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们进了院子,地坝里整齐地坐好。阶沿上的八仙桌前,谷组长居中、右边罗组长,左边贫协羊主席羊绍银,坐一根长条凳上,共同主持会议。工作组其他三个人,地坝东西角落,各站一个。主要任务是不准一帮小娃娃钻进座位中间来,在会场里穿来钻去喳闹。梁新眉游动,随时观察会场动向。羊颈子被安排来领呼口号,激动而又兴奋,这回工作组让他两口子当主演,他以为自己和谷组长说的那些话在出效果了。他脸红筋绽,他端了根独凳,八仙桌后侧的板壁前坐了,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谷组长草拟的口号。羊颈子认不全,整个下午让二儿子羊长理一字一句教,还是认不全,但背得全了。他故意把纸片展现给大家看,做起在认字的样子。
贫协主席疯儿洞羊绍银,站起身,在喉咙里“嗯——嗯——”了两声,算是“打响片”——开会了。他先宣布会场纪律:“不准在下面,日疯倒颠,摆龙门阵,说些衣禄话;不准讨口子样,把碗筷子敲得当当响;手里带了针线的婆娘伙些,自己收拾好,惹毛了,扯来甩球了!”
忆苦思甜属于“阶级斗争”,没敌人出场,还叫什么阶级斗争?所以马德齐当然不能缺席。民兵在八仙桌前的阶檐下,放了一根条凳。马保长这位红奎大队目前唯一的阶级敌人,早早地就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凳子旁边。只等主持人宣布开会,呼口号的人喊“打倒马德齐”,他才好站上去,说“我有罪,是这样的。”好多年没遭斗争了,能不能再弯腰近九十度坚持几个小时,马德齐对自己没信心。耍了个小心眼:特意穿了长衣长裤。让儿子用线在膝盖、手肘部位,绑了些烂棉花,担心万一凳子上摔下来,整伤。那样,就亏大了。
马保长刚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站定。抬眼一看,喜剧:昔日的陪斗,而今的大队长牛道耕,工作组给他安排的座位恰好就在他面前仅一步之遥。他不敢看牛道耕,怕自己忍不住要笑。那要犯大忌——“阶级敌人太嚣张了!”
会前,罗天英特别关照:“忆苦思甜,主要的教育对象,就是四不清干部。”所以几个大队干部、生产队长,按要求必须坐前面突出的位置。朱光明滑头,借口要招呼“两饭”,钻进灶房就没出来。羊绍银而今风头正盛,今天的会议,他贫协主席是主角。马晓梅没有与牛道耕他们坐一根凳子的习惯。结果,成了牛道耕独耸耸一个人坐在马德齐面前。他身后两根凳子,四个生产队长,老老实实坐得规规矩矩。马晓梅这里站站,那里站站,会议开始不到五分钟,就进公共食堂灶房里去了,再没出来。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工作组的人压阵,幼儿不敢哭,小孩不敢靠近会场顽皮捣蛋。本大队的人刚坐好,安静下来,童兰铁带着临近几个大队来取经的工作组和四清积极分子也赶到了。观摩位置安排在红奎大队社员的四周。里里外外的人一汇合,一院坝挤得满满的。
本来是安排的羊绍银来宣布“诉苦大会开始”。听刚才他宣布会场纪律那腔调,谷栅担心他一开头就把场合搞水了。于是站起身,一板一眼郑重其事地宣布:
“红奎大队——忆苦思甜大会——现在——开始!”
羊颈子就领呼口号。
“打倒万恶的旧社会!”
“打倒马德齐!”
马德齐像是得了圣旨,应声站上了那早就为他准备好了的高凳子。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我有罪,是这样的。”他感觉自己弯腰九十度有问题了,就努力弯,让大家能够感觉到他已经尽力了。
还别说,这口号一喊,地主分子一站上台,会就有了会的气氛。天黑下来。马灯的光亮本来就有限。会场慢慢就有了略带悲剧情调的人影模糊了。谷栅组长把今天的苦主“请”了出来。疯子羊婆周金花何曾享受到过这等待遇,激动得直喘粗气。上台开场就来了句悲愤的:“狗日的万恶的旧社会……”
这句话,是下午羊颈子背口号的时候,工作组崔桂华现教的。原话是“在万恶的旧社会”“狗日的”是周金花临场发挥加上去的。作家崔桂华不可能知道,“狗日的”和“日妈”一样,是葫芦尾河人的发语词,并没有实在意义。相当于诗人们的“啊”“呀”“喔”“哟”之类。疯子羊婆说完这句话,很来效果地哭起来了。一哭,就想不起下面该说什么了。哭得很伤心。大家先是笑她,“装哭还装得像模像样的呢。”接着,看她的眼泪大把大把流,还真被她感染了。会场里好些女人也跟着鼻子酸酸地“嘻乎嘻乎”起来。罗天英看这样下去不是个正经,连忙上去,提示周金花:“快诉苦。说话。”
疯子羊婆这才醒悟过来,想起工作组交给自己的任务,于是拉长哭声说:“我呀——苦呀——得呀很呀——呐呐……万恶的旧社会呀——我才十几岁呀……”她还是没有诉下去。
谷组长示意羊颈子喊口号,羊颈子于是更加得力地领呼口号,他独自一人发出的响声,也震得房梁上的陈年灰尘簌簌直掉。
“打倒——万恶的——旧社会!”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要斗争!”
“贫下中农——团结起来!”
“打倒马保长!”
羊颈子对自己能准确背诵谷组长的口号很得意。在台上咧着大嘴笑。
口号声稍微缓解了周金花的压力。她的哭诉开始有点儿实际内容了,并且慢慢激烈起来。隔了片刻,她竟然畅快淋漓地诉起苦来了。
周金花诉苦道,没出嫁前,娘家是讨口子,她是女儿,父母嫌弃她;出嫁后羊家也是讨口子,还偏偏看不起她,也欺负她;葫芦尾河人看她长得丑,也看不起她,还是欺负她。特别是那些年没吃的,她要为全家人的肚子想办法,简直把人都憋死了。是不是人吃的东西都弄来吃。她知道仙米吃不得,“外乡那个老狗日的不相信,带着人硬要整来吃,结果,好多人吃了都屙不出来,得水肿病。堂叔大粪船羊登光还跌进粪凼凼里淹死球了。”还有那个牛羊氏,家里也没得办法,老的老小的小,多造孽。“我周金花不晓得记仇,还带着她一起扯野菜,捡蘑菇。凡是跟着我一路的人,从来没有中过毒。”周金花说,她这一辈子,最刻骨难忘的,是为了娃儿,没得办法还去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羊颈子羊绍章还打她,被打得半死,“狗日的羊绍章是最黑心黑肠的人……”
她的诉说融合在悲痛的哭声中,具体事件听不大清楚,但悲痛是地道的。台下听诉苦的大儿子大傻羊长道听娘说到动情处,也忍而不住,跑上前去,抱着周金花放声大哭起来。慢慢地,大儿子跟上了他妈哭的节奏,唱和着他妈的哭诉,构成了和谐得体的男女声二重哭。
听的人也慢慢进入了状态,想到“那几年,狗日的大跃进——公共食堂解散过后,牛马不如的艰难日子”,有几个妇女真的就跟着哭了起来。牛羊氏安排完“两饭”和自己相关的事,从灶房出来听。周金花刚好说到带着她扯野菜捡蘑菇的事,全是实话。——往事不堪回首。她忍不住也哭了起来。没哭出声,泪水很快打湿了衣襟。
唯独站在八方桌后边的羊颈子,听来傻起了。他听得很清楚,老婆在当众骂他,而且诉的是前几年大伙食团解散后生活困难饿肚子的苦。
工作队外地人多,口音不对,听得似懂非懂。台上的谷组长只注意到会议气氛,会场纪律,没有听出周金花诉的是哪个社会的苦。觉得疯子羊婆的哭诉,达到了预期效果,听众表现也不错,他笑眯眯的,很有成就感。
偏偏罗天英本地人,听清楚了内容,众目睽睽,如果上前去点穿,自己这个工作组丢人就丢大了,说不定挨处分。她只能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话夹子一打开,周金花想到哪说到哪,哭诉声拉得悠扬婉转,没完没了,大傻的哭也跟得一板一眼的。天早已黑尽,点了好几盏马灯,拇指大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增添了悲凉的气氛。
按照事先的策划,等到疯子羊婆诉完苦后,还要简明扼要地“斗斗”地主保长马德齐。——他那些罪过是现成的,全大队男女老少都几乎背得。所以只落实了骟匠朱发青和马德忠两人发言“斗争”。斗了马德齐,还有妇女主任马晓梅的“思甜”。这个就更简单了。今天的幸福生活看得见摸得着,简要说说就行了。马晓梅说完,社员们才集体去先吃忆苦饭,然后再吃思甜饭。——那觉悟,也就自然提高了。现在疯子羊婆这苦一诉起来没完没了,完全打乱了会议的部署。谷组长着急,就示意羊颈子喊口号,催他婆娘说简单点,以便进入下一个环节。
羊颈子听他婆娘在当众骂他,而且越骂越起劲,气得嘴巴直哆嗦,口号全搞忘了,许久都没把口号喊出来。见谷组长提醒,才记起该朱骟匠和马德忠来斗争马保长了。于是就再次喊响了“打倒马德齐”的口号。
马德齐一直站在条凳上,弯腰低头听诉苦。由于不敢开小差,恰恰他对周金花的诉苦听得最真切。那段日子,他过得比谁都苦。开始吃伙食团,大鱼大肉有吃的,他每天收工几乎是法定收拾农具、收捡种子,所以总是走在后面,等到他走拢食堂,别人搞得快的已经下桌子了。多数时候就只有剩饭剩菜。他只能随便找个角落,盛点饭菜,悄悄吞下。好在保管员牛羊氏良心好,发现这个问题后,不声不响地尽量设法把各样饭菜都给他留点。
到后来,没得吃的了,他走在后面好多顿数只能得到点米汤,天天饿得眼花缭乱的,都估摸着活不出来了,全靠牛道耕送了点粮食来。后来,死耕牛那回儿,那个小娃娃带来的东西也帮了他一把。他估计,这些都是大儿子变着法儿孝敬的。亲生儿子,见了面都只能装陌生人不认识。想到这里,他太想放声嚎哭了,但不敢。今天是贫下中农诉苦,没他这个阶级敌人的份儿。马德齐正在走神,回忆他自己的苦,猛地听到羊颈子喊“打倒马德齐”,吓了一跳。本能地一惊一乍,回过神来了,低头弯腰,连连说“我有罪,是这样的”。
若干年前,斗争马德齐的会,多是羊颈子发起、主持和即兴创作,习惯于“气势上坚决要把敌人的威风打下去”。所以,马德齐开口说话后,羊颈子总要立即跟上吼一句:
“日妈说大声点!”
今天,羊颈子又找到感觉了。但忘记了是工作组在召集会议,是疯儿洞在唱主角,自己的任务仅仅是领呼口号。忘情之余,不识时务地完全下意识地又大声吼了一句:
“日妈说大声点!”
马德齐本能地身子一挺,大声道:“是这样的,我有罪!”
两人的长相滑稽、动作滑稽、声音滑稽,加之配合默契,天衣无缝。此时,一群小孩学着电影里的日本鬼子排成队伍,假装端着枪,走到马保长面前,指着马保长说:
“八格牙路!死了死了的!”
外大队来的工作组和四清积极分子们,何曾见过如此搞笑场面,忍俊不禁。工作组笑口一开,“轰”地一声,满院子的人都笑了。好几个年轻人笑来弯腰驼背直喊肚子痛。
谷栅想笑但不能笑。回过来一想,脸立即就放下来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羊颈子毕竟当过大队长,这种场合,众人一笑他就知道“拐了”。听谷组长鼻子里一“哼”,人就软了。像一条摇尾巴讨骨头却挨了主人重踢的狗,吠吠着,嗯嗯着,夹着尾巴,溜墙角去了。
会场刚刚再次安静下来。恰恰这时,又出了点意外。在葫芦尾河,骟匠朱发青的口才仅仅次于朱跛子。和朱跛子一样走乡串户,知道的事情多。主要是他已经许多场次背邀请参加出席类似的大会发言了。工作组专门从葫芦底河兽医站把他通知回来,以便斗争马德齐的时候发言,提高斗争会的档次。公社成立兽医站的时候,要找兽医。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个六十来岁,一步三喘的“兽医”。说是兽医,也不过是能干点扯草草药熬水给牲口洗口之类的事而已。于是就把骟匠朱发青安排进了兽医站。朱发青是烈士马宗诚岳父的亲弟弟,马常山马桂英的母亲朱正才的岳母朱光玲的亲叔爷。马桂英亲自出面,县畜牧局批准,朱发青当作兽医编制“吃了国家供应”。一辈子和畜生打交道。自然灾害时候,他有供应粮,吃不饱,但也没有饿到周金花诉苦说的那步田地。所以,刚才坐在地坝里听周金花诉苦,他总找不到感觉,听来一点劲儿也没有。因为走得急,没有吃午饭,肚子一直在呱呱叫。一进牛家大院地坝,就听羊绍芳说有“思甜饭”。心里一直惦记着。周金华诉苦,牛保管牛羊氏站在那里,也跟着流眼扒泪的。喊口号的时候,他注意到牛羊氏转身边擦眼泪边往灶房里走。朱发青赶紧带着他的驼背儿子朱光贵,牛羊氏身后脚跟脚跟进灶房。熟人,朱发青还算是“老辈子”,说是工作组请他,刚才专门从葫芦底河镇上赶过来的,这夜深了,还没吃午饭,老子饿得很,马上还要发言斗争马德齐,希望向牛羊氏她们“要点饭”,“先打个底。”
他这进灶房不打紧,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为了第二场的“斗争”能接上第一场的“诉苦”,不至于冷场,贫协主席羊绍银在会场上喊朱发青赶快做准备。有人就回答说,“他狗日说他快饿死了,去抢‘思甜饭’了。”人们一听,啊,这思甜饭今天听说还准备了回锅肉的,自己也有一份。一说起回锅肉,蒜苗的香味就莫名其妙地飘了出来,弥散整个会场,好些人都在耸鼻子,嘻嘻呼呼起来。哟哟哟,好香!转念一想,现在就有人进灶房开搞了,等自己这家人开完会去,格老子洗碗水都进猪槽了!——果然,转身看看周围,好多人已经悄悄进伙食团灶房去了。去晚了,绝对只剩“忆苦饭了”。“——我造他八代祖宗!老子今天就是冲着吃思甜饭来的。锤子大哥才想吃你那忆苦饭,喝你熬那苦水水!前几年老子还没喝够哇?”
一个传一个,前面在骂,后面在催:“哪里那么多衣禄话,快走快走,先整点儿肚子里装起,再来斗,马保长嘟嘛,跑不脱,跑脱了变马虾!”
都是各家各户的,一个眼神,歪歪嘴巴,就明白了。心照不宣,悄悄相约,拿着碗,进灶房朝伙食团去了。一会儿工夫,会场的人都知道了。人们再顾不上周金花,也不管羊绍章,谷组长,也不管地坝角落里的外村工作队员,提起小板凳,拿起碗筷,全都向伙食团冲去了。
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工作队的人说得好,“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跑前头,胀得憨;走后头,光眼看”。——吃那么久的公共食堂,这个都不懂?你当我是白痴?这饭大家都有一份儿,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谁不吃?
童兰铁一看,就知道会场失控了。同在一块蓝天下,哪能四清工作组自己人看自己人的笑话?没必要。于是不声不响地示意外来观摩的人陆续离开。——也不好再和谷栅他们打招呼,以免难堪。
很快,会场的人都跑了,只剩下谷组长和他的工作组几个人。羊绍银,周金花,羊绍章和大儿子羊长道,牛道耕,还有那个努力弯腰九十度,一直在等着接受斗争的地主伪保长马德齐。
周金花一下子回过神来,气得不得了,拉起羊长道,拿起碗筷就跑,边跑还边回头骂羊绍章:“你狗日的,还不快点儿——你认为还像当大队长那阵,有人给你留着么?不搞快点,你吃个球!”
果真,羊绍章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拿起碗筷追了上去。心想,“老子又不是大队长了,领着喊口号,也是在‘帮干忙’,这饭没吃成,就亏出血了。”
灶面前,锅面前,饭甄子前、肉盆子前,全都伸着手,人们大多自己用碗进去挖、戳、装、塞。
一时间——
热饭倒进衣领了,烫得喊天的——
回锅肉翻在别人大腿上挨骂的——
被挤倒了,人坐在地上,双手还举着肉碗,油汤油水顺着手臂往下流的——
力气小了,刚把碗伸进去舀了一碗,正要往后撤退,不知是谁顺手就倒进自己碗里,率先挤出去跑了,举着空碗骂断子绝孙的……
周金花两口子走在后面,用尽吃奶的力气,挤了五次,怎么挤也挤不进去。等众人散开,进去一看:饭甄子,肉盆子,什么也没有了。忍不住,再一次又哭又骂地诉起“苦”来了:“你们些狗日的没良心啊——”她一家五口人,只有缺嘴羊姑和二傻羊长理两个人,每人搞整到小半碗白干饭。回锅肉,一片儿也没看见。
工作组的人气急败坏地来到公共食堂的灶房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搞到饭和肉的人家,大多欢欢喜喜地回家享用去了。副大队长兼大队会计朱光明,妇女主任马晓梅,大队保管员牛羊氏,还有临时抽调来的几个炊事员,全都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挨训,发落。
食堂里,只剩下灶旁边大木桶满满三大桶野菜汤——发着酸涩味儿的“忆苦饭”冒着腾腾热气。
进到灶房,牛道耕忍不住问:“哪个最先进来舀饭舀肉的?”
没人敢答话。
牛羊氏怯怯地看了大哥一眼,说:“朱幺叔儿老辈子。他说他没吃午饭,饿了。一会儿要上台发言,斗争马德齐。还有他那驼背儿子,进门就伸手往肉盆里抓。可怜兮兮的。”
“你就给他们两爷子舀饭了?”
“嗯。是我。我错了。”牛羊氏扬扬头,坦然道。
今天的诉苦大会,前半段本来很精彩,到了“斗争阶级敌人”的时候,会场就乱了,没有那个氛围了。朱骟匠对工作组保证打得“口死眼闭”,居然“抽了吊桶”,带头抢饭,这让谷栅非常起火。但是,当这个叫做牛羊氏的女人站在面前说“我错了” 时,谷大诗人谷组长又放不下脸来发火。
这说来话就长了。其实,谷栅并非甘心情愿到葫芦尾河来,蹚这趟浑水。其一,是念马桂英的情;其二嘛,——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分明就为这个牛羊氏——
对面前这个羞答答怯生生像打烂了碗的小孩子一样的牛羊氏,来葫芦尾河这些日子,谷栅很矛盾:不愿看到,又盼望看到。不愿见,担心对牛羊氏动了感情,管不住自己。盼望见,实在仰慕已久。朱正才和她的故事;大跃进葫芦尾河现场会,京城来的首长,无意中看到牛羊氏,竟然“疑为天人”的故事,在葫芦肚河官场,流传甚广,他早就听说过了。四清开始这些日子,社员大会成百上千人的会场,他只要略微扫过一眼,就知道她牛羊氏来没来。来了,在哪个位置。几次和牛羊氏面对面或擦肩而过,他都本能地在心里塞满诗情画意——踏遍大江南北,读尽诗词歌赋,什么国色天香,什么沉鱼落雁,什么倾国倾城,那些,都是矫揉造作之语。极致的美,是自然、朴实与和谐——只有这深山老林,河畔村野,纯天然的山山水水,才能滋养出来这样的美人——而今的牛羊氏,早已没有了作为倚翠楼的红樱桃那些描画、打扮、装饰出来的“好看”。她的身心,已经和葫芦河融为一体。或许,她一点儿都不突出,更不特别,修炼成了完完全全的——时时可遇的平常,随处可见的普通。但正是这些平常和普通加起来,成就了作为牛羊氏的只有老天爷这里才可能找到的另一种美。
谷栅愣在那里走神了。罗天英满肚子无名火不知该向哪里喷发。她一脸的严肃。低着头。踱着步,憋了好一阵,才一板一眼地说:“准备了这么多天的一场严肃的阶级斗争,就因为几碗白干饭,几片回锅肉,事情全搞水了!这个洋相,也出得太大了!工作组想要发动群众,有人偏偏要把水搅浑!我怀疑,到底是不是有人想捂阶级斗争的盖子?”她飞快地瞟了谷栅组长、牛道耕和牛羊氏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我就不相信,阶级斗争会搞整不起来!这里的群众会真的发动不起来?那么怪?”
刚才的场面,使梁新眉和崔桂华两个文化人都差点儿笑出声来,听了罗天英副组长的一席话,知道这事不能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在那里了。单启仁神情愕然。左手提着从会场撤下来的一盏马灯,右手不时扶扶眼镜腿儿。目光一直躲躲闪闪地在牛羊氏脸庞和胸脯之间来回穿梭。一句话也不说。
谷栅闭着眼睛,仰起头,沉思了片刻。看得出,他在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隔了一会儿,见众人都不再言语,才在喉咙里先“嗯——”了一声,正色道:“看来,伟大领袖说得对,‘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啊!骟匠朱发青而今是镇上单位里的人,已经不算红奎大队的社员了,是我们工作组请他来的,所以,也不好追究他什么责任。要说,责任在我,想得不周到。但是,牛保管,你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啊。第一,你不该擅自做主!这灶房里当时明明有副大队长、有妇女主任,你该请示!第二,他没吃午饭是实,要解决,也只能他一个人嘛。他儿子——那个驼背儿,不像是个小娃娃了吧?也不小了吧?他儿子既然是社员,就应当遵守纪律。”
他把事情的性质直接界定为:觉悟和纪律。实际是在为牛羊氏搭楼梯。好在牛羊氏自己没有抢回锅肉吃,也算清白。
牛羊氏红着脸,低着头,揪着自己满襟衣服的衣角。默默无语。其他几个炊事员,见牛羊氏把责任一肩挑了,很过意不去,围在牛羊氏身边,红着脸,都默不作声。
“这事不能这样就完了!”谷栅大声说。谷栅指着那三大桶“忆苦饭”,宣布:现在,夜深了,把社员们再重新召集起来,肯定不合适。这样,请牛大队长、朱会计你们两人负责,我们都参加。今天晚上,务必把忆苦饭送到每家、每户、每人!成人一大碗,五岁以上的娃娃一小碗。告诉大家,这是政治任务!谁敢不吃忆苦饭?贫下中农是忘本,其他阶级,就是对抗运动,全都一个一个记下来,明天,算总账!我就不信这个邪,阶级斗争还会搞不下去了?
牛道耕和朱光明都说:“那是那是,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是不能走过场。”
单启仁也说:“对,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
分成两拨人,牛道耕负责马家院子和牛家大院;朱光明负责羊子沟和朱家塘。说干就干!
大家从公共食堂的灶房里出来,才发现忘了一件小事:
地主、伪保长马德齐,还站在刚才会场里的那跟条凳上。
按照惯例,会议主持人没有喊“把地主分子押下去”或者命令“地主分子回去老老实实交代”,他是不能离开的。不然,一声吼:“谁叫你走的?”——吃不了兜着走!而且,眼下不是红奎大队的人做主,工作组没叫自己“下来”,“ 滚开”。他绝对不敢“乱说乱动”!
马德齐被晾在那里,让人哭笑不得。谷栅发觉这是自己失误了,有点儿恼羞成怒,吼道:“马德齐,你还站在那里干啥?你也想出我们的洋相么?”
马德齐连连弯腰:“不敢不敢。我有罪!是这样的。”
他摇摇晃晃地慢慢地先稳了稳身子,战战兢兢地从条凳上下来,此时,一个人影一闪,吓了大家一跳。原来是马保长的小儿子。他一直在黑暗中守候着父亲,见父亲从凳子上下来,赶紧上来扶住他。马德齐两行泪水立即就下来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儿子一眼。他擦了擦眼角。近来,马德齐眼睛总是红红的,流泪。
马白三向父亲说:“我们回去嘛。”
马德齐原地蹲下身子:“歇会儿吧。”他的腰和腿都有点儿麻。他摸出叶子烟,打燃火,吧嗒了几下,站起来说:“对对对,是得回去了。一会儿牛大表叔要送忆苦饭来。不吃,又要戳拐。再晚也要等着。”
看样子,刚才公共食堂灶房里的事,马德齐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