他‘老二棒叫嚣反攻大陆时候’,他悄悄出过两次远门。第一次单独走了十多天;第二次带了儿子出门,也是五六天。现在查出来,都清楚他是个了不起的特殊人物。不用说,敏感时期,他出了远门,肯定要说清楚。所以才有了这篇玄龙门阵!”

谷栅解释,“四清”运动,好就好在讲究一个“清”字:群众揭发的问题,必须 “事事清楚,件件落实”。随便你怎么编故事,都可以。问题要件件查落实,扯谎聊白自寻烦恼。到头来还是只好坦白。谷栅说,这个罗玉洁,还真有点“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味道儿呢,算个烈女!临死之前能够想到前夫是农村人,困难时候估计没得吃的。而她家吃国家供应,总要好点儿。于是把牙缝里攒下来下来的粮票送给了马德齐。人啦,有时还不得不认命,偏偏她这个前夫是个地主、伪保长。

罗天英不以为然:“你咋晓得,那粮票就一定是他一家人牙缝里攒出来的呢?”

谷栅悻悻地:“那倒——也是哟。”

仅此而已。终于对上号了,原来,马德齐、苟也哉,他们都和“老二棒叫嚣反攻大陆”只是时间上连上了,实际毫无关联。所有人都有点儿扫兴,但也松了口气。

事情搞清楚了。

马德齐没死。医院里抢救过来后,人就痴呆了。坐着,一动不动,像尊菩萨。儿子扶着他走路,上半身呈僵尸状。喊他,他应,却不转身,也不看人。无论你说什么,他只是翻白眼,一言不发。听你说完了,他把头转开,没任何下文。只有他那唯一的嗜好还没被傻掉:叶子烟瘾依然还是大,裹叶子烟也没忘记,只要是醒着,即使在病床上躺着,竹筒烟杆几乎没离过嘴巴。朱跛子念及是“儿女亲家”,亲到医院看过他。那时他还在昏迷中。朱跛子悄悄塞给了马白三一张五元的“大票子”。那年月,这算很大一笔财富了!

出院那天,曾德容院长帮马德齐父子找了条“顺风船”,是杨柳大队去镇上学校运大粪的“粪船”。她对船上的几个小青年说:“看我曾大姐面子上,辛苦你们,做点儿好事,多划几篙杆,把马德齐两爷子,捎到葫芦尾河去。”

马德齐回来了。工作组没再说还开不开他的斗争会。贫协代表们,包括主席羊绍银,更是装着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羊登健看到马德齐两爷子就往一旁溜,梭边边,不愿正眼看到他们。社员们估计,马保长的事,可能也就到此为止:“起那么大一天的云,又是打个瘪屁幺台。”


还剩下最后两个人没下楼。牛道耕、牛羊氏。

来燕镇四清工作队派人到葫芦尾河调查苟也哉出远门的事,更加启发了罗天英:阶级斗争,复杂!既然这样,牛羊氏的“楼”,最好先“挂”起来,放到运动后期,再集中人力调查处理。都知道:她的问题,“时间拖得长”,“牵涉的人多”,“还扯得太复杂”。

一天下午,区工作团白德利副团长打电话到罗公馆罗天邦办公室,要他“不要带别人,独自”到文昌宫区政府这边,自己的办公室“来一趟”。官场上,顶头上司亲自打电话单独召见多为罕见。对被召见者来说,非大喜即大悲。罗天邦不知哪河水发了,一阵忐忑不安,手忙脚乱地赶到白团长办公室。

罗天邦一到,白德利立即支走旁人,亲自关了办公室门,把罗天邦叫到套房的里间。看罗天邦左手照例拿着巴掌大个小本本,右手握钢笔,做出随时准备记录的“洗耳恭听”模样,黑着一张脸,指着他的本本儿和笔:“去去去,谁叫你带那些个东西的?收起来收起来。”罗天邦尴尬地笑笑:“我这人忘性大,怕领导指示记不全。好好好。收起来。”

白德利指了指自己办公桌面前的一把单椅,示意罗天邦坐下,压低声音问道:“葫芦尾河,就是红奎大队,有个女人叫牛羊氏。我在那边的县上工作时候,多次听人说起过,她好像是朱市长的什么——?幺舅娘,对吧?”

罗天邦连忙回应:“嗯啦。白市长消息真灵啊。”

“今天,我问了一下葫芦底河公社的几个干部,他们介绍,说她而今的老公是个半残废,矮子。土改时候当过村长。这人曾经救过司马首长的命。你没听人说起过这事?”

“听说过听说过。这个革命故事,在葫芦肚河县早就广为人知。小学生都知道。我在这里工作多年,怎会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把握运动的?我听说了,她就大队一个保管员嘛,按道理,根本算不上正式编制干部,运动都接近尾声了,你们把她拖到现在,还不让她下楼!她到底有多大个问题?你们是不是想把她挂起来?等我们走了之后,再交给地方干部去处理?有这个必要吗?依我看,要不要把她的情况,上报到团里来,我们集体研究一下?”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顶头上司话中的话,“倾向性意见”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以罗天邦的修炼,也忍不住接连打了两个尿惊。看样子,肯定是有人打了小报告。而且来头不小。“狗日的谷栅!”他怀疑。连忙顺水推舟:“报告市长,她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嗨呀,说白了,主要是她个人经历比较复杂。群众揭发的问题,道听途说多,不查证落实么,政策上说不过去。查么,确实需要时间和精力。据红奎大队反映,梳理下来,这些年她当保管员,倒没揭发出什么上纲上线的大问题。主要还是解放前和土改时候的遗留问题。目前正在抓紧内查外调。估计就是这两天,该有结论了。我一定马上落实市长的指示,立即亲自沉下去,专门过问一下。”

白德利笑笑:“不要说得那么雷轰火闪的,落实我的什么指示?无论对何人,我们都要按照政策办,这是对的。像她这种情况,朱市长的亲戚,我们必须更加要谨慎。提醒你一句:你给朱市长当副手多年,要注意嘞。上面那些人关于葫芦肚河县前几年工作的有些说法,不要太当真!你是那个班子中的一员,而且主管农业,是主要领导之一。”白德利点到为止,心照不鲜:“好吧,就这样。你忙你的吧。不耽误你了。”

话说到这地步,罗天邦额角、背心一阵冷汗直冒。

回到罗公馆,罗天邦气急败坏:“狗日的谷栅,京城咋回事哟,尽放他妈些骚鸡公出来,到处坏事!”安排办公室“要机动船。马上,去红奎大队!”转念一想,不对,自己这鬼脾气,万一当面和谷栅闹起来,麻烦就大了,改口道:“去把天英给我叫来。就说有紧急事!”

兄妹两一见面,没说上三句罗天英立即明白:拐了。被人“暗算”了。谷栅在大队部找牛羊氏谈话的事,马晓梅向罗天英汇报过。但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就只有鬼知道了。古往今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马德齐粮票的事烟消云散。眼下红奎大队遗留下来的大问题,就只剩下京城大领导点名的“分田单干”和“商船”“红樱桃外逃”的事了,分田单干,白德利那句话很吓人的:“关于葫芦肚河县前几年工作的有些说法,不要太当真!你是那个班子中的一员,而且主管农业,是主要领导之一”。言外之意,你不要自找麻烦。朱正才走不了路,你主管农业的县长脱得了干系?这得重新权衡牛道耕的问题。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商船和外逃的事情调查落实。否则,就在这个牛羊氏身上,就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自己把自己装进笼子里去。

罗天英劝哥哥道:“白市长又怎么呢?牛羊氏又怎么啦?领袖说的,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嘛。随便哪个,该怎么定性,还不是要内查外调,让材料说话,让事实说话呀?”

罗天邦有点不耐烦:“算了算了,你少给我说大道理。多动动脑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你不要一步被动,步步被动。”

回到大队部,蹊了跷了。谷栅说,正等罗天英研究“关于牛羊氏的方案”。谷栅安排崔桂华代笔,已经让牛羊氏写了“书面交代”,特别要求她把群众揭发的三件事情“说清楚”。崔桂华面前,摆着一份满是血红手印的“自我交代材料”。“好快哟!”罗天英在谷栅身旁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怎么不通知马晓梅和羊绍银呢?”

谷栅说,“工作组内部先商量个倾向性意见,再和贫协通气。”罗天英表示赞同,又问道:“老崔,是你找的牛羊氏,还是牛羊氏主动找的你?”

“是她到大队部来,主动找我,请我帮她写交代。她说,马晓梅带信,让她尽快把问题说清楚。她担心自己被‘挂’起来。愿意工作组在的时候,把问题都说清楚。”

“知道了。”罗天英斜了谷栅一眼。他正在细心地用指甲刀上的锉面,把刚修剪过的指甲磨光滑。

于是崔桂华汇报:“这个材料,我尽量记的她的原话。我就原文照读。个别地方解释一下。”

关于成分问题。

社员像是都知道,羊绍雄娶我,不算明媒正娶。我是他出钱——现大洋,像是一百块现大洋——在葫芦口河草棚子街倚翠楼买下我的。跟羊绍雄回葫芦尾河,才十五岁多,没满十六岁嘛。土改评成分,评地主,工作队说的,最小也要满十八岁才符合。我不符合。我和牛道奎结婚后,家庭成分当然就跟着老公算嘛。这事,朱光明、羊登山,还有羊绍银他们都可以证实。当时是乡政府派人下来,说是司马首长指示的。当时,土改工作队早就走了的。朱正才都已经调到县政府当县长了。这个事情,现在有人抓住不放,我也不知道,现在上头的人,要怎么做,反正就这么回事,上头说要怎么办,我也没得办法。认了。

——崔桂华解释说,牛羊氏的意思,是运动后期重新评成分的时候,怎么评,她都没有意见。

关于外逃问题。

有人说朱正才和我“说不清楚”,所以包庇我。这完全是栽赃。那时候,他是区长,我是啥?我们之间,挨得拢啊?后来,更不说了。他喊我喊啥子,难道不晓得?他叫我幺舅娘呢。那个下午的事,朱正才,是上了商船的。羊绍雄遭抓起来了,关在红豆林青云观大粮仓里。开始,和马德齐马保长一起关,后来把马保长弄到走马转阁楼来,以便和我一起看管。羊绍雄单独关。为的就是要追金银财宝——他们那时叫什么——浮财。朱正才区长在红豆林青云观审问羊绍雄,审了一个整下午。据说是羊绍雄死活不肯说出金银财宝的去向。朱正才拿他没办法。问不出名堂,只好把他捆在红豆树上,民兵看着,自己先走了。从红豆林青云观回工作队驻地,走河边,必须路过葫芦尾河码头,这到河边看得到的。当时我带着儿子,在商船船上。他岸上看见我了,就上船来。找我谈话。劝我。说我也是苦出身,羊绍雄只不过是把我当个玩意儿,买来耍的。朱区长要我和狗子三划清界限,说出那些值钱的东西都放到哪里去了。我说,确实不知道。他说人民政府讲理讲法,叫我不要怕,再想想。他还说了很多道理。我还是说确实不晓得。他很失望,下船去了。就是这样的。

就在朱区长找我谈话的那天晚上,事情完全是凑巧,下游杨柳滩的那个民兵队长,满脸大麻子那个人,叫罗祥光,带了一个陌生人,划杨柳滩的一条小渔船儿,上来找我。那个陌生人姓夏,不知道名字。姓夏的叫罗祥光为“罗麻壳儿”,罗祥光叫他为“夏猪儿”。这个夏猪儿自称是羊绍雄“道上的朋友”。说是风声太紧,狗子三的大哥安排他来,接我出去,躲一阵子。那个罗麻壳儿,经常在葫芦河上行船。我在倚翠楼时候就认识。知道狗子三买了我,他还悄悄到葫芦尾河来找我。怕狗子三,没敢动手动脚。哪个夏猪儿,把我们母子接到葫芦口河城里,上岸吃晚饭,有人给夏猪儿放信:他们的大哥前一天被抓住,当场就给枪毙了。风声太紧,解放军和民兵查得严。这姓夏的没等我们母子吃完饭,——招呼也没打,就把我家那商船,连同船上我们母子的衣物,全部卷着,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条船。

关于在葫芦口河市那一两年的问题。

夏猪儿跑了。我们两娘母除了穿在身上的,什么也没有了。咋办呢?我想过死,但我死了,儿子咋办呢?他也是个人,也是一条命啊!要活命,只有讨口、帮人。多数时候,住在涂大姑家里。她是我刚被卖到倚翠楼,拜的个“干妈”。当时涂大姑在倚翠楼当杂役妈子。老鸨新买来的姑娘,太小了的就交给她帮着照看。涂大姑人的老公是码头上的一个搬运工。两口子都是活菩萨,心肠好得不得了。我在葫芦口河这两年的事,工作组只要找到他们,就会一清二楚。

——崔桂华补充说:“主要的,就这些。交代完后,我念给她听,她又补充了偷麦子被羊颈子抓住的事。”

“好了好了,别说了。那件事都说好几遍了。这真是,《翻身道情》里唱得——‘满天的乌云风吹散’哦!”罗天英说,“牛羊氏这一次的交代,我看啊,是得了高人指点呢。本来,最核心的,是她怎么能够外逃出去那个问题。这下好了,三个当事人,狗子三的大哥,被解放军抓着就枪毙了;罗麻壳儿前不久上吊死了;哪个夏猪儿,不仅跑了,而且连名字也不知道。至于后面的事,我估计,那个涂大姑,肯定真有其人的。会查得到的。牛羊氏还成熟得快哟。”

梁新眉说:“社员群众对牛羊氏,好像恨不起来。”

“我也恨不起来!老梁,你这话有点儿怪呢!什么时候,是谁说的,要社员群众去恨牛羊氏?”罗天英差点儿跳起来。

梁新眉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当保管员这么多年,不差一斤一两,在乡下,实属难得。”

谷栅一本正经,说:“关于她当保管员期间的表现,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这没有分歧。关于她成分的事,有政策。如何逃出去的?现在查无可查。要查就只有一个证人——朱市长。我看,就算了。关于她外逃到葫芦口河那一年多两年的问题,无论如何,要弄个水落石出,要给社员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的意见,是不是,老梁或者老崔,再安排一个贫协的积极分子,你们出一趟差。把事情弄落实?如果牛羊氏没有说假话,她的事情,基本就可以定下来了。我们也就了了一宗大事。”

罗天秀眼珠儿一动,说:“老梁还有个牛道耕问题摆在那里的,老崔现在整理材料的事还多。还是小老弟单大学,你辛苦一趟好些。年轻人嘛,跑外调,麻烦是麻烦,很锻炼人的。”

“行。小单同志,那你就辛苦一趟了。你看,谁和你一起去合适?”单启仁知道,按规矩:凡四清工作组出面的“内查外调”,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都要“充分相信和依靠贫下中农”,必须安排四清积极分子参与,“共同”派人。一是传、帮、带;二是相互监督,确保客观公正。他扶扶眼镜儿,像是在鼓足勇气:“那就让马晓梅马主任去嘛。她经常在念叨,长这么大,县城都没进过——”

单启仁要带马晓梅出差?罗天英一下子懵了。正在考虑要不要动用“否决权”,谷栅已经表态同意了:“行行行,就这么吧。你和晓梅同志,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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