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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朱马牛羊 作者:王和国 杨重华 字数:2297197 更新时间:2024-05-05


看划龙船、看戏,好些家都是倾巢出动,全家上街。贫农们没人街上有住处,都不看夜场《白蛇传》。听说工作队来了,不得了了!——反正也顺路,好多家全家都到走马转阁楼看稀奇来了。走马转阁楼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土改工作队走之后,十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单独开过“贫农会”。一个个特兴奋!

罗天英问牛道耕:“全大队多少户贫农?”

牛道耕说:“晓球得好多哟。你晓得的,我不是贫农。那些年,当富农,哪里敢问有好多贫农嘛。我问问——”

听牛道耕说“我不是贫农——那些年,当富农”,大学生单启仁眼镜儿后面的目光一下子惊诧得定住了,张大嘴巴,看看罗天英,又看看牛道耕,看样子是担心自己听错了。

牛道耕没注意到单启仁的吃惊,转背看到羊登山进院子了。他刚从羊子沟新房子下来,准备回牛家大院睡觉,路口被羊绍银通知过来了。说:“来来来,正好——他肯定晓得。土改时候,他是贫农团呢。——问一下呢,我们大队贫农成分的,多少户啊?”

羊登山的目光在几个陌生人的脸上飞快掠过,找到一个熟识的,于是就向着罗天英弯腰,点头,笑。答道:“贫农团?日妈牛年马月的事情了啊。——贫农么?好像有百四五十户吧?土改过后,十多年了,就大跃进前头,整疯了就反右(整风反右)那阵,开过一回儿贫农会。没到齐,像是来了一百好几十户。现在,哪些是贫农,码不实在了。”他突然回头对牛道耕说,“大队长你日疯呀,我这个贫协早就让位给幺矮子了嘟嘛。”牛道耕“哦”了一声。“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没有去和羊登山争辩。自己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大队长在这里很狼狈。人家开贫农会,你这个“前富农”在这里干啥?打探消息呀?——虽然没读过书,到底是聪明人。牛道耕对谷栅组长请示道:“谷组长,罗主任,嘿嘿,你们都晓得的,我不是贫农成分。我就——”谷栅、罗天英都顺水推舟,很爽快:“好好好。行行行。以后有事我们再麻烦你。”

回到家里,牛道耕才知道,朱光明在自己前面就回葫芦尾河了。他在镇上听人说了,工作组进村第一件事就是开贫农会。他家中农。自己“知趣”,主动“站开”。躲了。

牛道耕坐在床沿上,叫了声“洗脚水!老子睡了。”没人应承也没响动,才想起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平时洗脚是朱光兰端来洗脚水,今天才发现,那真是一种享受。他开门瞅了瞅,矮子幺爷那边,无声无息的。想起刚才羊登山话,知道幺弟是挂了顶贫协的帽子,没有做过事情,也没有得过报酬,牛道耕当大队长这几年连这个位子都没有设。牛道耕站在猪圈边,舀瓢冷水冲了冲脚。站上小扫帚,擦了擦脚板,踏上烂布鞋进了屋。

有点儿闷热,牛道耕在床前的凉椅上坐了一会儿。叮人的长脚蚊子多得扑脸。凉椅上哪里坐得住?无奈之下,只好上床。顺手拖了件旧衣服,扇了蚊虫,放下蚊帐。蜷在床上,睡不着,烦躁。倒不是为四清工作组,十多年来,什么阵仗没见过?麻木了。老德行,朱光兰没落屋,整夜整夜睡不踏实。也难怪,学着幺婆太的传统,无论冬热,朱光兰都是照料老头子洗了脚,打了蚊虫铺好床,才和牛道耕一起上床。年轻时候,每月除了那几天,两口子几乎是夜夜缠绵。喂饱了之后,还没摆上三句龙门阵,牛道耕的噗鼾就响了。而今老了。那事早已很稀少,但两口子不摆几句龙门阵,心欠欠的。今天,偏偏她在女儿家没回来。他很少独眠,总觉得不踏实。抱着枕头翻来覆去好一阵,有时蚊子又到耳边嗡一声。刚感到有点儿迷糊了。他突然又想到这工作队的人不知道住下来没有,于是又清醒了,想起床出门去问一下。这时竹林里有人在喊。是羊绍银的声音:“大队长,工作组谷组长通知:明天一早,大队长、副大队长、大队会计,自带日常生活用具,到罗公馆报道,集中学习。——听到没得?”

牛道耕没好气地回了一声:“晓得了!”

“些狗日的,做得神经兮兮的。”回想今天这半天的事情,牛道耕觉得这工作组他娘的也太不地道了,未必这些人都是坏人,一个都靠不住呀?“刚才老子们就在大队部,告诉我一声,哪点儿要不得?半夜三更,使起人在竹林坝里叫。鬼打癫了!”他也无心去过问工作队员睡觉的事情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矮子幺爷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矮子幺爷打开门来送他,想给他说一下昨晚贫农会的事,牛道耕已经没有踪影了。

红奎大队的副大队长兼着会计,所以实际上只去两人:牛道耕和朱光明。朱光明老婆钱耀梅在罗公馆有寝室,但不敢去住,也老老实实背铺盖卷儿,和大家一起,到葫芦初级中学的礼堂里铺干稻草,丢张凉席,“当连长”(在连起的地铺上睡觉)。

以公社为单位,开头两天,都是学文件。伙食不错,但比那年县里办学习班伙食差些。更大的区别是,戒酒。中午、晚上,公家都不再上酒,也绝不准自己悄悄上街买,或者带信叫家中人送来。牛道耕和朱光明都能喝酒,但没瘾儿。喝也可,不喝也可,无所谓。湾滩大队大队长雷太平,老酒鬼。平时中午晚上两顿酒。看到好菜了,“酒虫”就爬喉咙,那菜吃不出味儿来。熬酒瘾难受得要死要活。“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不敢违规。熬到第三天,实在憋急了,厚着脸请示工作队。——回答很简单:开头一句还听得,“想喝酒?哦——习惯了嘛,正常嘛。”接着,脸一抹,声调就变了:“哼,雷大队长,你好享福哦!——小资产阶级作风!典型!也行,你这大队长就别当了。马上回家喝酒。——好不好?”

雷太平那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站在那里恨不能钻地缝。土改时候的老村长了,能为喝酒,把十多年的“帽儿”丢了?也太丢人现眼了吧?——酒没喝成,挨一顿训。私下大队干部们都取笑他,“小资产阶级作风”的雅号,被大队长们戏谑成了“小装疯”的外号,栽在雷太平身上。夜里,牛道耕亲眼目睹。雷太平酒瘾发了,难受,就撞墙。早晨,留心看他那额头,搞整了几个青包出来。

让人纳闷儿的是,除了公社马礼堂他们几个留下来的“联络员”,区社两级,原来的干部全都靠边儿了。每天能见到的,就两拨人:工作队,大队干部。令人感到窒息。全没有以往开干部会、办学习班那种坦诚,谦和,乃至嘻嘻哈哈的融洽、礼让气氛。人与人之间,虽不冷眉鼓眼,但全都一本正经。连玩笑话也几乎听不到一句。大队长们都“老兵油子”,从来没有遭“全封闭”——他们戏称为“全逼疯”——过,别扭,窝囊。——规定:未经允许不准和外面的任何人接触,包括家属。牛天香、马常山两口子给老爷子搞整了两瓶葫芦大曲,试着送过去。罗公馆门口站岗的民兵吓得给她打躬作揖:“姑奶奶耶,一律禁酒,逮住了我们走不脱。”

幸好不禁烟,叶子烟、纸烟、水烟,自备自消费,不干涉。其实牛道耕最不习惯的,是吃饭——开会——吃饭——睡觉。他没有在地里干得大汗淋漓,就不舒服,一天都昏昏沉沉的。晚上睡觉不和婆娘说阵子话也不习惯。这里不仅“独睡”,而且是“通铺”。老头子们几乎都不习惯。大队干部里也不乏年轻干部,特别是那些刚结婚不久的小年轻。在床上翻上两滚,就下意识地把枕头抱在怀里,脑子里几个小差一开,下面就称旺称了。有的趁左右的人不注意,就开始自己解决问题。偏偏这些人都是“老江湖”了,只瞅一眼你的神色,就知道你哪里在发痒。于是就有人开玩笑,悄悄地:“你狗日的是好功夫,给老子站起来。”被揭发的人立即求爹爹告奶奶:“好大哥哇,我的看不得了哇——”也有人专心致志“打手戳”,左右的人先假装没看到,然后突然把那人抓起来。弓腰驼背双手护胯——丑态百出。

大队长们开这种玩笑,工作组是不干涉的。多数都是过来人,还跟着笑笑。最大限度:“好了好了,到此为止,睡觉睡觉——”

其实,这恰恰是本次“全封闭”学习中,唯一值得大队干部们感到欣慰的。——工作队的绝大多数人,真资格和大队干部们 “同吃、同住、同开会”。同一个食堂吃饭,他们也不喝酒;同一个礼堂滚地铺睡觉。同一个会议室开会——他们坐台上,光鲜,但要干活儿——读文件;大队长们坐台下,窝囊,但轻松。听没听,你自己才晓得。

杨柳大队过去喜风头好炫耀的罗祥光,不知为何,从进来那天起,一下子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一天难说三句话。而别人说话,无论是谁,他都神神秘秘地竖着耳朵听。他抽“水烟”。以往公社开会,经常捧着的,是那个精美的白铜二龙戏珠水滚银烟壶。土改时候分果实,分大地主“罗小麻子”罗贯文的。据说当年值五十个大洋!这次他居然提了个竹子脑壳水烟杆儿来。那烟丝,也不像过去总是极品的“金塘烟儿”了。

麒麟大队蒋常怀伪政府时候当过“八字先生”,天生一张油嘴儿,任何时候都怪话连篇:“——没看出来吧?我算过的——今年老子们流年不顺,犯‘膝盖瘟’,不挨几场斗争,跪几回踏凳,是脱不了壳的。——眼下,好吃好喝,把你几爷子养着,知道不?这是在喂猪!肥了,才好动刀呢。我听搞过四清地方的人说了,先把干部隔开,他们好发动群众,我们回大队的时候,嘿嘿,一个一个下楼,等着跪踏凳挨斗争吧!有好果子,够你几爷子喝二两的——哭鼻子的日子还在后头。”——葫芦人怕老婆的标志就是“跪踏凳”。不是玩笑的玩笑。听来让人哭不是,笑也不是。

蒋常怀的话,多数人不信。“——又不是你那婆娘在当工作队呢,你跪锤子个踏凳啦?”牛道耕信。他预感到——苦日子又来了。

在“官场”,牛道耕比羊颈子强,开会不打瞌睡。他也不识字,“一对肩膀抬两只耳朵”,能听不能写。不过,收获还是不少,认到了好些大官。最大的官是头天开大会来的那个矮胖子。副团长白德利介绍说,那是葫芦肚河县四清工作总团团长。姓吴,白德利称他为“吴省长”。那人站起来讲话的时候,台下的大队长们都想笑:一颗圆滚滚的肥脑袋,像是陷进了两肩之中,根本看不出他是不是有颈子。那形象,活脱脱一只肥鸡婆。最有趣的是每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都得先把座下的藤椅向后移动两三尺,人先要往后退一两步。然后再伸双手抓住桌子边沿,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如果不后退,或者动作太快、太猛,那腆起的肚子,定然要卡在他面前桌子的下沿上。

朱光明道:“嗨,出怀了。看样子,都怕有六个月了啊。”

牛道耕笑:“我那婆娘,八个月,那肚子也没他的大。”

吴省长身上肉多,汗多,话却不多。那口音和司马大奎相近,听来半懂不懂。和别的工作队员不同,他很和蔼,多少还有点儿笑容。他说:“今天这里,没有什么‘吴省长’,只有个吴胖子——我叫吴仁明”。他预计大家会笑,停了片刻,台下清风雅静,没人笑。显然有点意外,看样子他有些许失望,就补充了一句,“大家叫我老吴,吴同志就行。”然后,他宣布,葫芦肚河县的四清,日常工作由白德利同志白副团长负责。这位“白副团长”, 大炼钢铁,经蒲思秀牵线,让马白莲帮着朱正才找矿石,为葫栏县送“金矿”。那次,朱光明见过此人。和朱正才一样,大炼钢铁白德利出尽了风头,被“炼”成了葫芦河那一面的那个外省的名人。而今,他已经是邻葫市的副市长了。

也算“山不转路转,河不转水相连”吧。朱光明弯着指头一数,熟人还不少!仅仅葫芦底河公社四清工作队,队长罗天邦就是罗天英他哥,过去葫芦肚河县的罗副县长,前年调临葫县,“扳正”当了县长。童兰铁,朱光明就更熟识了,当过葫芦肚河县工业局长。找不到铁矿,经常“翘起屁股扳着沟子喊天”。他和朱光明两人睡过一床,印象特深——那双脚臭得能熏死蚊子。眼下当了罗天邦临葫县的副县长。

还有个省城官员学校的先生,是工作队的“教导员”。这人,牛道耕认识。名字怪怪的,叫什么“哄肚儿”。看样子,他人缘不咋的,就连工作队的人,也当面“骂”他,称他作“叫兽(教授)”。牛道耕问朱光明,知道不知道这人名字叫做“哄肚儿”?并解释说,他么,专靠扯把子吹壳子哄饭吃,所以叫“哄肚儿”。还说这个说评书的“把子客”,和朱正才最熟,在牛家大院儿自己家吃过饭,还在堂屋住过一晚上。牛道耕一席话,把个朱光明笑出了眼泪:“啥子‘哄肚儿’哟?人家叫‘洪布尔”,布尔什维克,说来你也不懂。”牛道耕这才恍然大悟,不过,他还是感到奇怪:“狗日的贵人多忘事。这才几年嘛,他看到老子,装着不认识一样!”

“动员会”后,接下来全是“学文件”。啥子《前十条》《后十条》的。牛道耕想不透:前十条后十条,加起来不就二十条吗?何必硬要生拉活扯扯开来说?未必还有个“左十条”“右十条”?“脱了裤子打屁”!有一点好,读文件就读文件,慢慢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添盐加醋胡吹瞎侃。


文件读了几遍,剩下的,就全是洪布尔的“买卖”了。他不穿长衫子,也没有纸扇惊堂木。就一张桌儿,一个茶盅。不像是讲评书,取了个怪名儿,叫“专踢犟左(专题讲座)”。雷太平解释:“哪个舅子敢不服管教不听招呼,要当‘犟拐拐’,想‘左起干’,知道姓洪的是干什么的吗?叫兽。格老子专门‘踢’你牛道耕这样的‘咬卵犟’的下三路!‘专踢犟左’。”

姐夫朱跛子是葫芦尾河乡亲们公认的“说客”,那年,他见过眼前这位说评书的“洪表叔”之后,也自愧不如,对牛道耕惊呼:“嗨呀,他那两张嘴皮,狗日的不摆了,那才叫会‘翻’,‘死人鸡巴也能说来立起’。”幺弟牛道奎当村长的时候,开会听过他讲话,感受最深:“格舅子明明知道是个歪歪道理嘛,听他几说几不说,你还真信进去了,变成了狗日的正道理了!”在牛道耕印象中,“三个月进入共产主义”这话,就是那晚上牛家大院堂屋里,他哄肚儿和矮子幺爷他们瞎吹,当时还戴着富农帽儿的牛道耕听“粑边儿”听来的。——翻过去,翻过来读《前十条》《后十条》,还有介绍啥子“梨园经验”的文章。接下来,就是听洪布尔“结合”“梨园经验”,来“专踢犟左”了。读一段文件,“吹一番壳子。”习惯并着食指中指在桌子上敲节奏。他说,解放这些年,实际上“地主老财个个都想着翻烧,”所以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沿河大队宋德明把洪布尔的话听成了“地主老财个个都想着饭勺,所以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后半截话无争议,关键是这个“饭勺”一说,鸡公岭四围几个大队干部争得咽干火冒。牛道耕说是“翻烧”,相当于土改说的“翻身”。蒋常怀也说是“饭勺”,“日妈都吃过大伙食团的,掌饭勺太重要了。傻瓜也晓得,这饭勺谁拿在手里,谁占便宜,起码不吃亏,是不是?”雷太平偏偏认为洪布尔说的是“饭少”,洪布尔说“地主老财个个都想着饭少”,意思就是地主老财“不满意新社会”,嫌吃球不饱。宋德明当过解放军,对问题总是高看一着:“争个锤子呀?你们说的,我看都一样。就是地主老财个个都想变天嘛。”罗祥光悠悠地补了一句,“我看,是有人在担心,你几爷子会不会翻天。”

洪布尔说:“现在,地富分子,有的人三斤猪肉,几包纸烟,就能收买一个大队长。”他大概忘了,台下的听众,大队长、副大队长人数最多。此话刚出口,一片嘘声。私下议论:“嚯哟,那么便宜呀?这大队长格老子也太不值钱了嘛。老子都想收买两个。”

听台下在热议,洪布尔站起身,耸耸肩膀,双手一摊,做出一个“事情就是如此”“只能实话实说”的样子。但看那脸上的表情,堆着的全是得意的奸笑——原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相当于相声里抖“包袱”。

果然,接下来,节奏一个一个地敲,“包袱”就一个接一个来:“过去有人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实际上,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只说了人的上半身,还没有说到下半身。好多人都知道,我们葫芦河两岸流行着一句听来很粗野,细细想来很有道理的话,人生在世,嘴巴鸡巴。嘴巴活命,鸡巴传种——”“轰”地一声,台下笑声骤起。洪布尔一点笑意也没有,一本正经敲点着,“阶级敌人拉拢腐蚀干部,采取的就是‘双管齐下’,上下兼顾,两巴齐攻!好吃好喝过后,下一招就是千方百计用美人计,把我们的领导干部拖下水!比如,嫁个女儿给领导干部,比如大队长呀,会计呀,更别说公社、区上的脱产干部了,他就是老泰山了。气派得很啊。没女儿嫁的,老婆、媳妇儿,有几分姿色,干脆怂恿她们和这些有一官半职的睡觉。开会前我了解过,今天会场里,莫得大姑娘、黄花郎,对吧?别笑,都是过来人。阶级敌人的算盘,太精了!大家知道,拿给你睡了,搞了,咋子嘛,反正她又不会少脱点儿啥子。你不说我不说,我舒服你也舒服,大家舒服,心照不宣。这个,比拿枪的敌人还厉害。有句话,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爬了人家的肚皮,就全身啥子都是软的了。哪里还敢斗争啊?哪里还敢在这些阶级敌人面前坚持原则啊?告诉大家,不要吃惊啊,最高领袖有分析啊,有些地方的政权,三分天下,人民政府占二分。三分之一的社队领导权不在好人手里,在坏人手里。具体到大队一级,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很坏!很坏!”说到这里,洪布尔加速了敲点的节奏,提高了嗓门,“这些生产大队,是什么政权?这是些‘反革命的两面政权’!挂的人民政府的牌子,干的为地富反坏服务的勾当!”

洪布尔越讲嗓门儿越高,几近眉飞色舞,像是段子进入了高潮:“阶级斗争仍然十分尖锐,地富反坏分子活动猖狂;基层干部贪污腐化非常普遍。多吃多占、谁请都去,见酒就喝,岔起一张嘴吃八方,‘杯子一端,政策放宽’;行为极不检点,‘好酒歪酒都能醉,姑娘媳妇都敢睡’,扯出杆杆到处乱捅。‘裤子一垮,放她一马’。为阶级敌人办事,有的人甚至不惜违章违纪,违法犯罪。同志们啊,对敌斗争形势严峻啊。”他右手敲节奏,左手拿起桌子上的那个文件本本儿,问道:“你们知道,这个梨园经验是怎么来的吗?说来悲哀呀,京城的大领导人,对下面很多人,实在信不过,只好派自己的老婆下乡,亲自领导四清运动。你们猜怎样?竟然有人色胆大如天,敢打京城大领导人老婆的主意!”

这个“包袱”效果最奇特。台下听众不约而同地“哦——呀”一声。之后,窃窃私语,私下议论——“你估计,搞到没有?”

“恐怕不得行啊。你没听说?——领导人不在的时候,老婆都是警卫员陪着睡。有枪的!”

“是不是哟?鬼才信!警卫员陪着睡?万一警卫员起了打猫心肠咋办?”

洪布尔的“专踢犟左”结束后。是工作队罗队长罗天邦“作报告”。他的话,就没有洪布尔那样有盐有味了。

四清运动就是要从清工分、清账目、清财物、清仓库入手,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达到对全体人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的目标。最终就是要反对修正主义,防止资本主义复辟。

罗天邦一项一项地解释:清政治,就是要大张旗鼓,集中火力,一致对敌,阶级敌人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要坚决把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清经济,就是要深挖细查,反对多吃多占,贪污腐化;清组织,就是要重新清理阶级队伍,揪出漏网的、暗藏的阶级敌人;清思想,就是要斗私批修,树立无产阶级思想,消灭资产阶级思想!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是要团结群众,孤立敌人。在农村,就是依靠贫下中农,团结中农,打击地富反坏右。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争取早日实现共产主义!

罗天邦最后说:“很多人知道,我就是葫芦肚河县调出去的,这里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我熟悉得很。在这里,我要警告那些土霸王、地头蛇、死顽固、牛皮筋、老狐狸、母老虎、老运动员、橡皮碉堡,我们是京城派来的,既然来了,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话说到这里,刚好工作团白副团长白德利来了。于是罗天邦就提议,欢迎白市长讲话。白市长也不推辞。说,在座的,很多人是土改就跟着组织干革命,老革命了,希望大家认清形势,放下包袱,一如既往地紧跟组织,自觉投身到运动中来。“眼下的四清运动,后台硬得很。京城里的最大个的领导,全都亲自挂帅。像你们公社,有个红奎大队,工作组五个人,京城派来的就有四个。不算那个学生,也是三个。足见京城的重视。四清工作是全国一盘棋。” 他说,“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下江南,那算啥子?这次四清,数百万干部下乡,参加工作队。人马比司马大奎当年带来的解放军,还多得多。这不是要吓大家,这是要为共产主义扫清障碍。”

分组讨论之前,罗天邦队长又补充说:“工作队工作队,你别看是个‘队’,级别高得很。好多人都晓得,本人眼下是正县级,也才当个队长。白副团长是副市长,吴团长是副省长。下派到你们各大队的工作组,组长至少也是科级干部,比你们的社长官还大。所以,我劝大家,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扛起你那个大队长架子了。在工作队面前,你这大队长帽儿算个啥?啊?算算差几个级别?”

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句:“只算根鸡巴毛——”

会场很静,这声音虽小,但都听见了。罗天邦的脸一下子就放下来了。幸好谁也没有发出笑声来。

接下来,童兰铁副队长大致讲解了“四清”的基本工作部署:几个阶段几个环节几个重点,绞过去绞过来,大队长一般文化不高,很难记住。好在会计们多少能写些字,勉强能记下来。什么访贫问苦,扎根串联,阶级成分复议、审定和重新登记等等……

工作队领导整个四清运动。但最让大队干部们揪心的,是这样几句话:“所有干部和群众,都要洗手洗澡,干部还要下楼。”为了确保运动健康顺利开展,原先的基层组织和基层干部,“就暂时委屈一段时间,自觉革命,洗手洗澡,轻装下楼,放下包袱”。

童兰铁挑明了说:“工作队洪教授的专题讲座,大家都听过了。明人不做暗事,我们有言在先,对那些被坏人掌了权的基层组织,要坚决夺权!在问题严重的地区,先组织贫下中农协会,由贫协行使权力。”

童兰铁还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就最近这两天,工作队要在全社巡回放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做《夺印》。”

后来知道,看这《夺印》电影不但不掏钱,不买票,工作队还严令,是“政治任务”,所有十二岁以上的人,必须“组织”观看。为了更好地配合“四清”运动,群众“公映”之前,先给集中学习的大队干部们连映两场,“每人都必须至少看两遍”。

为了最大限度、最快速度发挥这个电影的“警示教育”作用,由葫芦肚河县四清工作总团统一调配放映次序、场次和时间。分配给葫芦底河镇的时间,只有两天一夜。要达到上级规定的观看规模和要求,必须至少放映十场。遗憾的是,镇上没有现成的电影院。

革命年代,只要是“革命需要”,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工作队神通广大,一声号令,立即组织人马,用打谷子遮拌桶用的那种又粗又宽的篾席子,上面贴一层黑纸,从房梁上遮起,直到墙壁、门窗,全“封闭”。 半天时间,就把个区政府所在地的文昌宫,搞整成了“简易电影院”。

镇上的人没见识过。外面红花大太阳,里面漆黑一团,人刚进去,一时无法适应,头晕目眩,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人们这才明白,原来这“夜晚”,也可以“人造”。很新奇。不过,“人造”的“夜晚”终归不地道,只要在里面多站一会儿,回过神来,眼睛适应了,很快就能看清房顶瓦缝之间,没办法完全遮挡的光亮。特别是临近中午时分,太阳光顽强地钻进来,简直就像无数细小的“探照灯”,刺破你的黑暗,显示光芒的力量。不过,好歹还能看得清“演电影”。比在光天化日下效果好多了。

这看电影既然是“政治任务”,一要教育干部群众,二要震慑阶级敌人,谁都不敢不认真。于是就杀鸡儆猴,每一场都特意安排了几个乃至十来个“地、富、反、坏、右”观看。那阵仗,看着吓人。民兵端着枪,铁青着脸,押着:门口,列队。鱼贯而入。进去,列队。指定的位置,站好。“看啥子看?规矩点!不准东张西望!” “坏人”还全都像“坏人”了。——男男女女,一个个灰头土脑,狼狼狈狈,弯腰驼背,两眼看地。规规矩矩、老老实实!那些“家庭成分”不好,属“可以教育好的”年轻人,有时恰好被安排在和自己的“分子”父母同场观看。一看这些人那目光,心都碎了。

正式放电影这两天,镇上比过年还闹热。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那些“出身好”,没一官半职,自认“无产阶级”无疑的活跃分子们,全都兴奋得手舞足蹈:说一千道一万,管你妈的四清也好五清也好,拆穿西洋镜儿,就是要当官的 “背书”, 要阶级敌人“倒霉”,有味儿,痛快!解恨!市管会的潘驼背儿,屠宰场的张世元,理发店儿的唐麻子这些人, 见面就学着电影里瘸大爷哪个“烂菜花”婆娘的特色声音,喊:“何支书,吃汤圆了啊!——何书记,吃汤圆了啊!”电影里喊,场子里的人就跟着喊。电影散场后,满街都有人在喊来耍:“何书记,吃汤圆了啊——”喊到后来,就自编自喊:“唐麻子,何支书喊你婆娘吃汤圆了啊!”唐麻子岂是弱门儿?顺势反击。双手往嘴边一笼,就成了话筒:“喂——接公社通知——潘驼背儿的婆娘——今晚改嫁——先嫁瘸大爷——再嫁何支书——最后嫁给我唐麻子!”

街上的玩笑开得满天飞。“全封闭”集中学习的大队长们,却开不起玩笑,没人能笑得起来。

都不是傻瓜。“组织看电影”,而且“至少看两遍”,工作队的意图,谁都明白。这电影内外,“何支书——吃汤圆儿”这么一喊,那些平时爱在别人家“吃汤圆”的大队干部们,不少人真还稳不起了。现实生活中,能和电影里的瘸大爷完全对得上号的“阶级敌人”,可能极少。但多多少少有点儿小陈庄那位“大队长”陈广清毛病的,实在还并不少。边看电影边冒虚汗,看完电影惊魂不定——私下里都在自动对号入座。

第一晚电影散场,朱光明老滑头,察言观色。注意到历来在全公社最风头的“老油条”罗祥光心事最重。忧心忡忡,睡也睡不踏实了,地铺上翻过去,翻过来。半夜,朱光明屙第二泡尿的时候,他还“眼睛鼓来桐子米米大”。无意中发觉朱光明在瞅他,目光怪怪地一闪,便闭眼佯装睡了。翻过身,却下意识地长叹了一声。

在《夺印》的“好人和坏人”里,朱光明都没找到和自己对得上号的人物。看电影反把他看兴奋了。伪政府时候就跟着朱正才跑,土改当干部,大便宜没捞着,多吃多占是有的。可是,叫他“当坏人”或“帮坏人”干事,他不会干,也真没干过。父亲教过他,“吃面要放醋,做官要当副。”这些年,前头有村长、社长、大队长顶着,“有福同享,有难你挡”。老婆当脱产干部,背后眼红的多,指指点点的不少,传言难听得很,他也隐隐听到些。父亲告诉他,“这种事,认不得真。一认真,无论真假,身败名裂的都是你自己。最好装耳聋。”朱光明想想,父亲的话乃至理名言。再说,葫芦尾河到镇上,也不是天远地远十万八千里。收了工,跑勤点,把婆娘盯紧点;床上辛苦点儿,把她“喂饱”点儿,皆大欢喜。不看僧面看佛面。几个女儿都吃国家供应,一个个长来如花似玉的,哪点儿不是沾老婆“脱产干部”的光?再说,这些年,大队里有稍微拿不准的事,只要朱光明吹吹枕头风,钱耀梅总是义不容辞,热心参谋,自己拿不准,就帮着去请教别的干部。红奎大队老先进是闻了名的。即便是牛道耕当大队长这些年,红奎大队依然回回儿“走在前头”,“先进”红旗没有少得。这中间,朱光明自认功不可没。

眼下,大队干部“全封闭集中学习”,再傻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有意让县、区、社、大队的主要干部,都靠边站,工作组才好在背后“发动群众”。朱光明心中有数,即使眼下真像有人说的那样,要“把屁眼儿全翻过来查”。也肯定查不到我朱光明屁股上夹得有几坨干屎。他认定自己准没事,感觉良好。

现在,文件学了,报告听了,联系这个《夺印》,朱光明多少感觉到了,自己应当冷眼旁观。看热闹,这才是滋味儿呢。唯一有点儿放心不下的,就是面前这个堂姐夫——大队长牛道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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