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道耕依然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牛天宁兴奋不已,一口气跑回家,砸那块“富农,管制分子”黑牌。他把黑牌从墙上挖下来,踩了几脚,没有过瘾,又用锄头砸,砸烂了,还没有出够气。他叫弟弟牛天宇赶快把家里的鞭炮,全部拿出来,“给我放!”牛家人祖传习惯,家里常年都藏有鞭炮。牛天宇知道藏鞭炮的地方,欢天喜地找了出来。不过,这是唯一的一饼了。
鞭炮声声,在葫芦河畔,神螺山下的牛家大院炸响。
鞭炮声里,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脚步或手中的活计。乡下习惯,除了逢年过节,响鞭炮多是两种情况:“大喜”或“大悲”。鞭炮是牛家大院响起来的,肯定不是谁家有“白喜事”“老了人”。显然,是“大喜”!
送走朱正才和县上的领导们,公社社长黄大峰、办公室主任马礼堂、妇女主任钱耀梅,回到村公所和社员群众“继续开会”。
冬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家似乎觉得这天空一下子晴朗了许多。七嘴八舌,谈论着明天的生活,算计着“救济粮”下发的可能时间。马主任拉长声音说:“请大家静一静,黄社长要和大家商量一件重要事情。”
黄大峰简要地告诉大家说:“由于身体的原因,羊大队长羊绍章提出来,他要辞去红奎大队大队长职务。”
人们这才想起,搞了半天,大家都觉得会场好像是缺了点什么,没有想到是尊敬的羊颈子大队长没有来开会!黄社长所说的“身体原因”是个什么原因,大家不想知道,有一条大家都听说了:为复耕的事,大队长和牛道耕在玉扇坝发生了抓扯,他到公社大院撂下了狠话:“不开斗争大会斗倒牛道耕,随便哪个天王老子来说情,老子这个大队长都不球得当了!”——这叫抱甑子抵人,把话说绝了。
今天早晨,朱正才一行到牛家大院“调查研究”的时候,按照朱正才的安排,一进院子,就兵分三路:朱正才和马白莲各自带人进各自的外公家。黄社长和马主任一路,专门到的同在牛家大院的羊大队长家中。关切地查看了他家的“早餐”后,也顺带给他简述了目前新的形势、新的政策、新的办法,希望他“不计前嫌”“顾全大局”,主动和牛道耕搞好关系。
羊绍章不懂什么“不去前线”“古钱大锯”,只认一条道理:“你们说的,把集体的地拿来自己种是倒退。你们的意思,搞倒退还是对的了?老子的打,白挨了?你说得那么轻巧?!”黄社长和马主任见他的工作一时没法做通,就立即向县长白鹏做了简要汇报。在所有的家乡人中,白鹏心底里讨厌这个羊颈子。听黄社长如此说,白鹏正好顺水推舟,淡淡地说:“嗯哈——他实在不想干,你们公社也要有应对的方案、办法。”
事实上,看黄社长和马主任神情严肃,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就冷冰冰地不声不响出门走了,羊绍章当时就肠子都悔青了,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
“日妈糟球了,自己整来笼起了。”他骂自己道。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虽然也算辛苦,但心里清醒白醒,正如那些年马保长经常挂在口头上的话:“给官府当差,那里吃得到亏嘛!”说是为大家服务,一旦权力在手,说轻点,神不知鬼不觉顺手在集体身上拔根汗毛,也腰杆粗;说重点,是大家在为他服务!老粪船的名言:“当官不谋财,请我都不来!”别的不说,就凭羊绍章自己的肚皮,“如果不是这些年当官府的差,早就饿死球了!”羊绍章特别后悔自己对“倒退”的理解,肯定伤黄社长的心了。他想追出来向社长解释。但出门一问,社长和马主任都陪同朱正才到神螺山,给屎观音幺婆太上坟去了,而且是矮子幺爷带路去的。完了!这下完了!自己肯定没戏了。既然如此,通知开会,他也懒得去了,叫疯子羊婆周金花去“代表”。
羊登山耳闻目睹了羊颈子今天早晨的这出戏,没好气地说:“我说嘛,你娃娃呀,属狗屎的,上不得墙!”
看社员们满头雾水不知所措,黄社长接着说:“刚才,公社的主要领导碰了个头,请示县领导同意,决定:批准羊大队长辞去大队长的职务。为了顺利开展今后的工作,将就今天的大会,多耽误大家一会儿,请大家选出一位新大队长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人们还在消化这则新闻,辨认其真伪,掂量其分量,思考其对策。朱光明反应最快,几步跨上戏台子,回过头激动地举着双手喊道:“选——牛道耕!我选——牛道耕——”
他这一喊,好些人如梦初醒地大叫道:“好——要得——选牛道耕——”
这才叫做“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矮子幺爷也激动得爬上刚才牛道耕坐的那根凳子,但还是不够高,于是干脆一只脚站上了他大哥的肩膀,喊道:“啥——同意牛道耕当大队长的,举手——”
所有在场的人都神圣地举起了双手。——大家不知道正规的举手表决,只能举右手。黄大峰当机立断:“好,大家都同意了。”
全场异口同声地喊起来:“牛道耕——牛道耕——”
真的像在变戏法!这小半天里发生的事情,牛道耕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他是等着朱正才又来开他的斗争会的,他想和朱正才大干一场。没想到这戏法变得过于意外,自己在后台画了一张黑旋风李逵的花脸,台词都想好了。站到台上,人家偏说自己是及时雨宋江。原来黄袍加身的事情,在民间也可以上演啊。
还没等牛道耕自己表态,朱光明满脸阳光地跑来,双手拉着他,要往戏楼上去。背后一群人在推。牛道耕稀里糊涂地就上了戏楼。朱光明把他推到刚才朱正才讲话的位置上。这地方牛道耕终生难忘。他记得,旁边三尺远,就是枪毙狗子三那天,他和马保长陪斗时站的位置。他头上的高帽子,就是从这里掉下戏楼的。
黄社长向台下招招手,说,既然大家都同意,公社肯定会尊重全体社员的意见。在正式的任命书下达之前,暂由牛道耕代理大队长,红奎大队的工作,就由牛道耕来搞整。他说:“现在——请大队长——讲话!”
牛道耕还是没有跟上会议的节奏。懵头懵脑,听黄社长说“请大队长讲话”,他转过身到处看,下意识中还在以为“请大队长讲话”就是请羊绍章。马礼堂主任拉拉他的衣袖,他才意识到是在请自己讲话。
牛道耕只在公众场合骂过人,挨过斗,很少在公众场合大声说过话。这回他确实准备了要说话的。他决心一定要当着朱正才、白鹏他们的面,把自己心里话讲出来。他准备要讲的话,几乎全是骂这一帮人的话。对今后的生活,他心里也确实有过盘算,但这些盘算,恰恰又远远不及朱大娃儿他们说的那样好!——他此时,心里也确实有千言万语啊,就是找不到头绪,也说不出来——
大家看牛道耕很紧张的样子,都自觉地安静下来,都在为牛道耕紧张;牛道耕眼睛不敢往下看,那一双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嘴。他害怕自己再次给乡亲们带来厄运。害怕有朝一日,别人也来强迫自己吹牛撒谎,欺压百姓……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当这个大队长……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应该说什么……乡亲们着急起来了,就在下面催促、嘘吼!
牛道耕终于憋不住了,向台下举起双手,高喊道:“老子们都有一双手,就不愁搞整不到吃的!”
开了这么多会,经历了那么多动人场面,呼喊了那么多的口号,亲历了那么多歌颂功勋表达爱戴的惊心动魄,今天,第一次遇到牛道耕这种不伦不类的思想表达,众人都不知所措。——跟着喊?不跟着喊?似乎都不对。
与会者其实都觉得,牛道耕的话是庄稼人心子底底儿藏着的话:庄稼人就是种粮食的,凭这双手庄稼人有本事能让天下富足!搞得庄稼人饿饭,当官的没有脸面,庄稼人自己更没有脸面!那些虚妄的口号,梦语似的谎言,江湖骗子似的自欺欺人,滚他妈的吧!这些年呼了那么多口号,有半点实际意义吗?葫芦尾河人善良。他们觉得,大家将将就就地好好过日子嘛,何必总是想有人万岁,有人被打倒啊!
牛道耕实在太激动了,补充了一句。只一个字:
“干!”
说得太好了——“干”。但是,干什么?该怎么干?这中间的学问就大了!
历来就有人把种庄稼仅仅看成是“力气活”。这其实大错特错。能哼几句小调不能称歌唱家,会几笔涂鸦不能说就是画家,能挖地犁田插秧的不一定就是合格的农民。精到的农民是当之无愧的田园艺术家。这种人站在田边一看,就知道哪里土肥哪里地厚,哪里该种谷子哪里该栽红苕。乡下人实在,不评选什么“学科带头人”,也不拿这津贴那津贴。在乡下,几乎每村每社,都有几个“过筋过脉”的庄稼行家,大家看着他们干,跟着他们学,十分收成八九分稳当。开荒也是一样,像牛道耕这种级别的人物,站到即将开垦的荒地边瞟一眼,开垦出来有没有收成,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现在上级发话了,管他是骡子是马,都得拉出来溜溜!救济粮把大家的命吊着,养起来,包产到田责任到户,给大家指出了活路。接下来干不干,干得好坏,全是自己的事情了。“膏药一张,全凭各人的熬炼”!
千百年来,只要天下太平,农民有土地、铁器、种子、火种和盐巴,就国富民强。
惊蛰前后,天气依然很冷。每顿依然只能吃个半饱。大家依然未能逃脱饥饿的阴影。但农民们都明白,除了牛道耕吼的那个字“干”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出路了。男女老少都提前脱掉夹袄,甩开膀子搞整了起来。
牛道耕给社员们说,神螺山、仙鹤岭大炼钢铁挖过的那些地方,表面的活土运走了,露出来的是页岩和死泥巴,草都不长怎么能种出庄稼?那种荒地不要去开,不要白费狗气力。春雨来临前,集中力量把玉扇坝搞整出来,赶上大春作物栽插,就能多抢一季粮食。
大炼钢铁时,玉扇坝表面是全部占了,实际上只有少数几片地方伤了活土。这几个地方复耕难度大,先放一放。牛道耕、朱光明、羊绍银和马晓梅他们几个干部,扛着丈量杆子,提着石灰桶,领着社员,搞整出了一个开荒复耕的边界。然后根据各家各户的人口、劳力,每户划上一块儿。有言在先:谷雨前开不出来,早点说话,让出来别人搞整。
玉扇坝上除了两座土高炉,钢铁山丘,碾砣那几片,其余地方,一锄头挖下去,表面三寸左右,是从神螺山、仙鹤岭运来的土块,下面就是黝黑黝黑的肥土。那些来葫芦尾河支援大炼钢铁平地基的人,做了些“马屎皮面光”的活路,牛道耕早就看在眼里的了。
看挖出来的泥巴如此肥沃,人们的兴趣一下子提起来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三锄见底”。第一锄破开顶层的死泥,第二锄挖松原来的肥泥,第三锄现底蓄水。这样挖地很费力气。但是这样挖出来的地,省肥、耐旱、庄稼不倒伏。
丈量过来丈量过去,四十八大块是无法还原了。牛道耕于是把玉扇坝里自己和矮子幺爷的两份田,换了出来。明摆着矮子幺爷做农活不行,牛羊氏独自做全部农活暂时还“过不了火”。牛天高、牛天才两个孩子在读书,秀姑还小。好在牛道耕两口子、儿子牛天宁、牛天宇都是得了真传的庄稼人,他家只有个小雀八牛天宝一人是读书郎吃闲饭,再加上一个勤快人牛羊氏打打杂,矮子幺爷在家煮个饭照看个鸡鸭,所以两家人的田地,伙在一起,也累不倒人。
牛道耕心里其实早就盘算好了,河泥肥,水近,方便。他要到河滩上再来一次创业。过去开河滩地,整了顶“富农”帽子。现在摘帽子了,弄了个大队长来干。他要重新做个样子出来!不过,看到玉扇坝而今的模样,想想在父亲和自己手中时玉扇坝的情景,总忍不住还要骂:“狗日朱正才,作孽啊!好好的一片良田,搞整成这样!”
大炼钢铁时候,精壮劳力都炼钢去了,种庄稼几乎都是些老弱病残,河滩上牛道耕过去开出来的田地,绝大多数又撂荒了。现在重新整理,虽然费时费力,但那些田地到底有个轮廓。田埂是现成的,疏通、加高即可。野草最烦,枝靠枝根连根,边挖边除草根,一个男劳力,半天时间只能清理出一床席子大小的地来。尽管如此,有了春天播种的地方,就有了秋天收获的希望,就有了吃白米饭的盼头!
所有的事都让人高兴,葫芦底河镇上的“农业中学”,又改回去叫初级中学,很快就“正常行课”了。时代不同了,牛家大院再没有人坚持“不读书、不当官、不经商”的“三不”原则了。牛天高、牛天宝两弟兄天分都好,耍耍达达地读点儿书,成绩还好得很,双双考取了初中,让小学生牛秀姑眼红得哭,闹着不读小学要读初中。她听别人说,他的两个哥哥已经相当于先前的秀才了。她也要当秀才!
牛道宽写信回来向大哥道歉,说有些情况他不知道。前不久,他在城里遇见了大姐夫朱跛子朱光富,才知道土改时是工作队执行政策搞错了。他希望大哥不要介意,更不能责怪政府。给他摘帽平反,还让他当了大队长,他应当感谢政府,感谢组织!信还没有读完,牛道耕就气得脸色铁青,一把抓过,三五两下撕得粉碎,大骂道:“王八蛋!”矮子幺爷为人和善,遇事总往好处想,劝到:“大哥别生气,五哥知道你的富农帽子摘了,还当了大队长。高兴嘛。毕竟一家人啦。”他觉得,牛家人有必要在这个重大历史性转变时刻,保持团结,保持低调。要吸取他当年做村长,哥哥却被稀里糊涂地搞整成了富农的教训。牛羊氏也出面劝大哥:“都是一个老疙兜下来的。上阵还需子弟兵,打架全靠亲兄弟。人不亲血脉亲啊!随便多大的火气,过了的事,算了。自己一家人,俗话说,打落牙齿和血吞。”牛羊氏有点后悔,当时就是自己出主意,劝大哥到城里找牛老五的。
而今,仁菩萨和野牦牛,只要得空也总爱到“堂屋”里坐坐,抽杆叶子烟。有时“松胯儿”牛道松和矮子幺爷也参加。大家天南海北闲聊。都说,也难怪,牛道宽这个亲弟弟“大义灭亲”!这些年,造就了多少六亲不认的人物啊!这些人,朝思暮想的就是争荣、争功、争宠。他们一层比一层更革命。没别的本事,就会折腾。天天折腾,月月折腾,年年折腾,折腾得天怒人怨!天生的奴才,一旦上了主人的床,想到的,仅仅是淫秽。非到精竭骨销,是不会停下来的!这滋味,怎一个“愚”字了得!
“稻花香里说丰年”。古人的话再贴切不过了。老天爷怜悯,风调雨顺,秋收真把人累得要死,心里却甜滋滋的。田土承包到一家一户,熟地增产了;新开出的荒地,收成也不错。特别是红苕,天生抢生土,荒地的红苕比熟地的红苕产量还高。外面还在收,家里已经没堆放的地方了。人们就没日没夜地把红苕磨成浆,过滤出淀粉,做成粉条。苕渣喂猪,喂猪能积肥,“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还切苕片来晒,煮了晒苕干。太多了,忙不过来,大部分红苕只好装红苕窖。大炼钢铁时,共产户献了自家的茅草房做引火柴,把几个大院子都“挤得滂屁臭”。家里没地儿挖红苕窖。就到房前屋后的竹林里面挖,竹林里的土干燥,挖个形似“耳朵”的坑,里面铺些柴灰和稻草,把红苕的刀口选出来放在一边,过一下太阳再放进苕坑,再加一些谷草和柴灰,只要不进水,红苕半年不会烂。需要的时候,刨出来就是。而今不怕有人偷了,家家都吃不完,谁还有心思去做贼偷人家苕窖里的红苕?——当真吃饱了撑的?
水稻大增产。俗话说“坐完月子的婆娘,逗人心痒;歇过耕的地,更出粮”。玉扇坝水稻的收成,比过去任何年景都收得好。这里烧过房子漫过河泥,那是肥上添膘。各家各户不得不考虑是否重新买大柜子乃至修粮仓。粮食进屋,万事不愁。农民嘛,苦得累得就是饿不得。粮食有了剩余就喂猪,喂鸡鸭,有些家庭还打算买牛,添置大农具。
这一年最闹热的就是上公粮,偿还去年政府借给农民的种粮。大家争着把最好的粮食拿去上公粮、卖统购、还种粮。农民朴实,一句“吃水不忘挖井人”延续千百年了,现在照样管用。农民永远在感恩,只要你把他们当人看,你就是大恩人,就是救星。本来说了玉扇坝今年属于复耕,今年明年都可以免交公粮,社员们却坚决要交,说这样才对得起朱市长,对得起政府。
粮站在公社大院罗公馆的旁边。外面的河坝就是猪市坝。粮站四周有围墙围着。猪市坝坝子很宽,能容纳上千提篮挑担的人。平时三天赶一回场,在这里买卖猪、马、牛、羊。人们除了在镇上的店铺里交换点生活必需的东西,主要就是来猪市坝、粮食坝、菜市坝……在这几个大坝子挤来挤去,看热闹。收公粮这几天,这粮站和粮站外面的坝子,天天都像赶场。
十多里的山路,有背的,有挑的,也有用骡马驮的。上粮的时间是定了的,就在这几天。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运着粮食到公社粮站来,个个累得汗流浃背。上粮的队伍从粮站里面排出来,排过了猪市坝,不得不排到罗公馆的公社大院门前小坝子里去了。人们心情很好,熟人见面,都说:“这下子好了!这下子好了!”而且好像非得说两遍以上才足以达意。
粮站里面有一块大的三合土坝子,还有些小的晒坝。十几台大秤收粮,就排成十几条粮食的长龙。先是由一人来验收,验收合格后就过秤,写上一张盖了大红印章的纸条,便把粮食挑到指定的仓库倒下,管理员盖上一个私章。有的粮食干度不够,就挑到晒坝去晒,有的粮食谷壳重,就在粮站的风谷机上风过后,再上秤。交完粮后,拿着红印纸条去上册,册子上有各家各户户主的名字,有该上公粮和还种粮的数据。全部完清后,就开一个收据,证明今年的公粮、种粮交清了。没交清的,要在收粮这几天内补上。卖的统购粮,粮站是要按规定的价格给钱的,鼓励多卖,多卖的会得表扬,评先进。多卖的统购粮不再叫统购粮,称为“爱国粮”。
拿到收据的人就可以到粮站伙食团去吃饭,吃流水席。全是白干饭,有素菜咸菜,能吃多少吃多少,一分钱不出。跟着大人来的小孩也可以去吃。
上粮是男人的事情,但女人孩子都愿意跟着去,可以免费吃饭,同时也带些多余的粮食去卖统购,然后买些自己想了很久要买的东西,即使什么都不买,看看热闹,赶赶场也是一种享受。大多数人都会喝上一杯调了糖精的薄荷味儿免费凉水。然后一路高高兴兴走回家,小孩走累了,就坐在父亲的箩筐里,一个筐里坐着孩子,一个筐里放块石头,惬意得很。婆娘走在后面,背篼里是刚割的新鲜猪肉,打的烧酒。手肘上挂着的提篮里,有几节布。青色的归老人,蓝布是儿子的,老公的是“直贡呢”,那粉红色碎米花的,是自己的。满脸都是笑。不时逗逗箩筐里的儿子。承天地之精华,乡下年轻妇女长来多像童谣唱的:
“耸奶奶,高胸脯;
黄桶腰杆,大屁股。”
走在路上,那“耸奶奶”一步两弹,“大屁股”三步一扭。路边,男人们免不了斜着眼睛偷看,女人也不时“啧啧”两声 。交完粮过路的婆娘于是就笑,装着生气,叽叽咕咕道:“老大不小,还不落教?”有时也装疯迷窍说,“看啥子看?没见过哇?你屋头没得呀?回去关了门脱了慢慢看呗!”
人们从心底感谢朱正才,感谢白鹏,感谢牛道耕。生活虽然远远算不上富裕,但每顿有粮食下锅,这就对了。
温饱让人不再担忧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庄稼人的人生哲学很简单: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得为后人想想。大事无非就两件:
第一是搞整房子。“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吃大伙食团、大办钢铁时候,好些人家的茅草房被“捐献”出去了,眼下还“蹲在别人的屋檐下”,不是个滋味。都在打主意回老屋场重新修建;没有被捐献出去的房子,多年失修,而今已经破烂不堪。——草房还要想法盖成瓦房。
二呢,就是搞整人。人不能仅仅自己活着,还得繁衍后代。谁也不愿“断子绝孙”。乡下人,大道理记不住,小道理全是粗鲁的大实话:“人生在世,说去说来,都是为了‘两巴’。上头的嘴巴,下头的鸡巴。嘴巴活命。鸡巴留种。”虫婆蚂蚁也不愿“断子绝孙”,何况人呢?道理明摆着,这房子和人两件事,是相关联的。“男大当婚”,没有自家的房子,人家的女儿就看不上你的儿子,还谈什么接媳妇生儿子传宗接代?没一个“窝”,即便“女大当嫁”,人家的儿子也不会愿来“插”你的门,还招什么“驸马”,盘什么外孙儿外孙女?老辈人说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总不能在自己手里断了香火吧?到时候,终老归山没人“端灵牌”,自己顶着棺材板板往坟墓里爬呀?所以,说齐天——最重要的,还是有人,房子再好,狗日的狗子三那走马转阁楼就算好吧?没得人——啥子都是白忙活,球意思莫得!
红奎大队牛道耕当大队长,几乎从来不开社员大会。一提到开大会,他会本能地想起自己过去当富农挨斗争的滋味儿,反胃。他平生最讨厌有人“屁夸夸的,衣禄话多”。他的观点,一日三餐,有米下锅,吃穿不愁,这就对了。开会能开出粮食肥猪吗?——从“互助组”开始,三天两头大会小会碰头会,“会了他妈十来年”,转了一个大圈儿,“共产主义没有整进去”, “山西不发财,走拢倒回来”,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一户过日子。
庄户人家,什么都俭省。都天色“打麻子眼”就开夜饭,免得点灯费油,糟蹋钱。革了命了,想耍,想舒服,既没耍头也不允许。动不动就是“封、资、修”的“黑货”,整怕了。葫芦底河镇上,学生娃儿中午时候无聊至极,就蹲在地上下“裤裆棋”,输了打手爪爪,遭学校逮住了,也是要给处分的,罪名是“变相赌博”。晚上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干,就睡瞌睡。吃得饱穿得暖了,身体恢复得快。长夜难眠,就忍不住要干点床上的活路来耍,自然就生娃儿。搞得快的当年见效,慢点的第二年落地。也不管是儿是女,只要下地,户口一上,队里就分一块包产田。这才是大头啊!每个大队都预留了一部分田土,嫁出娶进。生男育女,田土是要“动”的。庄稼人都知道,田土比金子银子还金贵。只要娃儿下地,他那份“口粮田”就稳当了。
新社会,别的不说,这点儿优越性那是再明显不过。“有个人脑壳,就多一份口粮”。反正是大人吃啥子,娃儿就吃啥子,吃着吃着就长大了。前几年不生,是“没劳力”,生不出。而今能生了,不生白不生!到了六七岁,上学了。读一学期书, 几个鸡蛋钱,还要减、免、缓——加赖账。唯一麻烦的是房子住不下,这是个恼火事情。虽说是别人的房子,不得已,还是到处胡乱地搭些“偏厦”。没有正规的建材,更谈不上什么设计,反正五花八门,能遮雨避风算数,让本就有些破旧的院子,更变得丑陋不堪。大家也不在乎,“有人才是硬道理”,反正房子隙牙漏缝并不影响吃饭,何况这隙牙漏缝的偏偏房,还能引进点花花儿太阳呢。院子里前前后后地添人进口,牵绳子撑竹竿,到处都晾着屎尿布片片。这里在喂娃儿的奶,那里在端娃儿屎尿,到处都在唤狗舔屎,狗都累得伸长舌头喘粗气,吃得打火烟嗝。半夜三更娃娃闹蛔虫,肚子痛,满院子喊爹叫娘,闹热得很。
过去饿肚子时,天天都有人吵架,叫“槽内无食猪拱猪”。何况一起出工收工,一起吃饭开会,总是要碰碰闯闯的,闹矛盾很自然。现在各家种各家的地,各人吃各人的饭,这牛家大院,红豆林几个大院子依然天天有人吵架。吵架的直接原因,多是——箩篼绊倒了人家扫把,娃儿在人家屋门槛前屙了屎,锄头放的不是地方,笼子猪儿拱了人家菜地……至于间接的原因,大家嘴里都不点名。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根子多是朱正才大炼钢铁时候,“献了房子的人户”和“房子被献了又占了别人房子的人户”之间的矛盾!不敢公开骂朱正才,就骂“带头献房子”那个“老屁眼儿虫”——“怪就怪那个狗日的老屁眼儿虫,为了显屁眼儿白,害得老子们伸不到皮皮!”
奇怪的是,这些人吵架吵得再凶,都没有人找牛道耕断公道。——都知道,当年的牛道耕也是遭整的。这些罪过,都不关他这个当年的阶级敌人的事。大家都骂“水凫龙”,又不指名道姓,牛道耕也不好“钻孔寻蛇打”,就装耳朵聋。牛道耕和父亲一样,大门里面的家务事,永远是内当家的,他从来不做,也不过问。包产地的农活完了,饭前饭后,就搞整自留地。自留地在房前屋后,现在各家养的鸡鸭鹅兔多,抛撒大。他就编竹篱笆把地围了。即便是一块南瓜窝那么大的地块,让他一收拾,就像大厨师端上桌子的一盘精品菜,让人馋。