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工作组组长说了,吃忆苦饭是政治任务,没得说,牛道耕赶紧把自己和矮子幺爷家的四个水桶找来,将几大桶“忆苦饭”分作两挑。一担自己挑了。羊绍银义不容辞担了另一担。工作组五人,大队干部四个加一位刚才为思甜饭犯错的保管牛羊氏,也五个,分成两组,连更连夜,把忆苦饭送到各家各户。至于有没有人真敢 “不吃忆苦饭”“忘本”也好,“对抗运动”也好,那是后话。“运动当中”,敢不把阶级斗争搞下去?找死?
疯子羊婆诉苦,新社会旧社会混在一起,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把时间拉得太长。到后面,争抢“思甜饭”,乱七八糟。抢着的,没抢的,都兴奋。回到家里,抢得多的,肚皮撑得圆滚滚的,打着油嗝儿,睡不着,就边吹牛,边回味刚才抢饭抢肉的惊险和神勇。抢得少的,没吃饱,回家还得搞整点儿吃的填空。一家人围着灶台,边煮夜宵边总结刚才失误的原因。少不了相互埋怨。一点儿都没抢到的,越想越窝囊,无论如何也忍不住鬼火冒。本来,全家老小碗筷叮当,兴高采烈准备饱餐一顿。结果别人吃得油嘴儿油嘴儿的,自己全家人米汤也没喝到一口,更别说回锅肉!空欢喜。回家还得现煮夜饭。提起话头,先是自家人之间相互责备,然后埋怨周金花羊颈子两口子,继而就骂骟匠朱发青。越骂越觉得抢饭的人太可恶。于是有人按捺不住怒火,就重新打开大门,站在家门口,对着夜空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些,饿死鬼投的胎,棒老二祭的窝!八辈子没吃过饱干饭,没吃过回锅肉。把老子们的也抢来吃了。你几爷子吃了,看你狗日的吃了屙不出来哟,滚到茅厕淹死你些狗日的!”饭、肉没抢到,还不准老子们出口气?隔壁的、本院子的,总有些“抢衣禄”的狗日们能听到。你抢都抢得,我骂不得?
正骂得起劲,工作组的人带着大队干部,挨家挨户送忆苦饭来了:“事情过都过了,还闹、闹、闹,闹个锤子呀!拿钵钵来,多整点儿忆苦饭,吃了免得忘本儿!”
一看,是工作组全班人马,还有大队干部。谁敢不给面子?多数人急忙笑脸相迎。
“哎呀,辛苦辛苦,难为你们了。本来嘛,这么好的事情,一些人太不自觉……好好好,一定吃一定吃。”
“就是嘛就是嘛,唱歌说的,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是要记着啊!”一边赞扬、表白,有人还当工作组人的面,喝上一口儿。
也有不识相的。懒洋洋地开门,青脸黑色,漫不经心递出一个盆盆,接了。“劳慰”也不说一声,砰地一声关了门。气不打一处来:“好饭好菜没吃成,送你妈点儿潲水来,老子当真是猪哇?”屋里的人跟一句:“哼,前些年老子天天想诉苦,就是没人听。找不到地儿诉呢?这野菜糊糊,你认为老子没吃过?还喝少了?”
辛苦一场,除了几个人当着工作组人的面喝了一两口儿之外,其他人,包括牛道耕朱光明,都没真正“吃”这忆苦饭,全倒来喂猪了。野牦牛私下对矮子幺爷说:“这工作组板眼儿还真多。”矮子幺爷劝他:“幺叔你老人家少说话,多发财。白莲姑娘打的招呼,忘了?组织上的事,你不懂——其实,我也不懂。”
本想借“忆苦思甜”出点儿经验得点儿彩头,结果出了个大洋相。万幸的是没人当场点穿“苦主”周金花,她诉的苦,绝大多数是发生在 “新社会”里前几年的“生活困难”时期,否则,更麻烦,那是“立场问题”了。
结果还是来了大麻烦。俗话说“纸包不住火”。牛家大院学经验听诉苦的外乡人不少,这种经典笑话几传几不传,工作队领导全知道了。罗天邦大发雷霆,当众点名严厉地批评了红奎大队工作组。“你们也许认为,事出意外有些偶然因素吧?好好想想,这是偶然事件吗?这不是偶然事件。绝不是!红奎大队的问题,严重得很!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反映,非常强烈!这些,你们应当是知道的!所以,对当前工作的艰巨性、复杂性,要有充分准备。麻痹轻敌,自我感觉良好,那是要出乱子的!”罗天邦瞪着台下脸红筋绽的妹妹,提高声音,“你们要总结教训,深刻反思,尽快揭开红奎大队阶级斗争的盖子。要坚决把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
罗天邦“马下脸来”批评罗天英意味着什么?谷组长他们几个“京城来的”坐不住了,镇上工作队的“工作会”还未结束,谷栅连忙安排单启仁:先回葫芦尾河,布置“无论等多久,也要等到我们回来开社员大会”。
夜里的大会上,工作组宣布:坚决贯彻落实工作队领导关于红奎大队四清工作的最新指示,“尽快揭开红奎大队阶级斗争盖子。坚决把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决定把两个阶段“自我交代”和“背靠背揭发”的工作,“合二为一”。立即展开。
罗天英具体布置:明天开始,按大院子,分生产队进行。先贫下中农,然后中农,最后是干部,“洗手洗澡”。凡是贫下中农自己“洗手洗澡”交代的“四不清”问题,除群众评议认为应该退赔的之外,一律不再追究。最先“光荣下楼”的贫下中农,就是当然的“积极分子”。有四不清问题,自己不交代,群众揭发出来,一旦查实,无论成分多好资格多老,也要坚决斗争。问题特别严重的,“放到运动后期清理阶级队伍时,集中处理”。中农的“洗手洗澡”会,多数群众满意了就算“下楼”,不满意,继续交代。至于两个下台干部羊绍章和牛道奎,虽然都是贫雇农,但也要参照干部的标准,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争取群众谅解。在伪政府当过差、当过兵的人,说得脱走得脱,欢迎立功赎罪!地主马德齐,单独处理,必须坦白认罪,随叫随到,解放后新犯下的罪行,要有书面交代。
罗天英最后宣布:“红奎大队四清工作的重点,就是要坚决地查清楚前几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从明天起,四个大队干部,还有大队保管员牛羊氏,白天劳动,晚上到大队部来,各自交代自己的四不清问题!问题交代清楚了再考虑‘下楼’的事。群众满意一个,下楼一个。今天晚上回家,所有的人,包括贫下中农,都好好想想,早一天把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交代清楚,当运动积极分子好,还是拒不交代问题,当斗争对象好?”
散会回家的路上,每一路都几十成百的人,燃起些干竹竿锤成的火把。人们跌跌撞撞,高一步低一步,全都一言不发,静得让人窒息。像刚参加完什么亲人的葬礼!
回到家里,半夜了。牛羊氏脸色发灰。矮子幺爷慌了:“咋子嘛。莫怄气。去就去嘛。敢把哪个吃了?真金不怕火炼。那么艰难都过来了。我看没得啥子了不起的。工作组一进村,你保管室的全部东西,都盘点好几回了,过了账,过了称,点了数,一五一十跟朱光明对了卯卯的,怕个球哇?你当这些年保管,哪个社员心里不服?”
牛羊氏叹了口气:“怄?怄有啥子用?‘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清账目、清财物、清仓库、清工分,其实都不关我的事。他们读那些文件,我详详细细听了的。我保管的东西,心里有谱,绝不会少点儿边边角角。”说到这儿,她顿住了,叹了口气,才慢慢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今天罗主任,咋会喊我也和大哥他们一起,晚上去大队部‘洗手洗澡’?这么多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我是啥子干部。运动来了,这下怪了,把我也天天晚上关起来写交代,‘下楼’?我有啥子楼可下嘛。众人都知道我认得几个字,写不起。这回说好了要派专人来帮着我写……这恐怕不是冲着我来的哟……未必又要盘问那死鬼狗子三的事情?还要像当年那样,追金银财宝?”
她没有再说下去。
土改时候三件事:追狗子三金银财宝;朱正才上红樱桃商船;红樱桃逃到外面跑了一圈,后来又回葫芦尾河嫁给矮子幺爷。这些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葫芦底河镇几乎尽人皆知。直到司马大奎传话,矮子幺爷和红樱桃去乡政府登记结婚,牛家大院低调办酒之后,这葫芦尾河才有了个新人“牛羊氏”。也再没人提起那个“红樱桃”了。十多年前的旧事,难道还要重提?
“土改时候那些事?怕个鸡巴!”矮子幺爷觉得理在自己,“晓得的,那个时候,老子是村长,要有啥子说聊斋的,也该我来说,轮不到你!水都过了三秋了,翻这些老账出来?翻出来,干啥?耶——不会是朱大出什么事了吧?”突然间,他想起端午节马白莲为朱正才带话的事。矮子幺爷转过身,突然发觉大儿子牛天高正站在隔壁房间的门边,满脸狐疑地望着父母亲。
“屎高,还没睡呀?这么晚了!”矮子幺爷关切地问道。
“有点儿热。”明显是借口。这孩子不大会撒谎。
正值暑假。刚才父母去了大队部开群众大会,牛天高检查完弟弟妹妹的作业,逗着妹妹疯玩了一会儿,才照料着他们睡下,看了会儿书,还不见父母回来,独自到大队部去接父母亲。那个姓罗的“女工作组”讲话,他听到了个结尾。父亲早就不当干部了,工作组要父亲和羊颈子都“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争取群众谅解”,牛天高感到有点儿奇怪。特别是那姓罗的规定,从明天起,每天晚上,母亲要和大伯他们几个大队干部一起,去大队部那走马转阁楼“洗手洗澡”,“交代自己的四不清问题”,他更加感到震惊。
镇上的初中学堂也在搞“四清”。写交代挨整的都是那些出身地主、富农、资本家家庭的老师,还有就是校长、副校长和主任他们这些当官的。牛天高知道自己家成分是“雇农”。矮子幺爷当农会主席当村长的时候,他已经朦朦胧胧记事了。而今大了,他断断续续听人说了些母亲在伪政府手里的事情,听说要母亲写交代,他很为母亲担忧。宣布散会时,他突然觉得不应让父母亲知道自己听说了他们都要“下楼”的事,于是就跑前面,先一步走了。
眼下,他无意中听到了父母的对话。与其让别人帮妈妈写“交代”,不如自己帮着干。他从隔壁过来,对母亲说:“妈,如果真要写什么?你给我说,我帮你写。老师说我的作文是班上写得最好的呢。” 而今,牛天高个头儿比牛羊氏还高,声音也已经是大男子汉的粗声了。他长得壮实、匀称。初三了,还是班长。早在幺婆太在世,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对父母特别孝顺。
听大儿子说愿帮她写交代,牛羊氏眼泪在眼眶里直打滚儿。强颜欢笑怪嗔道:“嗨呀,哪里用得着你来帮妈哟。管着弟弟妹妹认真读书,自己带好头,才是正经。去睡你的觉。”
正说着,牛天才和三姑姑也站到房门边,伸出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来。睡眼蒙眬。“去去去。都睡觉去。”矮子幺爷放下脸来,下命令,“屎高,把弟弟妹妹弄去睡觉!”牛天高弯下腰,一手一个,提着妹妹,推着弟弟,进各自的房间去了。
儿女们离开了。矮子幺爷长叹一声。脱下背心儿。照例拿了篾把扇,站上榻凳。准备爬上床弦,赶帐子里的蚊虫。牛羊氏伸手去拿篾笆扇:“我来嘛。”
矮子幺爷紧握扇把,没有松手。抬头望着老婆的眼睛:“你得答应我,随便他们要做啥子,你要给我稳起,想开些。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反正,你回来那阵,我们两个就说好了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哼,现在,老子们还舍不得死呢。你给我记着,前几年那么恼火,是你把一家大小拖过来的!还没有享到儿女的福,我不准你有啥子……”
牛羊氏一伸手捂住了矮子幺爷的嘴。夫妻对望着,眼圈猛然间全都红了,噙满泪水。突然,牛羊氏忘情地一把将矮子幺爷抱起来,让他坐在床弦上,说道:“看你,想到哪里去了。这辈子呀,不管是人是鬼,我都算是找到你了,吊到你了,你跑得脱哟?”
坐在床弦上,矮子幺爷仍然比牛羊氏矮半个头,双手挽着老婆的脖子:“那就好。一言为定。来,亲一个!”
遗憾的是,尽管工作组东布置西安排,下狠心撂重话——运动还是热闹不起来。辛辛苦苦几个月下来,除了从镇上工作队转下来的几封匿名“检举揭发信”之外,葫芦尾河“组织已经掌握了”的大问题,竟然无人敢站出来揭发。怪了!而那几封匿名信,再弱智的人也能仅仅从字迹就一眼看出来:均出自一人之手。
罗天邦指示尽快发动群众,解放知情人,撬开盖子。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谷栅说:“大诗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写诗啊!现在就看你们文艺局同志们的手段了!”
晚上,把大队干部“关”进走马转阁楼“洗手洗澡”,不用说,工作组至少必须留下一人坐镇。问题是牛道耕、牛羊氏都不能“写”,所以,还得考虑“代笔”。于是安排朱光兵那高小刚毕业没考上初中的儿子朱正明,“到工作组办公室协助”。
贫下中农的“自我解放”,就没那么严格,宽松多了。傍晚收工,敲钟集合,自带凳子,各大院子地坝里开社员大会。以自家房子在院子里的位置为序,对照四清四不清问题,一个一个“自我检查”。普通群众无非是那年浇菜园,趁人不注意偷了两条黄瓜;伙食团时候一天路过食堂后门边,趁炊事员不在,悄悄在棉袄口袋里装了两个大馒头。还有一天,私自拿了集体一把芫荽半把韭菜。几个生产队长的主要问题,就是借检查呀,开会呀,躲一会儿懒。有时实在饿惨了,找个理由一个人梭边边,没人时候,挖根红苕生吃。朱光寿承认自己“剥过屙屎胡豆”——胡豆地里垮下裤子假装蹲着在屙屎,实际双手在偷剥胡豆,生吃。贪污盗窃那些事,都说:“不敢,实在没有过。”
牛家大院牛天安、牛天泰两弟兄遇到点儿小麻烦。他们被国民党抓过兵。解放时候逃难逃回来的。算是有重大历史问题,本来应当划成“斗争对象”。谷栅组长说:“群众反映,你们从伪军里回来这几年,一直没发现有什么破坏活动。但是必须把在伪政府军队那两三年里犯下的罪过交代清楚。比如,入没入过国民党?当没当过伪军官?打没打过解放军?交代清楚了,组织上是要调查的,情况属实,没说假话,就算下楼了,解放了。如果有隐瞒,就成了敌对分子,运动后期是要戴帽子的!”
天啦,戴帽子,吓死人啦!葫芦尾河人见过四个人戴过帽子: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地主伪保长马德齐、富农牛道耕,还有坏分子羊绍银。有人私下议论,新社会什么都好,就是这戴帽子不好。狗日的,一旦绊上那玩意儿,紧箍咒,见肉生根,儿子儿孙都伸不了皮!
牛天安、牛天泰兄弟,那三年的噩梦本来就一直未能摆脱,在国民党的队伍里,被吓傻了,打怕了,胆小如鼠。而今听说要他们交代在国民党军队里的事情,两人立即就软了。不是真干了什么滔天大罪,是凭他两人的记忆、表达,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说得清楚。比如:连长是哪个?牛天安说是吴延高,牛天泰说是吴艮炮。更不说随便问你个地名人名、逃跑的具体时间等等,不光是记性不好,硬是说不清楚。按次序轮到他们兄弟“洗手洗澡”那晚上。工作队梁新眉叫他两个站到地坝中间作交代,牛天安大男人一个,听了喊声,竟然瘫坐在篾席子上站不起来。牛天泰更窝囊,尿了裤子。梁新眉喊了几声不见动静,一拍桌子,那马灯跌落地上,灭了,玻璃罩也打烂了。另换了灯点上来,才看清:牛道松和牛道荣两人才把个牛天安扶起来,还是站不直。牛天泰裤裆明显湿的。这一看不打紧,反而搞得梁新眉手足无措起来,暗自庆幸,幸好没被吓死!嘴里说道:“嗨呀,今天咋回事这么霉哟!我也算遇到你们了。有你们这样的军人,那国民党怎么不该躲到台湾去嘛!”然后扬声说道,“他们两人的交代,暂时停一下,下一个该谁?——牛道奎?”
矮子爷“洗手洗澡”最顺利:“啥——老子有锤子个说的呀?晓得的,啥——伪政府手头,日妈为了救司马大奎和他那个啥子鸡巴警卫员刘天明,我、我老汉儿,还有我姐夫朱跛子,坐过国民党的大牢。家里的玉扇坝,被狗日的狗子三霸占了。啥——解放了,当农会主席,当村长。那时候儿”他学着鸡婆窝马先生的腔调儿,来了一句“那时候儿”——他发觉没有人笑,自己又立即正经起来,“互助组、合作社,全是各吃各,我当村长,差不多就是白球干。后来,人民公社,照顾我矮子,安排在磨坊里头,围着老黄牛屁股转。就这些。顺带说一句,啥。我婆娘当保管,大家投了胡豆的。我矮子幺爷说得起硬话。占了集体大家指甲盖那么大点儿便宜——全家死绝!”
“下楼”成功。爽快。一致通过。司马大奎的救命恩人,他不过关谁能过关?
梁新眉又点名——下一个——
羊登山遇到点儿小麻烦。运动进入“自我交代”以来,院子里些娃儿都在扯着嗓子唱一首童谣。
刀板豆,开红花。
要下楼,丑不怕。
脱裤子,日卷(咒骂)妈。
掐韭菜,偷南瓜。
蹲茅厕,说屁话。
梁新眉问,这童谣是不是你羊登山教娃儿们唱的?
羊登山认为,小事一桩。也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还有点儿为自己的创作很快得以流传感到高兴。他听人说了,谷大组长就是个“编顺口溜的高手”。梁新眉说,麻烦你老人家把这几句解释来听听。
羊登山老江湖,既没听出“梁同志”话中有话,更没注意到谷栅此时已经不声不响地来了,坐在后面听。“娃儿们唱这些,句句都是大实话。见过的噻?刀板豆,是开红花嘛,没得错。不是喊‘洗手洗澡’吗?要下楼,谷组长说的,就要不怕丑嘛。他说的,要敢于脱裤子,最好从祖宗八代批评起走,自己揭短嘛。你们说的,只要把自己这一辈子做的大大小小的傻事、错事、坏事,全部交代了,就像是蹲在茅厕里,屎粑粑屙完了,屁也放完了,就算‘下楼’了,就可以回家了嘛。是不是?”
他这里“是不是”话音还没落地,梁新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谷栅已经气歪了鼻子。冲到会场前面来,把小本本和钢笔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一巴掌拍下去:“好你个羊登山,你给我老实点!狡辩!你讽刺挖苦伟大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该当何罪!你给我站起来!”
羊登山心里明白,自己讨口子出生。雇农。像羊连金这些老冤家虽然想整自己,也耗子啃南瓜,不好下口。早就听说,有人私下到工作组去反映,羊登山最大的罪过,就是“伪政府手头,他狗日的都二十七八了,野牦牛的幺女儿才十四岁,被他拐起去跑江湖,把羊颈子怀起了,生米煮成熟饭了,才回来成的亲,办了酒。五个月就生儿。伤风败俗啊!这种人,他在外头干没干坏事,鬼才晓得!”
据说工作组明确表态:不能追究羊子沟的人伪政府当讨口子的那段历史。
于是又提出,羊登山的亲侄儿 “狗日的狗子三羊绍雄”,“人民政府镇压了”,“挨了炮”的,是恶霸地主。不关门也是一家人,一个地主一个雇农,他们之间,就那么清白?谁信?工作组作了些调查,听说了狗子三为了姓回“羊”,逼他亲大伯表态,勾结土匪把他房子烧了。羊登山父子从此浪迹天涯,解放时候才带着儿子媳妇回村。没有理会那些“揭发材料”。
没想到这个老江湖,“没地方擦痒——自寻麻烦”,编些儿歌讥诮运动,这还了得!原来,这首儿歌已经流传很广,公社工作队的领导都知道了。查来查去,今天羊登山自投罗网,才知道是他干的。
羊登山听谷栅拍桌子了,说自己是在“讽刺挖苦”运动,吼着要自己“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整拐了!这下戳到尖角上了!”
谷栅翻开小本本:“羊登山,你认为你的问题还少了?啊?谷栅愤怒地敲着小本本,“看看——群众揭发你,经常借做农活之际,摆些骚龙门阵,腐蚀青少年,跟组织争夺接班人!”
老天爷,这罪名就大了啊!在背靠背的揭发中,确实有人检举羊登山“懒得晒虱吃”,“农活一窍不通,还要指手画脚,经常虚报工分”,“儿子当大队长,不声不响多吃多占。”还有人揭发,大炼钢铁时候,全劳力炼钢去了,他和地主马德齐、富农牛道耕这些人,带着老弱病残种庄稼,羊登山做农活一向怕费力,种田手艺也孬,所以干活的时候,他就唱唱金钱板儿,打打肉莲花,给大家逗乐解闷,实在无聊,他免不了讲些尼姑偷和尚,鳅鱼搞黄鳝之类黄色段子,骚龙门阵。
工作组都是大文化人,“钢鞭材料”随手就来;“上纲上线”一抓一个准。劳动时间讲黄色段子的事和编童谣讥讽四清运动的事,这一联系起来,“腐蚀青少年,和无产阶级争夺下一代”,这罪过,谷栅说:“你老先生雷都抓不脱!”。
恰好这时,罗天英副组长也来牛家大院子了解这边“洗手洗澡”现场情况。听谷栅正在大声武气数落羊登山的罪过。
灯光比较暗,罗天英站上前去,上下打量了羊登山一番,才幽幽地说:“你犯下的这事,我们是可以报请上级批准,给你戴上反革命分子或者坏分子帽子的。你看看,选啥子帽子合适点儿?”
罗副组长此话一出,羊登山脸色大变,顿时就软了。弯着腰,一只手按着胯下喊“哎哟”。另一只手空出来,狠抽自己的嘴巴,哀嚎道:“工作组哇,谷组长啊,罗组长啊,梁同志啊,高抬贵手哇,我是个病人哟。哎哟啊,贫下中农们啊,饶了我嘛。大家晓得我做不归一农活,是大家鼓捣我讲笑话的呀。哎哟,再不敢了哇。”
看羊登山那狼狈的滑稽相,谷栅、罗天英、梁新眉三人不约而同忍俊不禁,连忙把脸转开,不让会场上的社员们看出他们都在笑。
羊登山雇农,病人。哪能真给他带帽子?“敲打敲打”而已。
马家院子贫农人数少。中农们是团结对象,上一小步是自己人,退一小步就是敌人,所以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洗手洗澡”不时冷场,软塌塌的,“运动”不起来,还让人使不上劲儿。
罗天英告诉谷栅,缺口可能还是只能从羊子沟的人身上打开。贫农“才真正靠得住”。于是两个组长亲自抓羊子沟的“背靠背揭发”工作。当天就见了效。在地主马德齐家当过奶妈的羊三娘,悄悄向罗天英报告:听红豆林马德寿说过一件事,像是大队死牛的那年冬天,有个外乡人,带个男娃儿,来找过地主马德齐。只是不晓得到底为啥子事。
找到集体饲养员马德忠,问他:食堂解散后,冬天一次死两条耕牛,是哪年?马德忠误以为要重新追究他的责任,吓得当即说话不成句数:“不是——那一年,是冬天。冷得很啊——好像……”罗天英听得不耐烦了,一字一句地说:“是向你调查,不是调查你。”
马德忠老实巴交,一字不识,听不懂罗天英绕口令似的“你调查”“调查你”,只是说那牛是得病了,还拿了畜牧站和公社的文书回来,才喊张世元来杀的。罗天英看出了马德忠的心病,轻言细语解释了半天,马得忠这才回过神来。山中无甲子,具体哪年?他对什么宣统、民国、公元一类,记不住,说不准确。想了好一阵,才说:“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台湾那个老二棒,吼起吼起说要反攻大陆。那一年,到处都在喊,抓啥子美蒋特务啊——”
这就对了!于是找到马德寿。
马德寿是马德齐的远房堂哥。妇女主任马晓梅的爹。现任的四个生产队长之一。为了打消马德寿的顾虑,让马晓梅“请”他爹带大队部来,“了解点儿情况”。并特别告诉她,“你也可以来参加,听听。”
一听工作组提起那事,马德寿后悔得肠子打绞。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他记忆中,这件事他只对羊三娘说过。“这个鬼婆子!”
羊三娘曾经在地主马德齐家,给他的小儿子马白三当奶妈。同在红豆林马家院子进进出出,羊三娘对比自己小半岁的马德寿很好感。有时路上相遇,多会红着脸无话找话,摆几句“龙门阵”。有时还开两句不痒不痛的小玩笑。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对不起你了啊,德齐兄弟!”马德寿心里在祷告,“兄弟呀,我实在不是要卖你啊。”
“你的女儿马晓梅,是四清积极分子,我们依靠的骨干。但原则归原则,路是路桥是桥。”由谷组长亲自主谈,崔桂华笔记。“贫下中农,这么大的事情,运动这么久了,你也该觉悟了吧?”
马德寿几乎就要下跪了:“谷组长啊。我不是不坦白不老实。我隐在心里没说,是一直就没想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大队请张世元来,就是大队饲养场死两头牛,大家在议论着,死牛肉该咋个分的那一天,肯定没记错,就是那天。——没过多久,牛家大院幺婆太归西呢。肯定不会记错!像是上午。一个陌生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在红豆林大路边,恰好就是问到我:这里有没有个叫作马德齐的人?我说,有哇。他又问,这个马德齐住院子里那家?哪道门户?我就指给他看。就是院子靠红豆林这面打头,第一道门就是。抬眼看,刚好马德齐从里屋出来。我对那人说,刚从屋里出来那个男的,就是马德齐本人。你找他有事?”
马德寿平静些了,慢慢回忆当时的情景:“那人没有回答我,拍着那个小孩的头,呆呆地看了马保长好一阵。才从身上拿出一小卷纸,给那小孩。说:‘你把这个,拿去送给那个男人。什么也不要说。听清楚了?’”
他说,那个孩子向陌生男人点了点头,飞快跑过去,像是把那一小卷纸,塞进了马德齐的手里,招呼也没打一个,急匆匆地跑回到陌生男人身边来了。之后,那个陌生男人摸着小孩的头,对我说了句“劳慰(感谢)了”。然后就转身对小孩说:“我们走吧。”就从杨柳滩这边大路走了。
马德寿告诉谷栅,从他们来的方向看,像是走的鸡公岭,从神螺山那条小路下来的。他说可以肯定,这个陌生男人,真不认识马德齐。“不然,何苦要问我呢!”
马德寿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说:“这事,我从来没在家里说过。因为,自打这以后这么多年了,再没见过这个男人,也没见过那个孩子。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不敢乱说。现在我给你们说的,句句实话。谷组长同志罗组长同志,你们都信任我女儿,麻糖娃儿每回写信,也教我要紧跟组织——”
马晓梅打断父亲:“爹你说些啥子?扯好远啊!”
马德寿连忙扭转话题:“好好好,贫下中农,晓梅当干部,我也是队长,绝不会对工作组同志说假话。”
罗天英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在小本本上记。马德寿说完,她激动得满面红光。道:“好,你说的这些太重要了!”站起身时,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话,“这马家院子,你们父女觉悟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