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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牛道耕刚走到镇上,就听人说,女儿牛天香在到处找他。牛道耕径直就去了铁木业社。店子关了门的,老远就看到女儿在等他。牛天香二话不说,拉父亲到一旁,悄悄说:“朱大让白莲姐带话回来,说有重要事情,要亲口告诉你。”牛天香让父亲在粮站家中等着,说马白莲今天陪白鹏县长、车副县长,还有蒲思秀主任来“现场指导”龙舟赛,是区政府请来的贵客,已经到龙舟赛现场去了。“我和莲姐说好了,那边一散,她就过来。”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端午节刚过不久,朱正才让朱正英带信回来:“希望大舅还认我这个外甥,我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要看清形势。赶紧把自留地之外的田地,全部收回来。集体耕种。否则,要惹大麻烦!”

朱正英转告哥哥说的这话,牛道耕家的几个成人,包括牛天香两口子,还有矮子幺爷、牛羊氏都在场。话重到这分上,毕竟一家人,嘴里不说,心里都明白。牛道耕这回没“傲令”。很快找几个大小队干部碰头,“明人不做暗事”,“就是朱大娃儿带信回来说的”,赶快收,还来得及。果然,两天时间,全部搁平。

十来天之后,公社开干部大会,来了一个戴眼镜儿的,姓左。说是从“省上来”发“酒疯(纠风)”的。会上宣布说,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区、社,都是“包产到户”的“重灾区”。相当大的一批干部,得了一种病,就叫“单干疯”,那个“左眼镜儿”说,这是“严重错误”,有这个错误的,无论官大官小,都“必须作深刻检查”。会上,牛道耕叽咕道:“无论官大官小,日妈喊‘捡柴(检查)’就‘捡柴’,我一个小小大队长,算那根鸡巴毛?‘捡柴’说不定还轮不到我。径直把大队长帽儿,揭了就是!”

矮子幺爷说:“幸好朱大早提醒,不然,你这个傲国公,这回不惹天祸才怪。我看啊,你还是把这大队长位置稳起。总比起再让羊颈子来当大队长好嘛!”牛道耕仔细一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不过,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上头的人也不知咋的,死人鸡巴咬住了就不放。都是做农活,伙起来做就是社会主义,分开来做就是资本主义。搞球不懂。”

那一次,政府的“酒疯”来得不陡,搞了个“三自”原则:“自觉、自查、自纠”,和风细雨。为了干部们能“转过弯子”,“省上来的”那个“左眼镜儿”,和新来的区长易久品在文昌宫举办三级干部培训班,把全区各公社的大队长以上的干部集中起来培训。区政府招待所住不下、住学校宿舍,让大家安安心心吃会议伙食。早餐豆浆油条鸡蛋,午餐晚餐大鱼大肉,晚上还有酒。为了大队长们“心情舒畅”,县里的葫芦剧团来连演了好几场。

会议鼓励大家发言,说是可以各抒己见。

这天,易久品区长亲临葫芦底河公社讨论会场。杨柳大队罗祥光在前面怂,湾滩大队大队长雷太平还有麒麟大队的蒋常怀几个大队长,都吼虚火,说牛道耕“这里论年纪你最大,是硬邦邦的大哥”,“该你先发言”。

牛道耕吃了几天有酒有肉的会议好伙食,虚火旺:“锤子,说就说,日妈未必然说错了,会砍脑壳呀?”他不再客气。发言就发言。他说他就想不通:从成立公社到而今,这些年集体干活,干部社员谁都知道这个顺口溜:“出工一窝蜂,干活磨洋工,收工打冲锋,收成不够种……”同是一块地,大家来种,大家来收,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谁都不真正出力;各家各户来种,搞整出粮食该给国家给国家,该给集体给集体,该归自己归自己,咋就要不得嘛?”

新区长易久品虽然军人出身,但“张飞穿针,粗中有细”。毕竟老官场了,很会看火色。早已探听实在:眼前这位名叫牛道耕的老头儿,看似老实巴交,实则精明过人。他就是自己老首长司马大奎的爱将著名的“最年轻市长”朱正才的亲大舅。听完牛道耕的发言,易久品笑呵呵地走到牛道耕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我和朱市长是战友,说错了你别介意。他大舅,我建议你不要去想那么多,想多了,费脑筋,还容易撞到枪眼眼上去!”附耳轻言道:“左眼镜儿的面前,千万不要这样说。当心抓你的典型!”

会后,易久品又叫马礼堂、钱耀梅带话,请他们开导牛道耕。马礼堂知道牛道耕是实在人,开导:“大舅啊,上面的人也是人嘛。有时候,他们也难免头痛脑热发高烧说胡话,会把猫儿说成是狗下的。大家都晓得这是发高烧,打胡乱说。但大家都不点穿。你老人家偏站出来,说你家猫儿只下猫儿,何苦呢?你不占组织,不懂规矩,也难怪。你只需记住最重要的一条就够了,叫做——‘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国服从京城’。多数说、上级说、京城说猫下狗,那猫就必定下狗了。你偏要咬住猫下猫,扭起干,领导只好清查你的立场了。他大舅,还想当阶级敌人啊?”

最后这一句话,马礼堂笑眯眯地说,像是开玩笑,分量却最重。以牛道耕的修炼,也下意识地接连打了几个尿惊。

大队长学习班搞整了一个星期,学习政策。读文件,读报纸。原来宣布的开荒地三年、复耕地两年不上公粮不卖统购的说法作废。自留地必须重新丈量,多一尺一寸也不行。此外,所有土地,全部、无条件、坚决、彻底、立即收归集体。否则,“死路一条!”牛道耕特别注意到了,自从成立公社之后,文件上“本着自愿原则”的说法,基本上影影儿都没有了。“坚决斗争”、“死路一条”之类的话,重三遍四,反复强调。沿河大队大队长宋晓明,边听文件边发牢骚:“上面写这文件的人,要干啥子嘛?乡下这些人全都‘死路一条’了,你几爷子吃啥?吃个鸡巴!开口闭口都是坚决斗争,火气咋恁球大?斗争斗争,斗你娘的‘顶针’。也不怕虚火旺牙巴痛啊?”

今天,马白莲借龙舟赛专程回来,又要给自己带信。牛道耕已经估计到了一大半:肯定和易久品区长会上喊出来的那个啥子鸡巴“四清”有关。看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里,他对今天的龙舟赛更加淡心无肠了。吩咐女儿陪她娘到河边去看龙船:“你幺娘他们在白鹏那店子里等着的。建功和建业都来了,小心些莫挤到两个小家伙了……”牛天香会心一笑:“哼,老爷子,你也太偏心眼儿了吧?有了孙儿,就不稀罕我这个女儿了!”

从镇西北面的石拱桥到镇东南面的猪市坝,再往前,到公社大院罗公馆,说有五里路,没实际丈量过,目测,三公里只多不少。土改那年的龙舟赛,事先说好了司马首长要来,临到开赛了,有急事未到。现场最大的官儿就是区长朱正才了。今年的龙舟赛,又是这样。原来说好了,葫芦口口河市朱市长朱正才要回乡来“与民同乐”。前几天却来电话说,到牛栏山地区当四清工作团副团长去了。上头的命令,“雷厉风行”,规定十二小时内务必“到岗”培训。所以端阳节的“与民同乐”就“乐”不成了。幸好县长白鹏兑现了承诺,带着副县长、县妇联主任、副主任光彩出席。县长、副县长亲临,这龙舟赛就显得规格特高,格外隆重了。公安局长郑法伟说好来的,昨晚得到通知,也有急事不来了。保卫工作由易久品区长负全责。

能亲眼目睹县太爷的尊容,任何时候都是乡下人的一大幸事。葫芦底河区的几个公社,不说万人空巷,也算村村“空屋”了。临时主席台设在公社罗公馆大院门前的小坝子里,下马石边上九步梯子。斜对着河面的“赛场终点”。一溜长条桌,蒙了雪白的桌布——是借的区政府招待所的白床单。中央并排放了醒目的三份奖品:都用红丝线捆牢实,上套红纸条打的蝴蝶结。各自底下一个茶盘,托着。茶盘上有拇指宽的小纸条,上书“一等奖”“ 二等奖”和“三等奖”。奖品最上层,区公所红字落款的牛皮纸信封里,是现金。往下,依次是几支钢笔、一叠笔记本、几根毛巾。每个茶盘里还有一份附属奖品——棉线网篼装的粽子、点心、茶叶。目测就知道,奖励等次的区别在那个信封身上,一等奖最厚,二等奖次之,三等奖最薄。其他奖次,“一视同仁”。

龙舟赛,葫芦底河一带历来分两段进行。开始第一阶段是正儿八经的龙舟“赛”——“夺彩”,以比谁更“快”为乐趣,赛速度。起点在拱桥下的河面上,终点是猪市坝河道斜对罗公馆大门那个转弯处。谁先横过河面那根终点“红线”,坐在主席台上能看得清清楚楚。主席台坐了两排。第一排,白县长居中。左边车前草副县长,右边蒲主任。马白莲第二排居中,她生拉活扯地把朱正英拉来坐在一起。主席台上,男的清一色白短袖衬衫,折扇。女的全都“苏式”连衣裙,团扇。易久品区长尊请白县长到起点发令,白鹏婉辞。近两年走路少,有点发福。他知道,发完令再走下来,大热天不是美差事。主席台周围,红绳子围成了一个圈。乡亲们都自觉站在“线外”。天热,一阵阵浓浓的汗味儿扑鼻而来。好在不时有人放几串鞭炮,伴随袅袅升起的青色硝烟,那悠悠的火药味儿,稀释着刺鼻的汗臭味。马白莲看到几步之外的马白三了。白褂子,操腰裤。好久不见,长成小男子汉了。他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哥,不转眼。

八点五十八分,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炸响,上游传来众人喝彩的喧闹声。葫芦河两岸,扶老携幼,挤挤密密,人山人海。妇女们拉着自己男人的手肘。孩子们能走的牵着,走不稳的父亲肩上“骑马肩儿”。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此时已顾不得羞涩,红着脸蛋儿,死死拽紧心上人的手,跟着龙舟一步一步往下游涌过来。时不时有一对小恋人手牵手挤出人群,向下游远远跑一段儿,再挤进岸边来。河面上,船影飞扬。每条龙舟上十二个人。两边各五人划桨,船头一人手执小红旗喊号子,船尾一个人按节奏擂鼓。划船的勇士们目不斜视,含胸拔背,奋力划桨。船头挥旗的声嘶力竭,船尾擂鼓的全身汗滚。龙船顺流而下,梭行如飞。岸上观众呐喊助威,惊天动地,这便是划龙船中最精彩的时刻。

突然,河两岸有节奏地喊起了“罗癞壳——罗癞壳——罗癞壳”。这喊声居然压住了鼓锣声。放眼河里的龙舟上——好个罗癞壳,他的龙舟一直占据有利位置,河湾一过,他突然抢了水经,他的龙舟瞬间比别的龙舟快了一倍的速度。七个公社和五个直属单位十二条龙舟,原本一直都没有拉开多大距离,刚进弯道,罗癞壳的龙舟突然似一箭弦出,超出了所有的龙舟,遥遥领先,独击终点。他所代表的葫芦底河公社龙舟当仁不让,抢到了一等奖。罗癞壳洋洋得意地说:“日妈奖品大家分了,钱就拿去喝酒,今天日妈,不喝趴下不下桌。”罗癞壳现在是航运社领导,有一官半职,算是人物了,划手们沾了光,巴结都来不及,全都“要得,不喝趴下不下桌”。

龙舟赛的节目,到此自然结束。乡下人实在,自娱自乐,规矩自定。简练实用。历来就不搞什么预赛、复赛、决赛之类,“一锤子买卖”。所以俗话说:赛龙舟,“忙活三十天,比赛一杆烟”。

更热烈的更喜庆的,是第二段的“抢鸭儿”。鸭子可天上飞、地上走、水里钻,是吉祥物,抢到会有好运。按惯例,参加抢鸭子的,就不一定仅限于龙舟上的勇士了。岸上的高手,有意于“鸭儿”者,愿意参加的都欢迎。任随自便。赛龙舟以快为乐趣,比的是划船的集体力量,“抢鸭儿”则是以“抢”来助兴,比的是水里的个人功夫。鸭子最少也有三五十只,今年据说有上百只鸭子。先在公社大院里操作:搬开鸭嘴,每只灌上一小勺白酒,再按灌酒的先后,将鸭子分批分次放回鸭子笼中,抬到河边备用。一阵激昂响亮的鞭炮过后,“鸭儿船”上的人将鸭笼子打开,把鸭子倒进河中。鸭子们醉醺醺的,口干舌燥,慌慌张张,急急忙忙,一下水就在水里发酒疯。“嘎——嘎——嘎”地吵闹着,向四面八方的河面扑腾。此时,岸上男女老幼,会不约而同地齐声喊起童谣:“鸡公叫,鸭公叫,各人抢到,各人要。”这首童谣,既是宣布规则,又是“开抢”的命令。

停靠在两岸的龙船,迅速驶入河心。有心抢鸭子的勇士弯腰立在船上,机敏地注视着水面上鸭子的动向。然后,一个个姿势优雅地跃入河中——那些鸭子,时而奔逃于水面之上,呼天抢地,惊惶失措;时而藏匿于浪花之下,懵懵懂懂,迷迷糊糊,躲避着人们的追捕。公社门口的主席台,桌布已经收起,人们全都站上了桌子。那些下水抢鸭子的,腰上多系了根结实的腰带,抢得一只鸭儿,活生生地抓住那鸭颈子,往腰带上一别,又盯上了另一只。有的人出水上船时,腰上竟然别了两三只鸭儿了。那些站在岸边人群中,水性好的男人,此时也兴头大增,脱掉上衣,和着带来的孩子,一起交给妇女们,穿着短裤,赤裸上身。随时准备下水。一旦发现近处河里有鸭儿,多会立即义无反顾地飞身下河,抓只醉鸭,别在裤腰带上。爬上岸来,就像别了手枪的大首长,走路外八字,一摆一摆地,好风光!

区长易久品越看越来劲,军人脾气上来了,从主席台上跳下来,挤到河岸边,对打鼓人吼道:“啥子鸡巴哟,软塌塌的。我来!”抓过鼓槌,咚咚咚地狠敲起来,那气氛更加热烈了。

没有人注意到,“抢鸭儿”一开始,主席台就“自由活动了”。马白莲拉着朱正英,悄悄赶到了粮站牛天香的宿舍。牛道耕半躺半坐,在宿舍门口的凉椅上睡得吹噗打鼾。果然,朱正才让人给马白莲带了亲笔信。要她务必亲自告诉大舅:“四清运动”——马白莲打着比方让老人家能理解朱大的苦心——“可能比过去任何运动,还要运动得狠些”,“一句话,随便怎么批,怎么斗,都要承起。”“外面已经搞过的地方,都这样,谁敢对抗,是要进班房的!记住这一条,就够了。朱大还说,从现在的政策看,幺舅娘牛羊氏有可能要绊到,说不定要遭清理。喊她也要稳起。”马白莲让牛道耕把这些意思也给她外公“野牦牛”吹吹风。“他老人家,是伪政府时候多多少少有点儿故事的人,稍不顺心,还怪话连天的,要给他打点预防针。”

牛道耕暗自估量了一下,这几年,只有一件事情,自出心裁没按上面的要求办。但“瞒上,没欺下”。朱光明多次传达:“上级要求重新丈量自留地。”牛道耕没有理会。在他看来,“自留地多在房前屋后,鸡鸭糟蹋大,宽一点把点儿算个球啊。”眼下,如果兴师动众丈量自留地,不正是“不打自招”?管他的,有人戳穿了,认罪就是。“反正自己没多占——”他本想说句粗话,面前两个,一个亲的,一个堂的,都是外甥女,话到嘴边咽下去了。转过话头,“好嘛,你给朱大说,放心。前几年没饿死,熬过来了,这下子有吃的了,我还舍不得死呢。行得端,走得直。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国民党,我怕啥?”

马白莲笑,“大舅哇,水都过了三秋了,你还在怄我正才哥哥的气呀?”牛道耕也笑了:“怄他的气,那都怄得完 啰 ?朱大忙,这个马桂英也安逸,她咋不把朱解放他两兄弟带到乡下来耍呢?”马白莲告诉牛道耕,马桂英也参加四清工作队去了。他们那个家,朱姑爷管不下来。交给正才哥哥的秘书和保姆在照料。牛道耕不以为然,“这还有啥意思?娃儿些,多造孽哟!”

马白莲、朱正英和牛天香手拉手回到河边,找到幺舅娘牛羊氏她们的时候,上百只鸭子已经抢完了。打过招呼,马白莲就急急忙忙找白鹏蒲思秀他们去了。沿河两岸看热闹的人,意犹未尽,念念不舍地离开河坝,挤挤攘攘地涌到街上。区政府号召,端午节“发扬互助友爱”,所有单位、店铺和居民的门口,全都摆出了大钵小缸,备了“老鹰茶”“十滴水”。谁都可以随便灌上几碗。当家的男人们,裤腰里多少有几个私房钱,喜欢在酒店打半斤“包谷烧”,一大碗,满满的。几个相好围着,一人一口轮着来,喝“寡酒”。“啧啧,够劲儿!”那些没有喝“寡酒”习惯的人,就事先带着点“干盘子”,嚼着豆腐干、老腊肉,剥着花生米、沙胡豆,摆着刚才新出炉的抢鸭子“龙门阵”。 妇女们少赶场,没私房钱,看男人喝酒,干着急,发莽子(傻瓜)气。带着娃儿,火撒撒地虚吼自家男人:“你们那猫尿水水喝快点——我们先进去了啊!”人们开始往文昌宫挤过去。早点儿,占个好位子。牛天香带着一大家子人,也进文昌宫来看地势。文昌宫里,猩红的“档子(幕布)”已经挂好。档子的缝隙里,时不时露出一个脑袋来,那脸已经画了“戏脸壳”。瞅瞅台下,又缩回去了。有个男戏子在档子后面咿咿呀呀地试嗓子,牛羊氏一听就知道:“这是许仙。”不时又传出点儿三弦或胡琴,有时还夹杂点儿锣鼓声。牛羊氏又解说道:“看样子,都吃过饭了。等不到多久,肯定就会开演。”

一台大戏即将登场——祖祖辈辈看不厌听不够的葫芦戏《白蛇传》。

说好了的,《白蛇传》演三场。

请戏班子的费用以及购买专门用来“抢”的那百十只鸭子的“鸭儿钱”,区政府出了。所以看戏也免费。民兵维持秩序,算“义务劳动”。端阳节中午、晚上,当班民兵可以和戏班子男男女女一起,在“葫芦底河地方国营饮食店”敞开肚子吃两顿白干饭肥猪肉,就算“报酬”了。遗憾的是不上酒。唱戏的演职员,不能喝。“扎墙子”的民兵,不准喝。易久品区长说了,万一有人喝醉了,发酒疯,枪逼着“白蛇娘娘”,“我这区长帽儿都要除脱”。

从早晨开始,区政府的文昌宫就四门大开。“来的都是客”。观众无戏票也无座位。看戏的人,都当“站长”。好在文昌宫那戏台子,比罗公馆的高出许多,无论站、坐,都得仰头看。海报上“报”了的:下午两场,晚上一场。下午的这两场,都叫做“加演”,主要满足家住农村的老乡观看。晚上那场才叫“正式”——街上和场镇周围的人,可以自端椅子、凳子,坐着,边嗑瓜子儿边喝茶,慢慢消受。

马白莲、朱正英两位表姐找父亲说事,牛天香也在场。政府的,官场上的事情,牛天香懒得问。一是有朱正才、白鹏,还有大憨包马常山他们顶着,轮不到她操心;其二,她也就“扫盲班”高材生水平。扯扯巴巴读通一篇“初级读物”上的短文,也必定汗流浃背。而今脱了“农皮”,能不再肩挑背磨日晒雨淋地“耍泥巴汤圆”,铁木业社当个“出纳、保管兼会计”,对她来说已经是人尽其才了。她知道自己沾了大憨包“烈属”的光,对丈夫体贴入微,差不多就是“百依百顺了”。只一点遗憾,至今还没孩子。朱正才红豆林读书时候,马白莲几乎是她“正才哥哥”背着、拉着她长大的。这一点,葫芦尾河尽人皆知,也从来没人会往歪处想。马白莲至今未婚,葫芦尾河也没人非议。倒像是她嫁了别人才不正常似的。她带给父亲的话,傻瓜也知道是为父亲好。“四清运动”, 名字新鲜。而今的老百姓都知道:只要说是“运动”,准没好事,必定要整人,即使不挨整,也得跟着熬更守夜开会——“陪杀场”。

牛天香从来不相信父亲会是“坏人”。前些年当富农,有时候幺弟牛天宝被人欺负了。无论大人小孩,牛天香只要知道了,绝不“输火势”。打也好,骂也好,奉陪。为此,曾经差点和好友羊绍芳打架。身后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哥哥,她谁也不怕。牛羊氏笑她这个“乖女儿”,“简直就是她娘朱光兰脱下的壳壳”。牛天香觉得,父亲千好万好,就一条让人担心:牛脾气来了,“脑壳打不了转”,杀鸡扯脚他也敢。马白莲说的“四清运动”,“谁敢对抗——是要进班房的”,果真如此,还是怪吓人的。

牛天香本想静下来,和父亲好好摆谈几句。但今天,眼下这一屋子的两家人,都是冲着赛龙舟看葫芦戏来的,她这个女主人得有个照应安排。父亲本来就不爱看戏。说是戏台子上的人,看着反胃,听着心烦:一块脸画来稀巴烂,穿得稀奇古怪的;一句话,偏要扯成几节来说,或者可以一句话说清楚的意思,偏要咿咿呀呀吊着气唱半天,急得人腰杆痛。于是暂不把老人家的行动纳入下午的“计划安排”。其余几人,分两拨:哥哥、嫂嫂们,加上天高、天才兄弟,陪幺妈牛羊氏,下午看,以便早点儿回家,家中只幺爸矮子幺爷独自一人。母亲朱光兰,天宝弟弟,还有两个侄儿,妹妹牛秀姑,由她和大憨包两口子陪着,吃过晚饭,一起带板凳去看。

朱光兰知道女儿的心思——她不愿意和幺妈牛羊氏一起看戏。和牛道耕恰恰相反,牛羊氏比戏迷还戏迷,是个“戏痴”。她看戏太投入,太容易“进入角色”了。剧情稍微喜庆或者悲情点儿,她就高兴得嘻打哈笑或者伤心得流眼扒泪。有时还哭得伤心不过。人家看戏是找乐、开心,她看戏是寻愁、觅哭。白蛇捉弄许仙,她笑得像娃娃;许仙白蛇终成眷属,她哈哈打得山响,笑得合不拢嘴;端午节白素贞喝了雄黄酒现了原形,许仙着急,要揭帐子关心爱妻——牛羊氏会情不自禁地叫:“哎呀——不要掀帐子——不要看啦,看不得!”弄得周围看戏的人很不自在,多会投来白眼乃至小声责备,牛羊氏自己全然不知——让坐在身旁的嫂子朱光兰或侄女牛天香,恨不能钻地缝,万分尴尬,哭笑不得。

朱光兰出面给台阶。对牛羊氏说:“看幺妈你自己决定嘛——看下午的,还是晚上的?看晚上的,我们就都不回去了,挤一夜嘛。没得人把她幺爷背起跑的,放心。”两妯娌而今亲如姐妹,经常相互说几句笑话。

牛羊氏笑。“没得事。你们不管。我们商量好了,反正不买票,不看白不看,下午看两个连场。完了,我们四娘母一起回去。”牛秀姑立即举双手反对:“我才不跟你回去呢。我跟我姐,陪我大妈!——大妈,你要我哈!”

一屋子人都笑了。

正在这时,牛道耕推门进来。低着头,像是在和谁冒火。自言自语道:“嗨,些狗日的还多笑人呢。天香啊,你喊常山——赶快到食堂给我整点东西来吃——你们看你们的戏,我得赶紧回葫芦尾河!”朱光兰觉得扫兴,没好气:“啥事?你呀,一辈子忙忙慌慌的。赶考还是寻魂?打慌了的兔儿样!”少时夫妻老来伴,讲究的“公不离婆,秤不离砣”。朱光兰知道牛道耕不喜欢看戏,但只要自己去了,他也勉强陪。结婚几十年,依然是只要牛道耕没在身旁,她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看戏也看不起劲。

牛道耕告诉大家:“狗日的,四清工作队说来就来了。”今天要进村。“扎啥子鸡吧根噢”。自己大队长,不赶回去,“把话拿给别人说?”

原来,刚才他到白鹏店子那边,看朱跛子去了。朱跛子一只脚着力,虽好热闹,从来怕挤。果然,牛道耕推开店子门,朱跛子正和潘驼背儿落花生下烧酒,眉飞色舞地玄龙门阵摆得飞吼。见牛道耕去了,两人袖子抹板凳衣襟擦桌子,赶紧添酒杯加花生米。牛道耕刚坐下,三个人几乎还没搭上腔,“朱光明就日疯倒颠地找来了。看他那鬼打心慌的样子,我就知道不是好事。”原来,朱光明告诉他,公社紧急通知:今天下午,天黑前,葫芦底河区四清工作团所有人马,要全部到位。朱光明说,黄大峰悄悄告诉他的,说是出于阶级斗争的需要,四清工作团的行动,天黑之前都属秘密。不能对外说。县政府是中午十二点才得到葫芦肚河县四清工作总团进驻消息的。葫芦底河区工作团,现在人已经从葫芦口河市坐小火轮上来了。说是沿河各大队的工作组,直接送拢各大队的水码头。驻区、社的,人马都拢镇上了,这边才晓得。眼下工作团已经发话:文昌宫戏照演。等你们看完戏,再研究工作。“一听这话,区、社干部们,吓得屁滚尿流,忙得颠三倒四的,哪个舅子还有心看戏哟。”

牛道耕转身对牛天宁、牛天宇说:“嗨,这回,搞来有点儿怪了——公社干部,说是只留下几个人,当工作组联络员,其余的人,包括朱光明他婆娘钱耀梅这些,将就送工作队下来的小火轮和汽车,立即背铺盖卷儿,进城,说是集中关门学习。区、社留守的人,眼时正在镇上满街找各大队的干部,催得人屁眼儿穿网线,急得不得了。每个大队一个工作组,大队管得宽的,人多,七八个人,十来个人的也有。像我们大队地盘子窄,人少,工作组要来五六个人。还说了,工作组下到乡村去的人,规了定的,不准集中住,都住贫农家——今天晚上就必须住进去!”

“一定要住贫农家?”牛天宁觉得有点儿滑稽,笑,“万一贫农家住不下咋办?住露天坝?”转身对幺妈牛羊氏说,“牛家大院,我们这半头院子,就幺妈你们是贫农呢。”朱光兰补充:“哪里才幺妈一家?还有气包卵呢。明里,羊颈子家还在牛家大院子呢。”二媳妇李明霞“地富子女”,读过初中,特敏感。听牛天宁语气里只把这当笑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告诉你,这说明:在工作组看来,除了贫农,其他人都信不过。看样子,又有一壶好喝了。”

牛道耕对二媳妇的话很以为然,很无奈地点点头,“这运动一个接一个,我们这些,回回儿遭绊到,不死也脱几层皮。才揭了富农帽儿几年嘛,我担心,这回儿——恐怕又要往阶矶(阶级)上搞整了。”

唯独牛羊氏的心思,早已进文昌宫看《白蛇传》听戏去了,对四清工作组今天进村的事情,毫不在意,几乎一点儿感觉也没有。马常山和牛天香端着饭菜,捧着碗筷进来了。马常山悄声说:“狗日的,这四清工作队,装神弄鬼,日妈咋说着说着就拢球了。光我们粮站,就来了四个人。两个戴眼镜儿的。刚到站长办公室,嘟嘴马脸,莫得点儿笑容……”

朱光兰听他们爷儿父子越说越玄,不耐烦了:“吃饭吃饭。管他妈的‘公一对,母一对’哟,他要来,未必你敢喊他不来呀?——来就来呗。还是你爷爷那句话:你当三年官,老子三年不做贼。不惹你,天和地一样高!”

两个儿子要陪牛道耕赶回到葫芦尾河,牛道耕冒火了:孙儿们都在姑姑这里,这是比天还大的事情。仅他们奶奶和姑姑、姑爷,老爷子不放心。“你们要回去,那就把建功、建业一起带回去。”

也罢,反正就这么回事。只好让牛道耕独自先走了。


牛道耕走拢狗子三的走马转阁楼,大队干部已经到了两个。民兵连长羊绍银和妇女主任马晓梅。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大队部办公室和会议室的钥匙。工作组来的五个人,还全在“大队部”院坝里等着。院坝当心,五个格式一模一样的背包,五个崭新的军用挎包,五个棉线网兜装的面盆、口盅、面巾,还有做工精细的草鞋,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整拐了。狗日的朱光明——他咋会还没到?”牛道耕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让客人在院坝里等自己,礼数上就不通了,何况还是上峰派来清查自己的“客人”。看样子,羊绍银和马晓梅已经和工作组“接上头”了。有说有笑的,龙门阵正摆得有劲儿。

牛道耕刚进院子,一个中年女人就站起身,“牛大队长回来了。”其他人也跟着礼貌地站起身。

“——你好,牛大队长,还认识我吗?”

“嗨呀,罗主任。稀客嘛,稀客嘛!”牛道耕连忙上前。

罗天英大大方方地伸过手来。牛道耕行不来握手礼,更何况是对女人。又不敢不理睬。慌了,连忙弯腰,双手捧着罗天英软绵绵的右手。脸红筋绽。还是只有那句话:“稀客嘛,稀客嘛。”

“介绍一下,京城来的,谷栅同志。我们红奎大队四清工作组的组长。应该见过哟?你的外甥媳妇,我们的马桂英马部长——解放区政治大学的同学,学写诗拜的老师。他可是个大诗人哟。”

牛道耕直想说“化成灰都认识”。但他实在不知道“大诗人”是干什么活儿的。乡下骂人不灵活,动作慢,脑袋不开窍,才说“你死人啦!”未必然他不仅“死人”还“大死人”?——肯定不是这意思啊!想起大跃进时候,他和马桂英在葫芦尾河疯疯癫癫的样儿,有点儿反胃。乡下俗话,身上的虱花儿(小虱子)咬死人,床上的瘦猴儿日死人。看长相,这狗日的天生骚鸡公一个!可是,这会儿,人家是工作组组长——牛道耕连忙咧开嘴笑:“欢迎欢迎哟。谷组长,你老好精神啊!”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谷栅象征性地握了握牛道耕满是老茧的大手。“这两位,牛大队长还记得不?梁作家,梁新眉;崔作家,崔桂华。你们红奎大队,是我们选定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点’。我们京城文体部文学局来了三个。”

听谷栅介绍到自己,梁新眉和崔桂华两位作家都恭恭敬敬地站起来。他们已经观察到牛道耕不习惯握手,于是只冲着他略微弯腰,笑笑,算是鞠躬致礼,习惯了的文人礼节,不卑不亢。

还有一个戴眼镜儿的年轻人。高大,结实,有点儿腼腆。介绍到他的时候,红着脸站起身来,双手在胸前搓来搓去,望着牛道耕,憨笑。

“他是我们的大学生啊!京都大学,学历史的。他的姓有点儿怪啊。”谷栅说,“他姓单。说明一下,不是骟猪骟牛那个‘骟’。这个字其实就是单双的‘单’。找不到婆娘才单(dan)嘛——单起又不好耍——所以,干脆,‘单’( shan)了。单启仁。”谷无米为自己的幽默感得意。牛道耕半懂不懂,他不识字,更不懂文字游戏,他只知道大学生,作家都是文化高得不得了的人。对谷大诗人的幽默没有回应,他不敢笑。梁、崔两位作家望着眼镜儿,不知道该不该笑。罗天英抿着小嘴,像是在笑。谷栅补充:罗天英主任,是我们这个工作组的副组长。

牛道耕说实话:“罗主任啦,你当了我们大队好多年的驻队干部哟。我们的根根蒂蒂,你是全知道的。谷组长,社员们肯定对罗主任很欢迎!”谷栅似笑非笑:“大队长啊,那听这意思,对我们,就不一定欢迎了哦?——”罗天英打断谷栅的话:“好好好,不开玩笑了。牛大队长,说正事。这次四清,上级规定,工作组的人,要到群众中去‘扎根串联’,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

牛道耕已经知道他们“非贫农家不住”的规矩,但不好点明,问:“看看怎么安排合适些?”谷栅不再客套,说:“麻烦你一下,通知全大队贫雇农成分的社员,每户来个当家人,我们先开个会——哦,大队长,别见外。这是规矩,进村就开‘寻根会’,时间也是上面安排的,很急。”

罗天英补充解释道:“有些话,先要向贫农解释清楚,住进人家家里,起码要两厢情愿嘛。”

“那倒是那倒是。可是,谷组长、罗主任——好多人都上街看划龙船,看葫芦戏去了。今天下午镇上《白蛇传》,两场。可能要很晚才回得来呀!”牛道耕有点着急。

“没关系。不急不急,来都来了,再晚,我们也得等着嘛。”谷栅说,“这大队部有锅灶吗?烧点开水,泡碗茶来喝。慢慢儿等。”

单启仁立即站起来:“灶房在哪里嘛?我去烧。”

“看说些啥子啊?罪过,罪过,怎么能让你们动手啊?……这样吧——疯儿洞和小妹你两个,这就到几个大院子下通知,看贫农成分的家里,哪些当家人没上街的,喊他们先来嘛,开会——然后回来一个通知一个……反正这些人,不从神螺山下来,就肯定是走杨柳滩上来,就这两条大路……”

羊绍银和马晓梅高高兴兴去了。牛道耕这才帮着把大家放在地上的行李往大队部办公室屋里搬,抬出凳子、椅子,招呼大家坐。自己抱了柴,进狗子三那灶房,烧开水去了。

牛道耕一辈子都没有做过灶头上的活,这回是硬了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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