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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朱光明“回到革命立场”去了,牛道耕就孤立了。

牛道耕在梁新眉的启发下,终于在交代材料上盖下血手印,牛羊氏的人影子,就凸现出来了。

与牛道耕不同,牛羊氏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思维方式,她也算见过些世面,经历过些“江湖”了。大嫂朱光兰笑话她:“面带佛像,心里明亮。”说她平时总爱笑眯眯的,心里什么都明白得很。牛道耕又臭又硬,“打死不告饶”,无论什么运动,别说“低头认罪”,要他心悦诚服“认错”也难。朱光明既圆又滑,面面玲珑,人家说吃小亏占大便宜,他是小亏也舍不得吃,一心只想占大便宜。牛羊氏是既软又暖。既不来硬的,也不来软的。罗天英说她是“软硬不吃”。“四清”清到而今,像周金花、马德春、唐菊花、马白琼、羊三娘她们这些“洗手洗澡”洗出来的问题,牛羊氏全都坦白,自认这些错误几乎都占,老老实实认“罪”,“竹筒倒豆子”,爽快得很。其他女人“洗”不出来的“罪”,随便你怎么问、怎么逼、怎么吓,她不气、不急、也不辩。笑眯眯地望着你,说:“没得这事啊。哪个给你说的哟?你不信?喊来。可不可以对质嘛?”

全区近百个、全公社十二个大队。有“大队保管员”当“四不清”来整的,就独独一个红奎大队。牛羊氏早就知道,自己这位“保管员”,想不特殊还不行。

食堂下放后,人民公社“整社”。八个字:“三级所有,队为基础。”从以公社为核算单位,一竿子退到生产队。葫芦尾河情况特殊,位置边远地盘大。神螺山下来,这一大片地方,搞成一个生产队嘛,规模太大,别的大队也不敢收。隔得太远没法管理。保留一个大队的格局又略嫌太小。别的大队少说也八九个生产队,这里最多也就能分四个生产队。然而,最重要的还是田土几乎没法“分家”。如果把红奎大队分成四个生产队,只能按自然村落、院子,分成朱、马、牛、羊四个队。问题是,好田好土全在牛家、马家院子附近:玉扇坝、土地塘、白鹤沟、马家砭、红豆林,都是上等的良田沃土,一年收两季。朱家塘田少土多。羊子沟田土面积不算窄,但几乎全是薄田瘦土,十年九不收的占多数。这种状况下,田土扯开,分开核算,以生产队为单位“各吃各”,神仙也搁不平,不动锄头扁担打架才是怪事。公社三番五次派人下来调研协商,权衡再三,决定:红奎大队试行大队核算。由此,其他大队都没有“保管员”职务,唯独红奎大队有了一个“大队保管员”。

上上下下都把“保管员”看成是个“实职”。责任重大,具体事务多。公社批准,月补助牛羊氏工分一百二十分,相当于使牛匠使牛十天,工分补贴比民兵连长、妇女主任都高些,大家也认了。矮子幺爷“劳弱户”,这笔工分很管用。也正是这一百二十分,让牛羊氏在四清运动中成了葫芦尾河的不是干部的“四不清干部”。牛道荣的老婆龚庆碧告诉牛羊氏,说工作组梁同志吃饭时候跟她老公说起过:工作队也有难处。按照规定,牛羊氏不算编制干部。把她列入“四不清干部”进行清理,多少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据说谷栅组长几次在会上提起过这个话题,罗天英很不高兴。——也难怪,只有罗天英知道,牛羊氏是公社工作队内控的特殊人物,“重点对象”。

开了几次小会让牛羊氏“自我交代”。动员社员们“面对面”揭发她的问题。社员都笑她“成了马保长的徒弟”,你说啥,她都答应“要得”。你说得天花乱坠口死眼闭,她一声不吭,不争不应也不理。主持会议的罗天英把单启仁和崔桂华记录的问题,一个一个向她“核实”的时候,她笑眯眯地说:“不是这么回事情……”让你鼻子发痒,只想打喷嚏。特别是对那些有可能涉及朱正才的话题,牛羊氏一听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随你怎么说,她都装不懂:“你说的啥子话哟!”

一天中午,谷栅对路过走马转阁楼大队部去朱家塘的马晓梅说:“麻烦你通知一下牛羊氏,请她吃过午饭到我这里来一趟。——你看到她,最好先跟她摆谈摆谈。要告诉她哟,运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会很多了,还是赶紧洗手洗澡要紧啊。拖,拖到运动后期,全大队独独就她一个人被‘挂’起来,多麻烦哦!”

牛羊氏的交代材料,谷栅已经研究过了。她坦白:当年为了一家老小活命,偷过集体的粮食、蔬菜、瓜果,但是,自己管理的保管室的种子,绝对没有动过一粒!她相信那句话:“吃种粮,烂肚肠”。羊颈子“下楼”批斗会上,有民兵揭发羊颈子抓住了偷麦子的女人。那个女人拿给羊颈子“搞了”,他这个大队长就不坚持原则,放起那女人偷。一大块土的小麦,偷了没剩下多少成整穗儿的。

这可是大事啊!羊颈子急了,要那民兵把人头点出来公开对质。工作组怕逼出大事,没有采纳。改由罗天英私下问揭发人,才知道那个女人是牛羊氏。于是找到牛羊氏。牛羊氏认了。大大方方地讲述了那件事的经过:“偷麦子有那事,也是他抓到我的。”她笑笑,对罗天英说,“你晓得的,羊颈子那一堆,牛高马大的,遭他抓住了,我怎么扳得脱嘛。也不说假话,他也是想搞我。扯我的裤腰带。最后,裤腰带解开了扯脱了。也不能冤枉他,没干成,他自己搞整了好久,就是硬不起。”看到这里,谷栅忍不住拍案叫绝,独自在大队办公室笑得弯腰驼背,眼泪双流。

马晓梅站到矮子幺爷的磨房门前,直接通知牛羊氏:“你到大队部去一趟嘛,谷组长找你,要说事情,谈话。”

矮子幺爷一边招呼马晓梅进屋坐,一边问:“马上去呀?”马晓梅说:“最好马上去。下午谷组长万一有别的安排呢?我就不坐了,也该回家吃午饭了。崔同志还在院门口等我呢。”她边说边出院子去了。

牛羊氏放下碗,饭桌边呆坐了一会儿,才解了围腰,进里屋换了件干净些的衣服。给牛道奎撂了一句话:“三妹放学,就在家里写作业。不要她乱跑。”

走拢大队部,她在院门外站了好一阵。自从矮子幺爷不当村干部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走进这院子。大门是虚掩着的。门上的兽头铜环早已不知去向。这里的一切,她熟悉得不忍心多看半眼。进门是小戏楼。上石梯,迎面就是正堂屋——而今的大队部办公室。抬眼看过去,办公室门是锁着的。地坝里也人毛都没一根。她有点儿纳闷:这马晓梅带的啥子信?谷大组长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啊?

牛羊氏正在犹豫,是继续拾阶而上,进到地坝里去,还是转身回家听候下一个“通知”?正在这时,东面耳房的门开了,谷栅斜披着一件外套,一手叉腰,一手向她招了招:“来啦?好。上来吧。大队部办公室的门还暂时打不开。先这边坐坐。崔桂华一会儿吃过午饭就回来。”

牛羊氏硬着头皮,拾级而上。除了十多年前的那次商船,还有前几年那次,偷麦子被羊颈子压在身下,好多年没有和陌生男人单独在一起了!她感到一种不祥的恐惧正向自己袭来,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来来来。先到这边屋里来坐吧——”

羊绍银的婆娘生了。家里有个月母子。别的不说,那奶娃娃的气味就让谷栅感觉“最好还是换个地方睡觉”。从羊颈子家搬出来,而今又从疯儿洞家搬出来,谷大组长只好把自己这“根儿”“扎”进走马转阁楼。牛家大院、马家院子和朱家塘,都已经有工作组的人,羊子沟其他人家,那房屋窄得确实是“狗都只愿睡在门口”。 谷栅组长 “暂住”大队部也是万般无奈。

牛羊氏放眼看过去,心里不禁咯噔一声——那房间,正是过去狗子三和自己的卧室。后来,她和矮子幺爷,也在那间屋子,住了一段时间。

面前招呼她进门的男人。一看那眼神,脸色,牛羊氏立即在猜想下面可能要发生的事情。曾经的岁月里,见得太多了。她真想立即抽身退出来。但是,她不敢。现在是运动中,自己是被清理的对象。而面前这个形似猕猴的脱产干部——组织的人——工作队,她绝对得罪不起。自己一家人,三姑姑才读二册。两个儿子一个高小一个初中,自己还出不得事,矮子幺爷没法独自承担这个家!——眼下,自己必须尽快从这“四不清”中解脱出来。不当这个保管员,家里每年会“补钱补得更多”!——自己这一家人,哪来钱啊?! 牛羊氏心里明白,工作组要的,并不是自己这个保管员职务,他们想整的,也不是我牛羊氏,是他——

死,也不能连累他!牛羊氏从地坝上到阶沿,站在房门边,顿觉心慌意乱,神思纷扬,两腮不由自主有点儿潮热起来。

这走马转阁楼的东西两面的耳间,狗子三羊绍雄戏称为是“东宫”“西宫”。把他们的卧室安排在东面耳间,狗子三说是封她为“东宫娘娘”——“你就是本皇帝的大婆娘。”他当然有发展西宫的打算。这些房间都是修成的“套间形式”。这套房子里间布置的那铺宽大的床,从来就没有换过。狗子三非要整张特别宽大的床不可。他说,床宽大好,“我们两口子展点劲,生他妈一二十个娃娃,全爬上这床来,滚来滚去,才好耍哟!”以至于木匠师傅朱发丰老人家不得不先合床,后安门:要把这铺床搬出来,必须连门框也重做。看到这屋子,这床,她本能地就想起了——他——还有他和他——!

时至今日,牛羊氏也没有怨恨过羊绍雄。她知道羊绍雄是真爱她的。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搂着她,亲个没完没了。亲着亲着就不老实了。翻江倒海,直到精疲力竭骨酥体软。他会变着法儿满足她,让她高兴。他?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个“半截大人”,她知道他一直在悄悄爱着自己。他们单独在一起,商船,那么短暂。记忆中最销魂的,也许就是那个血色的黄昏,身体不会欺骗自己。直觉告诉她,他渴望她,已经太久太久了。她终身无悔。再后来,换了他,是他收留了她,救了她,让他们母子堂堂正正活了下来。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爱她,爱得发疯,但又总自卑,觉得自己不配,亏欠了她。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有时也能尽兴,但多少有些“义务劳动”的感觉。

对男人,她太了解了。

牛羊氏知道,眼前这道门槛,一旦迈进去,意味着什么!她想鼓足勇气转身离去。但又不敢,迈不开步子。眼下自己在葫芦尾河的处境,也许并不比土改时候好多少。眼前这个像猴子一样精瘦的男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还不得而知。牛天香说过,他和马桂英“好得不得了”,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他”托马白莲,通过大哥带给自己那句话:“幺舅娘牛羊氏有可能要袢到,说不定要遭清理。喊她也要稳起。”

人生多神奇啊。难道真的有所谓“阴差阳错”?不然,自己为什么居然成了他的“幺舅娘”?

谷栅在她身后,再一次客气地:“请进吧!”

踏进房间,他又指着里间的隔门:“我们,里面坐吧。说话方便些。”他的声音很有磁力,听来巴心巴肝的。

像股魔力牵着她,牛羊氏迈进了那道门槛。

进到里屋。和矮子幺爷住在这里的时候相比,屋里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床、桌、凳、椅子,原封原位。

但,瞟一眼床上用品,她就知道,自己过去的两个男人,和眼前这个叫做谷栅的人相比,不知要低多少个档次,根本不是一个格调。宽大的后窗棂,依然是那根精致的短木棍撑着,木棍上二龙戏珠的雕饰依然栩栩如生。窗后,是挤挤密密翠绿欲滴的竹叶。

她坐下了。靠着那张床头的抽屉桌。回过身,看谷栅一副口干舌燥的样子,下面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她明白了大半——

谷栅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有意奉承:“嗨,过去听好多人,说起过——你,真的——很漂亮啊。”

“谷组长不要笑话。我们,嗨,乡巴佬,啥都不懂——”牛羊氏不敢再抬头。

“你的交代材料,我每页每篇,都看过了。要下楼,难啊,现在有人叼着你几件事,你都知道是些什么吧?”

“知道。罗组长说了。第一是我的成分的事;第二是跑出去的事;第三,就是在外头那一两年……”马晓梅私下告诉过牛羊氏,她的检举揭发材料,多半是狗子三的老冤家羊连金,让他民兵连长孙儿羊绍银写的。写了又不敢落名字,也不直接交给工作组的人,而是悄悄送到镇上交工作队。阴险呢!马晓梅和羊绍银同是“首批解放”的“四清干部”。匿名揭发牛羊氏的材料,工作组收到工作队转来的不多,单薄的几页纸。但字字入骨,句句要命!主要的也就是牛羊氏已经知道的这三条:其一,按照土改政策,牛羊氏解放前三年,一直是“地主婆”,她的个人成分应当是地主;其二,土改工作队把狗子三关在红豆林大粮仓里,追他家的“浮财”时,有人看到土改工作队有个“当官的”上了她的商船。当天晚上,她就带着个娃娃外逃了,没人指点,没人帮助,她插翅难飞;其三,外逃一两年,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坏事?回来之后,先和村长上床,睡了,才结婚,腐蚀革命干部。这三件事,每件事都事中有事,人中有人。

牛家大院梁新眉住队,分工他主管牛道耕。牛羊氏的事,罗天英一直亲自负责。表面看,女人管女人利于工作。实际上,谷栅自己也清楚,她是不愿让他这个组长多插手。牛羊氏会认会写的字不上三百,但从小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事情的轻重缓急,一清二楚。穷乡僻壤的一个妇道人家,拖着一窝孩子,男人半个残疾,整她,能有多少意思?明摆着,为的是整那个人。她和矮子幺爷有约定,既不能去死,又不能坏了良心害人,所以,无论工作组怎么逼她,除了“困难时期”人人都干过的“小偷小摸”之外,别的事情,几个月下来,谁也没能撬开牛羊氏的嘴。

难道真让工作组把自己“挂起来”?

“挂起来”又是什么滋味?怎样才能过关呢?

谷栅见她若有所思。 开门见山,语气真诚,直言道:“在葫芦口河市集训的时候,你的外甥媳妇马桂英专门给我带了话,希望我到这个工作队来。其中的担心,就不说了。眼下,你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如果信得过,就给我说说?”

“成分的事,我不怕。那个是有官文的。如果现在要评我是地主成分,我也没得办法,就认了。说也说不脱。外出那一两年,讨口叫化,外加帮人。我带着个娃儿,能干啥子坏事?我和牛道奎结婚,现在女儿都读小学了,就是那么回事,说来有啥子用?商船的事,浮财的事——”牛羊氏差点儿就坦白了,“我自己也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才会信。”

谷栅走到他面前:“你说真心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确实不愿说?”

牛羊氏抬起头,发觉谷栅正盯着自己的胸脯,脸一下子发烧起来。埋下头,身子有点战栗起来。

谷栅站到她的面前,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庞。他那双手的手心,烫得她的脸有些隐隐发痛。她不由自主地轻声低“啊——”了一声。

等她回过神来,那双滚烫的手已经离开他的脸庞,从正面袭来——

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感受。——这个瘦猴子!他太多的过场、花样、手腕……以牛羊氏的经历,也不得不叹服:竟然有人能这样让人欲罢不能。——全身都在战栗——毛发几乎直立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痉挛,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使她忍不住轻轻呻吟起来。

无奈、罪过、诅咒、羞愧、渴求,掺杂着各种难以言表的心绪,像波浪,一个浪头压过去,一个浪头扑过来。终于,她完全被本能俘虏了,配合着他,把他也送上了情欲的天堂。

这人,也太奇怪了。看他瘦骨嶙峋的样儿,让人担心弱不禁风,竟然,如此能折腾。


马晓梅很晚了才来到朱家塘,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径直来到朱光寿家,朱光寿的老父亲朱发鸣坐在门口裹叶子烟。

年纪大了,朱发鸣早就不干泥瓦匠活了。爬高了,晕。上房下屋危险。朱光寿当生产队长,牛道耕盯得紧,也很少外出“跑滩”。家里是“归钱户”,轮不到老人家出工,于是就摸摸索索做点家务活。没事,到大堂屋门口,和朱发丰他们几个老哥哥一起裹叶子烟,吹点儿五百年前的龙门镇。今天晚了,老人们的场合早就散了。各自回家为家人收工回来煮夜饭做准备。朱发鸣家媳妇女儿从来不要他沾手灶房里的活路,就坐在自己家门口,独自搞整叶子烟。

朱发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老眼昏花没认出是马晓梅,问:“你找哪一个?没收工,我屋头的人都还没回来。”

“表公,是我。我是晓梅。”在马家,马晓梅是“白”字辈。上面 “德”字辈,上去才是“宗”字辈。朱家塘“发”字辈和红豆林“宗”是平辈。马晓梅喊朱家塘“发”字辈的男人为“表公”。老人看清了是马晓梅。咧开嘴笑。牙齿早已掉光了,一个黑洞:“莲莲儿还没收工。单同志在。你又来陪他呀?”

马晓梅向老人笑笑:“老人家你说啥子哦?啥子又来陪他哟。今晚上在你们朱家塘开会。”

“下楼好,下楼好。这乡头的人,住楼上要球不得,接不到地气,久了,要得病呢!”老人家们都一样,听话搭顺风,连蒙带猜,按照自己的理解发言。

正门进去,堂屋里空落落的。进了腰门,里面的耳间、灶房、厨房都冷啾啾的,人影儿也看不见一个。看样子,朱家塘今天下午又在赶工,都打麻子眼了收工的人还没到家。站到单启仁的住房门口,她才发现里屋的八仙桌上,已经点亮了马灯,单启仁面向墙壁,正在专心致志看材料。

马晓梅轻脚轻手,进了屋。站在单启仁身后,弯下腰,从单启仁背后肩头上看过去,——哦,像是谁的“交代材料”。

单启仁感觉到后颈窝热乎乎的,一股熟识的气息从耳畔轻轻抚弄过来,痒痒的,立即猜到是谁来了。忍不住深呼吸了两口——他正要扭转身打招呼,感到两团软软的暖暖的东西,挨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上,又从背心上轻轻擦过。他忍不住全身皮肉一阵战栗。

背后,传来马晓梅近于莺歌儿的声音:“看啥子看得这么专心啊?”

单启仁一阵心慌意乱,热血沸腾起来。两颊立即有点儿热乎乎的。他连忙回过身,站起来。谁知马晓梅和他靠得太近,一回身,他的右手臂恰好就在马晓梅的酥胸上轻轻划过。他发现马晓梅满脸飞红,双目惺忪。连忙结结巴巴解释说:“我没看啥子……别的,是会议……材料。”

他有一种想把她抱在怀里的冲动。但是——不敢!

单启仁早就以心传心地看出来了:眼前这位本人还是“姑娘”的“妇女主任”,对自己已经不仅仅是“很有点儿意思”了。这几个月来,她逐渐使他陷入了一种想入非非的境地。她那眼神分明在告诉他:“你要我干啥子都可以!”更让人浮想联翩的,是她那丰满的酥胸,已经好多次“无意中”在自己身上挨挨擦擦了。单启仁心里涌起一阵波浪,盯着马晓梅的眼睛,无话找话地问:“马家院子那边就收工了?你好早啊?”

然而,也算是奇怪吧?——最先发现马晓梅对单眼镜儿有点儿意思,而“单眼镜儿其实也没得好老实”的,是朱光莲。

朱家塘的房子多是九柱、十一柱的瓦房。进身长。除了堂屋,正房多隔成两间乃至三间。偏房后面一般都加了“拖水”。做猪牛圈、堆放柴草。各家正堂屋,大多三面都是板壁。其他正房,靠地角的两堵壁子,也镶嵌的木板。上面就是篾壁泥浆粉白灰了。这种墙壁,无论做工多精细,年成一久,也难免隙牙漏缝,多不隔音。堂屋里有人打个响屁,隔三四间屋的人,也能听到声音闻到臭味。

泥水匠朱发鸣家和朱光富朱跛子家,刚好在朱家塘院子的两当头,门对门,中间隔了个石板大地坝。朱跛子家正堂屋“向口好”,东南面。朱发鸣家西北面,有点儿“当北风”。住家嘛,堪舆书上说,这种“向口”,既不发人也不发财,本是忌讳的。但老辈人分家时候,抓阄抓住了,只能认命。拆出去另修?老屋的院子就会拆出个大缺口,得罪祖宗八代,更干不得。将就住,等将来后人真有出息,像当年狗日的狗子三那样,到外边浜上,自己去修、去建。那就好了。

单启仁“扎根”朱光寿家,说白点儿,是出于无奈。端午节工作队刚到葫芦尾河,“扎根”“ 三同”,朱家塘六户贫农,全是人精,遇事不求占便宜得好处,最怕吃亏上当。竟然没人表态欢迎工作组住进自己家。看看“说不脱”,“硬要住进来”,生产队长朱光寿慌了,才连忙表态,“实在没得别的办法——就住我家吧。”

单启仁住进朱光寿家。朱光寿的老婆唐菊花气得让他睡了将近十天的“脚那头”。道理很简单:家里有妹妹。虽然扯了结婚证,但还没有办酒,算不得已“出阁”。引个大小伙子回来“同住”,这算哪门子经?这不说,还要“同吃”,单眼镜儿牛高马大,男子汉,未必他每天的那一斤二两粮一角五分钱,还有赚头哇?

单启仁被安排和老父亲朱发鸣住一个房间。单启仁的铺和朱光莲的床,刚刚只隔着一堵板壁。好在各是一道门进出。开始一两天,两人都没有在意。单启仁天天晚上开会。回来还要看会儿文件,翻翻书。有时还要写写画画的。工作组每人都有一盏马灯。煤油不限,随时可到大队办公室煤油桶里灌。一天,朱光莲一觉睡醒,发现隔壁还亮着灯光。壁缝里一瞧,单眼镜儿正看书呢。夏天,赤身裸体,筋鼓肉现。特别是那眼镜儿玻璃镜片的光亮,让朱光莲多少有点心动。不由自主想起远方的“连长”,想起前不久,连长回来探亲,两人悄悄亲热……这下糟了,越睡越新鲜了……

乡下,席子底下垫的不是棉絮,是干稻草。稻草下面也不是棕绷而是篾笆栅,人一翻身,总会索索有声。轮到单启仁上床睡觉了。隔壁床上翻过来翻过去的声音,清清楚楚,间或还能听到几声叹息。也许他也记起了,和自己“一壁之隔”——中间两分儿厚木板的那一面,床上,睡着一位已经领了结婚证,正等着办酒的大姑娘。

这下麻烦了。人非草木,谁都会有春潮涌动的时候。于是这面的床上,小伙子也开始翻过去翻过来的。乡下人的性教育,几乎无一例外地得益于大自然那些生灵。瓜、果要“过花”,才能留下种子。鸡、鸭的公、母之间,要“捡蛋”。猫叫春。狗扯腿。猪、马、牛、羊要“牵崽崽”。小孩儿见了好奇,再大点就要问,大人神秘兮兮地顾左右而言他。问急了,不解释还骂。更好奇,只好自己暗自琢磨这些禽兽、畜生们的行为的意义。一旦把这些观察和大人们平日里骂脏话的那些词——“日”“戳”“搞”之类联系起来,渐渐地,“开窍”了,于是更进一步,再把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和那些禽兽、畜生身上的某些部位联系起来,于是,豁然开朗。开始脸红、心慌、羞涩,乃至期盼了。更深人静,身上的某些部件却清醒得很,而且是越睡越兴奋——

借着月光,壁缝里,朱光莲偶然发现,隔壁那位在用手自己搞整自己。她差点儿就要自制不住了,很害怕隔壁那位发出什么召唤——

幸好,单启仁不敢!他知道朱光莲是正南齐北的“军婚”,“高压线”,想都想不得。碰了,你就完蛋了!

朱光莲也并不真心盼望。她对单眼镜儿没坏感。虽然多识几个字,多读了几天书,但是,看他那身子骨,和自己的未婚夫罗晓成相比就差远了。多看这位大学生几眼,她总会想起葫芦河人“羞打读书人”的脏话“秀才的鸡巴——文吊吊的”,忍不住想笑。她和她的连长早就悄悄把那件事预习过若干遍了,很美满。女人一旦有了这经历,难免心痒难熬。和单眼镜儿一个屋檐下一壁之隔,朱光莲确实时常心动,但她还镇得住自己:“随军”,“吃国家供应”。多美好的未来啊!多少人梦寐以求啊!如果因为自己胡思乱想,胡作非为,煮熟的鸭子飞了,那才叫自作自受!

经历过点儿男女私情的大姑娘,没有一个不敏感。

马晓梅来的次数一多,慢慢地,朱光莲发现,只要没和罗天英在一起,有事无事她都爱往朱家塘跑。一到朱家塘,多是立即就拉着自己往单眼镜儿身边挨。她那眼神,总是幽幽地闪着异样的光亮,怎不叫男人心动?朱光莲忍不住私下笑她:“我的马主任呐,大姑娘家家的,实在稳不起了,写封信,叫麻糖回来打一网嘛。你娃娃呀,安心让人家犯错误?看你那猴急的样样儿,恨不能一口吞下肚子里去哟!”

相互知根知底,无话不说,马晓梅也不忌讳。说:“想?想有屁用啊?人家大学生,搞完运动就远走高飞了。看得起我们这些乡巴佬哟?”她居然不藏不掖,自己一语道破天机。

朱光莲打趣她:“那才不一定呢。鬼才晓得眼镜儿有没有女朋友呢。即便有,男人,晓得的,家花儿没得野花儿香。你还别那么说,万一他还真看上你了,把你当一朵野花儿采了呢!”

“好哇,终于老实了一回!我还不晓得?你两个,床挨床,就隔一道板壁。你被他采过好多回儿?老实交代!”

“别乱说啊。这可不是开得玩笑的啊!”

马晓梅自知说放肆了,伸伸舌头,看看四周没人,笑着补充了一句:“说是说,笑是笑。如果他单眼镜儿真看上我了——你信不信?哪怕讨口叫化,我也敢跟他去!”

朱光莲知道她说的真话。一声长叹:“唉,你这种人啊,疯子!你不怕麻糖回来把你生吞了?”

“他?可惜。他如果有那种气概,就对了啊!他哪像你那罗晓成敢作敢当的?我这辈子,看来还是天生日晒雨淋耍泥巴汤圆儿的命。还是你命好哇,‘随军’那是啃了屁股(肯定)的。看麻糖那样儿,到死也混不到个连长营长的。一转业,还不是和我一样,‘向阳花’一朵。有啥盼头?你晓得的,我为啥子一直不答应扯结婚证?一辈子——唉!”

朱光莲连忙:“好好好。闭嘴打住!不准说了!”

眼下,朱光莲家除了老眼昏花的朱发鸣,其他人都没回来。单眼镜儿和马晓梅都知道,他们如此孤男寡女在人家房间里待着,乡下人是很忌讳的。于是,单启仁提着马灯和马晓梅一前一后向堂屋里走。

找不到合适话题,马晓梅记起单启仁刚问到马家院子收工的话题,才搭话说:“那边还没收工。我提前走的。不然,这会要开到好晚啊。你看嘛,天都快黑净了,大家都还没吃夜饭。”

“熬夜,算啥子,习惯了。羊主席今晚过朱家塘来吗?”

“你说疯儿洞?他——肯定要来。”马晓梅凑在单眼镜儿耳朵边,神秘地说,“他呀——做梦——都在想当大队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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