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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葫芦尾河没有修房造屋之忧的人不多。“跃进”“共产”一番,搬去搬来,整个葫芦尾河,算来算去,还是“狗日的马保长”房子宽敞。早前,马德齐的房子,在马家院子占大半头。土改搬进两家分出去一家。自己只得了曾经借给马德高“团馆”的“鸡婆窝”。现今,堂兄马德高去世,堂嫂牛道梅跟了侄女马白莲进城,“吃国家供应”。“共老祖祖”的“幺公”马宗诚,查出是“革命先烈”,全家进城上街成了脱产干部。包产到户后,“共产户”们回老屋场自建新房,陆续搬了出去,马德高和马常山这两家的房子,都物归原主。那房门钥匙,按习惯都交给了他们留在马家院子的“亲房”马德齐。眼下,马德齐两爷子看管着的房子,比土改前他自家的房子还宽!葫芦底河镇上的那两间店子,白鹏升任县长,朱正英也跟着进了城,房子就一直空在那里。只老岳父朱跛子在葫芦口河市里、县城里待腻了,有时回来,路过镇上的时候,住几天,换换口味儿。按照朱二妹的看法:做人凭良心。这房子,弟弟马白三,是“该有一把钥匙的”。对女儿的这个意见,朱跛子很以为然。悄悄给马德齐配了一套钥匙。后来这事被白鹏知道了,坚决反对。只好暂缓。镇上市管会的潘驼背,曾经脸红脖子粗地和朱跛子算了个账:“狗日的马家院子,你亲家这一房人,表面上看,土改当了地主,遭了些寒火倒了些血霉。实际上,仔细算算,他狗日的亲生儿子,搭着你家朱大,当了县长。格老子马家院子好久出过县长啊?没得吧?现在而今眼目下,马保长老狗日的,半个马家院子住起,格老子要好风光有好风光!”朱跛子无话,只好搪塞说:“你说那些捞球。你认为,那地主,那么好当?你狗日的当几天试试!高凳子上站起,‘低头认罪’,你那臭脾气,不把卵子都气爆才怪。”

和潘驼背儿看法差不多的人大有人在。羊子沟那些“贫下中农”最纳闷。民兵连长疯儿洞羊绍银逢人就说:“日妈这恐怕还真是风水耶。谁能说得清楚,这是咋回事?革命,革命,日妈革过去革过来,就革脱球了一个小混混——狗日的狗子三的命。一路运动下来,咋样?日妈发财的照样发财,当官的照样当官!我们羊子沟,而今就幺爹一个生产队长,我这民兵连长,还是日妈人家甩了捡来的。莫球得意思!”贫农羊登健听这话,恨得牙痒,说:“你也是当官的,格老子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花几个钱,请位高人来看一下,找到他马家的风水地脉,然后,大家齐心,找个理由给他挖断球了——看他狗日的几爷子还升不升官发不发财!”

马德齐知道,眼红他的人多,逗人怨恨。行事更加低调。不显山不露水,无声无息,专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倒还平安自在。尽管“管制分子”帽子还戴着,专政对象,门楣上“黑牌”还挂着,依然不敢“乱说乱动”,但好些日子没挨斗争了。父子两人平静地过了几年好日子。儿子马白三小时候奶水足。后来,虽然老子当地主,也没饿什么饭,特别是这两三年,不用胆战心惊地到斗争会会场外面等父亲了,心情平和些,顿顿粗粮细粮能吃饱,油荤也不缺。那身子“抽条”得快。看着看着,就蹿出父亲一个头顶了。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从前斗争会上和马德齐肩并肩站台子的“富农”“阶级敌人”牛道耕,而今当大队长。过来人,患难之交,惺惺相惜。没人找麻烦了,马德齐那六寸六分长的简易竹筒烟杆,从早到晚都衔在嘴里。有时冒烟,有时不冒烟,一副“从心所欲”的派头。家中就父子两条光棍,夏秋两季,都是一条“豁腰裤儿”遮丑。一律光头光脚。节省,也懒得洗衣服。栽秧薅秧,打谷收草、铲草皮“烧火灰”, 日晒雨淋。一夏一秋,晒脱几层皮。身上裤腰以上大腿以下部分,全成了极品“老腊肉”,黑里泛黄,油光光的。有人试过,一瓢水劈头盖脸给马白三淋上去,他只摇摇头,轻轻一抖,身上竟会滴水不沾。脚上的老茧也厚过三分。山上的茅草小路,他健步如飞。

人前人后,马德齐成天笑眯眯的。偶尔和人搭腔,无话找话,也会忍不住感叹:“还没有裹几杆叶子烟嘛,咋又是一天了?这日子混起来,才叫快哟!过了年才好久嘛,打两个转转儿,清明拢了;再打个转转儿,嗨呀,就端阳节了!”一旁,马白三忍不住搭话:“就是嘛。雀八和牛屎高都在说,今年的端阳,街上要划龙船呢!缺嘴儿羊长芳听疯儿洞说的,那天,我哥和嫂子还有白莲姐姐,都要回镇上来看热闹呢。”听儿子这话,马德齐笑得眉毛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口里没说,实际上,这消息他早就知道了。马晓梅公社开会回来,悄悄告诉他的。

乡亲们脸上有了些幸福的红晕。脱产干部们神情爽朗,中气十足。牛道耕到区公所开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三级干部会。回来,开会传达:“——我告诉大家,不晓得上头的哪个舅子,又啥子‘猫儿疯’发了。这回开会,就是传下话来:‘包产到田,责任到户’,不球准干了。说这是‘变相鼓励单干’,要出资本主义,是‘倒退’。——算球了,各家收完小春,还是集体种集体收!”七天的会议“精神”,牛道耕三分钟就说完了。然后,朱光明再具体说新的“搞整”办法。

有人在借骚话发泄:“这下头刚刚舒服点儿,尝到点甜头,上头又缩回去了。”这话一下子就激发出了使牛匠羊登贵的灵感,他一辈子最擅长骚话骂人:“你们不懂,上头的那些脱产干部,就是常说的‘讨口子嫖婆娘,球钱没得还想整欢喜’。不出钱又怎么整得欢喜呢……”

“又来了,你不拿胯底下来说事活不下去呀!”没有等羊登贵描绘下去,钱耀梅就放下脸吼了羊登贵。钱耀梅如今是脱产干部,拥护上面的政策是干部的本分。羊登山也准备讲一个关于讨口子嫖婆娘的骚故事,他只要一讲就肯定满堂彩,但一见公社干部发火,他就不敢出声了。

为了淡化老百姓心中的抵触情绪,让大家心情舒畅些,市政府会议上,朱正才说:“‘生活困难’这道难关,总算是熬过来了。连续几个丰收,不说富足,多少也算个半饱了吧?过去读私塾,我的先生说过,富足而知礼仪。眼下,要重视群众文化建设。这个阵地,我们不去占领,封建迷信就会去占领。所以呀,我主张,逢年过节,要组织些大型的文娱活动。我们的领导干部,一定要放下架子,与民同乐。”

县政府会议上,白鹏对车前草副县长的提议很以为然。说:“葫芦人嘛,一个春节,一个端阳,一个中秋,最上心。嗯哈——都晓得,‘庄稼老二望端阳’。嗯哈今年的端午节是我们县,坚决刹住了单干风,之后,夺得的第一个小春粮食,大丰收。我们要响应市政府号召,狠抓群众文化文娱活动。河边的,搞点儿龙舟赛嘛;不是河边的,嗯哈——走点儿‘高脚骡子(踩高跷)’,划点儿旱龙船儿(又称彩龙船)嘛。整点儿喜气出来,大家高兴高兴。要让大家看看,一家一户能搞好的,集体照样能搞好。一家一户搞不好的,集体同样能搞好。”会上,白鹏点了葫芦底河区新区长易久品和公社黄大峰社长的名,说:“朱市长的脾气,他既然发了话,嗯哈——说不定到时候,他会亲自下来明察暗访!葫芦底河是他老家,万一他回来指导龙舟赛。嗯哈——你们不搞出点儿名堂,行么?所以,原则上,群众文化群众办,只准搞好,嗯哈——不准下软壳蛋!”

白鹏还特别交代妇联马白莲副主任,负责落实县葫芦剧团,“和我们一起下乡。到时候,看完赛龙舟,就按老规矩,为乡亲们搞整《白蛇传》”。

在葫芦河流域,端午节赛龙舟,历史很久远了。而有关的故事,也有统一的版本,一脉相承,代代相传。——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这一带横七竖八全是山,本没有河流。从鸡公岭背后大山向南,一路下来,只有一条又小又脏的水沟。有户农家,在鸡公岭下开了几块地,辛苦度日。一天,农人在水沟里逮住了一条十分奇特的小蛇。那小蛇被逮住后,眼里闪着乞求的泪光,十分可怜。农人发现小蛇尾部有九团疑似癞癣的斑痕,顿生恻隐之心,爱怜地用指甲抠了抠疑似癞癣的疤痕,问道:“疼吗?”小蛇似乎听懂了农人的话,轻轻地摇了摇头。农人于是稍微用力,竟然抠下一块来。又问小蛇:“疼吗?”小蛇面带喜色地摇了摇头。就这样,细心的农人把小蛇那九个丑陋的疤痕全抠掉了。抠完之后,农人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癞癣疤痕,而是九片奇怪的鳞片。农人小心翼翼地把小蛇重新放回了水沟。谁知小蛇回到水里,尾部那被农人抠落疑似癞癣地方,立即长出了新的鳞甲来。农人正在惊讶,刹那间,那小蛇突然长大起来,纵身而舞,腾飞起来,被一团紫色的云雾罩着,化为了一条小龙。原来,这条小蛇本是一条神龙所化,因触犯了天条,玉皇大帝处罚它,给它上了九把枷锁。规定:“要打开这锁,除非得到人的帮助。”刚才农人爱怜的帮助,竟在无意中打开了小龙身上玉帝所赐的千年枷锁。

恢复了自由的小龙对农人感激万分,欢天喜地在水沟里不断舞蹈,翻动,并从口里喷出水来,灌注在小水沟里。慢慢地,小水沟变成了而今的葫芦河。从此以后,在神龙升天前后的这段日子,葫芦河流域总是“三晴两雨”,嘉禾繁茂,气候宜人。那小水沟变成的葫芦河也从此浩浩荡荡,水势滔滔。乡下人称之为“涨端阳水”。葫芦河人为了纪念这条神龙,每年端午节神龙升天的日子,都要举行龙舟赛。

端午的龙舟赛,历来是乡下最热烈最喜庆的盛典。几个大节中,春节时候,“除夕”岁尾,必须把过去的一年“打个疙瘩”, 忙着向祖宗汇报成绩;“初一”年头,理当祈福新一年的财气、平安和运道,忙着向天地鬼神送礼通关节。“初二”开始,虽有“拜年”一说,但“走亲访友”,多是虚礼,吃喝为主。正月十五“元宵”灯节。乡下人除了“吃大汤圆”,其他项目基本都省略了。豆大的桐油灯也舍不得久点的人,在他们眼中:“明晃晃的灯、烛,整些花样儿点来耍?不可惜哟?球吃多了不消化?”至于中秋节,打完谷子收完稻草,一言以蔽之:“累!”一屁股坐下来,上眼皮就和下眼皮打架。几砣糍粑下肚,洗洗睡吧!“月亮圆点儿瘪点儿关屁事!”“赏月”?多数乡下人没那雅兴。唯独这端午节,这龙舟赛,才真正是农家难得的集体娱乐。

解放前,葫芦底河几个大姓人家都有自己的“龙舟队”。葫芦尾河是保长马德齐家承头出资。“划手”以马家院子为主,也邀请亲友中的高手参与。牛道耕和朱家塘铁匠朱发邦,都当过好几回“划手”。不过,葫芦尾河龙舟队历来成绩平平。打眼抢风头的是金家、钱家、罗家。特别是杨柳滩的罗家,“几班人常年行船,狗日的落水鬼儿多,水性好”,多是头彩得主。

龙舟赛的起点,多安排在和外省交界的石拱桥下面,猪市坝上面这段河道上进行。解放前,端阳节的龙舟赛,由“绅良”们自愿资助,“乡公所”出面主办。刚解放的时候,朱正才当区长。那年端午,刚好司马大奎在葫芦肚河县城,亲自批准,彩头由政府出资,各村出人组龙舟队。为了防止土匪捣乱,解放军出动了一个连,四面山头,区公所房顶上,都架了机关枪。这据说是历史上最奇特,也最闹热的一次龙舟赛。今年,听说彩头出资全由区政府承担,全区七个公社,以公社为单位,各自组队参赛。朱光明听婆娘说,新区长易久品也是朱正才他们一个部队下来的,军人,识字不多。大会小会,说话像打雷,毋庸置疑而且句句实在。在“龙舟赛组委会”上,这位新区长撂了狠话:“不要你们出钱,龟儿子才不出力啊!社长带队,搞闹热点儿!给你们说,四清工作组日妈已经到县上了,不晓得哪天进村。反正马上就要来了。格老子,听早先搞过四清的人说,工作组一来,像你我这些有一官半职的,都得靠边站,先弄到楼上关起,再一个一个慢慢儿‘洗澡’‘下楼’!到那天,我这个区长,也是‘和尚的鸡巴——空大了的’,成摆设了。眼时,高兴一回儿是一回儿!”一通连汤带水的粗话,说得参会的几个女同胞脸红筋绽,他毫不在意,反而又补一句,“脸红啥子嘛,没见过嗦?一个二个装正经装得像真的一样。”

按说,端阳节划龙船,看《白蛇传》,对马德齐来说,点儿都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一天,儿子儿媳妇要回葫芦镇上来。自己不一定能亲见,但小儿子一定是能见到的。这就够了。但是,这一切,“阴着高兴就是”,何必到处说?特别是从马白三口里说出来,就犯忌了。“还‘我哥’‘我哥’的,别人听了,安逸你哟?蠢!”再说,马德齐想不透,这端阳赛龙舟,是不是真该搞。说不清楚也拿不准。好多年没搞了。狗日的马白鹏咋想的?吃了几天饱饭,昏了君了?把包产田收归集体,肯定不是白鹏的主意,但这划龙船就说不准了,都当县太爷了,还看不清火势?该不会吧?想到这里,马德齐故意板下脸来,提高调门儿,斥责小儿子马白三道:“你一个小娃娃,晓得啥子?不准乱说!”

马白三不服。一边走开一边申辩:“本来嘛。不信,你自己去问。都知道了。反正,先说了来,端阳那天,我是要上街去看我哥的。你管不着!”

马德齐真有点儿生气了。提高嗓门儿:“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敢!”那个“敢”字一出口,自己又忍不住笑了。马白三怎会不晓得父亲的内心?咧着嘴对父亲做了个鬼脸。转身走了。

马德齐的担心并非多余。乡亲们私下里哪个不说,“解放这些年,上头的人站着一个主意,坐下又是一个主意!”一会儿要“移风易俗”。说是这端阳节,被伪政府搞整成了“死人(诗人)节”,是“封建迷信”那一套,“要不得,不准搞了”;一会儿又说这不是迷信,是“矮(爱)国主义”,“船头(传统)文化”,还“安逸得很,鼓励搞来耍。”

乡亲们记忆中,土改那年,搞过龙舟赛后,庆祝“十周年”,传说是要搞的,遇上“大跃进”,忙不过来,免了。听人说,万幸的是,土改时候没收的那些彩绘龙船,“大炼钢铁”时候没人想起,不然,像“共产户”们的房子一样,早做引火柴烧掉了。这些龙船,至今还一直架在文昌宫的房梁上。多年不用,据说全都“隙牙漏缝”了。这好办,搞一捆竹麻,整几斤桐油,磨点儿瓦灰,调来补补,准行。而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那只龙身马面的龙舟,就是马德齐的老爹出银子置办的。这龙舟比他岳父钱家出资买那只“蛇脑壳”挂倒须的龙船,足足多花了三块硬洋呢!

儿子儿媳妇回来过节,管他能不能见到,总该给他们悄悄搞整点儿好吃的吧?马德齐心里在盘算着。

马德高先生在世时候,每年端午前夕,他都要在鸡婆窝里,摇头晃脑地对门下弟子解说:“那时候儿,端者,头也,始也。那时候儿,五月,第一个午(五)日的时候儿,头一个五月的头一个五日的时候儿,是为‘端午’。那时候儿,正是仲夏,乃登高顺阳的时候儿——好日子,所以那时候儿又称‘端阳节’”。先生口若悬河,讲得天花乱坠,学生听来似懂非懂,一头雾水,就连高材生朱正才也一直没有搞懂“登高顺阳”的顺阳是啥意思,也不敢问。大憨包瘪嘴不屑道:“这都不懂?嗨呀,先生说过,阴和阳,就是女人和男人。顺阳,就是顺着男人,想搞就搞噻!”说得一屋子小顽童拍着巴掌尖叫。窘得朱正才哭不是笑不得:“你呀,吃了茄子说卵话——大憨包一个!”虽然明知大憨包胡说恶搞,偏偏就还不知如何反驳。对外公屎观音他们说的龙门阵,朱正才更是将信将疑。据说,这“龙门阵”还是老辈人的老辈人传下来的。——五月初五是个不吉的“凶日子”。到了这天,大清早就要在门上插“菖蒲剑”、挂“艾叶刀”,为的是驱鬼。一整天都要薰苍术、白芷烟,为的是辟邪。大人娃娃还要喝雄黄酒,喝过之后,把剩余的雄黄酒洒在屋子四周,保证虎狼不欺虫蛇不侵,自然免疫。不过,为啥五月五日就一定是个不吉的“凶日子”?老辈人听老辈人的龙门阵里没说。

然而,大舅牛道耕却认为这个龙门阵说不通。朱正才亲耳听他和外公争论过。大舅问外公道:“既然是‘恶日’,咋回事还说‘庄稼老二望端阳’呢?未必然‘望’起来受‘恶’?霉昏了?说不通嘛。” 一句话把个屎观音问来堵起了,顺着无法解释,就横着骂人:“你狗日的‘球经不懂,猫钻灶孔’。格老子扯横筋!”

副县长车前草曾研究过葫芦河风土人情。还写过一些豆腐干大小的短文,在《葫芦日报》上发表。他认为,“庄稼老二”之所以“望端阳”,其实和日子的“善”“恶”并无多大关系。熬过“二三月”的荒月,忙过“无闲人”的四月,小春的油菜、胡豆、豌豆、小麦相继抢收进屋;早春的玉米、高粱、大豆丰收在望;大春水稻等作物栽插完毕,正定苗蹲窝。一年中最繁重的“双抢”劳作顺利完成。去年秋后就开始积存的农家肥,已经送到田间。旧历的四月末五月初,农家迎来一个难得的短暂农闲。此时,既有丰收的喜悦,又有希望的憧憬。加之春节 旳 欢乐早已褪尽,中秋的月圆还很遥远,乡间,人们连续几个月劳累忙碌带来的疲惫、沉寂、郁闷和忧愁实在过于厚重,太需要欢喜欢喜调节一下了。车前草认为:从这个角度看,“庄稼老二望端阳”,是劳动人民享受劳动成果,调整生活节奏,自娱自乐的需要,完全属情理之中。乡下人把“端午节”看得比“中秋节”更重,不难解释。他认为,那些“凶日”、吉日之类的说法,是文化人在故弄玄虚而已。评论家说车前草的文章很有人民性。


今年的端午节,虽然又“集体”了,羊子沟依然格外喜庆。这些年的“共产户”生活,刻骨铭心。虽然只是“茅棚棚儿”,但到底是自己的窝。而且怎么也算“新家”!羊绍银家,早前父亲大粪船羊登光在世,穷归穷,从来不忘自己是家中“老大”,“长房”的担当当仁不让。逢年过节,照例请父亲和弟弟全家,先在自己这边把节过了。大粪船死后,这一传统羊绍银兄妹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羊绍银当上“民兵连长”之后,老粪船在他身上多少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当甲长的影子。稍得安慰。

“早端阳,晚中秋”。端午节一大早。羊绍银就在地坝边的桃树下,炸响了今年端午羊子沟的第一串鞭炮。此时,老粪船已精心备好了“雄黄酒”。小粪船羊登亮在一旁“打下手”。端一高一矮两根条凳,置于堂屋正门外地坝当中,高凳供上一碗“刀头”,那蹄 髈 是集上买的,新鲜。另外,一碗粽子,一盘瓜果,矮凳供三杯雄黄酒。老粪船正襟,拉拉裤管,隆重下跪,先向天地作揖,磕三个响头。念道:

天公地母李老君,

龙王爷爷开隆恩,

风也调来雨也顺,

四时庄稼好得很,

猪牛长膘人无病。

拜毕,洒酒在地。羊绍银知道,这就算是请了天公地母还有龙王爷喝酒。然后,爷爷自己连整三杯,据说这算是仙酒能强身,百毒不侵。这酒,是羊绍银前几天到公社开会,在镇上赵癞子店子打的“包谷烧”,六十二度,来劲!紧跟着,羊登亮、羊绍银、羊绍铜三个男人,也在天地坝里连整了三杯。空腹三杯下去,羊绍银感到肚脐周围暖意盎然。这个仪式结束,老人家按两家女眷人口,每人一杯,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留好。然后,端着酒碗,绕着两家的茅草屋。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这词儿羊绍银小时听过,大致记得:

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太上君,阎王老二张真人。虫婆蚂蚁来听令:羊家豪宅住善人,各自洞穴各自门。相安无事莫扯筋,当今皇上有官印,灶王菩萨是见证。不听招呼要丧命,自找麻烦莫怪人。雄黄仙酒疆界明,不是羊家人心狠……

羊绍银知道,这属正经事,笑是不敢的。装着郑重其事,跟在爷爷身后,给“虫婆蚂蚁”下指示,打招呼。老人家走两步,唱两句,抿一口雄黄酒,“噗”地一声,喷洒在墙根、地坝、阴沟、鸡圈猪栏……绕房子、院坝一个大圈儿。新建这两通草房呈八字形,斜对面。一座东南面向,一座西南面向。转一圈儿下来,碗里的酒刚好喷洒完毕。那碗底,还有点雄黄的残渣。羊绍银记得,小时候,爷爷会将碗里已被酒溶开的雄黄,手指蘸了,涂在他们兄妹的额角、耳朵、鼻梁上,说是毒虫不咬,邪气不侵。遗憾的是,而今家里孩子还没有落地。免了。

胡鸾香和羊绍芳姑嫂二人,正在灶房忙碌。听爷爷咿呀呀叽咕咕唱得有劲,忍而不住,嗤嗤发笑。

早饭还在准备之中。羊绍银把高凳子上的贡品搬进屋里,羊登亮提着一个面筛,手中碗里装着几个鸡蛋,来到晒坝中央。羊绍银忍不住喊道:“嗨,安逸,立鸡蛋。”记忆中,当娃娃的时候,看爷爷和父亲、幺爸他们玩过的。

早前,端午节这天,家家户户都得备几个鸡蛋,以便喝了雄黄酒之后“立鸡蛋”——单家独院摆在院坝,大院子人户在各自堂屋。高凳或小桌,摆上面筛或者簸箕,“立蛋”问天,占卜运气。古时候,这或许是当家人近似于占卜打卦的神圣工作。后来,就成为全家男女老少均可参与近乎游戏的祈福仪式了。解放了,移风易俗,只能悄悄干。集体吃伙食团的时候不敢,怕遭斗争。如今又单家独户过端午,羊连金想起了这个古老的习俗。

立蛋多是最年长的人打头。静心,双手合十,双目垂帘,许愿毕,再拿起一个鸡蛋,把鸡蛋在面筛或簸箕里直立起来。据说如果能顺利把鸡蛋直立起来的话,立蛋人定能心想事成。特别是当家人立蛋的成败,多关系到全家人一年的好运道,更要小心翼翼力争圆满。倘若即使换了鸡蛋,换了面筛,换了簸箕,还是不能立起鸡蛋,扫兴事小,更严重的是这一年起码难有“大吉大利”了。若立蛋成功,长辈们会马上把立过的鸡蛋煮熟,趁热把鸡蛋放在小孩子的肚皮上滚来滚去。边滚还要边说些“灶王爷,如来佛,玉皇牵着西王母,老君睡在炼丹炉”一类乞求保护,祝福平安之类的话。滚蛋之后,剥去蛋壳,让小孩子吃下。据说,吃了这立过的鸡蛋,一年之中,小孩子绝不会肚子痛。倘若立蛋不成功,晦气,那鸡蛋立即身价大跌,一般是丢到猪槽里喂猪。

准备完毕,老粪船羊连金坐上矮凳,掠掠袖口,咳嗽一声,刚拿起一枚鸡蛋,一时又改变了主意:“绍银,来,你而今是我们家最大的官,你先来。”

爷爷一句话,说得平时最爱嘻打哈笑的“疯儿洞”脸红筋绽:“哎呀,爷爷你弄嘛。啥子官不官的哟,啄木官。”羊登亮一直是羊子沟的生产队长,侄儿是大队民兵连长,好歹是大队干部。听父亲如是说,觉得很有道理,对儿子说:“要得嘛。你来你来。年轻人阳气重,才镇得住。”堂弟羊绍铜边推边说:“来嘛,嗨呀。反正搞来耍的。”羊连金对小孙儿的态度不以为然:“你放屁。啥子搞来耍的?正儿八经!”

胡鸾香听院坝里立蛋,也挺着个大肚子从灶房出来,站在门槛边看热闹。她也在鼓励老公:“爷爷喊你顿(立),你就顿一下来看嘛。”

“好!恭敬不如从命。我来试试!”羊绍银在矮凳子上坐下,让自己静下来。好一阵子,才拿起刚才爷爷放回去那枚鸡蛋。双手手肘支在高凳子上,两根中指轻轻把那鸡蛋扶起来,然后,手肘离开凳面,两根中指慢慢离开——奇迹发生了——当羊绍银双手离开鸡蛋,完全举起来的时候,那枚鸡蛋在面筛里稳稳地直立着。短暂的神情紧张的安静之后,爷爷羊连金第一个喊道:“好——”“还真一下子就立起来了。”幺爸羊登亮说。“嗨哟,哥哥你好凶啊!”弟弟羊绍铜惊呼。爷爷最高兴,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子,有搞头!”胡鸾香好兴奋,凑上前来,连声问羊绍银:“你刚才许的啥子愿嘛。”闻讯从灶房跑出来的羊绍芳,脸儿红红的,绕着面筛看了一圈儿。自言自语:“这下子对了。”——她想的是自己的婚事。

说来也怪,后面的羊绍铜、羊登亮以及羊连金自己,都再也没有把那枚鸡蛋立起来。羊绍银高兴,看他们立鸡蛋的时候,一直咧着嘴傻笑。胡鸾香更兴奋,挨着丈夫站着,又问:“你许的啥子愿嘛?”羊绍银把嘴凑在她耳朵边,悄悄地道:“不得给你说。”胡鸾香在他手臂上掐了一爪,笑道:“灵房子走路——怪屋(怪物)”。末了,按照羊连金的指点,羊绍银特意把自己立起过的那一枚鸡蛋煮熟。放在老婆的肚子上,滚了好一阵。权当为即将诞生的儿子“滚蛋”。最后,还让胡鸾香学着小孩子的样,悄悄躲在门背后,把那蛋吃了。

品过了雄黄酒。蘸着饴糖、豆面,饱餐了昨晚就熬更守夜煮的糯粽子,葫芦尾河的大人娃儿,穿得周吴郑王,戴着草帽。摇着篾巴扇、蒲扇,从几大院子几条沟里涌出来。牵线线地往镇上挤。准备中午在镇上酒馆“干二两”的人,荷包里兜着菜叶包的香豆腐干,腊瘦肉。娃儿们裤子包里装了核桃、落花生、沙胡豆、红苕干之类,一迈步子,哗哗有声。

牛道耕没打算上街。初三下午收工,他就和四个生产队长碰头,商量决定端午节放假一天半。之所以追加个半天。是考虑到肯定有戏迷看了白天的两场《白蛇传》,晚上还要接着看。这些人回到家来,可能都后半夜了。“初六上午——肯定锣齐鼓不齐的,还出他妈的什么工?‘毛老公’!”干脆,多放半天。“初六下午的活路,各生产队安排归一就是。”

对赛龙舟的兴趣,牛道耕早就淡了。年轻时候,他多次应邀充当马家龙舟队的“划手”。娶老婆那年的端午“抢鸭儿”,他一人独抢五只肥鸭,欢喜得新媳妇朱光兰进门就抱着他直摇。葫芦河边长大,水上那点把戏,——什么场面没见过?

幺儿子雀八牛天宝猴精,性格更像他娘,开朗豁达爱热闹。初中生了,还是成天疯起耍。这些天,一放学回来,就邀约着牛天高、牛天才,还有牛秀姑,伙着院子里牛天柱他们一帮半截子大人,飞叉叉地在院子里一趟跑过去,一趟跑过来。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喊,一会儿又神秘兮兮地谋划,一会儿又跑到各自屋里报告大人。龙舟赛和葫芦戏的所有消息,几乎全是他们从街上学堂里带回来的。

——“公社搞整了百多只鸭儿,好几大笼,罗公馆院坝里喂着的,嗨呀!够得抢啊。说是买了半个鸭棚子哟!”

——“打探实在了,唱戏在区公所文昌宫。戏台子都搞整归一了。下午两场,晚上一场。葫芦戏,演《白蛇传》。安逸得扳!”

牛羊氏是个戏迷。遗憾的是,乡下的戏堂子总是跟矮子幺爷不对头,他不坐特殊座位,就只能看前面大人的背心小孩子的后颈窝,戏台子上演的,什么也看不到,加之腿短,上街走远路为难,这种活动,他多不参加。牛羊氏想看戏不好明说,变着法儿邀约大嫂朱光兰。朱光兰对看戏不感兴趣。好在她想女儿正想得心焦。平时赶场没她的份儿,只想找借口上街看看牛天香大憨包小两口儿。

牛道耕最近有点儿烦,不想上街。自从听说上面要派人下来“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他就忍不住一阵阵鬼火冒,看见那些脱产干部就想骂人。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清查这些,他点儿都不怕,何况,他上台当大队长之后,立即就是“包产到田责任到户”。 那一段,各人的娃儿各人抱,本来就没有什么“账目、仓库、工分、财物”,清个铲铲?去年朱正才带信,喊“把田土收回来集体耕种”。这才多久?牛道耕接手当大队长,真正集体“伙起干”,也就一年时间,刚刚收了一季大春一季小春。一切都“和尚脑壳上的虱子,明摆起的”,看你要清个啥花样儿?后来又听人说,这四清运动日妈搞着搞着,又变了,不仅仅是“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还要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日妈老子还没读到那本书,不球晓得要扯啥子筋。”牛道耕骂道。

听牛道耕说不想上街,朱光兰火了:“你个老东西,一年四季,就在家守着这庙儿。”她义正词严,声言自己“要到天香那里耍几个月,你就一个人在屋头,好好藏着!免得毛狗(狐狸)叼走了!”牛天宁太了解父亲了,装得一本正经地悄悄告诉父亲,自己两口子已经和弟弟、弟媳商量好,准备带建功、建业两个小家伙去看划龙船。还说两个小宝宝“晚上和奶奶一起住姑姑家”。牛道耕听两个宝贝疙瘩孙子要跟着朱光兰上街,急了。这怎么要得?哪里放得下心?只好举手投降:“算了嘛,那就都去都去。请你幺爹看屋嘛。明霞她们陪着你们幺妈,一起去。都去!”

朱光兰抿着嘴笑,对牛羊氏说:“这老东西呀,只有他儿子才晓得他哪里痒!”上了街才知道,白鹏、朱正英,还有朱跛子,果真都回来了。昨晚,他们一家,就住在镇上自家的店子里。马白莲和县城来的车县长他们几个领导,住区政府招待所。满街的人都知道县长、副县长也来看热闹了,私下都在议论:“狗日的今年这龙船赛,划来可能还有点儿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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