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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谷栅近来睡眠不好,眼圈发黑,人更加显得精瘦,但还算精神。听了马德寿的话,也兴奋。关切地问道:“你敢和他对质吗?”

“敢!”马德寿说,“我没丁点儿的添盐加醋。半句假话,全家死绝!”

“行行行。赌什么咒啊。新社会,不兴这些了。”罗天英扎根就扎在马德寿家的,出了这么重大的“战果”,有成就感很自然。她掩饰不住内心喜悦,对单启仁说:“你再把刚才记录的内容,读给马大叔听听。看有没有遗漏。”

工作组的人其实都心照不宣,必须有人勇敢地站出来,揭发葫芦口河市市长的“脱帽”富农分子亲舅舅牛道耕的四不清问题,或者揭发葫芦肚河县当朝县长白鹏的地主伪保长亲爹马德齐的“新罪行”,这红奎大队“清政治、清经济、请组织、清思想”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才算真正接近正题!马德寿的揭发,让工作组有种“终于打开突破口了”的喜悦。当即决定:责成羊绍银,立即安排民兵,把马德齐二十四小时看管起来。勒令他交代大队杀耕牛那天,陌生人送“纸卷”的事,直到水落石出。

时至今日,四清运动都好几个月了,马德齐还在过“清闲日子”,逍逍遥遥。每天出工、收工。煮饭、吃饭、睡觉。不“乱说乱动”,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几大院子的贫下中农、中农,排着队“自我表态”“洗手洗澡”“检举揭发”,干部挨个儿交代“四不清问题”,逐个儿“下楼”。这些都是“革命队伍内部”以及革命要“团结”的对象们的事情。马德齐是门上早就钉了黑牌的“分子”。晚上开会,父子两人的家庭,多数时候儿子马白三有资格参加,没资格发言。他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地主子女”。“允许”参加运动,接受教育。只有两种会,马德齐必须参加:斗争会、诉苦会。他是红奎大队唯一的阶级敌人,他不出场,斗争就没有了靶子,诉苦就找不到源头。都是苦差事。站高凳子(有时是跪着,更可怕),弯腰驼背,还要说“我有罪,是这样的。”有时候一个会开半天,别说吧嗒叶子烟,屙尿的机会也不会有。知道要遭斗,绝不能吃稀饭更不能多喝水。还有一种会,四清工作组想起他了,有时也喊他到会,听读文件。那个眼镜儿年轻人,让他在会议主席台那八仙桌旁边,石板儿阶沿上,跪着听。也好,算开恩的哟——和站、跪高凳子比较起来,虽然同是丢人现眼,但不用担心从凳子上栽倒,没那么提心吊胆。他巴不得今后的会,都能在阶沿上跪着听。

得到红奎大队送上来的“情报”, 工作队也很兴奋。罗天邦、童兰铁和洪布尔,三位主要领导,整整齐齐参加“分析会”。大家在设想,认为各种可能都有,当时正是台湾匪军叫嚣反攻大陆的敏感时期,那一小卷纸,极有可能是敌特的联络文件或暗号之类的东西。但也说不定是美蒋特务名单?暗杀名单?密码?变天账?洪布尔说:“对敌斗争,宁可把问题想得复杂一点儿,有好处。”

大家一致认为,当务之急,必须马上提审马德齐,要“撬开他的嘴”!大家拟定的核心方案:第一,要查清来人是谁?第二,谁派来的?第三,接上头之后要干什么?第四,那小纸卷的具体内容,去向、下落。工作队决定罗队长出面,向临葫县公安局,借用侦破工作经验丰富的两位公安干部狐同志和熊同志,近段时间内,支援支援红奎大队工作组。

三位领导都是地下组织系统出来的,散会后,洪布尔忍不住好奇心,问罗天邦,“队长,你地方工作时间长,见多识广。估计估计,这一小卷纸,凭你的经验,会是什么?”

罗天邦:“这个,就只有天知道了。但愿不要涉及我们的朱大市长、白大县长啊。我可不愿当恶人啊!”

听话听声儿,锣鼓听音儿。葫芦肚河官场尽人皆知,洪布尔与朱正才关系不错。话说回来,组织内不成文的规矩,“亲密莫过知根知底”,“帮忙得找难兄难弟”。洪布尔心照不宣:“放心。我和童副县长,都是坚决支持你的。你指向哪里,我们打向那里。没有含糊!”

罗天邦淡淡一笑:“那就好。”

出乎预料,马德齐这个狗地主还“很难对付”。连 “和阶级敌人打了十多年交道”的狐公安、熊公安也不得不叹服:老东西“太狡猾了”!

两个“持枪民兵”羊绍铜、羊登民,押马德齐到走马转阁楼的大队部。马德齐以为要开谁的斗争会,“例行公事”,让他这个阶级敌人“陪杀场”,壮声威。所以并不慌张,也“公事公办”,一路上弯腰驼背,目不斜视,低头看路,显得不惊不慌。庆幸的是,眼下小儿子马白三已经能自己煮饭、炒菜,父亲不在家,不至于挨饿,能“搞整起走了”。

到大队部,恰好天黑。马德齐立即发觉,嚯哟,好热闹:牛道耕、朱光明,还有牛羊氏,都来这里“坦白交代”。这些人,都是他心目中在葫芦尾河顶天立地的大好人,有他们在这走马转阁楼里,马德齐心里踏实了许多。

民兵把马德齐押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小套间,关进里屋。好一会儿,借着外间的灯光,马德齐看清了,这屋子是当年狗子三的“小伙计”麻糖羊绍全常住的房间。屋子狭窄,靠墙一面,摆了一张学生用过的那种双人条桌,一根凳子。桌上纸、笔齐全。看这架势,是要他在这里“写交代。”

马德齐读过“老学(私塾)”。《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能读、能背、能写。儿子马白三在村小读书时候,五册的语文课本,简化字,马德齐连蒙带猜,能扯扯巴巴读通。他还试着用儿子的铅笔写过字。那铅笔轻飘飘硬翘翘的,不像毛笔,握在手里没“捞毛(分量)”,既不踏实,又不软和。不用力划,笔迹不显,看不清;一用力,笔芯“断球了”,不安逸。

两个持枪民兵把他押进屋子后,没有离去。在门外,一边一个站着。马德齐感到意外,味道儿有点儿不对哟?是不是太过于小题大做了?动枪动炮的。未必还担心我敢干啥子呀?

马德齐心里有点儿打鼓,

在葫芦尾河,土改以后四清以前的这段岁月里,斗争马德齐,实际上早就变成了一种变相的群众娱乐活动。马德齐能让所有参加“斗争”会的人开怀大笑。他挂在口头上的话是“我有罪”。无论你揭发什么、斗争什么,他都点头哈腰答应:“是这样的。”但当你叫他自己坦白是怎么回事,勒令他“一五一十坦白清楚”的时候,他反过来傻愣愣地看着你,“你喊我交代啥子嘛?我实在不晓得呀。我不敢乱编呀。乱编又是新的罪过呀!”

两个字归总:狡猾!

马德齐哪里会知道,那年 “陌生人”给他“小纸卷儿”的事,而今已经被工作队看成是重大的意外收获,“突破口”!罗天邦认为马德齐不可能像那些“四不清干部”,一顿“敷、哄、诈、吓”,就屁滚尿流地“我坦白呀,我辜负了组织的教育呀,我老实交代呀——”罗天邦说,有的人,像罗祥光那样的,甚至还没清到门下来,就自知罪孽深重,吓得抹脖子上吊了。这些人在老百姓面前是狼,在官大一级的上司面前是龟儿子、毛毛虫。罗天邦指示红奎大队四清工作组:马德齐是货真价实的“阶级敌人”,必须认真对付。

审问由经验丰富的狐公安、熊公安亲自掌握。

狐公安询问。

熊公安记录。

开始时候,是“文”的。

“知道为什么把你押到这里来吗?”

“我有罪。是这样的。”

“听说过老二棒反攻大陆的事吗?”狐公安不想绕弯子。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我坦白交代,没人通知我。我没去。”

熊公安差点儿笑出声来。凭经验,狐公安知道,把一个深山老林里的小地主和台湾那个“后台老板” 联系起来,多是看捉美蒋特务的电影入迷了。只好再把话说得更直白:

“——那你还记不记得大队死耕牛的事情?”

“是这样的。牛不是我弄死的。吃了牛肉的。我有罪。”

熊公安放下笔:“问你,大队杀牛分牛肉,是哪一年的事情。”

“我有罪。记不得年号。”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哟?再给你点醒:杀耕牛分牛肉的时候,有外乡人来找过你吗?”

“我有罪。没得人来找我。伪政府,我罪过多,‘墙上屙屎,狗朋友也没交到一个’。新社会,晓得的,我是地主,三亲六戚,都躲我,不和我走了。从来没得外乡人找我。”

“再记一记?想一想?”

“我有罪。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是哪样的?说噻!”

“不是这样的呀!”

狐公安十来年的老公安了,被马德齐绕来绕去激怒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一步上前,拧着马德齐的胳膊,“你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吊起来!”

“我有罪,我坦白。”

“好。那你坦白。来找你的是谁?干什么?说——”

“我有罪。我坦白。我不晓得呀。”

“我操你祖先人!”

熊公安再次把手中的笔狠狠一搁。冲上前去,“啪”地一声,一个耳光就扇在了马德齐的左脸上。三下五除二,马德齐自己还没搞清楚咋回事,已经右手向后过颈出肩,左手反背,两根大拇指已经被捆在一起了。

这一招,叫“尺绳捆壮汉”,雅称“苏秦背剑”。伪政府时候抓壮丁,马德齐见羊连金捆壮丁时候干过。一般人没经过特殊训练,柔韧性不好,两手背后上下交叉,接触都难,何况捆在一起?人被扭成麻花状,上半身骨头骨节钻心地痛。耳光扇过之后,鼻子里流下点儿什么东西,凉冰冰的。流到嘴里,一股腥咸味儿。马德齐明白,打出鼻血来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儿却不敢流出来。

“我有罪呀——我交代呀!”

“说吧。说了马上松绑。”

“我有罪呀。我不晓得呀!”

“好,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和你鬼扯了,今天晚上,把你交给群众!先说好了,是你自己不说的啊。到时候,吃了亏,不要怪我们啊!”

“求求你们嘛,高抬贵手啊,饶了我嘛。我说,我交代——是这样的——”

熊公安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准备记录。狐公安笑眯眯地盯着他:“好好好,我们高抬贵手。说嘛,你老老实实坦白。我们绝对不会再打你!”

“哎哟喂,你们叫我坦白啥子嘛。我实在晓不得呀!”

没办法,只好真的“交给群众”了。

下午,两位公安带着持枪民兵把马德齐押回红豆林马家院子。既然马德齐死活不认有人找过他,更别说拿东西给他,两位公安只得请示工作组,建议动员马德寿站出来和马德齐对质。先把“有人找他”的事情“坐实”,再追“来干什么”,不然,晚上的斗争会就没法开。

马德寿和马德齐历来无冤无仇。马德齐总结他老子老马保长的教训,“兔子不吃窝边草”。接手保长后,对葫芦尾河乡亲能关照的多有关照,关照不了的也不“烂事”。特别是马家院子,要说有点儿过节,也就是麻糖羊绍全和马晓梅的事。马晓梅当了妇女主任之后,明摆着想学钱耀梅和马白莲当脱产干部,“跳出农门”,把麻糖“甩了”。这事儿慢慢儿被麻糖羊绍全悟出来了,气得差点寻短见。马德齐看不过,私下劝过羊绍全。到后来,牛道耕上台当大队长,马保长让妹妹马德春给牛道耕带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下去,麻糖要出事。希望牛道耕设法把麻糖“弄出去当兵”。羊绍全头上有点癞疤,担心接兵部队那儿过不了。困难时候吃山菌死一屋子人来摆起。葫芦尾河人对使牛匠羊登贵一家都多同情。矮子幺爷听说了麻糖想当兵的事,亲自出马找到朱正英,说:“白鹏他老汉儿的意思,狗日的麻糖那么好个娃儿,而今整来多可怜的。”要白鹏出面给接兵“首长”打招呼。至于白鹏到底打没打招呼,乡亲们不得而知。反正麻糖如愿以偿,成了解放军。换衣服入伍走人前,又是马德齐出主意让使牛匠花血本,摆酒请客。把马晓梅和羊绍全两个人的事情,搞成个“半公开”的秘密。眼下,虽然还没办结婚手续,但在葫芦尾河乡亲们心目中,马晓梅已经“军人未婚妻”了。马德寿父女两人都知道马德齐在暗中攒劲帮助麻糖。不过,他们到底是感激呢还是怨恨,可能他们父女及家人自己也说不清楚。外人就更加不得而知了。好在麻糖在部队混得不错,年年寄喜报、奖状回来。听说已经当了班长,管着十来个人。

工作组的人把捆成了“苏秦背剑”的马德齐押回院子来,马德寿劈头撞见,浑身直起鸡皮子疙瘩。暗想:“这下整拐完了!”他不敢正视马德齐,两眼看天。狐公安让他和马德齐对质,他又不敢不把那天在工作组说的话重说一遍。只是那语句更不自然。像小学生背书。

马德齐同样不敢和马德寿对视,弯腰低头。马德齐说一句他应一句:“哎哟喂,我有罪呀。是这样的呀。”

“我不是有意要整你呀,是羊三娘那个老婆娘不落教,岔起张嘴巴到处说的呀!我没有诬陷你哟。就是大队请张世元来杀牛,分死牛肉那天。对天对地,我说的实话,就是那天,一个男的带个娃儿,就是问的我哟,说是找你的,我没说谎吧?没编起说吧?半句假话,全家死绝!是我把你指给他的。那个男的就喊那个娃儿拿了一个小纸卷卷儿给你,我没瞎说吧?有这事吧?你看着他们走的,是走的杨柳滩那条石板路,对吧?站在门前地坝边,你没有送出来。”

“是这样的呀,我有罪呀。”

事情整落实了。狐公安拍拍马德寿的肩膀:“好好好。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这样。谢谢啊。”转过身,狠狠瞪了马德齐一眼:“走,押回大队部去!”

于是,原路返回,回走马转阁楼,继续。

“已经对质了,就不怕他不认了!”狐公安汇报说,“这老家伙太狡猾了,始终不说来人是谁,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谷栅组长请示公社工作队。指示:“同意你们的意见,交给群众,杀杀他的嚣张气焰。打打他的威风!撬开他的口!”


从工作组进村,几乎天天晚上都有会。内容差不多全都一样:“四清四不清”,人人清,清人人,人清人。那区别只是会的大小不同,开会地点不同。诉苦大会之后,马德齐再次落得清闲。干部社员都在“洗澡下楼”,他屁事没有。野牦牛说他是“观察员”。 晚饭时候,民兵连长羊绍银和妇女主任分头通知“社员大会”。听说是斗马德齐,大家都知道这个最好耍,而且看样子工作组又要来点儿什么新鲜板眼儿。人到得特别整齐。羊子沟的人历来和马家有“过节”,听说斗马德齐,更是同仇敌忾,倾巢出动。

有点儿烘烘月亮。工作组成员五人,围着八仙大桌子,坐在长板凳上。谷大组长、罗天英副组长面对群众。

狐公安、熊公安的出现,使会场上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他们都穿了公安制服,扎了武装带,武装带上的枪套里,手枪柄上血红的绸带飘呀飘的——孩子们追着看,指指点点:“那是真家伙呢!”工作组、公安们的脸上,五官都像是刀砍斧切的,没有一丝笑意。几个持枪民兵警惕地在阶沿下来回走动。会场里像刚打过一场严霜,杀气腾腾,让人不敢放眼。多看几眼准打尿惊。

社员照例自带小板凳,坐着。

两位“四不清”干部牛道耕、朱光明,外加一位说不清算什么的牛羊氏,三人一排,规规矩矩站在阶沿边。

八仙桌旁边,伪保长地主分子马德齐跪在石头阶梯上。

开会了。还是贫协主席羊绍银主持会议。这次,呼口号找的朱光兵的儿子朱正明。小学毕业,算是文化人了。正在协助工作组,为牛道耕、牛羊氏写交代代笔。娃娃家还不到十五岁,第一次在这种大场面露脸,怯生生的,喊来还有点儿颤抖:

“打倒马德齐!”

“打倒万恶的旧社会!”

社员们跟着喊。朱正明正在男孩子变声期,声音稚嫩,秀秀气气的。——社员都说“像他妈个女娃娃的声音”。

于是揭发斗争。

揭发的内容听众大多早能背了。解放前,马德齐一家历来剥削、压迫朱、马、牛、羊,在葫芦尾河作威作福。老粪船羊连金揭发的时候,又提起老马保长马国堂在红豆林糟蹋羊家姑娘的事情,一下子就把羊子沟羊家人对马保长一家的仇恨激发出来了。羊绍铜、羊登民、羊绍青几个人冲上去就对马德齐拳打脚踢起来。谷栅组长及时把握时机,招呼社员们先静一静。说是有社员群众要上台检举揭发马德齐“妄图复辟变天的新罪行”!两位全副武装的公安向着羊子沟冲过来的几个人摆了摆手,他们全都退到了一边。意犹未尽地站在离马德齐不远的地方。随时准备冲上去。熊公安走过来,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坐下。羊登民在底下喊:“让他狗日的跪到高板凳上。矮了,老子们看不实在。”下面有人跟着喊:“对的。老子看不到!”八仙桌边的工作组耳语叽咕了两句:合理化建议,立即采纳。单启仁从八仙桌后面端出一根高凳子。放在八仙桌前的阶沿边。狐公安看了,立即把那根高凳子拿下阶沿来,放在地坝里。不愧是老经验了:看得出,他担心马德齐万一栽倒在地坝里。

马德齐恭恭敬敬跪了上去。谷栅组长宣布:“现在请贫农,四清工作积极分子马德寿,上来揭发马德齐的新罪行!”

马德齐没有被“苏秦背剑”,也没把他捆成别的花样。狐公安和熊公安都知道,这种斗争会,如果被斗争的人双手捆着跪上高凳子,一旦群众情绪失控,容易出人命。

马德寿在女儿马晓梅的陪同下极不情愿地硬着头皮上来,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再次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临末,还是忍不住要加上一句:“对天对地,我没有冤枉你吧?有一句假话,全家死绝!”马德寿说完了,社员们并没有听出其中有什么鬼名堂。会场顿时有点儿发愣了。谷栅问:“马德齐,坦白交代,来的是什么人?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啊,又来人,又给东西。社员们像是恍然大悟,一下子来劲了。最可恶的,这么多年了,自己居然没听说!奇耻大辱啊!

“狗日的,瞒得好紧啊!——快说,老实交代!”

群情马上又激奋起来了!

“喊他龟儿子一件一件地分开来说!”

“先说,来的人是谁?那个派来的?”“我有罪。我坦白。我老实说,那个人,我认不到呀!真的认不到呀!以前从来没见过呀!”

“那人给没给东西给你?”

“我有罪呀。那不是个东西呀!”

“不是个东西是个啥东西?你要说老实话!”

“真的不是个东西呀!”

“那到底是啥东西嘛!?”

“真的不是东西呀!”

“说不说?交不交代?”

斗争会围绕着“是个什么东西”,演变成了绕口令的吵架会。谷栅组长正在为难。这时,另一位四清运动女积极分子,马家院子的马白琼站出来了。斩钉截铁地大声道:“你不说?我来说!”她边说边走到前面的灯光里来。“那东西不是别的,大家猜都猜不到。”马白琼卖了个关子,并不直说是什么,“记不得了啊?那一年,我们一个二个,全都饿得歪歪倒倒的,使牛匠羊登贵一家吃毒蘑菇死四个。我家五个人死三个,爹妈还有我上门的老公。我老公饿死在鸡公岭那边的水利工地上,尸体我也没见着。爹、妈得水肿病……”

谷栅立即发觉这话走题了,提醒马白琼,现在是斗地主揭发马德齐,马白琼说:“你不要打断我。我说的句句实情。”她话题一转,向会场发问:“大家想想,我们葫芦尾河饿死的人、病死的人,不止个把个嘛!晓得的,牛家大院最精棒的幺婆太,也差不多是饿死的吧?唯独他地主马德齐,没饿死!连水肿病也没得过。怪了!”

还别说,马白琼此话一出,会场立即沸腾起来了。人们似乎再一次恍然大悟:“嗨,狗日的,还别说,想来,是有点怪哟!”

“这下大家明白了吧!我是看到的哟!那是,粮票!全国粮票!还全是五斤一张的。”

马白琼话到嘴边,突然本能地“口下留情”,既没有说是马白三到粮站买粮,更没有牵扯到牛天香。乡下人都信实“冤有头债有主”,“一报还一报”,不能伤及无辜。

“我亲眼看到,马德齐偷偷在粮站里,拿全国粮票买的米!”说到这,她走到马德齐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问:“我没有冤枉你吧。伪政府手头,你老汉儿把我爹抓壮丁,差点搞得我家人毛都没得!人家说一笔难写出两个‘马’字,怎么说,也还是一个老疙瘩下来的哟!你屋头做得太绝了。”

马德齐对她口下留情,清清楚楚,更不敢看她了。连声地:“是这样的呀!我有罪呀!你是好人啊,我没说你冤枉我呀!”

马白琼的揭发,一下子就把谜底揭开了。这是工作组设计的剧本里没有的情节,却多少有点儿令谷栅他们失望。因为竟然不是“敌特的联络文件或暗号”,更不是“美蒋特务名单、暗杀名单、密码或变天账”。

贫下中农们却愤怒了!自己饿得九死一生,“伪保长,狗地主”竟然有粮票,而且是每张五斤的全国粮票!竟然能到粮站买米!在野菜也几近绝迹的时候,他家居然能到粮站买米——米哟!“狗日的,好坏哟!”

“他不交代是谁给的,哪里来的,今天别想走路!”

众人齐声吼了起来:“说!——你说不说?”

这时,摇曳的灯光里,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站起来,他两眼血红,双手握拳,几步冲到马德齐跟前。马德齐一抬眼,知道麻烦大了,这汉子就是被父亲马国堂红豆林里糟蹋那姑娘的亲弟弟羊登健。这羊登健半百年纪,依然三大五粗,很有把力气。他也不言语,上前伸手揪住马德齐单褂的衣领,一把将他拉下高凳。没等两位公安反应过来,马德齐已经被拖到会场中心去了。

羊登健喝令马德齐:“跪下!”马德齐顺从地“扑通”一声跪下去。就在此时,羊登健狠狠一脚踢过去。刚好踢到马德齐的面门。马德齐应声而倒。后脑勺重重地搁在地坝石板上。羊登健还要冲上去用脚踢、踩,狐公安把他抱住了。会场顿时大乱。

月色如洗。夜,很深了。四周的山山水水,早已十分安静,唯独这走马转阁楼的院坝里,还人声鼎沸。——马德寿拨开人群挤上前来:“打不得了哦。小心出人命啊!”

“糟了,后脑勺先落地。”

“狗日的,恐怕搞整归一了啊!”

“一报还一报。”

罗天英提着马灯,急急忙忙分开人群,下到地坝里来。灯光照在马德齐苍白的脸上。发现马德齐已经口吐白沫,耳朵里沁出了血痕。

她狠狠瞪了羊登健一眼,撂下一句话:“你咋这样冲动?马德齐没事,不追究。死了,新社会,人命关天。你自己到局子里说清楚。”

葫芦话,“局子”两解,一是特指“公安局”,二是相当于“监狱”。 羊登健听说要“到局子里说清楚”, 吓慌了,两膝发软。叽咕道:“狗日的,看起行势昏了嘛,咋会这样不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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