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齐时昏死过去了。谷栅组长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心里发怵,院坝也不敢下,一时六神无主。八仙桌边,说话声调都变了:“大家,批斗他,是可以的,应该的。但是,不要出手打人嘛。动手打人,后果自负啊!”
关键时候倒是罗天英撑得住。当机立断:请狐、熊两位公安同志“牵头”,责成民兵连长兼贫协主席羊绍银,安排四人,以最快速度送马德齐到葫芦底河区人民医院抢救。马德齐毕竟是“不拿枪的敌人”。运动中的斗争会上被人活活打死,对工作组来说,起码不是好光彩的事。
恢复了“基干民兵”资格的“伪军逃兵”牛天安、牛天泰 ,“洗澡”“下楼”之后,已经“归队”。毕竟队伍上“专业训练”过,知道早一分钟抢救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听罗天英如是安排,没等“连长”下令,已经大队办公室找来牛道耕从家里拿来那架凉椅,两根竹竿几段绳子,三五几下,就绑成了一副简易担架。夜半三更的送镇上,抄最近的路也十多二十里呢。眼看婆娘就这几天要生娃娃了,听罗天英安排要自己带人连夜送,羊绍银一阵鬼火冒。但人命关天,不敢推辞。闷着头一挥手,示意“抬着走吧”。
羊登健知道闯祸了,死活都要跟着去。羊绍银想骂他几句,自己是晚辈,不敢太过造次。“去嘛去嘛。不过,求你老人家啊,不要动手动脚的嘛。实在忍不住,扯根麻线,各自把手脚捆起嘛。你以为当真是‘打敌人’嗦?整死了,走得脱?”
这些年运动来运动去的。谁都知道,运动中最忌讳“非正常死亡”。镇上“集中学习”时罗祥光“畏罪自杀”。事发之后,层层上报,被省四清工作总团“通报批评”,罗天邦还写了书面检讨。今天,斗争会现场出这种事,万一马德齐不治而亡,呜呼哀哉了,麻烦不会比罗麻壳儿罗祥光那事小!
工作队几个人,梁新眉年龄最大,经历坎坷,人生经验多,“碰头”时向两位组长献策:“这种事传得最快,更何况抢救要送镇上?‘早汇报、早主动’,处理得当,说不定‘坏事变成好事’。如果待到人已经死来摆起了,才向上级反映,被动了。”
“岂止被动?‘瞒上欺下’,要倒大霉的!”罗天英气冲冲地说。罗祥光之死让他哥哥差点儿受处分,自己手下再死个人?撞到鬼了!她对谷栅说:“别说了。我连夜上街,先到工作队做个汇报,给我哥他们打打预防针,‘占个主动。’然后到医院,必须有专人守着,免得有人再做手脚!马德齐眼下死了,我们几个,哪个都要遭说聊斋!”
谷栅连声道:“好好好。这样最好。有言在先,上级如果批评起来了,就说,是我没有把握好会场。不怪大家。”
梁新眉说:“有罗组长在镇上,这就对了。随时了解马德齐的死活。万一死了,对上对下要有个统一的口径;没死,工作组有人在,医院会更尽责些。”罗天英要求崔桂华和她一起上街,说:“你写东西来得快,万一要书面材料,你就辛苦点儿了。”
事不宜迟。崔桂华很快给马灯加满油。进屋拿了件外衣。问罗天英要不要回红豆林马晓梅家拿东西。罗天英说镇上他哥那里有她的衣服。于是,说走就走。
斗争马德齐,叫做“打死老虎发现新罪过”。可惜,那小纸卷仅仅是粮票,虽然是全国粮票,但比起事先怀疑的 “敌特的联络文件,联络暗号,乃至美蒋特务名单、暗杀名单、密码或变天账”来,刺激性、惊险性,就差远了。不过,这也是个不小的收获:送粮票的那陌生男人和小孩是谁?从哪里来的?谁也不能保证这里面没有“阶级斗争新动向”!所以还是有干头。
第二天中午,崔桂华回来放信:马德齐没死,还昏迷起的。另外,工作队领导的最新指示:“不要惊慌失措。”崔桂华说:“工作队上上下下的人,对斗争会上揭发出来马德齐粮票的事儿,都觉得出乎预料,多少有点儿扫兴。”工作队三位主要领导认为:“杀鸡儆猴”是方法,不是目的。必须抓住主要矛盾,不能“杀鸡”的时候,反而把“猴”忘了。罗队长明确指示: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红奎大队运动的重点是大队长牛道耕和那个保管员,以前叫红樱桃的女人牛羊氏。罗队长认为,朱光明的问题要尽快搞清楚,要“团结多数,孤立少数”。
崔桂华说:“洪副队长强调了两遍,要我将罗队长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你。还说,你已经是第二次领导四清运动了,对运动的理解,应当比一般同志更深刻。”都不是傻瓜。谷栅心里明白,洪布尔明明白白是在趁机“敲打”自己。集训时候,自己风头压过他。这正好报一箭之仇。
让谷栅万没想到的是,马德齐这道难题还没找到答案,偏偏牛道耕不知趣,竟然自己跳出来和工作组较劲:死活都不肯在别人代笔的“交代”材料上按手印,搞得红奎大队工作组一班人全都“很被动”。
工作组规定,几位大队干部外加牛羊氏,白天劳动,晚上到大队部交代问题。牛道耕和牛羊氏都不会写字。必须找人为他们代笔。他们交代一句,代笔的人写一句。不固定是谁,有时是梁新眉、有时是崔桂华、单启仁,没考上初中的朱正明也被安排来协助。梁新眉为牛道耕代笔的时间最多。
说来也是笑话。粱、崔两位,都是真资格作家;单启仁正牌大学生,为牛道耕代笔,本该“小菜一碟”。可一上手才发觉是件苦差事,自己还不好意思说出口。牛道耕的口述,话把儿多,而且多是骂人的脏话。开始是听来半懂不懂。后来熟悉些了,一句话听懂大概了,却很难翻译成规范的书面语。直接写方言吧,一是担心把他的意思搞错了,二是好多词语闻所未闻,不知道咋写——青蛙称为“客猫儿”;蚯蚓叫成“蛐善儿”;垃圾叫“渣渣”;骂人叫“日卷”;吃肉叫“吃嘎嘎”;说话不算数叫“水”; 遇到麻烦了说是“涮繁”了;夜里出门做贼,他说是去“摸夜螺蛳”;他认为事情不关痛痒就说是“鸡儿不楞腾”或者“拉鸡巴倒”;说人不灵活他骂成“像他妈个木楱楱”;说人慌了、着忙了,他说这人是“搞刨昏了”;心里不舒服,烦躁,叫“毛焦火辣的”;……写完一段,代笔人早已是汗流浃背,为难死了。牛道耕反过来倒还同情他们,很大度地说道:“梁同志啊,个把个字写不起就算球了嘛。你画个叉叉,读到那儿,我晓得是啥子就拉鸡巴倒。也别太难为你了。”搞得代笔们全都哭笑不得。
写交代不是天天晚上都干,社员大会常开。凡以生产队为单位的会,人人都是要参加的。为了有利于发动群众,干部下楼之前,统称“四不清”干部。开大会时,社员坐着,阶级敌人跪着,“四不清”难免不委屈委屈,弄来“站排排”。这就从“形体”上告诉他们:你们已经介于“人民”和“敌人”之间了。依院子为单位的“小会”,家人面前,工作组发善心,多不罚站,但绝不敢像其他社员那样,地坝里几瓢冷水一泼,甩一张凉席,就扯起场子睡大觉。 “四不清”们得规规矩矩坐着,老老实实听。
慢慢儿地,牛道耕也看出点儿这运动的门道儿来了。刚开始,牛道耕基本不懂“村村点火,家家冒烟,宁可斗错,不可漏网”是啥意思。现在明白了:运动所到之处,每个成年人,包括老丈人朱发丰这样的七老八十的人,全都得“洗手洗澡”。所有人,自土改交代起,互助组、合作化、人民公社一路下来,把自己所犯违纪、违法错误,有的还是“罪行”,交代清楚。先“自我交代”,再“背靠背揭发”,然后是大小会“斗争”。最后才把人分开来——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哪些该入组织、得提拔、当干部;哪些该关、管、斗、杀。
有时候,牛道耕自己想想,想想自己,也忍不住要笑:几乎所有人都要经历一场从“避重就轻”“态度不端正”,日复一日“挤牙膏”似的“交代”,过不了关,被痛骂是“极端不老实”,“不见棺材不掉泪”,“负隅顽抗”。这种话狗日的单眼镜儿最多,崔桂华有时也冒一两句出来。实在憋不住抗不下了,知道“脱不了爪爪”,就逐渐交代自认为是重要的、“压秤” 的“干货”;还是过不了关,开始来凶的了:“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砸烂狗头!”交代的人泄气了。“算球了,算你狠,老子投降,说就说嘛。”这下子,用朱光明的话说,真的是“屁眼儿垭垭里夹着那点儿屎粑粑,都挤干净了”。但是,工作组会相信你哟?还是不相信!没办法了,于是有人就开始编造自己的罪过。使牛匠羊登贵,解放前在狗日的狗子三家当过“常年(长工)”,帮狗子三到外地买过耕牛。有人揭发他帮狗子三干了不少坏事。他自己一件也说不出来。总下不了楼,就编:“在买牛那里,帮狗子三整了个婆娘,养在那街上的。每回儿我自己去,也搭着搞整一盘儿。”工作组按他说的线索,一查,根本没这事,更没这个人 :“你这叫老实?嗯?滚!”牛道耕突然觉得,集中学习时狗日莫大队长说自己的那些艳福,未必不是抓屎糊脸自己编出来的?
牛道耕私下里掐着指头一算,从端阳节工作组进葫芦尾河“扎根”开始,芒种夏至,大暑小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儿童节组织节建军节国庆节,栽秧薅秧,打谷收草,犁田关水,眼下寒露将临,又该种小春粮食了。大半年时间过去,读文件表决心,交代、检举、揭发、斗争,清过去清过来,大家也都慢慢儿“有感觉”,看出“板眼儿”了:牛道耕没文化,不懂文件,懂理。越往后面看,就越清楚:搞整普通老百姓那是杀鸡儆猴,“配盘儿”,搞来耍的。像伪甲长羊连金、野牦牛,下台干部羊颈子羊绍章、矮子幺爷牛道奎,还有牛天安、牛天泰两弟兄这些人,开始的时候,他们脑壳上是起了满天的乌云,搞得雷公火闪的,到后来,全“打个瘪屁幺台”,他们是“受教育为主”。全大队只有自己和弟媳牛羊氏两个人的这点儿破事儿,总没有点儿“松动”迹象。牛道耕的结论自然就出来了:看来,这工作队,可能真还不是“朱正才一伙的”。
牛道耕历来只听说“官官相护”。即便戴着富农分子帽儿时候,脱产干部们来葫芦尾河,只要知道他牛道耕是朱正才亲大舅的人,虽不交道,也还客客气气。见面点个头。没想到,这官场也会“槽内无食猪拱猪”。难怪得,只要说到包产到户、单干的事,那个罗天英就特别感兴趣: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越详细越好。牛道耕的交代,社员们的揭发检举,全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一处:葫芦底河公社,特别是红奎大队的“单干”“包产到户”。根子,就在朱市长朱正才身上。有个下雨天,专门在羊子沟开“帮助牛道耕洗手洗澡”的下楼会,羊颈子说得声泪俱下。强烈要求工作队“把公社那个狗日的啥子鸡巴马礼堂也弄来斗争”,他说自己就是遭马礼堂“卖了的”!“老子辛辛苦苦反倒退,结果把大队长帽儿都给我抹脱了。”
罗天英马上纠正他说:“今天是帮助牛道耕认识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要掌握斗争的大方向。马礼堂?公社的一个小文书,没后台敢那么嚣张啊?”
说起后台来,牛道耕一下就醒悟了,他告诉矮子幺爷: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牛道耕算哪根鸡毛?蚂蚁儿,毛毛虫!明摆着要整朱大娃儿。他们就是想用我的这些交代,来搓捆朱正才的索索儿(绳子)!你那婆娘的事,更是冲着朱大娃儿来的,不信你看着!”
几个月下来,那些交代材料,摞在一起,足有几寸高。于是就整理。单启仁整理装订成《牛道耕自我交代材料》,还搞了个封面。摆到牛道耕面前。告诉他:“按照规定,要念给你听。”他说,“这些材料是每件事一个单页。一件事情拉通念一遍,完了,你认为是这样的,就点头。”
牛道耕说:“要得。辛苦你们了。”
于是,念,核对。点头。
“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没有。差球不多。就这样的吧。”
牛道耕不会写字,就要求他在刚才的材料上按手印。告诉他:“这是你的交代,我是在帮你写,所以全是我的笔迹,必须你盖手印,才有效。才能存档作为处理问题的依据。”
牛道耕站起来,点头哈腰,非常诚恳地解释道:“单工作组,单同志呀,先请你不要生气。我这一辈子,按了一回手印,倒了八辈子血霉。狗日的狗子三,马保长还有马先生他们写的契约文书,抵押我的玉扇坝,我按了手印。老子后来恨不能砍下自己这根指头!”牛道耕翘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给单启仁看。“而今这四清,本来就是公事,更得公事公办。我把话说白了,我认不到字,我晓得你在上面是不是写的我说的这些?写没写别的啥子?”任凭单启仁如何解释,牛道耕就是不盖手印,“这年头,莫说相信不相信那些话。扯把子、日壳子的人,多的是!没得那回事他能吹出那回事,还活灵活现的!前几年说亩产上万斤,革命日报上都登了的。那些文章未必不是你们这些文化人写的呀?未必是我们这些睁眼瞎吹出来的呀?能信么?所以,管你生不生气,我都要说,万一你这些材料上头写的是拉我去杀脑壳,我也按手印?”
单启仁哭笑不得,直想冲上去给他两巴掌,忍住了。也不敢。牛道耕比他父亲年纪还大些;还有,罗天英副组长有交代:相信群众、相信组织。群众觉悟有个过程,组织查清问题也有个过程。她还说过,牛道耕、朱光明和牛羊氏,这三个人很会笼络人心,阶级斗争盖子没揭开之前,老百姓对他们很难恨起来,我们无论多冒火,千万不要动手。常言道,众怒难犯。脱离群众,一事无成。
牛道耕不盖手印,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有关他的这些交代“材料”就全是废纸,屁用没有。单启仁觉得冤枉,自己堂堂京华大学历史系高材生,竟然被一个乡巴佬“耍”得既没一点儿脾气,又没一点儿办法。
牛道耕不认为自己在为难谁。他觉得这根本不和所谓的“对抗运动”搭界。为人要光明磊落,讲究“月亮坝里耍弯刀——明砍(侃)”。自己不来“阴的”,也绝不容忍别人对自己来“阴的”。他拒盖手印,自认天经地义襟怀坦白。自己事小,万一因为自己盖手印的材料把朱大娃儿整来“笼起”脱不了干系,别的不说,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死去的姐姐。
单启仁干着急,没办法。找到罗天英。罗天英让他把材料交给梁新眉,让他来处理这事。
陪了牛道耕好些日子了,梁新眉确实更了解牛道耕。对这老头儿还颇有点儿好感。他先通读了单启仁整理的牛道耕交代的全部内容,很客观,实事求是,单启仁没做任何手脚。凭直觉,他感到牛道耕是在凭良心讲实话。比如牛道耕说,在“舀水不上灶,没粮食吃”的时候,认为反正一个死,憋急了,出主意怂恿儿子们带头发难,复耕玉扇坝;与羊颈子“抓扯”后,外出“躲灾”,被亲弟弟“卖了”,遭公安押送回来。读到这段,梁新眉自觉眼泪花花的。他家也在农村,成分不好,十多年不通音讯。哥哥嫂嫂侄儿侄女们前些年“活出来”没有,他还不得而知!前几年,虽然自己在京城的大机关,那日子感同身受。牛道耕说,后来京城讲究“实事求是”的时候,甄别下来了,给他摘了富农帽子。“包产到田,责任到人”,群众把他“吼成了大队长”。
梁新眉觉得,这老头儿还真有几分可爱。就抽时间主动上门找牛道耕摆谈。
话题一扯,立即说到眼下的运动。
牛道耕毫不掩饰,反复声明自己是“冤屈”的:这几年,没偷、没抢;没贪、没占,没搞过别人的婆娘,“凭良心当这个鸡巴干部”。“现在反说老子是‘四不清’干部”。他问梁新眉:“你说老子冤不冤嘛。好好地,不当富农了,谢天谢地。又不吃伙食团了,我屋里有的是劳力。男人随便甩那里,每天挣十分儿工分,雷都抓不脱;女人田间地头一站,不给八分儿是没良心!全大队我是第一号归钱户。哪个想当这个鸡巴干部嘛!不怪天不怪地就怪朱正才那短命鬼儿崽崽。他当区长,反而把我错化成富农,你看他这个鬼猴儿是不是五孽不孝!社员们遭饿怕了,都赞成我站出来当干部。我晓得,也是朱大娃儿点了头支持的。收风放风,都是他!”他坦承,自己当这个大队长,跟朱大娃儿朱正才、“两根毛”赵连根、“小男人”马白鹏,还有公社的黄大峰确实有关。“老实话,这些年我舍起力气干,为的啥子?一是自己要吃饭,二呢,真还有些害怕,怕给他们这些脱产干部丢了脸,特别是朱大和白鹏,一个亲外甥,一个亲外甥女婿。我乱整,人家不把我这一家人的先人板板,翻过来日卷啦!你说对不对?”
梁新眉说:凭人格担保,天理良心,这些材料上没有乱写任何东西,都是你说的,多数还是原话,你也不要让我们为难。两人正在讨价还价,梁新眉突然发觉牛道耕的小儿子牛天宝在堂屋门口晃。灵机一动,偶然来了个主意:“这样吧,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干脆,到走马转阁楼大队部去。让你这幺儿牛天宝来,他像是在镇上读初中了吧?请他一字一句,把这些材料读给你听,好不好?有意见,当场改。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由牛天宝写。认可了,按手印。不认可,再改!”
牛道耕愣了半天,这下,真还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了,不扳不跳。“这样嗦,好嘛。那又何必到走马转阁楼去呢?天宝,你给老子进来——”
终于,交代材料每页的右下角,都盖了血红的手印。牛道耕说:“格老子,这一辈子,头回盖手印儿,卖祖宗的玉扇坝;这回儿盖手印儿,卖我自己!‘好事不过三’,下一回儿盖手印,就该是老子自己掏钱买棺材板板了!”
红奎大队干部下楼,一直是罗天英在负责安排。为了生产稳定,工作组进村不久,四个生产小队的队长、记分员全部最先“解放”。大队四个干部,工作组实际上早就已经把两个“贫下中农”干部羊绍银和马晓梅当成“自己人”了。他们的“洗手洗澡”“下楼”,检讨交代,都是一次过关。马晓梅的“下楼”会安排到羊子沟去“下”,都知道她是“羊家未过门的小媳妇”,谁会为难她?她扭扭捏捏嗲声嗲气撒了一会娇,没有人揭发任何一条问题,自然就顺利“通过”。
羊绍银的“下楼”会安排在选贫协代表当日进行。他检讨了一件事:“土改时候上夜校,说怪话。被搞整成坏分子,当了几年,上级都没有批准,所以就算球了。”他现在是贫协主席。除了工作组,他“操头把交椅”了。
剩下个牛道耕和朱光明。成分,两人都是中农。一个大队长,一个副大队长兼着会计。葫芦尾河稍有点儿见识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罗天英讲的“要坚决地查清楚,前几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这话指着谁来的。在乡亲们看来,工作组现今抓在手里这四个人:马德齐、牛道耕、朱光明,牛羊氏,中心还是两个人,牛道耕和牛羊氏。抓住这两个木脑壳儿(木偶),那线线儿一拉,当年在后面“耍木脑壳儿的人”——朱正才,就会牵扯出来。
葫芦尾河能与朱正才、白鹏沾上点儿瓜葛的人不少,都在担心:“这回儿,说不定,朱大娃儿,要吃够!”
工作队内部一直在传,前不久召开的葫芦局“四省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会”上,京城专程前来参会指导的大领导讲话中三次点葫芦肚河县的名。把这里的情况说成是“资本主义泛滥成灾!”京城大领导的话,惊世骇俗:“从土地改革开始,拿枪的敌人被消灭后,阶级敌人对我们的进攻,如领袖所言,主要用的孙猴子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去作怪的战法,用吃、喝、玩、乐,用化成美女的蛇,拉拢腐蚀干部,建立反革命两面政权。”他强调“社教运动是一次比土地改革更广泛、更复杂、更深刻的大规模群众运动。”
罗天邦在公社的四清工作队全体会上,明白:“犯有严重四不清错误的干部,有受下边地富反坏影响的根子,也有上面的根子。这次‘四清’运动,不仅要挖下边的根子,也要挖上边的根子。”
谷栅私下也在想,“看样子,马桂英他老公,这回儿麻烦有点儿大。”
把朱光明留在后面下楼,看得出来,是罗天英的一个“姿态”。想当年,朱光明他婆娘能够当脱产干部吃国家供应,靠谁?哪一个?赵连根。谁牵线搭桥?罗天英!没有罗天英罗主任当年的提拔,培养,哪有朱光明这一家人今天?朱光明他婆娘钱耀梅,能下狠心,把马德齐那个跳河寻了短见的老婆钱文秀那对价值不菲的碧玉镯子,悄悄送给罗天英,为的啥?人要知恩!知恩要图报!
眼下,罗天英来葫芦尾河四清当领导,“掌阴教”。朱光明敢不巴心巴肝配合?京城来的四个大文化人,何等精明的人物,他们其实早就听说了,罗天英和朱光明他老婆钱耀梅关系特殊。镇上集训回来后,朱光明对运动非常“配合”。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交代十分坦诚。在走马转阁楼里写交代,他详详细细凑了厚厚一叠。
朱光明自书的“交代”,还有群众“背靠背揭发”的材料,摞在一起,百好几十页。“上纲、上线、上阶级”的“四不清问题”,“实打实的干货”,例如账目、仓库、工分和财物这些,没有。巾巾袢袢多。几乎都属多吃、多占。
他说,伪政府手头,自己跟着朱正才白鹏“闹过光明正大法庭”。那里面的 “正大”两个字,说的朱正才,“光明”两个字,就是说的自己。解放军一来,我就当积极分子,后来就当干部。我算不得好干部,但也不是坏干部,没有贪污受贿私分集体钱、粮、财物。错误有,就是没有管好自己的嘴巴。“至于下头的鸡巴,那是管好了的。别的女人,从来没想过,也想不到。各人的面糊糊还吹不冷,哪能去吹别人的稀饭?”谷栅对最后这句有关“吹”的话,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京城来的其他三人,更是不知所云。只好虚心求教罗天英。罗副组长一看,脸红到耳根子:“这个朱光明,简直找不到话说!”
朱光明承认,自己还是多少有点儿“资本主义尾巴”的。趁开会外出,常常把父亲雕刻的石头玩儿,悄悄拿到县城卖现钱。石头是集体的山上采的,卖的钱却从来没有交过集体。其他的主要内容,不外乎是羊颈子当大队长的时候,平时在大队食堂、开会在公社食堂,食堂垮杆儿后,在社员家里多吃多占。现在觉悟提高了,愿意把吃了社员的那些,折成钱、粮退赔出来。该集体的退集体,社员的,我挨家挨户去还……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马家院子,马德寿请喝酒。开始,落花生下酒,后来现煎了鸡蛋,马晓梅见下酒菜不够,又煮了半边腊猪耳朵,没煮好,嚼不动。吃了一大碗面条……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牛家大院牛道民家,过生,我送了礼,主人家不收礼,又不准我走。吃了两顿。吃的散菜,喝的葫芦特曲……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朱家塘羊连金家,包产到户,他家有史以来第一回儿杀年猪,吃庖汤。那天喝醉了,老婆钱耀梅回葫芦尾河家里来了,很起我的火……
钱耀梅“集中学习”结束时候,专门回了趟家。把个朱光明“押”到罗天英面前,笑着说:“他不向你老实交代问题,我就不要了!”罗天英给他们出主意,先主动“退赔”,争取群众“谅解”。
这主意好。于是,两口子“放下架子”,朱光明背了个大口袋,几大院子逐门逐户赔罪:“我在你家,白吃了三餐,按照工作组规定的标准,陪退每餐三两米,一毛钱。这里是九两米,三角钱。对不起呀,你们吃点儿亏啊——”
朱光明的父亲石木雕花匠朱发钟,在葫芦尾河人缘历来很好,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谁都不收。于是苦苦哀求:“这是规定啊,不然,我就下不了楼啊。行行好行行好吧——”
乡亲们看钱耀梅陪着老公清退,感动得不得了。人家都脱产干部了,放下身段,陪着男人来“陪退”,乡亲们反倒像是欠了他们的情,“嗨呀,快不要这样说嘛。这政府也兴得怪,乡里乡亲的,吃个便饭,拿啥子钱粮嘛——”
退赔完了,罗天英让单启仁和马晓梅在朱家塘先开个小会,让朱光明“亮亮相”。——实际就是通过这一招,向全大队社员和工作组其他人传递一个信息:根据朱光明自己的交代和群众反映出来问题,结合他本人的态度,已经找不到多少“压秤”的东西。所以,只要走完程序,就可以宣布 “朱光明是四清干部”了。罗天英要连夜赶到镇上开会,临走之前,安排马晓梅到朱家塘,“帮助单眼镜儿”掌握一下朱光明下楼会议的会场。她还对单启仁交代说:“先开个小会的目的,就是让朱光明先演习演习,以免全大队的社员大会上整来卡起。”
大学生也是学生,社会经验、工作经验都不足,让单启仁独立应对朱家塘生产队的日常四清工作,罗天英一直有些不放心。看马晓梅热情、活跃,积极进步,就要求她常到朱家塘看看,协助协助单启仁,也便于她掌握全大队的情况。
单启仁住朱光寿家。单启仁住进朱家的第二天,才知道房东家里有位秀秀气气美丽可人的“军婚”村姑。原来,朱光寿的妹妹朱光莲找了个“军官”,杨柳滩的,是罗祥林的远房侄儿,叫罗晓成。连长了。他们早就“扯了结婚证”的。这个春节就要回来“办酒”。据说是罗晓成“再升半格”到副营,就可以“带家属”了,朱光莲理所当然“随军”“吃国家供应”去了。
朱光莲和马晓梅两人年龄差不多大,父亲名字都有一个“寿”,心中自认这就是缘分,于是成了“毛根儿”朋友,长大就成了“闺密”,无话不说。四清工作组进村,罗天英一直把马晓梅抓在自己身边。她心目中,这个马晓梅,很有点儿像当年的钱耀梅。身边有个姑娘,方便工作更方便生活。工作组五个人,三个结了婚的大男人加一个气血正盛的黄花郎,都不愿把这个粗手大脚花枝招展的未婚妇女主任拉在身边,怕万一出点儿故事,不好交代。罗天英心里也有数。哥哥罗天邦提醒过她:红奎大队一个诗人,两个作家,外加一个大学生,得小心呢!这些文化人,书越读越蠢,小资产阶级情调重。心血来潮了,啥子都不顾。走到哪里都要出点儿故事,闹点儿笑话。
据罗天英观察,梁新眉、崔桂华不敢,单启仁男子汉二十三岁。正是最容易出故事的年龄段。回想自己刚结婚时候,丈夫二十二岁,天天晚上揪到自己不丢,一直折腾到两人都汗流浃背筋疲力尽。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夜里上床不翻几次身就能睡着,那反而是怪事了。观察发现,这个单启仁还算收敛,也有教养。也就放心让马晓梅来“帮扶帮扶”。
果然,经过“小会演习”,朱光明对“洗澡”“下楼”的要诀心领神会,全大队的会上“下楼”,一次就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